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神龍 · 第二回 兩個神秘女子

朱貞木 《飛天神龍》
飛天神龍在那一晚間,發見大批敵人前來襲擊,自己雖仗著一身出奇的武功,但是他是久闖江湖,深知崆峒派老掌教悟真禪師和他徒弟大力黃能的本領的。悟真禪師身懷絕技,卻從不出手,好在江湖上一聞大名,誰也不敢去以卵敵石。至於大力黃能,論到江湖上的輩份,恰與飛天神龍同輩,所以飛天神龍深知他是個棘手的人物。今晚他們既是師徒十人傾全力來斗,自己孤掌難鳴,已處於必敗之勢。雖有精一兄妹,畢竟年輕,哪能敵得住這一班江湖豪客?不過自己也是武當派的掌門人,為門戶計,也不能示弱,所以決心與這班人拼個死活。他心中懸念的就是精一兄妹,不但不能幫著自己,反倒添了個累贅。及至敵人一到,分左右前後,一齊來攻,已覺無法再顧精一兄妹。大力黃能豈不知道飛天神龍的厲害,所以自己出馬,專門應付飛天神龍。餘下眾門徒,除了前後搜索而外,都在一旁助陣,準備到必要時一齊群打飛天神龍,也好將他擒住報仇。 但任憑大力黃能厲害,一到對面屋上,飛天神龍早已覺出,立即滅燈相待。大力黃能也不肯作那鼠竊的行徑,當時縱身下地,向屋內高聲說道:「崆峒派掌門人胡劍秋在此候教,請武當派掌門人志老英雄出來賜招吧。」 一言未了,飛天神龍早就同風葉般躥了出來。一看庭院正中站定大力黃能,黑影中看不真切服裝、面貌,只覺得是一個中等身材的老者,面部無須,站在那裡,正如淵停岳峙一般,異常靜穆,看去似乎未握兵刃,再看兩邊,雁翅式分站了六個武裝漢子和一位婦女。 飛天神龍不慌不忙,向著大力黃能欠身抱拳答道:「胡老英雄駕到,乞恕未及遠迎。」 大力黃能也一抱拳,冷冷說道:「我師徒來意,打量老英雄早已明白。在下身為人師,實難坐視門徒們任人宰割,故而親到台前領教。」 飛天神龍正想訴說當年無意結仇的話,誰知大力黃能用手一擺,傲然止住道:「事已到此,多言無益,就請發招吧。」 飛天神龍一見他那種倨傲的狂態,不由心中發火,冷笑道:「很好!本身是主,不便占先,就請賜教吧。」 一語甫畢,大力黃能也不發言,只一個錯步,倏地向後退去六尺。隨著這一退,說得一聲「請」,早已人到拳到,向飛天神龍當胸一掌劈來。飛天神龍識得他這一掌「獨劈泰華」的功力,萬萬不能挨上一絲邊兒,忙側身避過,正想還招,不料大力黃能出手快捷,那第二手「雲里擒龍」也就接連發出。這一手卻是張開鋼剪般的五指,倏地向飛天神龍左肩頭抓來,飛天神龍又一矮身躲過這一爪。誰知大力黃能果然了得,他這一手「雲里擒龍」向來是百發百中,從不容人閃躲的,因為他這一爪之後,緊接著還有第二招的緣故。此刻飛天神龍一矮身,以為已經躲過,卻不料大力黃能喝聲「著」,那隻鋼爪般的五指,早就趁著敵人矮身之勢,重新展開,仍望敵人的左肩直壓下來。 飛天神龍識得他這一掌下壓,名為「單掌壓奇峰」,純用內家氣功,當之者不必被他掌指所觸,只須夠上掌風的力量,立即可以筋折骨糜,不由心內一驚。隨著大力黃能的掌風向下壓的當兒,飛天神龍矮著身軀,向斜刺里用力這一躥,平著身體,和鳥兒似的飛出了掌風範圍以外,不但旁觀的趙甲叟這一干同門暗暗叫聲「名不虛傳」,便是大力黃能也自嘆服,不愧名下無虛,隨即喊出一個「好」字。在他這個好字尚未住口,飛天神龍早已怒髮衝冠地猛撲過來,一擺左右手,雙掌齊起,名為「雙掌踏天門」,左掌高,右掌低,一齊向大力黃能的面部、胸部兩處擊到。大力黃能一閃身,一扭頭,躲過了這一招,當即斜跨步,踏入敵人左側,橫擊敵人腰肋之間。飛天神龍運用氣功,將一股罡氣全注入了左臂,隨著來掌這一揮,只聽「啪」的一聲,二人臂腕相擊,功力悉敵,竟發出如擊敗革的聲音。 這一下,大力黃能知道飛天神龍的功候,絕非自己所能取勝,心一橫,只好將江湖上不體面的群打使出來了。於是一邊還招,一邊回頭向眾門徒一遞暗號,立見獨角獸趙甲叟、水上飄風章乙山、神拳將王丁木、六指頭陀戊空、紅線娘江己蘭、鎮關東季辛譜六人,各掣手中兵刃,紛紛上前圍攻。 飛天神龍一見他們這種以眾凌寡的圍攻舉動,不由起了輕蔑之心,隨即哈哈大笑道:「來得好,這也顯得你崆峒派的門風!」 一句話說得大力黃能臉上通紅,但是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發,而且自知如果不是群打,真未必能報得了前仇,沒奈何只好裝不聽見,師徒七人倚恃眾勢,大家亮兵刃一擁而上。 可是飛天神龍和大力黃能一上手用的是拳腳,此刻眾人一亮兵器,飛天神龍也不得不遞兵器了。當即一撤身,躍出眾圍,低頭背手從肩頭拔出那柄「秋鐔劍」。劍鋒出鞘,迎著星光,光閃閃正如一泓秋水,耀人眼目;再一施展,但見光芒四射,亞似銀蛇飛舞,隨著飛天神龍的身法,兔起鵲落。七人的兵器雖然一齊奔起,卻顯得暗淡無光了。 大力黃能見他也亮了兵刃,一望而知是一口寶劍,忙遞了一個暗號給眾門徒,叫他們小心在意,自己一擺手中雙戟,直向飛天神龍迎頭擊去。飛天神龍知道大力黃能的雙戟非比等閒,他年輕時節生得白皙,又憑著一雙短戟橫行西北幾省,人都稱他為雙戟賽溫侯胡劍秋。呂布使的是長戟,所謂方天畫戟;他卻是一對短戟,故稱為雙戟賽溫侯。當時胡、志二位掌門人一搭上手,直殺了個月黑無光。看看戟非劍敵,胡劍秋便大喝一聲,眾門徒一齊擁上,將飛天神龍困在垓心。飛天神龍毫不懼怯,將一柄秋鐔劍施展開來,真和電光球一般,渾身上下找不出絲毫空隙,這七個人一時也奈何不了他。 