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五章
我們坐在悶熱的卡車裡,穿過灌木叢生的紅土山丘後,在當天傍晚到達了掛眼皮說的那個地方。那地方看起來很可怕。它位於一塊帶狀地區的邊緣,所有的樹的樹皮都被剝去一圈以消滅舌蠅 [1] 。營地對面是一個滿是灰土的骯髒的土著人村子。泥土是紅色的,受到侵蝕,好像正在流失。大風中我們在山坡上幾棵枯樹的稀疏陰影下建起營地。山坡上能俯瞰遠處一條小河和更遠處一個遍地泥漿的村子。天黑前我們跟著掛眼皮和兩個當地的嚮導往上走,經過那村子,爬了很久,來到一道滿是岩石的山脊之巔,俯瞰山下深谷,完全就是一個峽谷。對面,在山脊另一側,是崎嶇的山谷,垂直往下伸進峽谷。山谷里有茂密的樹林,谷間的山脊上是長滿青草的山坡,往上是大山中茂密的竹林。峽谷往下延伸到大裂谷,遠端似乎更窄,從那裡穿過裂谷的石壁。更遠處,在青草覆蓋的山脊和山坡之上,是一片布滿森林的山丘。看起來真不是個打獵的地方。
「如果你看見一個獵物在對面,你就得徑直下到峽谷底部,然後爬上一片有林木的地方,跨過那些該死的沖溝。你不可能一直緊緊盯著獵物,那樣你在攀爬時會摔死。山坡實在太陡了,就像那晚我們回營地時走過的看似毫無危險的沖溝。」
「看上去十分糟糕。」老爹也這麼認為。
「我曾經在一個跟這裡完全一樣的地區打過鹿。懷俄明州林溪地的南坡。那些山坡都十分陡峭。糟糕透了。地勢太崎嶇了。明天我們就會遭到懲罰。」
P.O.M.什麼也沒說。老爹把我們帶到這裡,老爹一定會把我們帶出去。P.O.M.要做的只是注意不要讓她的鞋子傷了她的腳。現在雙腳已經有點疼痛了,這是她唯一擔心的。
我繼續細數著這個地方顯露出的各種困難。我們摸黑回到營地時,所有的人都非常悲觀,對掛眼皮感到不滿。火堆在風中燃燒得很旺,我們坐在火堆旁看著月亮升起,聽著鬣狗嚎叫。喝了幾杯酒後,對這個地區不再感覺那麼糟糕了。
「掛眼皮發誓說這是個好地方,」老爹說,「不過他說這裡不是他之前想要去的地方。那是再往前的一個地方。但是他發誓說這是個好地方。」
「我愛掛眼皮,」P.O.M.說,「我對掛眼皮有絕對的信心。」
掛眼皮帶著兩個拿長矛的土著人走到火堆邊。
「他聽見什麼了?」我問。
土著人說了幾句什麼,老爹說:「一位獵人聲稱他今天被一頭巨大的犀牛追趕。當然,在遭到追趕時,會覺得任何一頭犀牛看起來都是巨大的。」
「問問他那犀牛的角有多長。」
土著人表示犀牛角和他的手臂一樣長。掛眼皮咧嘴笑了。
「叫他走吧。」老爹說。
「這事兒發生在哪兒?」
「哦,在那邊的某個地方。」老爹說,「你知道,就在那邊。那邊過去點兒。在那裡經常發生這樣的事。」
「太不可思議了。正是我們想去的地方。」
「幸好掛眼皮一點兒不氣餒,」老爹對P.O.M.說,「他好像很有信心。畢竟這是他表現的機會。」
「是啊,但我們就不得不爬到那兒了。」
「讓他振作起來,好嗎?」老爹對P.O.M.說,「他讓我都感到灰心喪氣了。」
「我們要不要談談他槍法如何好?」
「現在才傍晚,還早著呢。我不悲觀。我只是此前見過這樣的地方。這會對我們有益的,沒錯。會讓你的肚子變小,長官。」
第二天,我發現我對這個地區的看法完全錯了。
我們在天亮前吃了早飯,在太陽升起前出發,排成一行爬上村子外那座小山。走在前面的是一名手持長矛的當地嚮導,後面是背著我那杆重型槍、挎著水壺的掛眼皮,接著是帶著斯普林菲爾德槍的我和背著曼利希爾槍的老爹。P.O.M.像往常一樣為不用拿任何東西而高興。姆克拉背著老爹的重型槍和另外一隻水壺,最後是兩個當地人拿著長矛、挎著水袋、抬著裝著午餐的箱子。我們計劃中午炎熱時就地休息,等天黑再返回營地。在涼爽、清新的早晨爬山真舒服,與前一天傍晚日落時分在同一條小路上艱苦攀爬的感覺完全不同,當時岩石和泥土把白天的暑氣都反射回空中。這條小路通常是牛群走的,泥土干成了粉末,現在因露水稍有濕潤。路上有許多鬣狗的腳印,隨著小路往上延伸到一道灰色的岩石山脊,你可以從岸邊俯瞰一道險峻的河谷,然後沿著峽谷邊緣往前,在岩石下方一塊滿是塵土的地上,我們看見一道新鮮的犀牛腳印。
「它剛離開往前走。」老爹說,「它們晚上一定在這附近逗留。」
往下,在峽穀穀底,我們能看見高大樹木的樹冠,還有樹冠縫隙間閃爍的水光。對面是我們昨晚已觀測過的陡坡和沖溝。掛眼皮和那個被犀牛追逐過的當地嚮導在低聲說話。接著他們開始順一條陡峭的小路前行,小路沿著峽谷一邊的長斜坡往下延伸。
