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三章
事情要追溯到和掛眼皮在一起的時候了。我在奈洛比病癒回來後,我們和掛眼皮一起在森林裡徒步追獵犀牛。掛眼皮是個真正的野蠻人,眼皮掛下來,幾乎蓋住眼睛,他長相英俊,氣度不凡,是個好獵手,也是個出色的追獵手。我想他應該三十五歲左右,全身上下只圍一塊布,在一側肩膀上打了個結,頭戴一頂別的獵人送給他的土耳其氈帽。他總是帶著一根長矛。姆克拉穿著一件舊的美軍卡其布束腰短上衣,衣扣完整,本來這件衣服是帶給掛眼皮的,但不巧他去了別處,所以沒能拿到。老爹兩次把它拿出來準備給掛眼皮,最後姆克拉說:「就給我吧。」
老爹把衣服給了姆克拉,之後姆克拉就一直穿著。當換洗束腰短上衣時,他就穿著軍用針織衫和短褲,戴頂絨毛羊毛帽。在得到我獵鳥時穿的外套以前,這是我見到的這老人家僅有的裝束。鞋子則是他用舊車胎做的一雙涼鞋。他有一雙細長而健美的腿,和大個子魯斯 [1] 一樣靈活的腳踝。我至今都記得第一次見他脫去束腰短上衣,注意到他的上身多麼蒼老時,我感到多麼吃驚。那是一種你在傑弗里斯 [2] 和夏基 [3] 三十年後的照片上看到的衰老,有著難看的、老年人的二頭肌和鬆弛的胸肌。
我問老爹:「姆克拉多大了?」
「肯定五十多了。」老爹說,「他在土著保護區裡有些成年的孩子。」
「那些孩子們怎麼樣?」
「不怎麼樣,毫無可取之處。他管不了他們。我們曾讓其中一個來試著做做腳夫,但他不中用。」
姆克拉並不嫉妒掛眼皮。他完全知道掛眼皮是個比他優秀的人。不僅是個好獵手,還是個速度更快、更乾淨利落的追獵者,一個做每件事都極具獨特風格的人。姆克拉像我們一樣欽佩掛眼皮。和掛眼皮一起出去,他意識到自己穿著掛眼皮的束腰短上衣,自己在成為扛槍手之前做過腳夫,因此突然放下倚老賣老的架子,開始和我們一起打獵。他陪我打獵,掛眼皮指揮全局。
那是一場精彩的狩獵。進入狩獵區的那天下午,我們從營地出發,沿著一條犀牛踩出的小徑走了約四英里。小徑穿過一座座長滿草的小山向下,好像是工程師設計好的一樣平順,山上有被遺棄的像果園似的樹叢。小徑凹進地面一英尺,被踩踏得很平,我們走到途中時,路面向下傾斜,穿過山坳間一道似乎是乾涸了的灌溉渠的地方,離開了小徑,我們汗流浹背地爬上右邊一座陡峭的小山,背對山頂坐下,用望遠鏡觀察這片土地。這是一片蒼翠美麗的土地。山脈的一側生長著茂密的森林,覆蓋著山巒。從茂密的森林裡流淌下來的幾道溪流形成山谷,將山坡分割。森林向下延伸到有些斜坡的頂端,就在森林的邊緣,我們翹首以盼著犀牛的出現。如果把目光從森林和山腰移開,就能順著那些溪流和峻峭的山坡往下看到平原,那裡草是棕黃色的,被曬得乾枯。再往前,越過一條狹長的地帶,就是那褐色的東非大裂谷 [4] 和波光粼粼的馬尼亞拉湖 [5] 。
我們都躺在小山坡上,小心翼翼地關注著那片區域,等待著犀牛的出現。掛眼皮在山頂的另一側,蹲坐在那裡觀察著,姆克拉則坐在我們下方。東邊吹來一陣陣涼風,山坡上的草隨風搖擺。天空中飄著大塊大塊的白雲,山坡上森林裡高大的樹木密密實實,枝葉茂盛,看起來好像人可以在樹冠上行走。在這大山後面有一道溝壑,接著又是一座大山,遠處的山上覆蓋著森林,呈現著一種深暗藍色。
