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四章

海明威 《非洲的青山》
第二天早晨,我們又比腳夫先出發,下坡越過山巒,穿過一條覆蓋著茂密森林的山谷。然後又往上越過一道長山坡,坡上草叢長得很高,使我們行走困難。我們繼續前行,往上爬,穿越山溝,有時在樹蔭下休息,再繼續前行、上下攀爬、穿越山溝。這時陽光炙熱,到處是高高的雜草,你不得不在其間開出條小路。我們五人排成一列,掛眼皮和姆克拉各背一支長槍,肩上還掛著行囊、水壺和照相機。陽光下我們全都大汗淋漓。老爹和我背著槍,夫人試圖像掛眼皮那樣走,斯泰森帽 [1] 斜戴在一邊,她很高興在這裡旅行,很高興她的靴子那麼舒適。最後,我們來到一片茂密的荊棘林,樹林下是一道深谷,從山脊一邊往下延伸到水邊。我們把槍靠在樹上,走進樹林,在濃密的樹蔭下躺在地上。P.O.M.從一個行囊里拿出幾本書,和老爹一起看了起來,而我沿著山谷向下來到從山坡流出的小溪邊,在高過人頭的草叢裡發現了新的獅子腳印和許多犀牛踩出的凹道。往回爬上這沙石地山谷非常熱,這時我很樂意將自己的背靠在樹幹上看托爾斯泰 [2] 的《塞瓦斯托波爾》。它是一本很有朝氣的書,書中有一段對戰爭的精彩描寫,法國軍隊占領了最後陣地。我想起托爾斯泰,想到戰爭的經歷對一個作家而言是多麼有益。戰爭是重大主題之一,當然也是最難進行真實描寫的主題之一。那些沒有見證過戰爭的作者總是非常嫉妒並試圖使它顯得不重要,或不正常,或把它說成是一種病態主題。然而,事實上,這正是他們失去的完全無法彌補的東西。《塞瓦斯托波爾》使我想起巴黎的塞瓦斯托波爾林蔭大道,想起雨中從斯特拉斯堡回家的路上,沿著大道騎自行車的情景;想起有軌電車軌道的滑溜,和雨天交通擁堵時在濕滑的瀝青路和鵝卵石路上騎車的感覺;想起那時我們差一點住進了聖殿林蔭大道,我記得那房子的樣子,記得它的陳設和牆紙,後來我們卻住到了鄉間聖母院建築的樓頂,院子裡有家鋸木廠(鋸片突然的叫囂聲,鋸末的氣味,蓋過屋頂的栗子樹,以及樓下的那個瘋女人);想起為錢擔憂的年月(所有的小說都被郵局退回,從鋸木廠的門縫裡塞進來,退稿單上從來不稱它們為小說,總是叫故事、梗概、敘事等,他們不需要。於是我們只能靠韭蔥 [3] 過日子,喝點卡奧爾 [4] 葡萄酒和水);還想起天文台廣場的噴泉是多麼美麗(水光在青銅鑄的馬鬃、馬胸和馬肩上閃爍,青銅馬在涓涓細流下呈現綠色);想起我抄近路穿過花園去蘇夫洛路時,人們在盧森堡花園 [5] 安置福樓拜胸像(一位我們信任,沒有批判只有喜愛的作家,現在成了凝重的石像,這是所有偶像應得的待遇)。他沒有見過戰爭,但見過那場革命和那個公社 [6] ,如果你不因為每個人都有共同的想法而變得盲從,一場革命同樣是最好的經歷。就像內戰對於作家是最好的戰爭,最完整的經歷。司湯達 [7] 見過戰爭,拿破崙教會他寫作。當時拿破崙在教所有的人,但其他人沒有學會。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成就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8] 。作家們在不公正中受到鍛煉,就像劍在火中被鍛煉一樣。