我們停下來。我沒有注意到P.O.M.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突然,我們之間低聲地各執一詞吵了起來,發泄著彼此的不滿。歷史上,我們曾為不合腳的鞋子、靴子爭吵過,現在又為這弄疼腳的鞋子吵架。剪掉套在普通襪子外面的厚羊毛短襪的腳趾部分可以減輕疼痛,而把襪子全部脫掉就能穿上靴子。下山的路太陡直,使西班牙打獵靴的腳趾部分顯得過短,而關於這種靴子的長度和鞋匠用加高后跟的辦法彌補這個缺陷是否有用,一直存在爭議。我站在鞋匠一邊,開始是無意地,只是當個解說者,最後忠誠地全盤接受了他的理論,並且我覺得是有道理的。但現在它夾疼了腳,這是更有力的論據,儘管說男人的新靴子在變舒適前總有幾周要夾腳,但這對我們眼下的處境毫無幫助。現在,脫掉了厚襪子,試著走幾步,試試腳趾上鞋麵皮革的壓力,爭論過去了,她不想受罪,只想跟上大夥的速度,讓傑·非先生高興。而我感到羞恥,因為靴子的事我成了個低俗的粗人,我還為對疼痛一本正經而覺得羞恥,為自己這樣假正經而感到羞恥,為一直都這樣道貌岸然而感到恥辱。我們停下來嘀咕這事,雙方都為剛才低語的那些話而發笑。現在沒問題了,靴子也沒問題了,脫掉了厚襪子,感覺好多了。我現在憎恨所有一本正經的傢伙,特別是一位不在身邊的美國朋友,我自己剛從這一類人中擺脫出來,當然再也不會一本正經了。我們看著走在前面的掛眼皮,順著這一長段斜著的小路往峽谷底部走去,那裡樹木高大、茂密,從上面看下去,峽谷就像一條狹長的裂縫,通向樹林對岸的一條小河。
現在我們站在樹蔭下,粗大的樹幹很光滑,底部纏繞著樹根,呈圓形脊狀突起,像動脈一樣往樹幹上攀緣。這些樹幹就像冬季某天雨後見到的黃綠色的法國森林。但這些樹的樹枝伸展得很開,樹葉茂密。樹下,在小河的河床中,紙莎草一樣的蘆葦長得像麥田一樣繁盛,足有十二英尺高。一條獵物行走的小徑沿著小河穿過草叢。掛眼皮彎腰觀察小徑上的情況,姆克拉走過去看了看,他們倆沿著小徑往前走了一段,腰彎得貼近地面,然後回到我們面前。
「水牛。」姆克拉小聲說。「水牛。」掛眼皮低聲對老爹說。老爹用他那喝過威士忌似的嘶啞嗓音輕柔地說:「是水牛,到河裡去了。掛眼皮說的是些大公牛。它們還沒上岸。」
「我們跟上它們吧,」我說,「我寧願再打一頭水牛也不願打犀牛了。」
「這也是個打犀牛的好機會。」老爹說。
「天啊,這難道不是一個奇妙的地方嗎?」我說。
「很棒的地方,」老爹說,「誰能想像得到呢?」
「這裡的樹林就像安德烈 [2] 的畫,」P.O.M.說,「簡直太美了。看那片碧綠,完全就是馬松的作品。為什麼那些優秀的畫家不能來看看這裡呢?」
「你的靴子怎樣了?」
「很好。」
追蹤水牛時,我們行進得很慢,保持安靜。四下里沒有風,我們知道如果起風的話,風會從東邊吹來,吹過峽谷,朝我們撲面而來。我們跟著獵物行走的小徑往下朝河床走去,越往前走草越高。有兩次我們不得不伏下身子爬行。蘆葦長得太密,身在其中,兩英尺外就看不見東西了。掛眼皮在稀泥地里還發現了一串剛留下的犀牛腳印。我開始思考如果一頭犀牛順著這條道衝過來會發生什麼,誰會採取行動。那一定很刺激,但我不喜歡。這很像是在一個陷阱里,要考慮P.O.M.的安全。這時小河拐了個彎,我們走出高高的草叢來到河岸。我明顯地聞到獵物的氣味。我不抽菸,在國內打獵時,有幾次在看到發情期的駝鹿之前,我先聞到了它們的氣味。我能清楚地通過嗅覺分辨一頭老公駝鹿臥在森林裡的什麼地方,公麋鹿有一種濃烈的麝香味。那是一種濃郁而好聞的氣味,我很熟悉。但眼下這個氣味我不熟悉。
「我能聞到它們。」我悄悄地對老爹說。他相信了我。
「是什麼氣味?」
「我不知道,但是很濃。你聞不到嗎?」
「聞不到。」
「問問掛眼皮。」
掛眼皮點點頭,咧嘴笑了。
「土著人用鼻煙,」老爹說,「我不知道他們是否聞得出氣味。」
我們前行進入另一片高出人頭的蘆葦,輕輕地踏下一隻腳再抬起另一隻腳,悄悄地向前走,就像在夢裡或慢動作鏡頭一樣。不管那是什麼氣味,現在我都能時刻清晰地聞到,時而濃,時而淡。我一點都不喜歡這種味道。現在靠近河岸了,小徑徑直向前延伸進長長一片長滿蘆葦的泥沼灘,蘆葦長得比我們剛才經過的還高。
「我能聞到它們,該死的就在附近。」我小聲對老爹說,「沒開玩笑,真的。」
「我相信你。」老爹說,「我們是不是就從這兒爬上岸,繞開這段路?我們會趕到它們的上方。」
「好的。」我們上岸後,我說,「那些高高的東西讓我害怕。我不想在那裡面打獵。」
「在那裡面捕獵大象你覺得怎樣?」老爹輕聲問。
「我不會那樣做的。」
「你真的在那樣的草叢裡獵過大象嗎?」P.O.M.問。
「啊。」老爹回答,「騎在別人的肩膀上開槍。」
我想,比我有本事的人才那樣做,我可不會那樣做。
我們順著長滿草的右岸前行,走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繞過一個蘆葦灘,其間長著高高的干蘆葦,現在來到一塊空地。對岸遠處是茂密的樹林,聳立其後的是峽谷的峭壁。看不見小河。在我們上方,右邊是一些山丘,上面覆蓋了片片灌木叢。在我們前方的蘆葦灘盡頭,兩岸間的距離變窄,大樹的枝葉幾乎覆蓋了河面。突然,掛眼皮一把抓住我,拉我蹲下。他把長槍遞給我,自己抓起了那把斯普林菲爾德。他用手指了指,在河岸的一個拐角處我看見了一個犀牛的頭,長著一隻令人叫絕的牛角。犀牛頭在晃擺,我看見了伸在前面的耳朵在晃動,看見了豬一樣的小眼睛。我鬆開保險栓,示意掛眼皮蹲低點。接著我聽見姆克拉喊:「牛犢!牛犢!」並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掛眼皮輕聲說:「母牛!母牛!母牛!」語氣急促,他和姆克拉都焦急萬分,生怕我開槍。那是一頭母犀牛和一頭牛犢,我垂下了槍口。這時母犀牛噴了一下鼻息,在蘆葦叢中橫衝直撞,跑了。我沒有看見牛犢。我們只見到兩頭犀牛跑動的地方蘆葦在搖晃,隨後一切歸於平靜。