直到五點鐘,我們都沒看見任何獵物。後來,我放下望遠鏡,看見有什麼東西正在翻越一座山谷,朝一片帶狀的樹林移動。用望遠鏡一看,正是一頭犀牛,遠遠地顯得極小,但很清楚,在陽光下呈紅色,正以水蝽般快速的動作翻越那座小山。接著,又有三頭犀牛從森林裡出來,在陰暗處身影模糊,其中兩頭在打架,從望遠鏡里看它們很小,互相抵著頭,在一叢灌木前對峙。就在我們觀察著它們時,光線暗了下來。天色太黑,我們無法下山,只能越過山谷,爬上對面山腰那狹窄的斜坡才能及時開槍射殺它們。所以我們只好返回營地,摸黑下山,穿著鞋側身往下挪動,感覺到腳下的小徑平坦了,便順著那條在深色山巒間凹進地面的蜿蜒小徑行走,直到看見樹叢中的火光。
那晚,我們因為看見了三頭犀牛而興奮不已。第二天一早出發前,我們正在吃早餐,掛眼皮來報告發現一群水牛正在離營地不到兩英里的森林邊吃草。我們趕到那兒,在一大早就心都跳到嗓子眼的興奮中,嘴裡還品味著咖啡和熏鯡魚。早先被掛眼皮留在那兒監視水牛的土著人指出水牛的方向:它們穿過一條深沖溝,走進了森林裡的一塊空地。他說,一群十幾頭水牛中有兩頭大公牛。我們跟隨它們,在獵物踩出的小路上悄悄前進,撥開藤蔓,看見了腳印和大量新鮮糞便。但是,儘管我們繼續往茂密的已無法開槍的林中深處走,繞了一大圈,卻沒有見到水牛的影子,也沒聽到它們的聲音。我們聽到食虱鳥 [6] 鳴叫,看見它們飛過,但僅此而已。樹林裡有許多犀牛的足跡和一堆堆含草的糞便,但是除了綠色的斑尾林鴿和一些猴子,什麼也沒看見。走出樹林時,我們腰部以下都被露水打濕,太陽已經很高了。風還沒刮起來,天氣很熱,我們知道任何出來的犀牛和野牛都會返回到森林深處,逃離酷熱。
其他人跟老爹和姆克拉開始返回營地。營地里沒有食物了,我想跟掛眼皮兜一圈再回去,看能不能打到一隻動物。我已經從痢疾中康復,感到身體又強壯起來。在這緩坡地行走是件愜意的事,隨意散散步,又能打獵,不知道會看見什麼獵物,可以為我們需要的食物自由地開槍射殺。再說,我也喜歡掛眼皮,喜歡看他走路的樣子。他鬆散地邁著大步,微微抬腳。我喜歡觀察他,喜歡感受我軟底鞋下的草地和來復槍令人舒適的重量。我只握著槍頭,讓槍管靠在肩上。陽光炙熱,足以讓你大汗淋漓,讓草上的露水蒸發。微風乍起,走過這片土地就像走過新英格蘭被遺棄的果園。我知道自己的槍法又嫻熟了,想打一槍漂亮的讓掛眼皮印象深刻。
從一處高地頂上,我們看見大約一英里外的一個小山坡上有兩隻黃色的羚羊。我示意掛眼皮要去追它們。我們拔腿下山,在一個深谷處驚起了一隻公水羚羊和兩隻母水羚。水羚是我們可以捕殺的一種獵物,但我知道做食物它毫不可取。而且我已經射殺過一隻頭和角更漂亮的水羚了。我把瞄準器對準了飛奔逃跑的公羚,想起它的肉並不好吃,又想起我已有了一顆水羚頭,就沒有開槍。
「不打水羚?」掛眼皮用斯瓦西里語問,「公水羚。一隻不錯的公羚呢。」
我設法告訴他我已獵殺過一隻更好的,而且水羚的肉不好吃。
他咧嘴一笑。
「Piga kongoni m』uzuri.」
「Piga」是個好詞,它聽上去完全像下命令開槍或宣布射中時發出的聲音。「m』uzuri」是「好、不錯、更好」的意思,很長一段時間在我聽來像一個州的名字 [7] 。過去,我常在走路時用斯瓦西里語造句,用上阿肯色州名和m』uzuri。但現在它似乎很自然,不必再用斜體字印刷,就像所有的那些漸漸看來合適、自然的詞一樣。撐長的耳朵,部落的標誌,或手持長矛的男人也都沒有什麼奇怪或不合情理的了。部落的標記和文身看起來是正常、漂亮的裝飾,我為自己沒有這些而感到遺憾。我自己的疤痕都不是正式得來的,有些不規則,雜亂蔓延,有些乾脆就是一條條隆起的傷痕。我前額上有道疤痕,現在還引起大家議論,問我是不是撞裂過我的頭;而掛眼皮顴骨兩側及其他地方有些漂亮的疤痕,胸口和腹部也有些對稱且富有裝飾性的疤痕。我們驚起那兩隻小葦羚時,我正想著我右腳掌上那塊不錯的疤痕,它像種浮雕聖誕樹,但只會磨破我的襪子。兩隻小葦羚向樹叢里逃竄,然後在六十碼開外站住,那頭精瘦、體態優雅的公羚回頭張望,我開槍打中它肩膀後面一點。它跳起來,而後很快倒下了。
