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青山 · 第二章

海明威 《非洲的青山》
我們走出營地的陰涼處,沿著一條沙土大路朝西邊的太陽駛去。路邊長滿了灌木,嚴實的地方成了樹林,後面聳立著一些小山。一路上我們駛過一群群正在西行的人們。有些人赤身裸體,只披著塊油膩膩的布,在肩頭打個結。他們背著弓和帶蓋的箭囊。其他人則背著矛。富人們打著傘,披著有褶皺的白布,他們的女眷帶著鍋碗瓢盆跟在後面。一捆捆、一擔擔的獸皮,分別頂在前面其他一些土著人頭上。所有的人都遠離饑荒而去。天氣炎熱,我把雙腳從汽車的一邊伸出去,避開發動機的熱氣;把帽子拉下來蓋住眼睛,擋住陽光。我們注視著大路、人群和可能有獵物棲息的林間空地,一路向西駛去。 我們一度看見參差的灌木叢間的空地上有三隻較小的母捻。灰皮毛,大肚子,長頸項,小腦袋,大耳朵,它們迅速跑進樹叢,沒了蹤影。我們下車追它們,但沒有看到公捻的腳印。 再往前一點,有一群珍珠雞快步穿過大路,以快馬的速度徑直向前跑。當我跳下車,追趕它們時,它們嗖地向上躥起,雙腿緊收在笨重的身體下面,短小的翅膀撲撲拍打著,嘴裡咯咯地叫著,越過前面的樹叢。我擊落了兩隻,它們落下時重重摔在地上,躺在那兒拍打著翅膀。阿布杜拉割下它們的頭,這樣我們就可以合法食用了。他將它們放到車上,姆克拉正坐那兒大笑;他那種老年人的健康的笑,他那種取笑我的笑,他那種關於打鳥的笑,從我連續開槍失手那次開始,當時可把他樂壞了。現在每當我得手,就會成為笑柄。就像我們射中了一隻鬣狗 [1] 那麼好笑。看見鳥兒墜落他總是發笑;當我失手他更是哈哈大笑,並不停地搖頭。 「問問他該死的在笑什麼?」有一次我問老爹。 「笑老闆,」姆克拉說,而後搖搖頭,「笑那些小鳥。」 「他認為你很滑稽。」老爹說。 「去他的。我是滑稽。但讓他見鬼去吧。」 「他認為你非常有趣,」老爹說,「今後夫人和我再也不笑了。」 「你自己來開槍試試。」 「不了,你是打鳥高手。自封的打鳥高手。」她說。 於是,射鳥就成了一個絕妙的笑話。如果我射中了,鳥會成為笑柄,姆克拉會搖頭大笑,雙手揮著圈,做出鳥在空中打轉的樣子。如果我射丟了,我就是這幕戲中的小丑,他會看著我笑得渾身發抖。不過打鬣狗的笑話更有趣。 鬣狗那種輕跳著奔跑的樣子既討厭又非常滑稽,大白天在平原上,肚子完全貼地慢慢前進。如果從後面朝它開槍,它就會拚命逃竄,摔個底朝天。鬣狗總能挑起樂趣。如果它跑出射程,就會在一個鹽湖邊停下,回頭張望。如果子彈射中它胸口,它就會仰面躺下,四肢和肚子朝天。最讓人開心的莫過於看見三角腦袋的鬣狗突然從溝壑旁高高的草叢中躥出來,散發著惡臭,在十碼處中彈,繞圈奔跑著追趕自己的尾巴,圈子越來越小,直到死去。 對姆克拉來說,看見鬣狗在近距離被射殺是有趣的。子彈啪的一聲打中鬣狗,鬣狗發現死神鑽進它身體,表現出狂躁不安的驚詫,顯得那麼滑稽可笑。更有趣的是看見一隻鬣狗在遠處被射中,在平原閃爍的熱浪中,看著它仰面倒下,看著它開始瘋狂地繞圈子,那閃電般的速度表明它正在追逐體內那小小的致命的鍍鎳子彈。但是最有趣的是姆克拉在自己臉前揮舞著雙手,然後轉身搖頭大笑,甚至是為鬣狗感到羞恥。