「該死的,真遺憾,」老爹小聲說,「它有一隻漂亮的角。」
「我完全準備好打死它的,」我說,「我沒看出來它是頭母的。」
「姆克拉看見了那頭牛犢。」
姆克拉和老爹小聲說著什麼,老爹使勁點頭。
「他說那裡還有一頭犀牛,」老爹說,「他聽見它噴鼻息。」
「我們爬高點,如果它們停下來,我們就能看見,並朝它們開槍。」我說。
「好主意。」老爹贊同道,「也許那頭公的就在那裡。」
我們在岸上又往上爬了一點,從那裡可以眺望那一大片高高的蘆葦。老爹舉起他的長槍準備射擊,我也鬆了槍的保險栓,姆克拉朝他聽見犀牛鼻息聲的蘆葦叢里扔了根棍子。只聽見呼哧呼哧的鼻息聲,但沒有動靜,蘆葦也沒有晃動。隨後從遠一些的地方傳來嘩啦一聲,我們看見蘆葦晃動起來,有東西在其中穿過,朝對岸衝去,但看不清是什麼在動。緊接著,我看見了那黑色的背,兩隻分得很開、尖角往上翹的牛角,一頭水牛在快速奔跑,沖向對岸,正往上爬。它脖子向上、向前伸,頭托著那對重重的牛角,肩膀隆成圓形,像一頭鬥牛,蹬著有力的四肢快速往上爬。我瞄準了它的脖子和肩隆的結合處,這時老爹攔住了我。
「它不是一頭大水牛,」他輕聲說,「我不想打它,除非你想吃它的肉。」
對我而言它看起來已經很大了,這時它停下來站在那裡,昂著頭,側著身,頭轉向我們。
「我的許可證上還有三個名額,而我們就要離開這片土地了。」我說。
「它的肉會很好吃,」老爹低聲說,「那就動手吧。擊斃它。但開槍後要馬上準備好對付犀牛。」
我坐下來,感覺手裡的長槍沉甸甸的,不太順手。我瞄準水牛的肩膀,扣動扳機,後坐力把我往後一推,子彈卻沒有打出去。如果輕鬆、乾脆地扣動斯普林菲爾德的扳機,子彈就會平滑地、毫不遲疑地飛向目標,而這支槍的扳機在扣下後,感覺像金屬相互碰撞,就像是在噩夢裡打槍一樣。我無法扳動它,便重新擺好姿勢,屏住呼吸,扣動扳機。我猛地一拉,長槍發出砰的一聲爆響,我回過神來,看見那頭水牛依然站在那裡,而後朝左邊山上奔跑,就要跑出我們的視線了。我射出了第二根槍筒里的子彈,在它身後激起一股岩石灰和泥土。在我給.470的雙管槍重新裝好子彈前,它就跑到了射程範圍以外,而我們都聽見了另一頭犀牛的噴鼻息聲和衝撞聲,它從蘆葦叢低矮的那頭跑出去,在我們這邊茂密的樹林裡向前奔跑,只在蘆葦叢中露了一下它龐大的身軀。
「是頭公的,」老爹說,「順著小河跑了。」
「對,是公的!是公的!」掛眼皮不停地說是頭公的。
「我打中了那頭該死的水牛。」我說,「天知道打在哪個部位了。用這些笨重的槍,真是見鬼。這扳機妨礙了我射擊。」
「你該用斯普林菲爾德去打它。」老爹說。
「那樣我至少知道打中它什麼地方。我原以為用.470我要麼打死它,要麼打不中。」我說,「現在卻把它打傷了。」
「它會活下來的。」老爹說,「我們要讓它活很長時間。」
「我恐怕是打中了它的肚子。」
「這可說不準。像它那樣快速奔跑,可能不出一百碼就會沒命的。」
「那該死的.470。」我說,「我不會用。扣那扳機就像開沙丁魚罐頭時的最後一轉。」
「算了,」老爹說,「我們已不知道讓多少犀牛散落在這個地區了。」
「那頭水牛怎麼辦?」
「我們有很多時間對付它。必須讓它身體僵硬、不靈活,讓它煩躁。」
「如果當初它們從蘆葦叢里出來時,我們就在那下面該多好啊。」
「是啊。」老爹說。
這些話都是輕聲說的。我看了看P.O.M.。她像一位在欣賞一出精彩音樂劇的觀眾。
「你看見打中它哪裡了嗎?」
「我沒把握,」她低聲說,「你覺得裡面還有更多的獵物嗎?」
「還有幾千頭吧。」我說,「我們該怎麼辦,老爹?」
「那頭公的也許就在小河的彎道那裡,」老爹說,「走吧。」
我們沿著河岸往前走,精神高度緊張。走到蘆葦灘狹窄的盡頭時,有一個笨重的傢伙在高高的蘆葦稈間奔跑。我舉起了槍,準備射殺出現的任何東西,但只看見蘆葦晃動。姆克拉用手示意我不要開槍。
「又是該死的牛犢。」老爹說,「一定有兩頭。那頭該死的公牛在哪裡?」
「你到底怎麼看出是牛犢的?」
「從它們體形的大小看出來的。」
我們正站在岸上,俯瞰著河床,盯著那些大樹樹枝下的陰暗處,並望著小河遙遠的盡頭,這時姆克拉向我們指了指右邊的山丘。
「犀牛。」他輕輕地說,並把望遠鏡給我。
山坡上站著另一頭犀牛,頭朝前,身形寬大,通體烏黑,正朝我們這邊看。它扇動著耳朵,抬起頭晃動著,用鼻子嗅著風。從望遠鏡里看上去它個頭很大。老爹用他的雙筒望遠鏡觀察著它。
「它不比你打到的那頭好。」他輕聲說。
「我可以剛好打到它的屠刀插入處,殺死它。」我小聲說。
「你只有一個空額了。」老爹低聲說,「你要打個好的。」
我把望遠鏡遞給了P.O.M.。
「不用望遠鏡我也能看見。」P.O.M.說,「它那麼龐大。」
「它也許會衝過來,」老爹說,「那你就不得不幹掉它了。」
我們正觀察著,看見另一頭犀牛從一棵枝葉繁茂、樹冠如羽的樹後走出來。它的個頭要小得多。
「天啊,是頭牛犢子。」老爹說,「那是頭母牛。幸虧你沒開槍,不然它該死的也會瘋狂地沖向你。」
「是之前見到的那頭母牛嗎?」我低聲問。
「不是。之前那頭長有很漂亮的角。」