我想知道如果把湯姆·沃爾夫 [9] 送到西伯利亞或德賴托圖格斯群島 [10] ,給他必要的觸動去減少多餘的文字並給他以分寸感,這樣會不會使他成為名作家。也許會,也許不會。他似乎真的很難過,像卡內拉 [11] 那樣。托爾斯泰個子矮小。喬伊斯中等身高,他把眼睛用壞了。在那最後一晚,喝醉了,和喬伊斯在一起,他不斷引用埃德加·基內 [12] 的話:「思維清晰、生命絢麗如戰爭時一樣。」我知道我沒有把這句話徹底弄清楚。等你見到他,他會提到三年前被打斷的談話。能見到我們這個時代偉大的作家真讓人高興。 我必須要做的是工作。我沒有特別在意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不再嚴肅地對待自己的生活,任何別人的生活我會嚴肅對待,是啊,但不是我的。他們總想要某種我不想要的東西,如果我工作,我不想要也會得到它。工作是唯一的事情,一件總使你感覺良好的事情,同時該死的又是我的生活,我可以在我喜歡的地方、以喜歡的方式過日子。我現在生活的地方令我非常快樂。最好看的天空在義大利、西班牙和秋天的密西根州北部,以及秋天古巴之外的墨西哥灣。你可以埋怨這裡的天空,但你不能埋怨這個地區。 我現在想做的是回到非洲。我們還沒有離開它,但是當我在夜裡醒來時,我會躺著聆聽,已經開始想念它了。 此刻,透過山谷上樹林中的縫隙向外仰望天空,白雲隨風飄過,我熱愛這片土地,所以我感到幸福,就像你與心愛的女人在一起後感到幸福一樣。當你空閒時,感覺到欲望又高漲起來。它就在那兒,但你永遠不能完全擁有它。然而此刻在那兒的,你可以擁有,因此你越來越想擁有它、實踐它,生活在其中;越來越想現在就再次擁有,直到永遠,那種長久的、突然結束的永遠,讓時間靜止。有時候非常安靜,以至於後來你等待著聽見它運動的聲音,一開始很慢。但你不會孤單,因為如果你一直真心愛她,感覺幸福、快樂,那麼她會永遠愛你,不論她愛的是誰、她到哪裡,她都會更加愛你。所以如果你愛過某個女人或某個地方,你是幸運的,哪怕此後你就死了也無所謂。現在,身在非洲,我渴望更多,季節的更替,無需趕路的雨天,花錢買來的真正的難受;給樹木、小動物和鳥兒們命名,了解這裡的語言並花時間學習,以及慢慢地狩獵、旅行。我一生熱愛田野鄉村,土地永遠比普通人好。我一次只能關愛極少的人。 P.O.M.在睡覺。她熟睡時看起來總是很可愛,睡得很安靜,緊緊地蜷縮著像個動物,一點也不像卡爾睡著時那僵硬的樣子。老爹睡覺也很安靜,你可以看見他的靈魂緊鎖在他的身軀里。他的身軀再也無法恰如其分地容納下他的靈魂。情況已經發生改變。這裡開始發福,失去了線條;那裡有了贅肉。但內心裡他還年輕,如同他在瓦米河 [13] 下游平原追趕獅子時那樣精瘦、高大和結實。他的眼袋已顯出來。所以現在我看見的他睡覺的樣子就像P.O.M.一直看到的那樣。姆克拉睡著了像個老人,沒有歷史也沒有秘密。掛眼皮沒有睡覺,他蹲坐在那裡等待著遊獵隊。 我們老遠就看見他們來了。最初一些箱子剛好露出高高的草叢,然後一排人頭出現,接著他們進了一個山谷,只有長矛的矛尖在陽光下閃爍。隨後他們來到一處高地,我才看見這一行人朝我們走來。他們向左走得有點太遠了,掛眼皮揮手示意他們靠近我們一些。他們建起營地,老爹告誡他們要安靜,我們坐到用餐帳篷下,舒服地窩在椅子裡聊天。那晚我們又外出打獵,但什麼也沒見著。