關於鬣狗最滑稽的事情則是鬣狗,那種典型的鬣狗,在奔跑中被射中下身,那時它會瘋狂地兜圈子,撕咬自己的身體,直到把腸子拉出來,然後就站在那裡,拚命把腸子往外拉,津津有味地吃下去。 「鬣狗啊。」姆克拉會用斯瓦西里語說,為有這樣可怕的野獸而既開心又傷感地搖頭。鬣狗,雌雄同體,是喜歡殘食自己的食腐屍者,它獵殺懷著牛犢的母牛,咬斷獵物後腿,夜晚乘你睡著時咬破你的臉;它們發出哀號,跟蹤人類,散發著惡臭,帶著邪惡,能用上下顎咬碎獅子留下的頭骨;它們肚皮拖地行走,在褐色的平原上跳躍前行,回頭張望時臉上露著雜種狗的狡詐;被曼利希爾的短槍射中後,便開始可怕地轉圈。 「鬣狗,」姆克拉大笑,晃著他烏黑的光頭,為鬣狗感到羞愧,「鬣狗。自己吃自己,鬣狗。」 關於鬣狗的笑話是齷齪的笑話,但是打鳥的笑話是乾淨的。我的威士忌的笑話也是乾淨的。那個笑話有許多不同的說法。有些我們以後再說。伊斯蘭教徒和所有的宗教分子都是笑話。一個關於所有宗教信仰者的笑話。卡羅是另一個扛槍者,他個子矮小,不苟言笑,十分虔誠。整個齋月里,每天日落之前他連口水都不往肚裡咽。當太陽快落山時,我看見他緊張地注視著。他隨身帶著個瓶子,裝著某種茶水。他會用手指摸著瓶子,注視著太陽。我會看見姆克拉望著他卻又假裝什麼也沒看見。這對他來說不是絕對搞笑的事情。這件事他不能公開地大笑,但是讓他有優越感,同時為其中的愚昧感到困惑。伊斯蘭教非常盛行,那些土著人中享有較高社會地位的人都是伊斯蘭教信徒。這是關乎給人種姓 [2] 地位的事,關乎信仰的事,也是時髦的事,神指定你每年吃點苦,讓你感到比別人優越。神讓你養成更複雜的飲食習慣,這是我能理解而姆克拉不能理解也不關心的事兒。他看著卡羅注視著太陽落山,臉上一副茫然的神情,對於一切和他無關的事情他總是這副神情。卡羅渴得要死,但絕對虔誠,而太陽下山的速度又非常慢。我看著紅彤彤的太陽掛在樹梢上,用肘子推推他,他只是咧嘴一笑。姆克拉一本正經地把水瓶遞給我。我搖搖頭,卡羅又咧嘴一笑。姆克拉仍是一臉茫然。後來太陽下山了,卡羅將瓶子斜著開始喝水,喉結急切地上下滑動。姆克拉看著他,將目光移開了。 早先,在我們成為好朋友以前,姆克拉完全不信任我。每當出了什麼事,他就表現出一臉茫然。那時我更喜歡卡羅。我們在宗教問題上相互理解,而且卡羅佩服我的槍法,當我們捕殺到什麼特別的好東西時,他總是微笑著和我們握手。這討人喜歡,令人高興。姆克拉卻把早先這種射獵看作是一連串的運氣。我們命中注定應該得手。那時我們還沒有捕殺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而他其實也不是我的扛槍手。他是傑克遜·菲利普先生的扛槍手,被借來給我使喚。我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他也談不上喜歡我還是不喜歡我。他對卡爾表面客氣,骨子裡卻看不起他。他喜歡的人是媽媽 [3] 。 我們殺死第一頭獅子的那個晚上,回到營地時天已經黑了。獵殺的場面一片混亂,令人不太舒服。事先說好的由P.O.M.開第一槍,但是我們都是第一次射獵獅子,加上天色實在太晚,無法和獅子周旋,所以一旦它被擊中,我們就全部上陣,與它混戰,任何人都可以打死它。太陽幾乎就要下山了,所以這是一個不錯的計劃。