我們都很興奮,像哈哈大笑的醉漢,那是因為突然一下子出現了過多的獵物,多得讓人傻眼。任何一種原本罕見的獵物或魚類,你突然發現多得讓你難以置信時,就會產生這種感覺。
「瞧它。它知道情況不太對。但它看不見我們也嗅不到我們的氣味。」
「它聽到了剛才的槍聲。」
「它知道我們在這兒,但弄不清具體位置。」
那頭犀牛看上去那麼壯碩,那麼滑稽,但又非常好看,我瞄準了它的胸脯。
「這槍會很漂亮。」
「完美。」老爹說。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P.O.M.問。她講求實際。
「我們繞著它走。」老爹說。
「如果我們始終在低處,一旦繞過它,我想我們的氣味就不會傳到上面去。」
「這不一定。」老爹說,「我們可不想讓它朝我們衝過來。」
它沒有衝過來,而是終於低下了頭,往山上爬去,後面跟著它幾乎已成年的犢子。
「現在,」老爹說,「我們讓掛眼皮先出發,看看他能不能找到公牛的腳印。我們先坐下歇歇吧。」
我們坐到樹蔭下,掛眼皮和當地嚮導從小河的一邊往上爬。他們回來說公犀牛往下面去了。
「有誰看見它的角是什麼樣的了嗎?」我問。
「掛眼皮說不錯。」
姆克拉已往山丘上爬了一小段路。這會兒他蹲下來向我們招手。
「水牛。」他把一隻手遮在嘴邊說。
「哪裡?」老爹問他。姆克拉指了指,蹲得更低。我們爬到他跟前,他把望遠鏡遞給我。它們在很遠處,在小河下游,峽谷遠端那些陡峭的山腰中一處凸起的山脊上。我們先看見六頭,接著是八頭,黑色的水牛,粗壯的脖子,發亮的牛角,站在山脊的頂端。有些在吃草,有些站著,仰著頭在放哨。
「那一頭是公的。」老爹用望遠鏡看著說。
「哪一頭?」
「右邊第二頭。」
「我看它們都像是公的。」
「它們離得太遠了。那頭公的真棒。現在我們得跨過小河,往下游朝它們前行,爭取走到它們的上方。」
「它們會一直待在那兒嗎?」
「不會。等天一熱,它們也許就會下山來到這道河床。」
「我們走吧。」
我們踩著一根根木樁過了河,到了對岸。在山半腰處,有一條下陷得很深的小道,在樹葉繁密的樹枝下沿著河岸往上延伸。我們順著小路走得非常快,也十分小心。在我們下方,河床被樹葉嚴嚴實實地遮蓋住。此刻還是清晨,但已經起了微風,樹葉在我們頭頂上搖動。我們跨過一條從山上伸到河邊的沖溝,進入了濃密的灌木叢,為了不被水牛發現。從一小塊空地上的樹林後面跨過沖溝時,我們彎著腰。緊接著我們藉助沖溝的坡緣作掩護,往上爬,這樣就能在山腰上到達比水牛高的位置,再往下靠近它們。我們在山脊的掩護下停步休息,我大汗淋漓,把手帕墊進帽子的防汗檐里,派掛眼皮到前面去探探情況。他回來說水牛不見了。從上面看不到它們的蹤影,於是我們橫跨過沖溝,越過山坡,想著能在它們往下到河床去的時候半路截住它們。旁邊那個山坡著過火,山腳下有塊地方灌木已被燒毀。灰燼處有水牛下山走進河床邊茂密叢林時留下的腳印。這裡植被繁茂,藤蔓遍地,難以跟蹤。看不見它們下到河邊的腳印,我們判斷它們下山到了我們剛才在獵物行走的小徑上俯瞰到的那段河床上。老爹說在那裡我們對它們無計可施。那裡樹木太茂密,如果驚動它們,是根本無法開槍的。你無法把它們一一分清,他說。你能看見的只是一片快速奔跑的黑影。一隻老公牛看上去是灰色的,但一大群就可能像母牛那樣黑了。像那樣驚動它們是沒好處的。
這時已經十點了,野外非常熱,太陽像被定住了,我們行走時,微風揚起被焚燒過的坡面上的灰燼。現在所有的動物都可能躲進了茂密的森林。我們決定找一處陰涼的地方躺下,看看書,吃午飯,消磨掉白天這段炎熱的時間。
走過那片被焚燒的地方,我們朝小河走去,汗流浹背地在幾棵大樹的樹蔭下停住。我們從行囊里取出皮衣和雨衣,鋪在樹跟前的草地上,這樣就可以靠著樹幹休息。P.O.M.拿出書,姆克拉生起一小堆火,燒水沏茶。
起風了,能聽見高高的樹枝間的風聲。樹蔭下很涼快,但如果在陽光下活動,或看書時由於太陽位置的改變,讓身體的任何部位處在樹蔭以外,就會感到陽光的毒辣。掛眼皮到小河下面查看情況去了,我們躺在那裡看書時,我能感覺到白天的熱浪滾滾襲來,露水在蒸發,樹葉草葉上冒著熱氣,火辣辣的陽光籠罩著小河。
P.O.M.在讀喬治·A.伯明罕的《西班牙黃金》,她說這本書寫得不好。我還是帶著托爾斯泰的《塞瓦斯托波爾》,在上次看的一卷中,我讀到一個精彩的短篇故事《哥薩克人》。故事中寫到夏日的炎熱、蚊子、不同季節里人們對森林的感受,以及韃靼人在入侵時跨過的那條河流。我又恍若置身於俄羅斯了。