第二天早晨,我們又外出打獵,又是什麼也沒見著。第二天晚上還是如此。這非常有意思,但沒有收穫。來自東面的風很強勁,破土而出的一道道小山脊靠近那片森林,因此你不可能在到達森林時避免讓風提前把你的氣味吹送到那兒,使所有動物警覺。在傍晚,你不能朝太陽看,也不能站在濃密的山坡向西看,日薄西山,與此同時犀牛會從森林裡出來。因此在傍晚所有西面的區域都是無法進行捕獵的,而在我們可以捕獵的區域什麼也沒有發現。我們派回去的腳夫從卡爾的營地帶來了些食物。他們運回來好些夸特 [14] 的麵包、格蘭特瞪羚肉和別的野獸的肉,肉已被太陽曬乾,滿是灰塵。腳夫們很高興,蹲在火堆旁烤著串在樹枝上的肉。老爹搞不懂為什麼犀牛都不見了。我們見到的犀牛一天比一天少,我們談論是否因為滿月,犀牛們夜晚外出覓食,早晨在天亮前才回到森林裡;或是它們嗅到了我們的氣味,或是聽見人的聲音,完全受驚了而躲在森林裡,否則還會是什麼原因呢?我提出一條條理由,老爹用他的智慧一一分析,有時是出於禮貌,有時是因為興趣,像那條關於月亮的理由。 我們很早就上床睡覺了。夜裡下了點雨,不是長腳雨而是山里來的陣雨。早晨,我們天亮前起床,爬到陡峭的長滿草的山脊頂上,向下看得見營地。踏上河床形成的山谷,越過山谷到對面陡峭的溪岸,從這兒我們可以看到所有的山坡和森林的邊緣。一些野鵝飛過我們頭頂時,天還沒有亮,天色仍然灰濛濛的,無法從望遠鏡里清晰地看見森林的邊緣。我們早在三個不同的山頂設了哨,現在等著天再亮些,如果他們發出信號我們就能看見。 而後老爹說:「看那狗娘養的。」並衝著姆克拉喊,叫他帶上來復槍。姆克拉蹦跳著下山。小溪對面,正對著我們,一頭犀牛正沿著溪邊的坡地高處快速小跑。在我們觀察的同時,它加快速度,斜著往下快速跑過岸邊的斜坡。它暗紅色的身體,牛角清晰,在它迅速、有目的的運動中沒有任何笨重的表現。我看到它非常興奮。 「它會蹚過小溪的。」老爹說,「現在正適合射殺。」 姆克拉把斯普林菲爾德槍遞到我手上,我打開彈膛,確保裡面裝有實心子彈。這時犀牛跑出了視野,但我能看見高高的草叢在晃動。 「你估計有多遠?」 「最多三百碼。」 「我會崩了這畜生。」 我觀察著,有意識地控制內心的情緒,不再激動,就像關閉了閥門,進入了射擊前不帶任何情緒的狀態。 犀牛現身了,小步跑進滿是卵石的淺溪。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這一槍打中它完全可能,但我必須領先它足夠的距離,必須走到前面。我超過它,然後到它的正前方,扣動了扳機。我聽見子彈嗖的一聲,犀牛好像從小跑變成了向前栽。它噴了聲響鼻,瘋狂地向前沖,噴著鼻息,濺起水花。我又開了一槍,在它身後激起個小水柱,當它跑進草叢時,我再開一槍,又打在它身後。 「打中了,」姆克拉喊著,「打中了。」 掛眼皮應和著。 「你打中它了嗎?」老爹問。 「絕對打中了。」我說,「我認為我打中了。」 掛眼皮往那邊跑,我重新裝上子彈,跟著他跑過去。營地里一半的人先後跑出來,在山上揮手,叫喊。那頭犀牛剛跑到他們下方,轉而跑向山谷,朝山坡頂端的森林邊緣跑去。 老爹和P.O.M.跑來了。老爹帶著長槍,姆克拉拿著我的槍。 「掛眼皮會找到它的足跡的。」老爹說,「姆克拉發誓說你打中了。」 「打中了的。」姆克拉說。 「它噴著鼻息,像一台蒸汽機。」