非洲的青山 · 第七章
這是個炎熱的地方,我們在幾棵樹下扎了營。這些樹被剝了皮,成為死樹,舌蠅就會被迫飛走。在這些山丘間打獵很艱難,山勢陡峭、灌木叢生,山路凹凸不平,想進入其間需要艱難的攀爬。但在樹木茂盛的平地上捕獵就輕鬆多了,在其間閒庭信步就像在鹿苑裡穿行一樣。但到處都有舌蠅,在你周圍飛舞,兇狠地咬你脖子,透過襯衣咬你的胳膊,還咬你的耳背。我帶了一根有葉子的樹枝,在我們行走時揮趕後頸窩的舌蠅。我們五天的打獵,從早到晚,天黑後回營,累得要死,但覺得高興,因為夜裡涼快,而且黑暗使舌蠅無法叮咬我們。我們輪流著在山裡和平地上打獵,卡爾越來越沉悶,儘管他獵殺了一隻很棒的沙毛羚羊。他對捻產生了一種非常複雜的個人情感,每當他感到困惑時,總覺得是別人的錯,是嚮導的錯,怪選錯了狩獵區,怪山丘,它們統統都和他作對。他在山裡受罪,但又不相信平地。每天我都希望他能打只捻,這樣氣氛可以輕鬆些,但是每天他對捻的感情都使捕獵變得複雜。他不善於爬山,在山裡真的很受罪。我儘量把上山打獵的活兒攬下來,好讓他輕鬆一點,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已經累了,他覺得捻很可能在山裡,而他錯過了機會。
在這五天裡,我見過十幾隻母捻,還有一隻年輕的公捻和一群母捻。母捻體形較大,通體灰色,腹部有條紋,長著可笑的小腦袋,大耳朵,步伐輕快,拖著大肚子驚慌地在樹林裡穿行。那隻年輕的公捻剛開始長出螺旋形的角,兩隻角又短又粗。暮色中它在林中空地的盡頭從我身邊跑過,在六隻連串的母捻中排在第三。它一點都不像高大、發情的公捻——個大,成年,脖子粗,黑色鬃毛,漂亮雙角,黃褐色皮毛——它倒更像是一隻小角的幼捻。
另外一次,太陽下山時我們沿著山上一條陡峭的山谷往營地走,嚮導們指著山頂上在陽光映襯下的兩隻有白色條紋的、正在行走的灰色動物,告訴我們說它們就是公捻。樹幹間只露出它們的側面,我們看不見它們的角,等我們爬到山頂,太陽已經下山,在岩石地面上我們找不到它們的腳印。但從剛才的一瞥,我們發現它們的腿比我們見過的母捻長,因此它們很可能是公捻。我們在山脊間搜索,直到天黑也沒能再見到它們的身影,第二天我們派卡爾去找,也沒有找到。
我們驚動過許多水羚。有一次,我們沿著一道山脊搜尋,山脊下是一條深溝,我們撞見一隻水羚,它已聽見我們的聲音,但沒有嗅到我們的氣味。我們站在那裡,悄無聲息,姆克拉抓著我的一隻手,我們注視著水羚,它就站在十幾英尺開外,烏黑漂亮,脖子粗壯,上面有道深色的頸毛,它的雙角上翹,渾身哆嗦,張大鼻孔嗅著周圍的氣息。姆克拉咧嘴笑了,手緊緊抓著我的手腕,我們注視著這隻因無法確定的危險而發抖的大公羚。接著,遠處傳來土著人的黑火藥槍發出的砰的一聲巨響,水羚跳起來,幾乎從我們頭頂越過,朝山脊上飛奔而去。
還有一天,P.O.M.和我們一起,我們搜遍了林木繁茂的平地,來到大平原的邊緣,在那裡只有灌木叢和虎尾蘭,突然,聽見一聲低沉、沙啞的吼叫聲。我看了看姆克拉。
「獅子。」他說,但看起來並不高興。
「哪兒?」我小聲地問,「在哪兒?」
他指了指。
我悄悄地對P.O.M.說:「是頭獅子。可能就是我們今天早上聽見的那頭。你回到樹林裡去。」
就在天亮前,我們起床時聽見過一頭獅子的吼聲。
「我寧願和你在一起。」
「這樣對老爹不公平。」我說,「你回到那邊等著我們吧。」
「好吧。但你一定要小心。」
「我不干別的,就站著開槍而已,而且,除非有把握擊斃它,否則我是不會開槍的。」
「好吧。」
「走吧。」我對姆克拉說。
他看起來很嚴肅,根本不喜歡捕獵獅子。
「獅子在哪兒?」我小聲地問。
「這裡。」他哭喪著臉說,指著那一道道破碎的、覆蓋著茂密的綠色針尖似的植物的屏障。我示意一名嚮導帶P.O.M.回去,並看著他們往回走了兩百碼,回到森林的邊緣。
「走吧。」我說。姆克拉搖搖頭,沒有笑,但還是跟著我。我們向前走得很慢,朝虎尾蘭叢看去,試圖透過它看見對面的情況。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現。就在這時,又聽見了吼叫聲,就在前面不遠,靠右邊的地方。
「不,」姆克拉低聲說,「不,老闆!」
「來吧。」我說。我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脖子,拇指向下彎曲,小聲地說:「Kufa.」表示我會朝獅子的脖子開槍,殺死它。姆克拉搖著頭,面色凝重,流著汗,低聲說:「不!」