我想,俄羅斯那個時期的情景在我們內戰時期得到了多麼真實的再現,真實得和任何地方一樣,就像在密西根州,或像在那北面的大草原和那環繞埃文斯獵場的樹林。我想,通過屠格涅夫的作品,我多麼清楚地知道我曾在那裡生活,就像我曾在布登勃羅克 [3] 家生活過,曾在《紅與黑》里從女主人公家窗子上爬進爬出。或就像那天早晨我們進入巴黎城門,看見薩爾賽德在沙灘廣場上被五馬分屍。我看見了所有這一切。而且那一次我沒有被他們放上刑架分屍,因為在他們殺害科科納斯和我時,我對劊子手很客氣。我還記得聖巴托羅繆節之夜 [4] ,那晚我們如何追捕胡格諾派 [5] 教徒;還有他們把我困在她的家裡,而最為真切的感覺,莫過於發現盧浮宮大門關著,或低頭看見他從桅杆上摔進水裡後的屍體。在我的記憶中比任何一本書都清楚的是在義大利的一切。躺在栗樹林中,在米蘭大教堂後面的秋日迷霧中穿過城市到總醫院 [6] ,鞋底的釘子踩在鵝卵石路上;春天山里突如其來的陣雨和大隊人馬的氣息讓你覺得難以忍受。在酷熱中,火車停靠在德森扎諾 [7] ,加爾達湖 [8] 到了,那些部隊是捷克軍團。後來下雨了,後來天黑了,後來你坐著卡車經過加爾達湖,後來你從別的地方來,在黑暗中從西勒米奧納 [9] 拱門走向它。因為我們在書里書外都到過那裡——如果我們還有可取之處,那你們也可以像我們那樣去我們去過的地方。一個國家,最終土地被侵蝕,塵土被吹走,人民都死亡,而這些人中沒有一個有什麼永恆的價值,那些從事藝術的人除外,而那些人現在希望停下他們的工作,因為這工作太孤獨,太艱難,而且已經落伍。一千年的時間可使經濟學變得荒謬,而一件藝術品則可以永存,但它十分難以完成,況且現在它已不再時髦。人們再也不願意從事藝術,因為藝術不合時尚,那些文字寄生蟲不會稱讚他們,而且從事藝術非常艱難。那又怎樣?那我就繼續看我的書,關於韃靼人入侵時跨越的那條河,關於那個喝醉酒的老獵人和那個姑娘,以及關於森林在不同季節里會是怎樣的情況。
老爹在讀《理察·卡威爾》。我們在奈洛比把能買到的書都買了,這會兒已經快把它們都看完了。
「我以前看過這本書。」老爹說,「是個好故事。」
「我只是記得這書,當時確實覺得它是個好故事。」
「是個十分精彩的故事,我真希望以前沒有看過。」
「這本書糟透了,」P.O.M.說,「簡直沒法兒看。」
「你想看這本嗎?」
「別裝了。」她說,「不,我要把這本看完。」
「行了,拿著吧。」
「我馬上就還你。」
「嗨,姆克拉,」我說,「有啤酒嗎?」
「有。」他大聲回答,從一個土著人頂在頭上的食物箱裡拿出一瓶套著麥稈套的德國啤酒,這是丹從德國貿易站買來的六十四瓶中的一瓶。瓶頸用錫箔包著,黃黑兩色的商標上印著一個身穿盔甲的騎士。因為夜晚氣溫低,啤酒依然很涼。用開瓶器將瓶蓋打開後,酒倒進三個杯子,似奶油狀,泡沫豐富,酒香濃郁。
「我不喝,」老爹說,「對肝臟不好。」
「來吧,喝一杯。」
「好吧。」
我們都喝了起來,當姆克拉打開第二瓶時,老爹堅決不喝了。
「接著喝吧。對你的好處多著呢。我可要去打個盹兒。」
「可憐的老媽媽呢?」
「就喝一點。」
「都給我吧。」我說。姆克拉笑了,對此搖了搖頭。我朝後靠在樹幹上,看著風把雲吹過來,握著瓶子慢慢喝著啤酒。這樣喝更覺涼爽,真是上好的啤酒。過了會兒,老爹和P.O.M.都睡著了,我重新拿起《塞瓦斯托波爾》,又讀起裡面的那篇《哥薩克人》。這是個精彩的故事。
他們醒來後,我們吃了午餐,有冷裡脊肉片、麵包、芥末醬,還有一聽罐裝李子。我們喝了第三瓶也是最後的一瓶啤酒。然後我們又接著看書,最後都睡著了。我醒來時覺得口渴,正在擰水瓶蓋時,聽見一頭犀牛的噴鼻聲和它在河床的灌木叢里行走發出的聲音。老爹醒了,也聽見了它的聲音,我們拿起槍,沒有說話,朝著發出響聲的地方走去。姆克拉發現了腳印。犀牛已到小河邊,但顯然在距離我們只有約三十碼的地方嗅到了我們的氣味,就往上游去了。因為風向原因,我們不能跟著腳印追蹤它,就從小河邊繞回到被大火焚燒過的那塊地的邊緣,爬到犀牛的上方,然後頂著風順著小河仔細地搜尋整個茂密的灌木叢,但是沒有發現它。最後,掛眼皮發現了它是從哪兒爬上對岸進入山丘間的。從腳印看,它不像是一頭特別大的傢伙。
我們離營地很遠了,根據我們來的情況看,至少有四小時的路程,而回程中大部分會是上坡路,當然還會有爬出峽谷的那一段。我們有一頭受傷的水牛要對付,當我們回到被焚燒過的那片土地邊緣時,我們一致認為該叫醒P.O.M.,動身返回營地了。天氣還是很熱,但太陽已經開始落山,幸運的是我們會沿著高高的河岸上濃密樹蔭下動物們踏出的小徑行走。我們找到P.O.M.時,她為我們拋下她一人離開而假裝生氣,其實她只是逗逗我們。
我們出發往回走,掛眼皮和他手下拿長矛的土著人領頭,沿著林蔭小徑往前走,陽光透過樹縫照射下來,樹影斑駁。此刻,沒有清晨森林裡涼爽清新的氣息,反而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臭味,像是貓屎。
「什麼東西這麼臭?」我悄悄問老爹。
「狒狒。」他回答。
一大群狒狒剛剛在我們之前經過這裡,到處都是它們的屎。我們走到犀牛和水牛從蘆葦叢里出來的地方,我找到了我開槍時自以為水牛所在的位置。姆克拉和掛眼皮像獵犬一樣四處搜索,當掛眼皮舉起一片樹葉時,我估計他們至少高出河岸五十碼。