P.O.M.說,「在坡上跑著,看起來棒極了,不是嗎?」 「它玩了個通宵,回家晚了。」老爹說,「你確定你打中了它?這是一次距離很大的遠射。」 「我知道 我打中了它。我非常 肯定我打死了它。」 「如果真是你乾的,不要對任何人說,」老爹叮囑,「他們永遠不會相信你。瞧!掛眼皮找到血跡了。」 在我們下方,高高的草叢裡,掛眼皮正舉著一片草葉給我們看。接著他彎下腰,繼續循著血跡快速追去。 「打中了。」姆克拉說,「打得好。」 「我們要繼續向上,到如果它突圍我們能看見的地方。」老爹說,「看掛眼皮。」 掛眼皮已經把他的菲斯帽摘下來握在手裡。 「這就是他需要的所有防禦措施了,」老爹說,「我們帶著兩支重型槍,而掛眼皮在追獵它時只是身上少了一件穿戴。」 在我們下方,掛眼皮和跟他一起追蹤的搭檔停下來,掛眼皮舉起他一隻手。 「他們聽見它的動靜了。」老爹說,「快走。」 我們向他們走去。掛眼皮朝我們走來,跟老爹說話。 「它就在那裡。」老爹低聲說,「他們能聽見食虱鳥的聲音。一個土著小伙子說他還聽到了犀牛的聲音。我們要逆風前進。你和掛眼皮走前面。讓夫人跟在我後面。拿著那長槍。好了,走吧。」 那頭犀牛就在灌木叢後的高高草叢裡的某個地方。我們向前靠近時,聽見了一聲低沉的、嗚咽似的呻吟。掛眼皮回頭看看我,咧嘴一笑。呻吟聲又響起,這次結束時發出像被血哽咽住似的一聲嘆息。掛眼皮笑了,「犀牛。」他低聲說,並把張開的手掌放在頭的一側,做出睡覺的手勢。接著在一小群平穩飛行的尖喙鳥兒中,我們看見食虱鳥飛起來,飛走了。我們知道犀牛在哪裡了,我們緩慢前行,分開草叢,終於看見了它。它側躺在那裡,死了。 「最好再開一槍,保險點。」老爹說。姆克拉把他一直帶著的斯普林菲爾德槍遞給我。我注意到它的扳機已扳上,看看姆克拉,對他很是不滿。然後我跪下,在犀牛身上的屠刀處 [15] 補了一槍。它一動不動。掛眼皮跟我握握手,姆克拉也跟我握了握。 「他把那該死的斯普林菲爾德上了扳機。」我對老爹說。上了扳機的槍,就在我的背後,這讓我十分惱怒。 姆克拉對此滿不在乎。他高興極了,摸著犀牛的角,伸開手指丈量著尺寸,尋找著彈孔。 「在它身下。」我說。 「你應該看看他保護媽媽時的樣子,」老爹說,「那是他給槍上了扳機的原因。」 「他會開槍?」 「不會,」老爹說,「但他願意這麼做。」 「嚇死我了,」我說,「這異想天開的傢伙。」當所有的人都來了,我們把犀牛翻過來,使它成跪著的姿勢,然後把周圍的草割掉,以便拍些照片。彈孔在背上很高的地方,肺部後面一點點。 「這槍打得糟透了。」老爹說,「糟糕的槍法。別對人說是你打的。」 「你得給我張證書。」 「那只會讓我倆都成為騙子。犀牛是種奇怪的野獸,不是嗎?」 它就在那兒,身軀長大,膘肥體厚,一副史前動物的長相,皮像經過硫化的橡膠,看起來隱約有點透明,被鳥啄傷的角恢復不好,傷口留下疤痕,它的尾巴又粗又圓,有一些尖頭扁身且多腳的虱子在它身上爬。它的耳朵邊長著毛,一雙極小的豬眼睛,那隻角從鼻子往前長出來,角的根部有毛。姆克拉看著它直搖頭。我和他的感覺一樣。這是一頭十分奇怪的動物。 「它的角怎樣?」 「不算差,」老爹說,「也沒什麼好的了。不過你這槍實在打得太糟糕,老弟。」 「姆克拉對它很滿意。」我說。 「你自己對它也相當滿意呀。」P.O.M.說。 「我欣喜若狂,」我說,「但別讓我開始說這事兒。