大力黃能一面進攻,一面心中暗打主意。那六個門徒也知秋鐔劍的厲害,處處留神,再也不敢去磕碰劍鋒,所以飛天神龍打算乘機削去他們一二件兵刃,也頗困難。鬥了半日,無非是一場混戰。飛天神龍總不見精一兄妹出現,心中甚是驚疑,心下未免分了點神。大力黃能的雙戟得了機會,便將左手戟盪開秋鐔劍,右手戟直遞到敵人前胸。飛天神龍見劍被格開,前胸門戶洞開,四面六件兵器又都圍得風雨不透,就使了個絕招,側著身,一塌腰一低頭,整個身軀幾乎和地面貼到一處。就在此一剎那間,橫掃手中劍,向著圍攻的某一面下三路直掃過去。首當其衝的正是神拳將王丁木和紅線娘江己蘭二人,其次便是六指頭陀戊空。 飛天神龍今天也是真急了,將三十餘年的真功實力全使了出來。他從四十歲以後和人交手,從不肯下絕手殺傷人家,如此已經十餘年了。今天的情形顯然不同,七個人圍攻一個,這七個人又都是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物,如再不施展絕技,無異是束手待斃,所以他不顧一切,才使出這一手「秋風掃落葉」的招數。 要說這手「秋風掃落葉」,在拳術中卻分兩種使法,一種用在拳擊,一種用在兵刃。拳擊中的掃法是用在腿上,兵刃中的掃法卻借著兵器的力量,自然格外厲害。因為這一招使出去,總在被圍的時候,所以用的得法,可以使敵人多數受傷。飛天神龍此時一挫身,盪開手中劍,向王、江及戊空等三人立處掃去。說時遲,那時快,其捷無比,竟不容人閃避,尤其那個六指頭陀,雙目已殘,交手時全憑聽覺,居然也能夾在一群人內,向敵人進招還招,功夫正自不弱,如今這一劍掃過來,卻吃虧了在下三路,聽覺上未免打了折扣,所以直到飛天神龍的劍風已經臨近腳踝,他才覺著,忙想躍身趨避。飛天神龍已經拼了命的,何等快速,哪容你避得!只聽劍鋒過處,六指頭陀「哎呀」一聲,早是腳踝上中了一劍,立時栽倒地上,變成刖足的孫武子了。 劍鋒指到的第二人便是王丁木。此人也是大力黃能門下一個健者,慣使一柄日月金鎖連環鐺。雖是長兵刃,卻能臨時將它折成兩節,分左右手舞動。左手變成短柄的鐺形兵器,除首端仍是一個月牙鐺外,月牙下邊兩面儘是鋸齒利刃,可以砍殺鋸銼;右手是折下來的後半節,二器中間系以金環,環解,兵器立分。這後半節的前端是一截四五寸長的槍尖,也就是連成一器時插入前半節的銷子,上有彈簧暗扣,要分折時,只須右手食指在柄上一按,彈簧一松,插銷立可拔出。其全身純系一根鐵桿,不過在槍尖後部又生出兩個相反斜伸的吳鉤,向前的幫助槍尖作刺搏之用,向後的純為鉤扎之用。這是一件相當奇異的兵器,可長可短。它那鉤扎、刺、砍、劈、絞、迎、送,如運用適宜,無不得心應手。 王丁木在此鐺上化有二十年的功夫。他因為今夜多人圍攻,長器轉動不便,不如改用短鐺和鐵鉤,將一鐺分為二器,分執左右手,正和撥風似的向敵人攻去,驟見敵人一矮身,整個身軀貼伏在地,一時不解他使何招式,正想舉左手鐺向下砍去,不料敵人如一溜煙似的直向腳邊滾來。第一個到了六指頭陀跟前,分明聽得頭陀慘嚎一聲,知道不好,自己想躲,已萬來不及,忙垂右手鋼鉤向地面上一立,想擋住來劍,哪知「咯嚓」一聲,鋼鉤齊根削斷,劍鋒早又橫掃過來。忙不迭退步,又聽「唰」的一響,自己腰間直垂下來的絲絛和大腳褲管一齊被劍劃斷,小腿迎面骨上好像針扎般的一陣刺疼,知道是劍風過處波及皮肉,不由暗說一句「好險」,他這一念之間,時間本極短促,敵人劍鋒早又掉到左邊的江己蘭腳下。 幸而江己蘭站得較遠,先見六指頭陀刖足而仆,再見王丁木的鋼鉤和絲絛都成了斷尾之物,早就防備。敵人劍鋒掃到,江己蘭知道利劍不可力敵,怕折了自己兵器,也顧不得敵人逃走,只好一個箭步,讓開重圍的一角,一縱身,橫躍出七八尺遠,才算躲過這一劍。可是江己蘭武功既比一班同門精純,心思尤為詭譎,當聳身躍躲之際,立即打了一個壞主意。 她一經躍出圈子去,竟不再回來,反倒高聲向大力黃能喊了聲:「師父,此處無須多人,徒兒且到外面找一找兩個小的去。」說完了一擰身,便跑出老遠。 這裡眾人見她走了,敵我雙方都不再去注意她的行動,唯有飛天神龍一聞她要找精一兄妹,不由心中多了一層顧慮,但是自己撥不開身去保護他們,也只好罷了。 這時,人群中除了受傷倒地的瞎和尚和退出戰場的紅線娘以外,尚有師徒五人。當時趙甲叟和章乙山已將六指頭陀乘空抬出圈外,飛天神龍也無意再去傷害他們。因為七人中去了四人,一時形勢大松,他一看時機不再,立刻向季辛譜面前飛劍直掃過去,逼得季辛譜連連倒退,三個人丁字式圍陣中便露出一角空隙來。飛天神龍正想借勢破圍而出,不料趙、章二人處置好了六指頭陀,重又殺將入來。他見時機迫切,未免心慌,忙向沖入來的趙甲叟虛劈一劍。趙甲叟剛一縱身避過,飛天神龍立即從這一個隙縫中,二次打算突圍而出。 誰知剛剛躍出圈子,腳未站穩,忽從黑暗處飛來一物,正奔自己咽喉。因為萬想不到在對面五人而外,憑空更會飛出暗器來,確是出乎意外,不但已躲不過去,就是用劍去擋,也來不及了,只得盡力一扭脖項,整個上身便橫斜過來。當時雖然閃過咽喉,身體一側,左肩向下,右肩向上,位置未免高了一些,就覺右肩窩內「噗哧」一聲響,早已中了暗器,當時一陣劇痛,還不知道中的是什麼東西。幸而功夫真好,雖中了暗器襲擊,依然一縱身,平跳出兩丈多遠,隨接著一路縱跳騰躍,立刻跳上花牆,順了屋脊,一溜煙似的直奔後面竹園而去。 飛天神龍負傷敗走,眾人還想窮追,大力黃能第一個跳上屋脊,向四面一望,影影綽綽中,早已失去了飛天神龍的身影。