「他找到血跡了。」老爹說。我們向他們走去。草地上有大量的血,現在已經變干發黑,地上的足跡便於追蹤。掛眼皮和姆克拉分別在兩邊跟著走,把那道足跡夾在中間,用一根長茅草把每一處血跡都認真地指出來。我認為最好由一個人慢慢地追蹤,另一個人到前面去搜索。但這是他們追蹤的方法,低著頭,用手中的草莖指出每一處乾的血跡,偶爾當他們失去蹤跡又找到時,便俯身扯下一片帶有黑色血漬的草葉或樹葉。我帶著斯普林菲爾德跟著他們,後面是老爹,再後面是P.O.M.。掛眼皮背著我的長槍,老爹背著他自己的槍,姆克拉把P.O.M.的曼利希爾挎在肩上。我們誰也沒說話,每個人都好似把這事兒看得十分嚴重。在一片高草叢裡我們發現了血跡,是在小徑兩邊相當高的草葉上,水牛就是從這裡穿過草叢的。這意味著它的身體被射穿了。這時候已經分辨不出血原來的顏色了,但有那麼一瞬間我希望它是肺部被打穿。再往前一點,我們在岩石上發現了一些帶血的糞便,接著有一段它一路走一路拉糞便,而且全都帶血。看來像是打中了它的腸子或是射穿了肚子。我越來越覺得不好意思了。
「如果它出現,不要擔心掛眼皮或其他人。」老爹低聲說,「他們會避開它的。你就把它打倒。」
「對準它的鼻子開槍。」我說。
「別嘗試什麼奇思妙想。」老爹說。那道足跡繼續向上,然後原地轉了兩圈,好像漫無目的地在岩石堆里徘徊。足跡一度往下朝小河延伸,越過一條支流,又返回爬上這邊的河岸,穿過樹林往上走。
「我想等我們找到時,它都死了。」我低聲對老爹說。那次無目標的返程讓我明白,這步伐緩慢、受了重傷的水牛就要倒下了。
「但願如此。」老爹說。
但是足跡還在延伸,來到一小片草地,追蹤變得更為緩慢、更加艱難。現在地上沒有清晰可辨的足跡了,只能根據石頭上一處黑得發亮的幹了的血跡判斷它可能會走的路線。有幾次完全沒有了方向,我們三人便分頭尋找,誰發現了蹤跡就指出來,小聲說「血」,我們就繼續追蹤。最後,這道血跡從帶著一抹餘暉的布滿岩石的山坡往下延伸到河床,在那裡有一長段寬寬的河床里全是很高的死蘆葦,我們之前見過。它們甚至比早晨水牛躥出來的那個泥潭裡的蘆葦還要高、還要密。還有幾道獵物行走的小徑向里延伸。
「帶著小夫人進去可不好。」老爹說。
「讓她和姆克拉就留在這裡吧。」我說。
「這對小夫人可不好,」老爹又說了一次,「我都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讓她跟著來了。」
「她可以在這兒等。掛眼皮想繼續追蹤。」
「你說得對。我們得去看看。」
「你跟姆克拉在這兒等我們。」我回頭輕聲說。
我們跟著掛眼皮走進了高出我們五英尺的密密的蘆葦叢,小心翼翼地走在小徑上,向前傾著身子,呼吸時儘量不出聲。我在回想著我們打到三頭水牛那次我看見它們時的樣子。我回想那頭公牛怎麼跌跌撞撞跑出灌木叢的,我能看見它的角,耷拉得很低的疣突,前突的口鼻,一雙小眼睛,毛髮稀疏、灰色鱗狀皮膚的脖子上的一圈脂肪和肌肉,還有體內雄厚的力量和怒氣,我欣賞它、敬佩它。但它動作遲鈍,我們開槍時,我感覺它被鎖定,我們得手了。這次不同,當它搖晃著走到空地上,我們沒有快速、連續地開槍。如果它現在出來,我必須鎮定,瞄準它的鼻子,因為它出來時頭朝外。它會像任何公牛一樣低下頭用尖角攻擊我們,這樣就會暴露出會濺濕土著小伙子指關節的那個地方 [10] ,我會將一顆子彈射中那裡,然後必須閃到一旁躲進蘆葦叢,接下來它就是老爹的了,除非我跳起來時能端穩來復槍。我確信只要我能等待,看到它低下頭,就能將那顆子彈射中那裡然後跳開。我知道我能做到,知道那一槍會要了它的命,但還要等多久呢?這是個關鍵問題。那麼還要等多久呢?現在,確定它在這裡,我一邊往前走,一邊感到高興,為即將展開的確切行動而感到興奮。這次行動你會有事可做,你可以殺了它,脫身出來做你因無知而無畏的事情,不用擔心任何人,不用承擔任何責任,除了去完成你確信能完成的事情。於是我輕鬆地向前走,看著掛眼皮的背影,想著別讓汗水弄濕我的眼鏡,突然,我聽見我們身後有聲響,回頭看去。原來是P.O.M.和姆克拉跟著我們來了。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老爹說。他火冒三丈。
我們把她送回到蘆葦叢外,讓她爬上河岸,要她明白她必須待在那裡。之前她不知道她要留下來,她當時聽見我小聲跟她說了什麼,以為是要她在姆克拉後面跟上來。
「我被她嚇壞了。」我對老爹說。
「她真像小獵狗。」他說,「但這樣不好。」
我們向蘆葦叢那邊眺望。
「掛眼皮想繼續往前走,」我說,「他走多遠我就走多遠。等他說不走了我們再出來。畢竟我打穿了那狗東西的腸子。」
「千萬別做傻事。」
「如果我能再朝那狗東西打一槍,肯定能殺死它。如果它來的話,准能給我開槍的機會。」
P.O.M.讓我們為她受了驚嚇,我為此大聲抱怨。
「走吧。」老爹說。我們跟著掛眼皮往回走進蘆葦叢。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不知道老爹怎麼樣,但我大約走到半路就把長槍換了過來,打開保險栓,手握扳機,就在我十分緊張之際,掛眼皮停了下來,搖搖頭,低聲說:「沒有。」蘆葦叢密得看不見一英尺之外的東西,小徑迂迴曲折。真是糟透了,而此刻太陽已升到山坡上了。讓我和老爹欣慰的是,我們讓掛眼皮主動打了退堂鼓,我也鬆了口氣。我們跟他進入蘆葦叢,這讓我覺得我那高難度射擊的計劃顯得很愚蠢,我意識到在蘆葦叢里即將發生的一幕是,等我用糟糕的.470可能射失之後,老爹用.450二號將獵物擊斃。我對.470的一切都不再有信心,除了它那巨大的響聲。