如果獅子帶傷躲起來,天太黑我們做什麼都會一團糟。我記得看見的是一頭黃毛獅子,在一片果園灌木叢矮小的樹木前顯得頭大體壯。P.O.M.跪下準備開槍。我想告訴她坐在地上,瞄準了再開。接著就聽見那支曼利希爾短筒步槍砰的一響,那獅子沖向左邊,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肩膀沉重、腳步搖晃,像貓一樣奔跑。我用斯普林菲爾德步槍射中它,它向下栽倒,轉過身來,我趕緊又開了一槍,激起一片塵土。它趴在那裡,四肢攤開,肚皮著地,這時太陽正掛在樹梢,草兒碧綠。我們朝它走去,端著槍,扣好扳機,像一支民防團 [4] ,或一幫愛爾蘭王室警吏團 [5] ,不知道它是暈倒了還是已經死了。等我們走近,姆克拉朝它扔了塊石頭,砸中了它的肋腹。從它被砸中後的反應看,應該已經死了。我相信P.O.M.也射中了它,但它身上只有一個彈孔,在身體後部,剛好在脊椎下面,向前穿到胸部皮膚的表層。可以摸到子彈就在皮膚下面。姆克拉在那裡割了個口子,取出子彈。正是一顆普林菲爾德步槍射出的220格令 [6] 實心子彈打中了它,穿透肺和心臟。 獅子中彈後翻身倒地就死,這讓我很驚訝。之前我們已準備發動一次猛攻,為了完成英雄壯舉,為了激動人心的場面。這讓我覺得沮喪甚於高興。這是我們捕殺到的第一頭獅子,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這可不是我們出了錢想看到的。卡羅和姆克拉都跟P.O.M.握了握手,然後卡羅跑來跟我握手。 「打得好,老闆。」他用斯瓦西里語說。 「你開槍了嗎,卡爾?」我問。 「沒有。我剛要開,你就開了。」 「你沒開槍,老爹?」 「沒有。否則你該聽見。」他打開槍膛,取出那兩顆大大的、450口徑的二號子彈。 「我肯定沒有打中它。」P.O.M.說。 「我相信是你打中的。我現在還這樣認為。」我說。 「媽媽打中了。」姆克拉說。 「打中哪裡?」卡羅問。 「打中了,」姆克拉叫著,「打中了。」 「是你擊倒了它。」老爹對我說,「天啊,它像只兔子一樣倒下了。」 「我不能相信。」 「媽媽打中了,」姆克拉用斯瓦西里語說,「打中了獅子。」 後來,我們晚上往回走時,看見前面黑暗中的營火。姆克拉突然開始用瓦坎巴 [7] 語尖聲、快速、唱歌似的喊出一串話,最後一個詞是「獅子」。營地里有人大聲回了一個詞。 「媽媽!」姆克拉喊道。接著又是一長串話。又是「媽媽!媽媽!」 黑暗中,所有的腳夫、廚子、剝皮師、土著小伙們和那個頭人都跑出來了。 「媽媽!」姆克拉喊道,「媽媽打中了獅子。」 小伙子們跑過來,跳著,歡呼著,打著節拍,從胸腔深處發出反覆而有節奏的喊叫。一開始聽起來像咳嗽,後來聽上去好像是「嗨媽媽!嗨媽媽!嗨媽媽!」 那眼睛滴溜溜轉的剝皮師把P.O.M.抱起來,大個子廚子和小伙子們托著她,其他人擁上來要舉她,舉不了也要摸摸她,抱抱她。他們在黑夜裡圍著篝火載歌載舞,而後朝外面的帳篷走去。 「嗨媽媽!嘿!嘿!嘿!嗨媽媽!嘿!嘿!嘿!」他們唱著獅子舞曲,帶著那種低沉的、獅子氣喘咳嗽似的聲音。到了帳篷前,他們把P.O.M.放下,然後每個人都非常靦腆地和她握手,小伙子們用斯瓦西里語說著「好樣的,夫人」。姆克拉和腳夫們也都說「好樣的」。