前面有一座蟻冢,我們爬上這有一道道深溝的黏土堆,從頂上向四處觀望。我們看不見這綠色的仙人掌似的屏障內有什麼東西。我原以為我們從蟻冢上可以看見那頭獅子。從蟻冢上下來,我們往支離破碎的仙人掌似的屏障里走了約兩百碼,又一次聽見它在我們前方吼叫,這次在前面稍遠一點。我們聽見了一聲咆哮。叫聲十分低沉,令人難忘。自從上過蟻冢,我的心就不在獅子身上了。此前我一直相信我可以在近處開一槍漂亮的,也知道沒有老爹的陪伴,我能單獨地捕殺一頭獅子,並會高興很長一段時間。我下定決定,除非有把握能殺死它,否則絕不開槍。我曾打死過三頭,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但是這頭讓我感到了整個旅程中前所未有的興奮。我也覺得只要我有機會申明我要打它,我來幹這活兒,對老爹來說是相當公平的。但我們現在面臨的情況很糟。我們前進時獅子一直在走,但速度很慢。顯然它並不想動彈,可能當我們早晨聽見它的吼聲時它已經吃飽了,現在它想找地方休息。姆克拉討厭這樣。我不知道其中有幾分是出於他感到要對我和老爹負責,有幾分是他本人對這場危險遊戲感到的強烈痛苦。但他確實感到非常痛苦。最終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臉幾乎湊到我臉前,猛烈地搖了幾下頭。
「不!不!不!老闆!」他抗議道,既哀傷又誠懇。
說到底,我沒有權利把他帶到這裡,帶到我不應該開槍的地方。因此返回去會讓每個人都徹底解脫。
「好吧。」我說。我們轉身循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開闊的草原,來到那片樹林,P.O.M.正等在那裡。
「你看見獅子了嗎?」
「沒有。」我對她說,「我們聽見三四次它的吼叫聲。」
「不害怕嗎?」
「最後嚇得尿都撒不出來了,」我說,「但我就願意在那裡射殺它,而不願去打世界上任何該死的其他獵物。」
「天啊,真慶幸你回來了。」她說。我從兜里掏出詞典,打算用蹩腳的斯瓦希里語造句。我想是找「喜歡」一詞。
「姆克拉喜歡獅子?」
此時姆克拉又能咧嘴笑了,這一笑牽動了他嘴角的中國式鬍子。
「Hapana.」他說,一隻手在臉前揮著。「Hapana!」
「Hapana」是個表示否定的詞。
「那打捻呢?」我提議說。
「好的。」姆克拉用斯瓦希里語誠懇地回答,「比較好。最好。捻,對的,捻。」
但是,在這個營地外我們一隻公捻也沒見過,兩天後我們就離開這兒去了巴巴提,然後去了孔多瓦,再闖過荒野朝漢德尼和沿海一帶進發。
我從沒喜歡過那個營地、那些嚮導和那個地區。那裡給人一種獵物已被挑選過並被獵殺光了的感覺。我們知道那裡有捻,威爾斯王子曾在那個營地獵殺到捻。但是那個季度那裡還有另外三隊人馬,而且土著人也在捕獵,聲稱要保護莊稼不受狒狒的侵害。我們遇見一個帶銅火槍的土著人,奇怪的是他會從自家田裡追蹤狒狒十英里,一直追到有捻出沒的山裡,然後朝它們開一槍。於是我堅決主張離開這裡,到我們誰也沒有去過的漢德尼那邊的新天地去試試。
「那我們就去吧。」老爹說。
這個新地方看來是份天賜好禮。捻會跑到空地上來,你只要坐在那裡等著那些體型較大的捻出現,選擇一隻合適的,把它擊斃就是。而且那裡還有貂羚,我們一致決定,無論是誰打到了第一隻捻,我們就轉移到貂羚區。我開始感到極其的高興,卡爾也為在這個神奇的新地方打獵的前景而興高采烈。這裡的捻沒有和獵人打交道的經驗,獵殺它們其實真是一種恥辱。
天亮後不久,我們就在大隊人馬出發前離開了,他們得拆營地,然後坐兩輛卡車跟上我們。我們在巴巴提停下,住進一家可以眺望湖景的小旅店,又買了一些泡菜,並喝了冰啤酒。然後我們沿著開普敦—開羅公路 [1] 向南前進,路面鋪得很平坦,從樹木繁茂的山丘間精心地開闢出來,而那些小山丘俯瞰著馬薩伊大草原上一長段黃褐色的平地。我們一路向南,穿過耕作區,那裡乳房乾癟的老婦人和瘦骨嶙峋的老漢在玉米地里勞作。穿過這一段滿是沙土的幾英里土地,我們進入一座山谷,那是一個被太陽炙烤、被風雨侵蝕的地方,放眼看去,被吹起的泥土像大塊的雲團,我們進入樹木掩映下刷得雪白的、漂亮的德國模範要塞城鎮孔多瓦-伊蘭基。
我們讓姆克拉留在十字路口,等那兩輛卡車開過來,我們把自己坐的車停在陰涼處,然後去參觀軍人墓地。我們打算去拜訪執勤的長官,但是他們正在吃午飯,我們不想打擾他們,參觀完墓地——那是個舒適、乾淨、整潔的地方,並不比別的葬身之地差——我們就在樹蔭下喝了點啤酒。經過熾熱的陽光的照耀,你都能感到陽光壓在你脖子和肩膀上的分量,因而樹蔭下顯得格外涼爽。隨後我們發動了車子,駛離墓地,到十字路口去接那兩輛卡車,然後一直向東開到那個新的地方。
* * *
[1] 從南非的好望角縱貫非洲大陸南北,直通埃及首都開羅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