「打中了。」掛眼皮笑了。我們倆都聽見子彈打中物體時的聲音。
「死了。」我用斯瓦西里語告訴他。
當我們趕到公葦羚旁邊時,它側躺著,儘管從所有的表象看它已經死了,但是它的心臟卻還在有力地跳動。掛眼皮沒有剝皮刀,我只有一把摺疊式小刀可以用來對付它。我用手摸到它位於前腿後面的心臟,感覺到它在皮下跳動。我把刀子捅進去,但刀子短了,反倒把心臟戳到了一邊。我能摸到心臟,指尖熱乎乎的,富有彈性,感覺到刀子推開了它。我摸了一圈,然後割斷大動脈,熱血噴到我手上。放了血,我開始用小刀對羚羊開膛破肚,仍然想對掛眼皮顯擺一番,乾淨利落地將羚羊的內臟清出,掏出肝臟,割掉苦膽,將肝臟放到一個青草覆蓋的小土包上,把腎臟放在它旁邊。
掛眼皮要我把刀給他,現在他要給我來露一手了。他熟練地劃開羚羊的胃,向里翻,把肚囊向外,清空裡面的草,抖了抖,然後把肝臟和腎臟都放進去,用刀在公葦羚倒下的那棵樹上割下一根樹枝,用它的細枝把胃綑紮起來,做成一個袋子,用來裝其他美味。接著,他砍下一根樹枝,用它穿過肚囊,把袋子掛在樹枝的一端,挑在肩上,就像我們小時候見過的藍鳥牌雞眼膏廣告上,流浪漢們將自己的家當包在方巾里,掛在棍端挑在肩上一樣。這是個好辦法,我想著日後回到懷俄明州怎樣向約翰·施泰布炫耀。他會露出他那聾人的微笑(當你聽見公鹿叫時,必須用小卵石砸它,讓它停止),而且我知道約翰會說什麼。他會帶著德國口音說:「天啊,歐內斯特,你真聰明啊。」
掛眼皮把棍子遞給我,脫下他唯一的衣服,擰成一根繩,將那隻公葦羚背在背上。我試圖幫他,用手勢示意他砍一根粗樹枝把公葦羚掛上,我們一起抬,但他要一個人背。我們開始往營地走,我把掛在棍端的羚羊肚口袋扛在肩上,背著來復槍,掛眼皮背著搖晃的葦羚在前面穩步走,大汗淋漓。我試圖讓他把葦羚掛在樹上,留在那裡,然後我們派兩個腳夫來抬回去,為此我們就把它放在一個樹杈上了。但當掛眼皮看出我是想往營地走,把它留在那裡,而不是僅讓它排乾血時,他就把它取下來又扛在肩頭。我們繼續朝營地走去。回到營地,圍在灶火旁的土著小伙子們都對我肩上的羚羊肚口袋哈哈大笑。
這是我喜歡的一種打獵方式。不駕車,不在平原而在起伏的山地,我覺得萬分愉快。我已遠離病痛,現在身體一天比一天強健,這感覺令我高興。我體重不足,吃肉時胃口很大,能吃下所有我想吃的,不會覺得飽脹。每天晚上坐在火堆旁,不管喝什麼我都喝出一身汗,現在白天很熱,我就躺在陰涼處乘涼,看書,沒有寫作的義務和壓力,因知道四點鐘又要外出打獵而感到高興。我甚至連一封信也不用寫。除了孩子們外,我唯一關心的人正跟我在一起,而我並不想跟不在這兒的任何人分享這種生活,我只想好好享受它,徹底的快樂,完全的疲憊。我知道自己的槍法好,感到舒暢和自信,有這些感受遠比聽人說說令人愉悅。
為了在四點以前到達山頂,我們剛過三點就出發了。但是接近五點時才看見第一頭犀牛用它的短腿奔跑著越過山脊,幾乎就在昨晚我們看見犀牛的同一個地方。我們看見它跑到森林邊緣,就在我們看見那兩頭犀牛打架的地方附近,看見它順著一條能把我們引下山的路,在山底越過那道長滿植被的溝谷,然後爬上一道陡坡,到了一棵開著黃花的荊棘樹旁,我們昨天看到的犀牛就是往那裡去的。