別擔心我怎麼想的。我會在任何一個晚上醒來思考這事兒。」 「你是個好樣兒的追獵手,也是個相當不錯的射鳥大王。」老爹說,「告訴我們這事兒的其餘部分吧。」 「饒了我吧。我只說過那一次,當時喝醉了。」 「一次,」P.O.M.說,「他不是每晚都跟我說的嗎?」 「天啊,我就是 個射鳥大王。」 「太讓人吃驚了。」老爹說,「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你還做過什麼?」 「噢,去你的。」 「千萬不要讓他知道那一槍打得有多糟糕,否則他會承受不住的。」老爹對P.O.M.說。 「姆克拉和我都知道。」我說。 姆克拉走過來,說:「打得好,老闆。好極了。」 「他以為你故意這麼做的。」老爹說。 「不要對他拆穿這事兒。」 「打得好,」姆克拉說,「很好。」 「我相信對這件事兒他和你的感受一樣。」老爹說。 「他是我的搭檔。」 「我相信他是。」老爹說。 在我們穿過那片地區返回主營地的路上,我朝一隻距離我大約兩百碼的小葦羚開了槍,非常棒的一槍。隨手一槍,在頭的根部打斷了它的脖子。姆克拉高興極了,掛眼皮也高興。 「我們得制止他了。」老爹對P.O.M.說,「事實上,你原本想打它哪裡的?」 「脖子。」我撒謊道。其實我當時瞄準的是它肩膀的中心。 「幹得漂亮極了。」P.O.M.說。子彈打中葦羚時發出啪的一聲,就像棒球棍擊中快速飛行的球一樣。葦羚當即倒地,一動不動。 「我覺得他是個十足的吹牛大王。」 「我們這群神槍手中沒有一個受到別人讚賞。等我們死後再說吧。」 「他那被讚賞的想法對我們來說就是把他扛在肩上,」老爹說,「打犀牛那槍已毀了他。」 「好吧。從現在起你就看好吧。該死,我一直打得很棒的。」 「我似乎記得有一隻格蘭特瞪羚什麼的。」老爹在取笑我。我也記得它。我曾跟隨一隻不錯的瞪羚出了這個地區,在大熱天不停地追趕了整整一上午,打了一槍又一槍,都沒打中。後來我爬上一座蟻冢 [16] ,打算射殺一隻並不算好的瞪羚。在蟻冢上休息一會兒後,我射失了五十碼外的公羚。我看見它面對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它鼻子朝上,我朝它胸部開槍。它向後倒下,但當我走到它跟前時,它跳起來搖搖晃晃地跑了。我坐下來等它停下。當它停下時,好像被釘住了似的。我坐在那裡用彈弓打它的脖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竟一連八次都沒打中,我憤怒,固執,沒有做任何修正,還是每次都用同樣的方法朝同樣的部位打。那些扛槍的都在大笑,和我們捕獵隊一起來的卡車上還有更多被逗笑的黑人。P.O.M.和老爹什麼也沒說,我坐在原地,面無表情,內心卻又急又惱,很不服氣,決意要打斷它的脖子,而不是走到跟前射殺它,那樣可能促使它逃離這正午時分熱浪滾滾的灼熱平原。沒有人說話。我伸手向姆克拉要了更多的石彈,又小心翼翼地打了一發,沒有打中。一直到第十發才打斷它那該死的脖子。我看都沒看它一眼就轉過身去。 「可憐的爸爸。」P.O.M.說。 「是光線和風的關係。」老爹說。那時我們彼此還不太了解。「石彈都打在同一個地方。我能看見它們掀起的塵土。」 「我是個該死的頑固不化的殘忍的傻瓜。」我說。 