大力黃能估量,連自己帶眾門徒的腳力,都未見得能追趕得上,便一擺手,止住了眾人,說道:「暫時不用窮追。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反正他逃不出我的掌握中去。」隨即一齊跳落在地。 此時,精一兄妹尚在前邊和紅孩兒等交手。趙甲叟算是這一次的事頭,不便閒著,便和季辛譜一先一後又奔前院。那正是精一兄妹被困的當兒。直到趙甲叟一到,真真先自飛跑,精一又受傷逃走。紅孩兒、趙甲叟雖不曾追上精一,卻又放了一支乾坤弩,才回到原處。 結果師徒十人勞師動眾,直搗志家,卻連一個人也不曾擒住,休提報仇二字。但話雖如此,究竟飛天神龍安安靜靜的一個家庭,竟被他們攪了個四散,還不解恨,臨行又放了一把火,將志家偌大家宅燒得片瓦不存。 當志精一逃出重圍之後,已中了趙甲叟的一支金錢冷鋼鑽,打在肩頭上。因為逃命要緊,也就不顧疼痛,依然越牆落荒而走。偏偏趙甲叟和紅孩兒又追了下來,幸而二人路徑不熟,精一卻是自己家門口,什麼冷僻道路,從小便鑽來鑽去,自然易於脫身。雖是這樣,紅孩兒心毒手狠,看了追趕不上,打量還在他的乾坤弩射程之內,便不管他中與不中,遠望精一後影,給了他一弩。他這種藥制乾坤弩是一排六寸上下的排弩,發時撥動機簧,射程比其他機器為遠,且能一排連發五支。箭端餵有毒汁,雖非見血封喉,卻能腐爛而死。今天距離太遠,沒有把握,本不應再發,紅孩兒和精一鬥了半天,仍被逃走,心中氣他不過,所以發一支聊以泄忿。不想瞎發瞎中,偏又中在精一的小腿上,幸而射程已遠,力量大差,精一又層層疊疊地打著麻布綁腿,所以一弩中的,僅僅夾在綁腿布之內,箭頭竟未穿透,故未傷及皮肉,不然的話,精一這一隻腿就成問題了。 當時精一雖中一箭,竟不曾覺得綁腿上夾了那支箭,直跑了一個更次,才又躲躲閃閃,從林薄間穿身而過,真不敢走大道,鬥不過敵人人多勢眾,但等天明以後。心中念著叔父、妹子俱不知避往何處,不如暫伏草間,等到天亮,再作打算。 東方發白,旭日上升。志精一肩窩本已受傷,身伏草間,夜又寒冷,渾身被霜沾透,寒顫不已,一步步踅出草間一看,知道離家已有三十餘里,地名桃花村。他此刻急於要知道叔父、妹子的下落,歸心如箭,立刻撕下一幅小衣裹住了肩上傷痕,也顧不得疲倦,立起來就走。好在鄰村熟路,不消半天,早已走進村里,正向前走,忽見路旁轉出一位老翁來,說道:「來的不是志家小官人嗎?」 精一站定一看,認識他是橋東頭賣草藥的黃老壽,當即站住了和他說話。只見老壽抖抖索索向精一問道:「小官人敢是從縣城裡面來嗎?怎麼這時候反望家裡跑?可知你家房屋失火,已成了一片白地了?」 精一一聽,猛吃一驚,忙問道:「我叔父現在家裡嗎?」 黃老壽嘆了口氣道:「哪有你叔太爺的影兒?若說被火燒死,也該有個屍首呀。」 精一再也聽不下去,回頭便向家裡奔去。待到臨近,只見黑焰里兀自冒著余火,偌大一所屋宇竟燒得一間不剩,暗暗切齒罵了聲:「好狠的賊徒,我不殺盡你們這批強寇,誓不為人!」可是心中只管發狠,卻沒法知道叔父和妹子的下落,而且昨晚雖說在家和賊人廝殺,萬想不到一戰之後,便成了有家難歸。此時身上分文未帶,又不願向鄰居村人們借貸,自己此後又往何處存身呢?他一個人悶悶地坐在曠野地上,只是發愣。 後來他決定了一個辦法,便是以先找妹子再找叔父為第一要著,但妹子到哪裡去了呢?他只有從幾家至親那裡找去。但那家親戚卻住在湖南巴陵縣,此去足有數百里路程,自己資斧斷絕,怎樣上路?又一想,大丈夫還怕餓死不成?於是,一路上就以變賣一身所有的衣服、零件作為盤費,開始他的旅程。到最後,竟至出賣那口單刀來求一飽。志精一在路上越走越沒有錢,住不起客店,只好找個古廟甚至山洞、岩窟或是人家茅檐下過宿。時間既值隆冬,心中又是說不盡的愁忿憂念。精一雖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但也算得是嬌生慣養的小康之戶,焉能受此苦楚?而且一路行來,又走錯了路。本來從萍鄉到醴陵,入了湖南省境,最好是奔瀏陽,再從大路奔長沙,經湘陰,直到巴陵。他偏貪走小路,反而向大岡、安山一帶走了回頭路,一轉二轉,山徑難認,竟繞到莫阜山北,通城、蒲圻之間去,巴陵愈來愈遠。 這一天朔風撲面,大雪飄空,整整下了一日一夜。所行都是荒野,那種凜冽的寒風和撲面的冰雪,連氣都透不過來。精一早因長途饑寒勞瘁,積成疾病,仗著一身武功,尚能支持。這次在枯廟裡殿角下躺了二十四小時,粒米滴水未曾沾唇,早已凍餓難忍,所有以前所受的風寒勞倦,便一齊待時而發,他自己還不知道。在廟裡待了一晝夜,大雪越下越大,一座破廟大院子早已鋪滿了尺余厚的積雪。雪仍是下個不住,精一腹內早空,一想如此大雪,在這四無人煙的枯廟裡,等到哪天才能出頭?說不得,只好咬牙衝出廟門,冒寒向北走去。從清晨走到晚,勉勉強強走了十幾里路,早已筋疲力盡,想要找個人家討些水飯,可是望到前面,不但沒有人家,只見白茫茫一片水光,原來竟跑到湘北的黃蓋湖來了。 精一滿心失望,心說:這一次真到了日暮途窮了!然而還想鼓起餘勇,拚命地沿湖奔去。那水邊的風雪,更別提多麼兇猛,直吹得整個身軀搖搖欲倒。又勉強走了半日,眼見凍雲四合,天將就暮,北風愈勁。精一咬緊牙關,運足內功,向前奔去。只想找到一家村舍,偏偏走到鴨關磯的北面來了。那地方背倚大江,只有幾家漁戶,這大雪天,誰也關上門不願出來。精一行到此處,真是一絲餘力都沒有了,只覺一陣頭暈心惡,站立不住,翻身栽倒在地,但心裡還明白,心說:這樣躺在江邊上不是更糟嗎?