我徑直爬上能看見那棵荊棘樹的山坡,風從山上吹過,我試著儘量放慢腳步,把一塊手帕塞進帽子的防汗帶里,以防汗水流到我的眼鏡上。我希望隨時能開槍,想儘量放慢速度,讓我的心不要怦怦地跳。在射獵大型動物時,只要你視線清晰,沒有阻擋,只要你會開槍,知道該往哪裡打,就沒有理由射失,除非你因為奔跑或爬山而手抖心跳,或霧氣模糊了眼鏡,沒有布或紙把它擦乾淨,又或眼鏡碎了。眼鏡是最大的障礙,我常常帶著四塊手帕,每打濕一塊就從左邊口袋拿出一塊換掉,把濕的放進右邊口袋。
我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棵開滿黃花的樹,就像人們由狗引領著走向一窩鵪鶉一樣,但是沒有看見犀牛。我們沿著森林的邊緣走了一遍,到處是腳印和新鮮的糞便,就是沒有看見犀牛。太陽就要下山了,天就要黑得無法開槍了,但我們仍在繞著山腰的森林裡追蹤,希望能在林中空地里看見犀牛。當天色幾乎暗得無法開槍時,我看見掛眼皮停下腳步蹲了下去。他把頭低下,示意我們跟上去。貓腰跟上去後,我們看見一大一小兩頭犀牛正站在齊胸高的灌木叢中,隔著一個小山谷,面對我們。
「母犀牛和牛犢子。」老爹輕聲說,「不能朝它開槍。讓我看看它的角。」他從姆克拉手裡拿過望遠鏡。
「它能看見我們嗎?」P.O.M.問。
「看不見。」
「它們離這兒多遠?」
「得接近五百碼吧。」
「我的天啊,它看上去真大。」我低語道。
「是頭大母犀牛。」老爹說,「不知道那公犀牛怎樣了?」看到獵物他既高興又興奮,「天太黑了,無法開槍,除非我們到它跟前。」
兩頭犀牛轉身開始吃草。它們好像從來不會慢慢走動,不是奔跑就是站立不動。
「它們顏色怎麼這麼紅啊?」P.O.M.問。
「在泥土裡打滾弄的。」老爹回答,「趁還有光線,我們最好跟上去。」
我們走出森林,朝山坡下望去,當看見我們曾用望遠鏡觀察過的小山時,太陽已下山了。我們本應該往回追蹤,下山越過沖溝,重新爬上我們來時的那條小徑,可是我們卻像傻子一樣,決定直接越過森林邊緣下方的山坡。於是我們在黑夜裡,跟隨著這條理想的路線,往下進入深谷。在你置身其中之前,那裡看起來只是一片片長滿樹木的土地。我們往下滑行,抓著藤蔓,跌倒,攀登,再滑行,往下,再往下,然後是峭壁,我們艱難地往上爬,聽著夜間出沒的動物的窸窣聲和一隻捕捉狒狒的獵豹的呼哧聲。我害怕蛇,黑暗中帶著對蛇的恐懼觸摸著樹根和樹枝。
要在兩條需四肢著地爬行的深谷里爬下爬上,再在月光下登上那道長長的非常陡峭的山肩,你攀爬時必須一腳靠向另一腳,一腳前一腳後,一次邁一大步,身體前傾,以平衡坡度和高度。我們累得要死,槍都背不住了。月光下,我們成一列縱隊跨過斜坡,繼續往上到達小山頂。那裡比較好走。大地在月光下延伸,起伏向前穿過小山巒。雖然疲憊,但此時我們看見了火光,於是繼續前行,回到營地。
然後就坐在火堆邊,裹著衣服抵禦夜晚的寒風,喝著加了蘇打水的威士忌,等著人來通報帆布浴缸已放好了四分之一缸的熱水。
「洗澡吧,老闆。」
「該死的,我再也獵不到羊了。」我說。
「我從來就獵不到。」P.O.M.說,「全是你們逼的。」
「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會爬山。」
「你看我們還能再獵到羊嗎,老爹?」
「我不知道,」老爹說,「我想只能看情況了。」
「都是坐那該死的車把我們毀了。」
「如果每天晚上都這麼走一回,三天後回來我們就不會感到累了。」
「是啊。但我還是那樣怕蛇,即便我們天天晚上這樣走,走上一年。」
「你會克服的。」
「不會。」我說,「它們把我嚇壞了。你還記得那次我們在樹後面手碰到手的事嗎?」