不管怎麼說,現在我會打槍了。到目前為止,加上一些僥倖,我的運氣還不錯。 我們看見了營地,叫喊起來。沒有人出來。最後卡爾從他的帳篷里出來。他一看見我們又反身回去,接著又出來。 「嗨,卡爾。」我叫道。他揮揮手,又走回帳篷里,隨後朝我們走來。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我注意到他剛才在洗手上的血跡。 「這是什麼?」 「犀牛。」他說。 「它給你們製造麻煩了嗎?」 「沒有。我們殺了它。」 「那就好。它在哪裡?」 「那邊的樹後。」 我們走過去。那裡有一顆新割下來的犀牛腦袋,那才叫犀牛呢。它是我殺死的那頭兩倍大。小眼睛閉著,其中一隻眼角上有一滴鮮血,像一滴眼淚。這頭犀牛的頭很大,角往上翹,並往後彎成漂亮的曲線。它的皮有一英寸厚,在腦袋後面垂下像披肩一樣。被刀割的地方像切開的新鮮椰子一樣白生生的。 「它多大?三十英寸左右 [17] ?」 「見鬼,沒那麼大,」老爹說,「沒有三十英寸。」 「不過它是頭不錯的犀牛,傑克遜先生。」丹說。 「是的。它是不錯。」老爹說。 「你在哪裡打到的?」 「就在營地外面。」 「它正站在一個灌木叢里。我們聽到它的呼嚕聲。」 「我們還以為是頭水牛。」卡爾說。 「是頭不錯的犀牛。」丹重複道。 「你獵到它我真是高興。」我說。 我們三個站在那裡,打算祝賀他,等著在這頭犀牛面前成為胸懷大度的人。它那隻較小的角比我們那頭的大角還長,這頭龐大的、眼角帶著淚的神奇犀牛,這頭死去的、頭被割下來的犀牛,這頭我們夢寐以求的犀牛。但我們說起話來卻像那些即將暈船或遭受巨大經濟損失的人一樣。我們覺得羞愧,但又無能為力。我想說一些有趣的、令人愉快的話題,開口卻是問,「你朝它開了幾槍?」 「我不知道。我們沒數。五六槍吧,我估計。」 「我覺得是五槍。」丹說。 可憐的卡爾,面對三位滿臉沮喪的道賀者,感到他獵殺這頭犀牛的快樂正被慢慢抽走。 「我們也打到一頭。」P.O.M.說。 「那可真好,」卡爾說,「比這頭大嗎?」 「見鬼,沒這頭大。一頭滿是虱子的、發育不全的矮小傢伙。」 「對不起。」卡爾說。他說的是真心話,簡單、真實。 「打到那樣一頭犀牛,你倒是有什麼對不起的呢?該死的,它真漂亮。我去拿相機給它拍幾張。」 我去拿相機。P.O.M.抓住我的手臂和我並肩而行。 「爸爸,請儘量表現得像個男子漢。」她說,「可憐的卡爾。你在讓他感到痛苦。」 「我知道,」我說,「我在努力不要表現成那樣。」 老爹來了。他搖著頭。「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麼下作。」他說,「但就像肚子上挨了一腳。當然我是真的高興的。」 「我也是這樣。」我說,「我願意他打敗我。這你是知道的。真的。但他為什麼不能打一頭好的呢,長個兩三英寸的?他為什麼打了這麼一頭,讓我的那頭顯得可笑呢?它讓我們的那頭顯得荒唐可笑!」 「你可以永遠記住那一槍。」 「讓那一槍見鬼去吧。那全是憑運氣。天啊,多麼漂亮的犀牛啊!」 「好啦,讓我們振作起來,對他儘量表現得有教養一些。」 「我們太糟糕 了。」P.O.M.說。 「這我知道,」我說,「可我一直在努力顯得興高采烈。你知道我真的很高興他打到這頭犀牛。」 「你的確是興高采烈。你們倆都是。」P.O.M.說。 「但你看見姆克拉了嗎?」