於是從深雪裡向村里一步步地爬過去。 此時,正值繁星欲上,黃昏將近,江村邊人跡更稀。他爬了半天,也不曾遇見一個人影。他爬一會,歇一會,一直爬到將近午夜。便是他這樣慢慢地爬,也爬了十里八里的路,那種痛苦疲勞,也就可想而知。到後來,夜色愈深,氣候愈寒,老天倒像真和他過不去似的,半夜裡重又下起大雪來,一會兒,密密層層鋪滿了整個荒郊野地。精一想爬也爬不動了,到最後一陣昏迷,便活活地埋在深雪之中。 他的全身早已失了知覺,直到次晨崔仁虎在門前發現老鴉打磨,才將精一抬到宅內灌救過來,可是他的病勢並非僅一時的凍餒,而是積久的憂勞、憤怒所致,雖經救活,卻又足足病了一個多月才算痊癒。 那時,在鄂西荊州府荊門州和宜昌府三角地帶,有一處名曰宜都的地方。地當長江上游,北倚鳳凰山,南臨漁洋河,是個險要地處。在漁洋河偏南有一個漁洋鎮,鎮上三五十戶人家,多半以漁為生,生活雖然清苦,海闊天空的,倒也快活。 此時,鎮上忽然來了一個二十餘歲的女子,據她自稱家世捕撈為業,住在湘南一帶,因避徭役才到此間。老父、弱母一路上受不了苦楚,都已相繼去世,只剩她一個人,飄流至此。一來打算避難,二來打算在此對付著捕一些水產物,以為生活。漁村人家多半老實怕事,雖然覺得她有些來歷不明,但是看她那樣美貌,又生得楚楚可憐,也就不去懷疑有別的情跡,況且天下的土地,天下人皆可占得,又哪有權力去干涉人家呢?所以大家也就習久為常了。這位女子自稱姓李,大排行第十一,故而村人都稱她一聲李十一姑。至於她究竟有無丈夫,別人也就不便細問了。 光陰迅速,自從李十一姑來到漁洋以後,不覺已有一個多月。她雖說捕魚為生,但是一般漁戶們從不曾見她打過一次魚,或是下過一次船,每日總是閉門寂坐,有時她家大門緊閉,終日不見她外出。有一天,有一個漁人經過李家門首,忽見雙扉反扣,上面加上一柄鐵鎖,再向木窗裡面張望,才覺得室內空無一人,以為李十一姑搬到別處了。她本非此地土著,搬走也是意中之事,漸漸淡忘了。 此時正當洪楊自粵入湘,鬧得兩湖間風聲鶴唳的時候。鄂西境內雖還不曾見到太平天國的旗幟,可是長江下游各府縣城池卻早已紛紛棄守。宜都鄰近那些地方,如松滋、江口、沈家店、童家鋪、陳家岡以及鄖城、孱陵等處地方官府,都先後發見了小股的太平軍。同時地面上也常常發見土匪,甚至路劫的獨腳強盜。那時的官兵見了長毛(彼時對太平軍之稱謂),平時連正眼都不敢瞧,只裝著不見。等到奉命剿匪之時,自然一個個溜之大吉。所以不到三年,太平軍早已占有中原數省,大有直搗龍庭之勢。鄂西一帶老百姓,因為官兵的貪污昏瞀,而且怕死,也有許多同情太平軍的人,正是民心渙散。這時,卻另有一個組織應運而生,名為紅旗隊,也就是太平軍的一部分。聽說首領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可是神出鬼沒,從來不使人知道她的真姓名和真面貌。她的打扮是頭裹紫紅包巾,身穿大紅密巧小襖,下身大紅戰裙,大紅皮製鐵葉鳳頭小蠻靴,外罩玄色斗篷,騎一匹純黑健驢,馳驟如飛,來去無蹤。那一帶鄉村人家的青年壯丁和小媳婦兒常常無故失蹤,便有人說是讓紅旗隊給綁架去了。那些大戶人家,又時常大批失竊,被竊的金銀財寶真不在少數,因而鬧得鄂西一帶雞犬不寧。有人就說是那女子部下所做,但是畢竟沒有證據。 童家鋪西有一個東湖,倚山帶水,風景秀美,又是個富庶之區,居民十九家家殷富。有一個姓殷的土著,本地首富,膝下只生一女,愛如掌珠。有一夜,被一個夜行人盜去了若干金帛財寶,立刻報官緝捕。官方當時便派人來踏勘,卻查不出什麼痕跡。因為本家的要求,就派了四名捕快守護院宅。 到了第二晚後半夜,護院的官人們正巡查完了前後院落,準備高臥,忽聽屋面上嬌聲呼叱和刀劍擊刺的聲音。這些官人知道,又是那話兒來了,忙吆喝起來,仗著人多,明火執仗,向上房奔去。誰知一到後院,只見一前一後兩條黑影,飛一般地向牆外躥去。眾人虛張聲勢地拿梯子,敲銅鑼,預備捉那賊人。等到他們這裡戰戰兢兢地爬上了屋頂,那兩條黑影早去得無影無蹤。大家一陣紛紛議論,有的說親眼看見共來了五六個人;有的說不對,只有兩個人;有的說不是一路來的,不然為什麼聽到上面有吆喝擊扑之聲呢?不言眾人七嘴八舌,一無成就,忽見本宅有人出來,悄悄地告訴大家,說是差一點小姐出了錯兒。 殷家小姐那天半夜裡正在夢中,忽被一種聲音驚醒,睜眼一看,面前站定一個大漢,背著燈光,也看不清面貌。他一手提著一柄明晃晃的刀,向殷小姐面門上一比,低聲說道:「快脫衣服,不要等我動手!」 可憐殷小姐一見這種來勢,早嚇得連動也不會動了,白瞪著眼哆嗦。那強盜見她害怕,躺在被內不動不喊,似乎想到她本已睡下,用不著再脫衣服,隨即用手將殷小姐的被窩一掀。殷小姐立刻縮作一團,益發抖得厲害。那強盜笑了一聲,將刀插在背上,伸出兩隻粗手,一把將殷小姐抱入懷中。殷小姐此刻才嚇得哭了起來。強盜似乎也懂得輕憐蜜愛,就將殷小姐抱得緊緊的,口對口叫她不必害怕,然後解開她的上衣,伸進一隻毛茸茸的粗手,在酥胸嫩乳間撫摸了個痛快。這時殷小姐已嚇得半昏,那強盜卻和瘋了似的一陣亂扯,竟將殷小姐一條單褲扯了下來。燈光下,強盜看見殷小姐酥胸盡敞,玉體橫陳,他那一雙饞眼中真要冒出火來,竟將殷小姐平放在床沿上。 自己正要騰身而上,猛聽一聲呼叱,立從窗外飛進一物,正向強盜的背上打來。強盜倒也有些能耐,雖在獸性勃發之時,仍能顧到前後左右。他聽窗外一聲呼叱,立即有了準備。