「記得很清楚。」老爹說,「你嚇得跳開兩碼遠。你真的怕蛇,還是說說而已?」
「蛇讓我噁心,」我說,「它們總是令我害怕。」
「怎麼了,男子漢們?」P.O.M.說,「今晚為什麼沒聽見你們談論戰爭?」
「我們太累了。你參加過戰爭嗎,老爹?」
「我可沒有。」老爹說,「管威士忌的那個土著小伙子哪裡去了?」而後他用那種微弱的、小丑似的假嗓音喊道,「凱迪……凱迪呀!」
「洗澡。」莫羅也不停地輕聲說。
「太累了。」
「夫人,洗澡吧。」莫羅懷著希望說。
「我會去洗的,」P.O.M.說,「但是你們倆快把酒喝了。我餓了。」
「洗澡。」凱迪嚴肅地對老爹說。
「你自己去洗吧,」老爹說,「別欺負我。」
凱迪轉過身,火光照出他咧著嘴笑。
「好吧。好吧。」老爹說,「想來一杯嗎?」他問。
「就一杯,」我回答道,「然後都去洗澡。」
「洗澡,姆孔巴老闆。」莫羅說。P.O.M.穿著藍色晨衣和防蚊靴朝火堆走來。
「去吧,」她說,「洗好出來你可以再喝一杯。洗澡水不錯,熱乎乎的,但有點渾濁。」
「他們欺負我們。」老爹說。
「你還記得那一回我們去打羊嗎,你的帽子被風吹掉了,差點落在公羊的頭上?」我問她,威士忌一下子把我的思緒帶回到了懷俄明州。
「去洗你的澡去吧,」P.O.M.說,「我打算喝杯雞尾酒。」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我們就起床,吃完早飯,在太陽升起前就到森林邊緣和掛眼皮曾見到過水牛的深谷去搜索。但水牛不在那裡。那是一次長時間的搜索。之後我們返回營地,決定開卡車出去雇些腳夫,然後跟著徒步遊獵隊一起去一條估計有水的溪流,它是從山上流下來的。前一天晚上我們正是在這座大山的另一邊看見了犀牛。如果在那裡紮營,我們能沿著森林的邊緣在一個新的區域狩獵,而且將更接近大山。
那些卡車將把卡爾從他獵捻的營地帶來,在那裡他似乎越來越懊惱或沮喪,或懊惱、沮喪兼而有之。到這裡,第二天他就可以下到大裂谷,捕殺獵物,嘗試著獵一隻大羚羊。如果我們發現好的犀牛,會派人叫他。我們不想在途中開槍,以免驚嚇到它們,除了打犀牛。但我們需要食物。犀牛好像很容易受驚,而在懷俄明州的經驗告訴我,一兩聲槍響後,受驚的獵物都會迅速逃離一小片區域,逃離人們能在其間搜索的一片地、一條山谷或一道山脈。我們籌劃好一切,老爹和掛眼皮進行了商量,然後派丹 [8] 跟車去雇腳夫。
那天傍晚,他們和卡爾以及他的人一起回來了,四十個姆布羅 [9] 人,都是些長相好看的野蠻人和一個高傲自大的頭人,他是他們中間唯一穿著一條短褲的。卡爾瘦了,皮膚蠟黃,眼中透著疲憊,似乎有點絕望。他在山間的獵捻營地待了八天,努力搜索,身邊沒有一個說英語的人,可他們只見到了兩隻母捻,驚動了一隻在射程外的公捻。嚮導們宣稱他們還見到過另一隻公捻,但卡爾認為那是只大羚羊,或他們說是只大羚羊,所以他沒開槍。他抱怨這不是一個合作愉快的隊伍。
「自始至終我沒見到它的角。我不相信那是只公捻。」他說。現在對他來說,獵捻是個敏感的話題,我們都不去提它。
「他會在山下捕到一隻大羚羊,然後就會覺得心裡舒坦些的。」老爹說,「這事兒讓他有點心煩。」
卡爾同意我們前行到新的地方的計劃,也同意讓他去尋找食物的計劃。
「聽你的,」他說,「絕對聽你的。」
「這就會給他開槍的機會,」老爹說,「然後他會心裡舒坦些。」
「我們會打到獵物的。你也會打到。誰第一個打到誰就可以下山去追大羚羊。無論怎樣,你明天尋找食物時也許就能獵到一隻大羚羊。」