我們正往回走,聽見腳夫們在山腰上喊叫,於是我們在蘆葦叢中拔腿狂奔,試圖跑到一個比較高的地方,以便看清獵物然後開槍。他們揮舞著手臂,大聲喊著說水牛跑出了蘆葦叢,從他們身邊奔過。姆克拉和掛眼皮用手指了指,老爹抓住我的衣袖,設法把我拽到能看見水牛的地方。陽光下,我看見兩頭水牛在背靠岩石的高高的山腰上。它們在陽光下黑得發亮,一頭比另一頭大很多。我記得當時想這應該是我們的那頭公牛,它找到了一頭母牛,之後母牛決定了它們行進速度,使它不停地前進。掛眼皮把斯普林菲爾德遞給我,我把一隻胳膊伸進槍帶,舉槍瞄準,從瞄準器里清楚地看見了這頭公牛,我屏息凝神,把準星對著它的肩頭,正要扣動扳機時,它撒腿跑了,我移動槍,瞄準它的前方,開了一槍。我看見公牛低下頭,像猛然蹽起後蹄跳躍的馬一樣,跑離陡坡,我退出彈殼,往前一推槍栓,又開了一槍,打在它的身後,落空了。公牛跑出了視線,但我知道第一槍已打中了它。掛眼皮和我朝那邊跑去,正跑著聽見一聲低吼,我停下腳步,朝老爹喊道:「聽見了嗎?告訴你,我打中了!」
「是的,你打中了。」老爹說。
「該死的傢伙,我終於宰了它。你聽見它咆哮了嗎?」
「沒有。」
「聽啊!」我們站在那裡聽,咆哮聲傳來,清晰、悠長,充滿痛苦,確鑿無疑。
「天啊!」老爹說。這是一種很悲傷的聲音。
姆克拉抓住我的手,掛眼皮輕拍我的背,我們都笑了,而後開始奔跑攀爬,流著汗向前沖,穿過樹林,躍過岩石,朝山脊上跑去。途中我不得不停下來喘喘氣,感覺心臟怦怦跳,我抹去臉上的汗水,把眼鏡擦乾淨。
「死了!」姆克拉說,把那個死字說得幾乎像爆炸一般有力,「真的!死了!」
「死了!」掛眼皮笑著說。
「死了!」姆克拉重複說道。我們又握了握手,然後繼續往上爬。在我們前方,我們看見了它,仰面躺在地上,喉部完全外凸,兩隻角鉗著一棵樹,身體的重量全部倚在角上。姆克拉把手指伸進水牛肩部中央的彈孔里,高興地晃著腦袋。
老爹和P.O.M.到了,後面跟著腳夫。
「天啊,是一頭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好的公牛。」我說。
「不是之前的那頭。它是頭貨真價實的公牛。我們之前開槍打的那頭應該是和它在一起的。」
「我原以為它跟一頭母牛在一起呢。太遠了,我看不清。」
「肯定有四百碼呢。天啊,這麼小的目標你都能打中。」
「當我看見它把頭低下伸到前腿間,拱起後背時,我就知道打中了。打得精彩絕倫。」
「我知道你打中了,我也知道它不是之前的那頭。所以我以為我們有兩頭受傷的水牛要對付。我沒有聽見那第一聲咆哮。」
「我們聽見它咆哮時別提多興奮了。」P.O.M.說,「那聲音如此悲傷,就像在森林裡聽見的號角聲。」
「我倒覺得那聲音聽起來非常歡快,」老爹說,「天啊,我們應該為此干一杯。非常棒的一槍。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們你會打槍呢?」
「懶得理你。」
「你知道他還是個出色的追獵手,還是個什麼射鳥大王來著?」他問P.O.M.。
「這真是一頭漂亮的公牛,是嗎?」P.O.M.問。
「是頭好牛。它年齡不大,但有顆漂亮的頭顱。」
我們想要拍點照片,但是隨身只帶了一部小鏡頭方箱照相機,而且快門被卡住了。隨著光線變暗,我們為快門的事情產生了不愉快的爭吵。為了快門,我緊張、焦躁不安、義憤填膺、自以為是,但因為沒法兒拍照,我很有可能挨罵。我不能靠蘆葦叢中感受到的那種得意為生,殺死了獵物,儘管只是一頭水牛,我內心感覺到一點平靜。殺戮不是應該和別人分享的感受。我喝了一口水,告訴P.O.M.我很抱歉,為了相機的事情我表現得很惡劣。她說沒事,我們便又和好如初了,看著姆克拉剝下那頭水牛的頭皮,我們緊緊站在一起,感覺著彼此的愛,諒解了所有的事情,包括相機和其他。我喝了一口威士忌,沒什麼味道,我也沒有從中感受到興奮。
「讓我再來一口。」我說。第二口正常了。
那個曾被犀牛追逐過的持長矛的土著人做我們的嚮導,領著我們開始往營地出發。掛眼皮將會剝製那個牛頭,他們會屠宰水牛,將牛肉儲藏在樹上,不讓鬣狗吃到。他們害怕夜裡趕路,我告訴掛眼皮他可以拿著我的長槍,他說他知道怎麼開槍,於是我退出子彈匣子,掛上保險栓,把槍遞給他,要他試試看。他把槍舉到肩上,閉上另一隻眼,使勁兒地扣扳機,扣了一次又一次。後來我跟他展示了保險栓,並教他反覆地開、關保險栓。當掛眼皮沒有開保險栓就拚命想開槍時,姆克拉變得十分傲慢,而掛眼皮似乎變得更渺小了。我把槍和兩顆子彈交給他,他們在暮色中忙著處理水牛,我們則跟著持長矛者,沿著幾道小一點的、沒有帶血跡的水牛足印爬到山頂,往營地走。我們繞著山谷的頂部爬,越過沖溝,在溝壑間上上下下,最終爬上了主山脊,那裡又黑又冷,月亮還沒升起來,我們拖著沉重的腳步爬行,都感覺很累。黑夜裡,姆克拉背著老爹的重型槍,還有水瓶、雙筒望遠鏡和一隻裝書的行囊前行,他大聲地喊出一串話,聽上去像在罵那個大步朝前走的嚮導。
「他說的什麼?」我問老爹。
「他在告訴嚮導不要賣弄他的速度。隊伍里有個老人呢。」
「他指誰,你還是他自己?」
「兩個都有吧。」