所以暗器飛入之時,他雖不及轉身,懷中又抱著一個人,捨不得放手,所以只能一矮身軀,向殷小姐身上一撲,那宗暗器立即啪的一聲釘在床中板壁上。強盜此時雖然萬分捨不得這個活寶,可是也不能不要性命。他抬頭一看,板壁上正釘著一支細而且長的鋼鏢,還不住地晃動,忙拋開了懷中人兒,一挪步縱到屋子角上,未及轉身,早從窗外飛進一個黑影,燈光下仿佛像一支燕兒似的那樣輕巧。強盜轉過臉來,敵人的劍光早已當頭劈下,只覺帶著風聲,異常勁捷。強盜也顧不得再看來人面目,更來不及拔取背插單刀,只好順手舉起身旁一隻木椅,迎頭一掃。雖已擋過那一劍,可是「咯嚓」一聲,木椅早已劈成兩半。強盜擒著手中半隻木椅,喝聲「照打」,一撒手,將木椅向敵人打了出去,乘敵人側身一避的當兒,隨即一個箭步躥到窗口,又一俯身,躥出窗外,才算離去繡房。 再說強盜好事臨頭,殊不知被人打破,如何不恨!竟忘了自己是做賊來的,他一登屋頂,不由惡狠狠地向房內喊道:「好小子,竟敢幹預你家太爺的閒事,還不出來送死!」 那人救了殷小姐,本想看看她可曾受污,還未移步,就聽屋上叫陣,不由想到自己目前的地位,也顧不得殷小姐如何,急忙也躥出窗外,一聳身到了屋面,尚未站穩,覺著迎面刀風已到,當即一側身,避過那一刀,一擺手中長劍,嗖嗖嗖一連幾招,直向強盜下三路砍去。強盜真想不到來者是如此的高手,早已連跳帶蹦,鬧了個只能招架,不及還招了。也就是三五個來回,強盜早覺到不是人家對手,又一聽下面人聲嘈雜,大約已驚動護院的了,做賊心虛,忙虛砍一刀,回身就跑。 這裡使劍的這位夜行客心中也正在擔心,聽下面人聲鼎沸,心說道:不如乘著追賊,一前一後,一起溜了吧。於是也就趕了下來。出了殷家圍牆外面,想此賊淫凶可惡,雖無暇除他,也叫他留個紀念,方才從床板上拔下的那支鋼鏢,所幸尚在左手握著,此時瞧得真切,一揚手發將出去,又快又准,強盜又是背面而馳,如何防得?「噗」的一聲,正中在腿肚子上。那強盜正跑得好好的,忽然中了一鏢,打得他一個寒噤,翻身栽倒地上。後面追者正要向前,只見強盜顧不得負傷,連跌帶滾,往山坡下直滾下去。本打算再趕下去,又一想人已救了,鏢也中了,也就隨他去吧。於是走到山坡邊向下一看,早已無影無蹤,就回身止步,找了一個隱僻的所在,打算暫歇一會再走。 時候已近四更天氣,冬夜凝寒,星光閃爍,冷徹天空。這位使長劍的夜行人找到了一方大可尋丈的岩石,石後一大叢野樹雜草,像屏風似的擋住了北來的寒風。覺得此地尚可避風,就坐在岩石下面,又從背上解下了一束衣服,抖將開來,是件黑色披風,將它緊緊地裹在身上,預備度過了一夜再說。正自靜靜閉目坐地,忽聽從東面遠遠地送來一陣得得的蹄聲,心中一動,暗想:「這樣荒野,又在深夜,來者何人呢?」好在自己坐處甚為隱僻,從外面望進來是看不真切的,正好窺看究竟。待到蹄聲漸漸臨近,從樹隙中望出去,原來是一個女子,首包紫巾,身披玄色斗篷,騎了一匹純黑的健驢,只有四蹄一尾潔白如銀。那驢兒走得不快,仿佛是在左近閒逛,絕不像在趕路。 正覺奇怪,不料那匹驢兒到了自己藏身的叢樹前面,倏地站住,驢頭對了樹林長嘶了兩聲。驢背上這個女子,微笑著拍了拍驢兒的脖頸,低聲說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不過有個把過路客人在這兒打盹兒罷了,犯得上這樣嗎?」說著,便一縱身跳下驢背,走了過來。 細看她下鞍和步履間,像是一個武功極有根底的人,不由心裡怙惙,暗想:像這樣嬌滴滴的人兒,在如此深夜,跑到荒野地方,此女是怎麼一個來歷呢?一面忖量,一面還以為自己藏身之所甚為隱僻,不致被她發見。哪知一念未了,女子裊裊婷婷,分花拂柳般地竟走進叢林之間。 夜行客才知道她已經發見自己所在,便沉不住氣了,立即掣出長劍,倏地站起喝問道:「來者何人?」 女子一聽夜行客的語聲,分明是個女子聲口,不由略一遲疑,心想:「原來是女扮男裝呀!」便即恢復了常態,行所無事地走到跟前,含笑答道:「幹嗎拿刀動杖的,誰還來打劫你不成嗎?」 此時,二人相離甚近,夜行客覺得從女子朱唇中噴出一種芬芳馥郁之氣,中人慾醉。星光下一看女子面貌,長眉入鬢,鳳目含威,十分美艷,一顰一笑中,卻處處含著秀媚,言語間尤覺意態甜蜜,面上膚色,在黑夜間雖沒法看清,至少也是十分白皙細緻,不由看得愣愣的,說不出話來。 女子更不待慢,星光之下,湊到面前,仔細向夜行客臉上看了看,上前一步,一伸手握住了夜行客的一隻左手,含笑說道:「你我都是一樣的,你跟我充的什麼好漢?」說罷,咯咯地笑將起來。 夜行客聽她說話,鶯聲嚦嚦,甚是悅耳動人,心想:尤奇的是我與她素不相識,黑夜之間,何能知我來歷?正自心中懷疑,又聽女子笑道:「請問你從何地來,到此地有什麼要事,這樣深夜間還在荒野里坐地?」 夜行客聞言,才知她並不認識自己,心上一塊石頭才得放下,但覺不好貿然啟齒,只瞪著眼望著她,作聲不得。 女子見了這種情形,噗哧一笑,拉了夜行客的手腕,口內說道:「隨我來吧,害不了你,放心吧。」說著,拉了就走。 夜行客看她似無惡意,也只得隨了她走去。女子此刻一手挽了夜行客,一手牽著那匹黑驢,不再說話,只向叢莽深處走去。看她彎來轉去,似乎非常熟稔。走約二三里遠近,才遠遠望見前面有幾粒燈光。女子說了句:「我們走快些吧。」足下一緊,立時細撮蓮步,如飄風一般行去。夜行客一看她的步法,已知她的飛行功夫,也就不甘示弱,步下一緊,立即展開夜行步法,連縱帶躥地跟蹤上去。最可笑那匹黑驢,也跟著主人跑開了。 