「聽你的。」卡爾說。他的腦子裡痛苦地反覆回想著那一無所獲的八天,在烈日下爬山,天亮前出發,天黑後回營地,追獵一頭他那時無法想起它斯瓦西里名字的動物;和信不過的追獵手搭檔,回營地獨自吃飯,沒有一個可交談的人;妻子在九千英里以外,分別已三個月;他的狗怎樣了,他的工作怎樣了,真見鬼,它們在哪裡?如果他開槍,失手了怎麼辦?他不會的,遇到真正重要的時刻你從未失手,他確定,這是他的信條之一。但是如果他因激動而失手呢?為什麼他一封信也沒有收到?那次嚮導說大羚羊什麼來著?他們都說了,他知道他們都說了。但這些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帶點絕望地說「聽你的」。
「來吧,振作起來,你這傢伙。」我說。
「我很樂觀。你怎麼了?」
「喝一杯吧。」
「我不想要酒,我想要捻。」
過了會兒,老爹說:「我想,只要沒人催逼他或嘮叨他,他會自己好起來的。他不會有事的。他是個好小伙兒。」
「他想要有人告訴他到底要做什麼,但不要去管他,不要去煩他。」我說,「對他來說,當著大家的面開槍是痛苦的。他不像我是個該死的愛炫耀的人。」
「他朝那獵豹開的那槍漂亮極了。」老爹說。
「兩槍,」我說,「第二槍和第一槍一樣漂亮。天啊,他能開槍的。在射擊場上他會打得我們屁滾尿流。但是他擔心這事兒。我嘮叨他,試圖讓他快點好起來。」
「有時候你對他有點嚴厲。」老爹說。
「見鬼,他了解我。他知道我對他的看法。他不介意。」
「我還是覺得他會自己卸下負擔。」老爹說,「這是信心的問題。他真的是一名好射手。」
「是啊,他打到過最好的水牛,最好的水羚,現在又加上了最好的獅子。」我說,「他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是夫人打到了最好的獅子,老弟。不要搞錯了這點。」
「這我很高興。但卡爾確實打到過一頭很好的獅子和一頭大獵豹。他打的每樣東西都好。我們有大量的時間。他沒什麼可擔心的。他該死的在鬱悶什麼呢?」
「我們會一早出發,這樣能在天氣變得對夫人來說太熱之前結束。」
「夫人是狀態最好的。」
「她真了不起。她像只小獵狗。」
那天下午我們離開營地,在山上用望遠鏡觀察了那片地區,什麼也沒發現。晚餐後我們待在帳篷里。P.O.M.非常不喜歡別人把她比作小獵狗。如果她必須像什麼狗的話,可不希望是這種狗,她情願是狼狗,精廋、活潑、可觀賞的長腿狗。她的勇氣是完全自發的、單純的狀態,所以她從未想到過危險。再說,危險有老爹應付處理。她對老爹完全地、理性地、絕對地信任和崇拜。老爹是她理想的男人形象,勇敢、溫和、詼諧,從不發脾氣,從不自誇,除了玩笑從不抱怨,寬容、理解、聰慧,像好男人應該的那樣稍有點貪杯,而且,在她眼裡,老爹非常英俊。
「你不覺得老爹英俊嗎?」
「不覺得。」我說,「掛眼皮才英俊。」
「掛眼皮那是漂亮。但你真的不認為老爹英俊嗎?」
「見鬼,真不覺得。我喜歡他就像喜歡我認識的其他人一樣。但我絕不認為他英俊。」
「我覺得他的長相很可愛。但是你知道我對他的感覺,不是嗎?」
「當然。我自己也喜歡這個傢伙。」
「但是你真的不認為他英俊嗎?」
「不認為。」
然後,過了會兒。
「嗯,那你覺得誰英俊呢?」
「貝爾蒙特 [10] 和老爹,還有你。」
「別來愛國主義了。」我說,「那麼誰是漂亮女人呢?」
「嘉寶 [11] 。」
「不再漂亮了。漂亮的是約西 [12] ,是瑪戈 [13] 。」
「對,她們都漂亮。我知道我不漂亮。」
「你可愛。」
「讓我們來說說傑·菲先生吧。我不喜歡你叫他老爹。這有失體面。」