我們看見月亮升起,朦朦朧朧地泛著紅色,掛在褐色的山丘之上。在那村子裡露出的一道道燈光中,我們一路下山。那些土屋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山羊和綿羊的氣味撲面而來。而後我們涉過小溪,爬上光禿禿的山坡,來到我們帳篷前的營火旁。這是個非常寒冷的夜晚,風很大。
早晨,我們去搜尋獵物,在一處泉眼邊發現了一串腳印,於是我們追蹤一頭犀牛,越過高高的山野,一直追到它往下跑進一個筆直延伸進峽谷的山谷。天氣炎熱,前一天嫌緊的靴子磨痛了P.O.M.的腳。她沒有抱怨,但我能看出靴子弄疼了她。我們都感到疲憊,但覺得內心充實而平靜。
「讓它們見鬼去吧,」我對老爹說,「我不想再捕殺任何一頭犀牛了,除非是個頭大的。我們或許得花一個禮拜的時間才能獵殺到一頭像樣的。我們就滿足於已獵殺的那頭吧,撤出這裡去和卡爾會合。我們可以到山下捕殺大羚羊,宰殺斑馬弄些皮,還可以追獵捻。」
我們坐在山頂的一棵樹下,可以看見整個山野和那道延伸至大裂谷和馬尼亞拉湖的峽谷。
「帶上腳夫輕裝上陣,往下穿過那個山谷走到湖邊,在獵物的前方去等著獵殺它們,這會很有趣的。」老爹說。
「那再好不過了。我們可以讓卡車繞過去接應我們,到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的地方?」
「馬吉-莫托。」
「我們為什麼不這麼做呢?」P.O.M.問。
「得問問掛眼皮那個山谷的情況。」
掛眼皮也不知道,但持長矛者說那裡非常崎嶇,溪水順著裂谷壁流下來的地方很難走,他認為我們這樣負重是無法通過的。我們只好放棄了。
「不過那倒是一種可以嘗試的行程。」老爹說,「腳夫的費用比汽油便宜。」
「我們不能在回來時那樣走嗎?」P.O.M.問。
「可以。」老爹回答,「但為了一頭你想要的大犀牛,就要登上肯尼亞山。你在那裡可以捕到一頭真正的犀牛。捻是這裡的珍品。要在肯尼亞捕獵到捻,你得上卡拉爾。如果我們捕到了它們,將有時間一直下行到漢德尼一帶去捕殺貂羚了。」
「我們走吧。」我說,卻沒動彈。
很長時間以來,我們都覺得卡爾打到的那頭犀牛很棒。我們為卡爾打到了它而感到高興,這一切都體現出一種正確的心態。也許他現在已經打到大羚羊了。我希望如此。他是個好夥伴,卡爾,他能打到這些額外的獵物真好。
「你感覺怎樣,可憐的老媽媽?」
「我很好。如果我們就要出發,我會很高興有機會歇歇腳。但我真喜歡這樣的打獵。」
「我們回去吧,吃飯,撤掉營地,今晚就趕到那邊去。」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了在穆圖翁布的老營地,它就在離大路不遠的幾棵大樹下。這是我們在非洲的第一個營地。那幾棵樹還是如我們初到時那樣巨大,那樣舒展,那樣蒼翠;那條小河還是那樣清澈,那樣湍急;營地也還是那樣完好。唯一的不同是現在晚上更熱了,路上塵土厚得齊到車輪,而我們已領略了非洲的各種景色風貌。
* * *
[1] 舌蠅(tsetse fly),又叫采采蠅,約有30種,分布在非洲和阿拉伯半島,主要生活在樹林和灌木叢環境中,以人類、家畜及野生獵物的血為食,傳播人類的睡眠病以及家畜的類似疾病——非洲錐蟲病。
[2] 安德烈·馬松(Andre Masson,1896—1987),早期法國超現實主義畫家,畫作多以波狀的、富含寓意的線條勾畫近乎完全抽象的生物形態圖。
[3] 布登勃羅克,德國作家托馬斯·曼的作品《布登勃洛克家族:一個家族的衰落》中的主人公。故事內容描寫呂貝克望族布登勃洛克家族四代人物從1835—1877年間的興衰,以及哈根施特勒姆家族的發跡,見證了資本主義的壟斷性。
[4] 聖巴托羅繆節之夜(Eve of St Bartholomew’s Day),1572年8月24日晚由於法國宮廷的權力鬥爭,法國國王查理九世在母親的脅迫下,展開了對新教胡格諾派教徒的屠殺。屠殺迅速擴展到全國,導致了法國第二次宗教戰爭。
[5] 胡格諾派,又譯雨格諾派、休京諾派,16、17世紀法國新教徒形成的一個派別。
[6] 海明威赴歐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1918年在義大利北部前線受傷後到米蘭養傷,在醫院治療20個月,後來在米蘭一個美國紅十字會的醫院工作。
[7] 德森扎諾(Desenzano),加爾達湖畔最大的城市。
[8] 加爾達湖(Lago de Garda),也叫貝納科湖,是義大利最大的湖泊,位於義大利北部,約在威尼斯和米蘭的半途之間,坐落於阿爾卑斯山南麓,在上一次冰河時期結束時因為冰川融化而形成。
[9] 西勒米奧納或西爾米奧(Sirmione)是加爾達湖中之島,一個義大利的千年古鎮,擁有古羅馬遺址水中城堡——斯卡利傑拉城堡(Rocca Scaligera)。
[10] 這裡老地方是指宰殺動物時,在其頭和脖子連接處插入屠刀的地方,即上文提到的下刀處。下刀後,動物的血大量湧出來,沾濕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