跑不到半里路,那黑驢仰首長空,一聲嘶叫,便見離二人行處數十步遠的燈光處所,影影綽綽地跑出三五個人來。這時女子和夜行客已走近燈光,原來是一帶竹籬掩映,籬內露出數間茅屋,倚著撐天老樹,橫三豎四的,約有六七間模樣,好像借著地勢,陸續添蓋的,故此參差不齊。 女子到了籬外,就有一個壯漢過來,接去黑驢,其餘幾個壯漢也都躬身迎候,見了女子,似甚敬畏。進了竹籬,女子向面前一個壯漢一使眼色,嘴裡咕嚕了一句,聽不清說些什麼,那壯漢卻已如飛而去。女子回過頭來,向夜行客笑說道:「到了這裡,不用客氣,就跟自己家裡一樣。」說罷,像是很親熱地攜了夜行客的手,匆匆走進後面一間較大的茅屋。 這間茅屋原分里外兩間,外面一間地上鋪滿了七八個地鋪,亂七八糟,非常污雜,一腳跨進裡面這一間,原來中間還有個六尺見方的過道,屋內什麼也沒有,只有兩個彪形大漢挺立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支高過人首的鏢槍。如要向里走,非經過他們這一關不可。二大漢見了女子,立刻垂手躬身,其狀至恭。女子連理也不理,仍拉了夜行客向里走去。 這次跨進門內,不由吃了一驚。原來這一間茅屋非但不像外面兩間那樣簡陋,而且一色的錦帳織幔,陳設華麗。再看屋子的構造,外邊雖是土牆,上面也蓋著茅草,但是屋內粉堊丹鉛,卻極盡彩繪之能事;動用家具,雖不是那些紅木紫檀,卻也相當富麗精巧;再看正中一榻,錦羅繡茵,溫軟無比;屋角上一座半爐半鼎的銅器,配著一具雕花木座,約有三尺來高,爐內冒著一縷青煙,發出股幽靜的艷香,熏得人似乎著體欲酥。 女子一進屋子,便讓夜行客坐在一個錦墩上,跟著幾名壯漢送進茗碗盥具等物。女子一揮手,這些人一齊退出。她「轟」的一聲,將一扇既堅且厚的木門關上,然後笑向夜行客道:「來來來,這裡隨便你喝茶洗臉,來吧,自己來吧,快把外衣脫下來吧。」說完,指點夜行客去盥漱。 夜行客到此,正如墜入五里霧中,鬧得莫名其妙,但細看女子實無惡意,自己也未便堅持,當即微笑立起,將身上黑披風脫下,搭向椅背。 女子在燈下才看清來客的容態,見她一身黑色夜行衣褲,雖是男子打扮,卻是短襟窄袖,十分伶俐,而且身材裊娜,面貌端麗,嫻靜中露出剛健之氣,真是個數一數二的美貌少女,心裡歡喜,忙又走近身來,柔聲說道:「快快盥漱完了,我們還要長談,我還未請教尊姓大名呢。」 那少女見她說得誠懇,不由犀弧微露,嫣然答道:「承您抬愛,敢不遵命!容我少時奉告。」說完了,摘去了頭上扎巾,露出了丫髻,挽起袖口,匆匆盥漱已畢,不覺頭面輕鬆,風塵盡褪。 女子一面讓坐,一面拍手向外面示意。不一時,兩個壯漢捧了一對大盤進來,一盤酒肴,一盤蒸食點心,取出擺滿一桌。女子再三相讓,少女也吃了一些,二人便互問起身世姓名來。 這兩個女子究竟是何人物呢?少女便是從江西龍泉縣,被崆峒派大力黃能等師徒十人襲擊逃出的志真真。她自從那晚敗走以後,曾經偷偷回家一次,只是不但叔父、兄長形影不見,便是自己的家宅也燒了個片瓦不存。 她一時走又不是,留又不是,沒奈何無地存身。計算之下,只有先到湖南巴陵去找她的姨母。她所想去的地方,原是和精一不謀而合的,因為她也猜到,自己哥哥多半必是投奔巴陵的。她一路上晝行夜伏,以至走錯了道兒,本心要上湖南,卻走到湖北荊門州附近來了。她本沒打算出遠門,那晚當然不會多帶銀錢。到了此刻雖想上路,卻沒處弄盤費,心中一急,才想了個要不得的救急方法。 那天她行到沔陽和江陵這兩個大碼頭,穿著男裝,住下客店。到晚間夜深人靜,就揀那高牆大院去偷了他們一次,來做路費。她雖習武功,卻沒經驗,而且本不是志願為賊,所以雖到這等大戶,等到下手,仍是不敢多偷。偷了回來,自己真同做賊一樣,後悔得不得了,立誓下次再也不干,可是她偷的太少,不到幾天,偷來的錢早已花完,沒奈何只好再來個二次。如此接二連三的,已經偷過三次。 那天到了宜都上游童家鋪,那是個不甚大的鎮市。真真原不想再做,但落了客店,一數身邊的錢,卻已不夠吃飯,別提住店了。她不由焦急起來。在白天先到鎮上踏勘了一次,看殷家屋子最大,偷得起,不在乎。起更以後,便又偷偷出了店房,直奔東湖邊的殷家富戶而來。不料一到內院,她便看見一個強盜要想強姦殷家小姐,她一時動了俠義心腸,將強盜趕走,已經驚動了本家護院諸人,自己也不便再偷,只好怏怏地回去,但身上無錢,其勢真不敢回店。好在自己只有隨身衣服,並無行李留店,不妨做一次漂賬。不想藏在小山坡樹林子裡,偏會被人發現,這才無可不可地隨了那女子,一同來到此地。 但是她畢竟是一個秀外慧中的女子,雖說自身已在離家甚遠的湖北省內,她可知道崆峒派門徒甚多,而且甚雜,自己雖未見這女子動過手,但看她那種行動,確是一個江湖上的能手,自己如果說了實話,萬一她竟是崆峒派的人,豈不又生事故?所以當時只說自己本是無母孤兒,被後母虐待,才逃了出來,因為父親是一個拳師,所以自己從小也學了幾手三腳毛的拳棒,真不值識者一笑哩。 女子聞言微笑道:「您不用客氣!看您所佩的這柄劍,也就知道您的能耐是怎樣高明了。」 少女也笑道:「您太誇獎了!這柄劍是我叔叔給我的,我卻使不好。」 她一句話說順了口,及至說出之後,後悔不迭。誰知那女子更不遲疑,立即眉心一挑,笑問道:「令叔定是一位有名的武術前輩了,但不知大名怎麼稱呼?」說到此處,她又笑得花枝招展地道,「我真荒唐,談了半日,還不曾請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少女聞言,支支吾吾地答道:「我姓……姓陳。」