「他和我一起有失體面。」
「是啊,但是我尊重他。你不認為他很了不起嗎?」
「了不起,但他不必看某個女人寫的書。他想辦法幫忙出版的那本書里寫到他如何的膽小。」
「那個女人就是嫉妒和怨恨。你根本就不該幫她,有些人永遠不會原諒這件事情。」
「不過這真是個遺憾,所有的才能都用於怨恨、胡鬧和自誇了。一個莫大的遺憾。遺憾的是她完蛋以前你從不知道她會完蛋。你知道一件趣事兒吧:她從來不會寫對話。真是可怕。她從我寫的東西里學習怎樣寫對話,並用在那本書中。她此前從未像這樣寫過。她從不能原諒自己學了這些,她害怕人們會注意到她是學來的,從什麼地方學來的,所以她不得不攻擊我。這真是個可笑的騙局。但我發誓她在變得野心勃勃前是個好人。那時候你會喜歡她的,不騙你。」
「也許,但我不這麼認為。」P.O.M.說,「不過我們玩得很高興,是不?用不著所有那些人。」
「要是我們玩得不高興,那才見鬼呢。從我能記得的日子起,我們一年比一年玩得更好。」
「但傑·菲先生不是很了不起嗎?真的?」
「沒錯,他了不起。」
「哦,你這樣說真好。可憐的卡爾。」
「為什麼?」
「妻子不在身邊。」
「是啊。」我說,「可憐的卡爾。」
* * *
[1] 喬治·赫曼·「貝比」·魯斯(George Herman 「Babe」 Ruth,1895—1948),美國著名職業棒球手。
[2] 美國職業拳擊運動員。
[3] 美國職業拳擊運動員。
[4] 東非大裂谷(Great Rift Valley),亦稱「東非大峽谷」或「東非大地溝」。位於非洲東部,是一個在3500萬年前由非洲板塊的地殼運動,發生大斷裂,從而形成的裂谷。
[5] 馬尼亞拉湖(Lake Manyara)坦尚尼亞北部內陸湖。在阿魯沙西南96公里。南北長48公里,東西寬16公里,面積325平方公里。由斷層陷落形成,是東非大裂谷帶的一個鹼性湖,有食鹽、天然鹼、鳥糞層等資源。
[6] 食虱鳥(tickbird),亦稱蜱鳥,學名牛椋鳥(oxpecker)。常停在牛或其他大型狩獵動物身上,啄食它們皮上的蜱和蛆。
[7] 指密蘇里州。
[8] 丹(Dan),海明威的隨行人員。
[9] 姆布羅(M』Bulus)是肯尼亞馬尼亞拉湖以南的一個小城市。
[10] 貝爾蒙特(Juan Belmonte,1892—1962),西班牙著名鬥牛士,總是在離牛僅幾英寸處站立不動刺殺牛,改變了鬥牛風格,因而被譽為歷史上最偉大的鬥牛士。他是海明威的好朋友,曾出現在海明威的小說《死在午後》、《太陽照常升起》中。晚年受病痛折磨,和海明威一樣,飲彈自盡。
[11] 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1905—1990),女電影演員,以美貌和演技出眾而聞名。生於瑞典斯德哥爾摩,逝於美國紐約,是電影史上最著名的女明星之一。曾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12] 約西(Josie)是約瑟芬(Josephine)的簡稱,這裡應該指法國皇帝拿破崙一世的皇后(1763—1814),她嬌柔、純潔、善良。拿破崙深愛著她,在臨死前還高喊她的名字。
[13] 瑪格麗特·德·瓦盧瓦(Margaret of Valois,1553—1615),納瓦拉國王(後來的法國國王亨利四世)的皇后,史稱瑪戈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