老爹問。姆克拉剛才沮喪地看了看那頭犀牛,搖搖頭走開了。 「這是頭相當好的犀牛。」P.O.M.說,「我們必須言行得體,讓卡爾感覺好受些。」 但是已經太遲了。我們沒辦法讓卡爾感到好受些,並且很長一段時間我們自己也不好受。腳夫們搬著東西進了營地,我們看到所有的腳夫和所有的同伴走到放著犀牛頭的陰涼處。他們都很平靜,默不作聲。只有那剝皮匠看見營地里有這麼一個犀牛頭很高興。 「漂亮極了。」他對我說,接著用張開的手移動著量角的長度。「真長啊!」 「是啊,漂亮極了。」我附和道。 「是卡爾老闆射中的嗎?」 「是的。」 「棒極了。」 「是啊,」我附和道,「棒極了。」 剝皮匠是我們這群人中唯一的紳士。每次的狩獵行動我和卡爾都儘量不發生競爭。每次獵物出現,我們都力爭把更好的機會讓給對方。我真的很喜歡他,他毫無私心,徹底地自我犧牲。我知道我能比他射得准,每次都能比他跑得快,但他不斷地捕獲獵物,而且總能使我的獵物相形見絀。他在射獵中有幾槍是我見過的打得最糟糕的,而我在那次狩獵中有兩槍打得也很糟糕,一槍是打那隻格蘭特瞪羚時,另一槍是在平原上打鴇時。但是,在所有那些我們能展示才能的具體事物上,他都勝過了我。有段時間我們拿這事開玩笑,我知道一切都會扯平。但是結果並沒有扯平。現在,就這次捕獵犀牛來說,我在這個地區開了第一槍。我們曾派他去尋找食物,而我們去了另一個地區。我們沒有對他不好,但也沒有對他特別好,可他還是打敗了我,不僅打敗,而且是完全打敗。他使我的犀牛看上去那麼小,以致我永遠無法把它保存在我們居住的同一個小鎮裡。他毀了它。我開了那槍,我會讓他記住。任何人或事都不能把它抹滅,只是那一槍實在太妙了,我知道遲早我會懷疑,儘管我有不高尚的自信,懷疑那其實並不真的是一次僥倖。老卡爾用那頭犀牛向我們展示了實力。這會兒他正在帳篷里寫信。 在用餐帳篷的門帘下,老爹和我討論著我們最好怎麼做。 「不管怎樣他捕獲到了他的犀牛,」老爹說,「這樣節約了我們的時間。現在你是無法接受的。」 「是的。」 「但是這個地區什麼也沒有了。出了問題。掛眼皮說他知道個好地方,從這裡過去,坐車約三小時,再和腳夫們一起步行一小時左右。我們今天下午就可以輕裝出發,然後把卡車派回來,讓卡爾和丹下山到穆圖翁布,卡爾可以去打他的大羚羊。」 「好。」 「今晚或明早,他有機會用那頭犀牛的屍體做誘餌,捕到一隻豹子。丹說他們聽到過豹子的動靜。我們要設法在掛眼皮說的那個地區打到一頭犀牛,然後你加入他們的隊伍,繼續捕獵捻。我們要給他們留下大量的時間。」 「好的。」 「即使你沒有打到大羚羊也沒關係。你會在某個地方得到一隻的。」 「即使我什麼也沒打到,也無所謂。我們下次會打到。不過我倒想打一隻捻呢。」 「你會打到的。一定會的。」 「我寧願不要別的任何獵物,只要一隻捻,一隻漂亮的捻。除了在追獵那些犀牛時的樂趣外,我別的都不在乎。但是我想要一頭像樣的犀牛,看起來絕不比他那頭完美的犀牛遜色。」 「那當然。」 於是我們把計劃告訴了卡爾,他說:「就聽你們的。沒問題。我希望你打到一頭比這大一倍的犀牛。」他說的是真心話。他現在好受些了,我們也是。 * * * [1] 斯泰森帽(Stetsons)是美國一種闊邊高頂氈帽,即經典的美國牛仔帽。19世紀晚期開始流行,以美國著名帽商約翰·斯泰森(1830—1906)的名字命名。 [2]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1828—1910),俄國作家、思想家,19世紀末20世紀初世界最偉大的文學家之一。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等。 [3] 韭蔥是能產生肥嫩假莖(蔥白)的二年生草本植物,又叫做扁蔥、扁葉蔥、洋蒜苗。 [4] 卡奧爾(法語Cahors)是法國南部——庇里牛斯大區洛特省的一個鎮,位於洛特河岸,也是法國西南一個重要的葡萄酒生產地區。 [5] 盧森堡公園,也稱盧森堡花園,是巴黎一座生機盎然、美麗如畫的公園。 [6] 這裡應該指法國的巴黎公社,一個在1871年3月18日到5月28日期間短暫地統治巴黎的政府,是第一個無產階級政權的雛形。巴黎公社的領導人許多是第一國際的成員。 [7] 司湯達(Stendhal,一譯「斯丹達爾」,1783—1842),19世紀法國傑出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以準確的人物心理分析和凝練的筆法而聞名,被認為是最重要和最早的現實主義的實踐者之一。最有名的作品是《紅與黑》(1830)和《帕爾馬修道院》(1839)。 [8]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19世紀俄國文壇巨匠,與列夫·托爾斯泰、屠格涅夫等人齊名。代表作有《窮人》(1846)、《被侮辱與被損害的》(1861)、《罪與罰》(1866)、《卡拉馬佐夫兄弟》(1880)等。 [9] 湯姆·沃爾夫(小托馬斯·肯納利·沃爾夫,Tom Wolfe,1931—),美國記者、作家。報道風格大膽,以使用俚語、造詞和異端的標點為特徵,開啟了美國的新聞運動,被譽為「新新聞學之父」。 [10] 德賴托圖格斯群島(Dry Tortugas),墨西哥灣的群島。由從美國佛羅里達州南端基韋斯(Key West)向西延伸的一系列珊瑚島和沙洲中的最西面八個島組成。 [11] 卡內拉(Primo Carnera,1906—1967),義大利出身的美國拳擊運動員,曾出演過幾部電影。 [12] 埃德加·基內(Edgar Quinet 1803—1875),法國歷史學家、政治哲學家。他是赫德爾(Herder)《人類歷史哲學觀念》(1825)的譯者,和于勒·米舍萊(Jules Michelet)同是教權主義最激烈的反對者。1848年當選議會議員,呼籲政教徹底分離。 [13] 瓦米河(Wami River)是坦尚尼亞東部的河流。 [14] 夸特(quarter)是美國重量單位,1夸特相當於21.75千克。 [15] 屠刀處(the sticking place)指宰殺動物時,在動物頸上插入屠刀的地方。 [16] 蟻冢(anthill),又叫蟻垤,土棲蟻在地面下土中築巢,或巢高出地面成塔狀,形似冢故稱為蟻冢。非洲螞蟻的唾液同沙粒混合後,非常堅硬,經風、雨不垮。隨著蟻群的增殖,蟻冢也隨之加高。 [17] 犀牛的大小一般以犀牛牛角的長度來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