說完了,就頓住了,說不下去。 那女子何等機伶,一見她這種吞吞吐吐的神氣,早知她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好再追問下去。可是女子一句話,也就提醒了真真,心想:「我也應該請教請教人家才是道理呀!」當即笑問道:「我也是夠荒唐的,也忘了請教您了。」 女子卻不甚介意這些閒話,凝眉想了一想,侃侃地說道:「我姓李,單名一個環字,排行第三,人都稱我李三姑。」說著,又笑得花枝招展,媚態橫生。 這時候面前酒菜擺了一桌。李三姑替真真斟上一杯酒,又不住箸地敬菜,顯得十分殷勤。 正在這時,仿佛聽到外屋有人問答之聲。李三姑略一傾聽,便拍掌呼喚。隨著掌聲,進來一個壯漢,李三姑問道:「外面何人講話?」 壯漢躬身回道:「張三立回來了。」 李三姑聽說,略一皺眉,便問道:「他有什麼事要見我嗎?」 壯漢又道:「聽說他在童家鋪露了面,並還吃了點虧呢。」 李三姑聞言,眉心一挑,微瞟了對坐的真真一眼,隨又點頭道:「好,讓他等著吧。」 壯漢聞言,躬身退出。李三姑重又向真真殷勤勸酒,真真卻不會喝,只吃了些菜餚蒸點。 這時東方漸已發白,李三姑笑向真真道:「夜間勞苦,陳家妹妹且在我這小地方休息一天。這裡雖在鄉間,床鋪卻還能對付著睡,請隨我來吧。」說完了,也不等真真答覆,一伸手攬住了真真的細腰,笑嘻嘻地向壁間一座門上推去。 推開壁門,真真心內不免惶惑起來。看這間屋裡,和外間一樣的華麗講究,所用的物件器具也極精緻。在屋子的左角,安了一張大木床。這種木床在南方稱為全踏步,真真是認得的,它整整地占了半間屋子,簡直是一座房間式的大床。上面砌著精細的雕花掛落,下面鋪有五寸高的踏腳板,掛落里懸著緋色底子繡五彩花的縐紗帳幔,用一對銀鉤鉤起,分列兩邊。二人一同跨上踏腳,走進帳幔,只覺一陣濃艷的香氣直透鼻管。帳幔裡面打橫放一張梳頭案,案上點著一隻大蜡台,燭光正點得通明;對面角上放了張琴桌,上面真還橫著一張膝琴,焚著一合盤香;桌前又配上一隻琴凳,琴桌旁一邊排列著兩椅一幾,都鋪上錦靠錦墊。那一邊緊靠著梳頭案,卻是一具枕櫃,挨著枕櫃才是一張五六尺見方的大木床。床前綃帳半啟,正中懸著一個銀制的聚寶盆,兩旁也有一副銀帳鉤。木床橫頭放著一條朱紅漆春凳,對面又排列一對黃楊木嵌象牙人物的小衣櫥。木床腳橫頭安著一隻細藤心小方杌子,窗前踏板上鋪著軟厚織絨地毯,四周壁上掛滿了虎豹熊猴等皮褥。再看床上,上面搭著一條和床一般長的擱幾;擱几上放著一對四方小明角燈,點得雪亮,正中安一座西洋自鳴鐘。床上被褥衾枕,五色繽紛,褥面上鋪了一張金絲猴長毛墊褥,真是沒一樣不講究,不富麗。總之,和這所茅屋的外表太不相稱了! 真真默默立在床前,正在心中盤算著離奇的美人和這離奇的茅屋。她住在這樣荒僻的地方,又擁有這許多供差遣的壯漢,還有這樣奢華不稱的動用家具和裝飾衾枕,真是令人猜不透,她究竟是何種人物?誰知她儘自出神,早被李三姑看出,拉著她的手柔聲說道:「你瞧著有點兒奇怪了吧?別嘀咕了,咱們都是女孩子,我還能冤你嗎?放心住下吧,絕害不了你。」真真被她一語道破,覺得怪不好意思的,不禁微紅了臉,抬頭一笑。李三姑看了她那樣可喜龐兒,倒是起心裡愛她,便一一指點她何處是衣櫃,何處是床櫃,何處放著什麼零碎,要用時隨便承用,說罷,便道了一聲晚安,兀自裊裊婷婷地退了出去。 真真一見她離室而去,又悄悄向屋的四面查看了一周,然後將披風搭在床欄杆上,解下佩劍,擱在床頭,除下鏢囊,放在床橫頭小杌子上。奔波一夜,十分睏倦,只是不敢脫去衣褲和靴子,連衣臥倒床上,隨手拉過一條棉被蓋在身上。實在疲倦已極,不一會竟自呼呼睡去。 李三姑就是上文表過漁洋鎮上忽隱忽現的那個李十一姑。她本是紅旗隊的一個首領,直隸於洪秀全之妹洪宣嬌部下,是一個文武俱全的怪女人。手下率領著數百名悍匪,男多女少。她久想訪求一位有武藝的女幫手,可是江湖上懂武術的女子不是沒有,卻多半是江湖賣技之流,哪有真實功夫?品性可取的更是少見。好容易今晚遇上了這樣一個女子,雖還未見她的身手,但是憑著她那幾步步法和到家時夜行的功夫,更有那一柄古冶劍,知道這一位卻不是平凡之輩。但又看她稚氣未除,江湖上的過節一些不懂,似乎又不是在外面久闖的人物,正摸不清她是什麼來路,恰好部下張三立到來,悄悄一講,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真真睡不多時,早已入夢,睡得十分香甜。但她雖然疲倦,畢竟是一個得過武當真傳的人,睡夢中也不易瞞過她。她正自香夢沉酣之際,猛覺身旁有一絲響動,立即驚醒,睜眼一看,見掛落上的帳幔無風自動,又一見床橫頭小杌子上那隻鏢囊雖還放著,似乎離了原位。心內一驚,忙伸手向枕邊一摸,古冶劍卻原封未動,立即手握著劍,一縱身自床上躍出幔外,真是疾似猿猴,輕如落葉一般。出幔見紅日已照在南窗上面,心說:我覺得才一閉眼,怎會耽誤這大時光? 她一看室內靜悄悄,並無人影,躡足走到外屋那扇門旁一看,門雖關著,卻留了一條線縫,隱隱聽到外屋似有低語之聲。她雙眼向門外望去,只見李三姑背著身子,坐在外屋一張虎皮椅上,面前站立一個大漢。真真定眼一看,嚇了一跳,原來站的那人,正是童家鋪強姦殷家小姐的強盜!心想:原來李三姑是一個女強盜呢,這倒不可不防。再一看李三姑,舉起兩隻手來,分左右握著自己鏢囊內的兩支鋼鏢,暗道:「不好!我睡了一忽兒工夫,竟被她偷去兩支鋼鏢。」 