在「媽媽」這個詞上帶有太多情感。 過後,坐在火堆前的椅子上,喝著酒,老爹說:「你打中了它。誰敢說不是你,姆克拉會殺了他。」 「你知道嗎,我覺得好像真的是我打中的。」P.O.M.說,「我想,如果真是我打中的,我倒會受不了的。我會非常驕傲。勝利是不是太美妙了?」 「好樣的,老媽媽。」卡爾說。 「我相信是你打中的。」我說。 「噢,我們別談這個了。」P.O.M.說,「都認為是我獵殺的,這讓我感覺好極了。你們知道的,在家可從來沒有人把我扛在肩膀上啊。」 「在美國沒有人知道如何舉止得體。」老爹說,「太不文明了。」 「我們會把你抬到基韋斯特 [8] 。」卡爾說,「可憐的老媽媽。」 「別談這個了。」P.O.M.說,「我已經再滿意不過了。我也許應該犒勞犒勞大家吧?」 「他們這樣做不是為了這個。」老爹說,「但給點東西慶祝一下也好。」 「哦。我想給他們每個人很多錢。」P.O.M.說,「勝利是不是美妙無比?」 「好樣的,老媽媽。」我說,「你獵殺了它。」 「不,我沒有。不要對我撒謊了。就讓我享受我的勝利吧。」 反正,有很長時間姆克拉並不信任我。在P.O.M.的許可證到期之前,她都是他的最愛,而我們僅僅是一幫干擾、妨礙媽媽射中獵物的人。一旦她的許可證到期,她不能再開槍,就會回到非戰鬥狀態,和他一樣了。後來當我們開始獵殺捻時,老爹留在營地,只派追獵手把我們送出來,卡爾和卡羅一隊,姆克拉和我一隊。姆克拉對老爹的評價明顯降低。當然這只是暫時的。他是老爹雇用的人,我認為他的評價僅僅來自於平時,需要經歷一系列事件之後才有意義。但我們之間已經有了問題。 * * * [1] 鬣狗(hyena),大型強壯夜行性的食肉類哺乳動物,主要以腐肉為食物,生活在非洲、阿拉伯半島、亞洲和印度次大陸,是非洲大草原上最兇悍的清道夫。 [2] 種姓制度(caste)又稱瓦爾納制度,是在後期吠陀時代形成的。涵蓋印度社會絕大多數的群體,是傳統印度最重要、最森嚴的社會制度與規範。第一等級婆羅門主要是僧侶貴族;第二等級剎帝利是軍事貴族和行政貴族;第三等級吠舍是雅利安人自由平民階層;第四等級首陀羅絕大多數是被征服的土著居民,屬於非雅利安人。四個等級在地位、權利、職業、義務等方面有嚴格的規定。 [3] 團隊中人們對海明威妻子波琳的愛稱。 [4] 民防團(posse),舊時美國縣治安官調集協助其追捕罪犯的團隊。 [5] 愛爾蘭王室警吏團(Black and Tans),1920年6月被英國政府派往愛爾蘭鎮壓新芬黨武裝起義的由6000人組成的武警部隊。 [6] 格令(grain)是歷史上使用過的一種重量單位,最初在英格蘭定義一顆大麥粒的重量為1格令。1格令=1/7000磅=64.79891mg。格令彈並不是一個單獨的名詞,而是指彈頭重量為多少格令的特種彈藥。 [7] 瓦坎巴(Wakamba),簡稱坎巴(Kamba),東非肯尼亞南部的一個民族。 [8] 基韋斯特(Key West)是美國佛羅里達群島最南的一個島嶼和城市,海明威在島上有房子。該地區屬佛羅里達州門羅縣管轄,同時也是縣治。基韋斯特是美國1號公路的南端,是美國本土最南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