正忖度間,聽李三姑喝問道:「你看,這支鏢是不是跟你腿上那支一樣?」 一句話倒將真真提醒,才想到追趕此賊時,還打了他一鏢。想必他拿著鏢向李三姑報告來了,倒要聽他怎樣說法。誰想那張三立支支吾吾,竟說不出來。 李三姑一聲冷笑,啪的一下,將左手那隻鋼鏢扔在張三立跟前,喝聲「去吧」,隨後又補了一句:「以後少出去現世,壞我的聲名。」 那張三立一張黑臉漲得發紫,吶吶連聲而退。不料那邊張三立才轉身過去開門的當兒,李三姑忽將右手一揚,張三立慘叫一聲,後心正中早中一鏢,當即栽倒在屋內。這一手真使真真出乎意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不覺驚呼出口。等到想著,早已露了形藏,同時李三姑也早已聞聲躍起,一個箭步,躥到屋子那一邊,面望著門內,喝問:「何人?」 真真一見事機已露,也只好挺劍躍出,應說:「是我。」 李三姑一見是真真,不由「噗哧」笑了出來,當即緩步走到真真身邊,輕輕用手挽住她那一隻提劍的右手,低笑道:「我道是誰呢?」 真真見她笑逐顏開,與方才舉鏢殺人時判若兩人,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又一眼看到張三立中了一鏢,竟已身死,屍身兀自直挺挺躺在屋內,猛想到李三姑那種殺人不眨眼的兇橫,未免有些兒心悸。想不到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竟有這般辣手!一時想得發獃,只望著李三姑發愣。李三姑也明白她的意想,回身拍了一掌,立時有兩個壯漢躬身而入。李三姑也不言語,只向著地上躺著的張三立屍身,用嘴一努,兩名壯漢便奉命唯謹地將屍身抬了出去。 李三姑隨手將門帶上,若無其事地笑問道:「您不是睡得很香嗎,怎麼一會兒又跑到這兒來了?」說著,將方才扔在地下的那支鋼鏢交還真真,接著說道,「我方才因要查問此事,才到您鏢囊內借來的。」說完了,又笑得前仰後合地道:「你昨晚上不是原想一鏢把這個飯桶打死的嗎?我替你辦了,不是一樣嗎?」 真真想不到這女人如此美貌,又如此辣手,真不愧是個強盜頭子呢!她和自己對面坐著,又說又笑,卻說不定哪時一變臉,隨時都可要了人的命呢!真真究屬年輕,稚氣未脫,心裡害怕,也就形於顏色,怔怔地望著李三姑,一語不發。 李三姑仿佛明白她的意思,當即拉她坐了下來,說道:「你怪我殺的不對嗎?唉,這個東西太可恨了!方才他一回家,就報告我在童家鋪打算做一筆買賣(意即劫掠財物),偏被個穿黑衣褲又瘦又小的人攪散,而且還打了他一鏢,正中腿上。幸而跑得快,沒被趕上。我一聽他的話,再一捉摸昨晚的情形,多半他遇上了你,但是你並沒和我說有童家鋪的一回事。他不是還中了一鏢嗎?我心中一動,便偷偷在你鏢囊中取了一支鏢出來,給他看,這一比,果然一式一樣。他一見我拿出這隻鏢來,知道我認識你,不由得慌了手腳。我見你之後,就斷定你不是一個隨便和人為難的人,多半他有大不對的地方,你才教訓他呢。誰知我一盤問,他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小子有一個最該死的毛病,便是每逢作案,必要採花。我已經警告他多少次了,而且這次的買賣並非奉命而行,早就犯了規條。經我兜底一盤問,這小子始終說不出個爭鬥的緣由來,我才斷定他又做了不可告人的虧心事,這才決計除了他,以儆效尤。你說,我辦得不對嗎?再說,究竟我猜的對不對,你到底為什麼跟他動手的呀?」 真真一聽,才知道她是有意警誡她的部下呢,這也就難怪了。這樣想著,呆望著李三姑,竟忘記回答她的問題了。李三姑一笑,隨即湊上前去,低聲問道:「小姐不好意思說出口嗎?」 真真被她裝腔作勢地一問,倒真有些說不出口來,只微笑道:「這種事還講它幹嗎?反正您猜得一點不錯,我也是路見不平。其實我和他並不認識,也都不相干。」 李三姑聽完了,點點頭道:「好,不枉你初出茅廬,便有如此俠義氣概,真好。」 真真看她雖是殺人不眨眼,對於自己卻十分親熱,並無詭譎之意,也就對李三姑發生了好感。真真本想即往巴陵進發,可是李三姑執意留她多住幾天,並且答應到時派人直送她到巴陵地面。真真覺得主人情殷,情面難卻,也只得住了下來。 時屆隆冬,離著過年已是不多幾日,雖在荒郊野地,茅舍之中,也一般的殺雞宰豬,製備點心食物,預備年景。那一日已是臘月十九,真真又要上路,李三姑卻對她說道:「你上回告訴我,要上巴陵城內太平弄王百凡家裡,找你的哥哥志精一,要知你哥哥可並沒曾到王家去。」 原來,此刻真真和李三姑朝夕相處,已成了閨中密友。自己身世,亦已對李三姑談過。叔父何人,哥哥何人,也都告訴了李三姑。只不曾說出自己仇人是何派何人罷了。李三姑是久闖江湖的人物,哪有不知道飛天神龍之理!一聽真真是飛天神龍的親侄女,又是謫傳,自然格外敬服,所以早派了手下,專程到巴陵王百凡家中,探聽精一的下落。等到手下回來報告,說志精一併沒到巴陵去,就連她叔父也不知下落。 真真聞言,想一家骨肉四散分離,連一點消息都沒有,真覺柔腸寸斷,欲哭無淚。幸有李三姑殷殷勸慰,勸她不必性急,憑了自己在江湖上的勢力,定能探聽得出她叔父、哥哥的消息來。又說目前已是年下,老遠趕到巴陵,人地生疏,也不是事,不如在這裡過了年,再想辦法。真真也就無可奈何地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