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神龍 · 第三回 壁虎崖遇艷

朱貞木 《飛天神龍》
李三姑也是崆峒派悟真禪師之弟伏虎真人孫堅的一個最幼門人。孫堅早年原是世家子弟,因好武樂道,棄家習藝,遍訪名師,投拜在鐵杵仙胡斌門下。胡斌只收了悟真和孫堅兩個徒弟。他們師兄弟雖真身列崆峒門牆,卻都束身自愛,絕不肯隨便胡來。孫堅共收了四個徒弟,長名伏虎郎君章天威,次名白雲僧了凡,三名賽荷仙何競秀,也是一個女門人,第四個便是李三姑,單名一個環字,因她善發一種暗器,形如方槊,江湖上都稱她神槊女郎李三姑。 白雲僧和賽荷仙是一僧一尼,不問世事,早已遁跡深山,章天威已在前幾年病死,所以孫堅門人,只有李三姑一人流落江湖,因感滿族主華,漢家淪替,遂乘洪楊崛起之時,投身洪宣嬌部下,任了紅旗隊的領袖,也算一個有志氣、有作為的女子。不過紅旗隊許多部下,大半是鄉間男、婦,難免有不少地痞和淫娃蕩婦混跡其間。李三姑雖然武藝了得,終系女流,還不甚能夠部勒群眾。她也知道這些人常有軌外行動,管束雖嚴,還是壓服不住這些人的野性。況且那時鄂西一帶,尚未由太平天國占領,她的活動還是帶著機密性的,因此對於部下,也就不敢過於嚴峻,免得急則生變。她自從得到真真以後,認為是唯一無二的好幫手,所以待她自是優禮,真以姊妹視之。真真一住已經半年,感她的恩義,也頗替她出了些力,二人竟成了莫逆的手帕交。 那時洪秀全尚未入據金陵,但是湖南全省幾乎已經都在掌握。到了次年夏間,已經先後占了江西、安徽以及鄂東地面,只有湖南長沙、湘潭一帶,因曾國藩練的團勇相當厲害,太平軍一時不敢問鼎。 此時,有人獻計,先從鄂東發出兩支生力軍,一支從鄂東南出漢水,直達洞庭湖;一支由江西的新昌、萬載間,突破鐵山界,直驅瀏陽,進窺長沙,然後北指湘陰,二軍會師於沅江之上。如此,湘中要隘俱入掌握了。太平軍這個軍略一經實施,鄂湘邊界的守兵早又紛紛潰退,不數日間,湘邊的崇陽、蒲圻、臨湘、石首等處相繼失陷,眼看巴陵也已動搖。太平軍一經占了湘邊,和鄂東部隊早已取得聯絡,紅旗隊也可說是當時的一種第五縱隊,所以它能深入民間。 自鄂境入臨湘、石首的紅旗隊,便是由李三姑率領。至於東面蒲圻、崇陽方面的紅旗隊,卻是由洪宣嬌部下另一女將,名叫賽唐賽兒柳花娘率領。柳花娘原是賣解出身,生成一副追魂奪命的桃花眼,年紀二十八九歲,丰姿婀娜,性情風騷。最初她嫁給一個同行,因為行為浪漫,背地結了許多風流孽緣,她丈夫也管不了她。等到太平軍起,以她的廣交,自然認識許多太平軍中的人物,便有人推薦她到洪宣嬌部下當紅旗隊。洪宣嬌正需要這種人,所以從此一步登天。所有昔日她的那些入幕之賓,原來曾在她的裙下,如今又都混進她的部下。她那一部紅旗隊,卻比不得李三姑,份子複雜,良少莠多,所到之處,沒有一地不去騷擾。最要不得的,部下壯年的男子到處搶擄年輕婦女,強姦拐帶,無所不為;部下的年輕婦女,卻又四處搜尋精壯男人去做面首,擄了去大家你爭我奪,常常因而發生許多窩裡反的事兒。柳花娘本人更不用說,正所謂面首三千,日夜輪流交替,還嫌不足,派了心腹四處搜尋年輕世家子弟或風流浪子,以至聲名狼藉,部務廢弛,和李三姑部下真有天淵之別。 李三姑的駐地,正是石首、臨湘、巴陵一帶。她們一到巴陵,因為真真的關係,當然先派兵保護太平弄王百凡家,真真才得見到她姨丈王百凡和姨母陳氏。 王百凡原是個孝廉公,也算當地一家士紳。當太平軍陷城之日,本打算全家殉節,偏偏真真得信較早,向李三姑請了一支快速部隊,單刀匹馬,帶了一百名部隊,打著紅旗隊的旗號,直奔了王家。王百凡先嚇了一跳,再一細認,原來是自己的姨甥女志真真。老夫婦倆便追問她的來歷,她才把一切經過和自己特來單騎保護的意思說明。王百凡一聽,真叫捏了鼻子喝酸酒,有話都說不出來。他想:好端端一個女孩子,竟會做了女長毛!莫非大清國的氣運真箇要玩兒完了嗎? 不言王百凡獨自發了一會書呆子脾氣,真真姨母陳氏,本來被丈夫死活逼著,等長毛一到,硬要跟著他一齊去死。偏偏這會子真真到了,帶了一百多個長毛,竟說來保護自己夫婦,連王百凡也沒法子盡忠了。自己一條命總算保住,她心眼兒里真把個甥女真真感激到五體投地。閒話休絮,他家自然要將這個長毛式的甥女留在家中,當活菩薩供養了。 王百凡一家既為紅旗隊所保護,巴陵城裡自有一班趨炎附勢的人物,跑來巴結王家,希望沾點光,也好連帶著得些庇護。於是王百凡的大兒子王玉珂、次兒王玉珮在巴陵城內立刻煊赫起來。等到李三姑大隊開到,便在王家打了公館,自然和王百凡夫婦處得很好。此時王家在太平軍勢力之下,著實說得響,這兩位年輕無知的少爺,也就更加轎馬出入,耀武揚威。 柳花娘雖是率著本部人馬,開入崇陽、蒲圻一帶,可是那些地方,地處湘贛邊境,純是些鄉村小鎮。便是縣城,也是不滿千戶的僻縣。柳花娘深嫌那地方貧苦,第一件恨事就是找不到一個漂亮少年,還不如岳州、巴陵一帶繁華,何況天下聞名的洞庭湖便在那裡,因此她十分嫉妒李三姑。當時,她的部下獻計,勸她少帶些部隊,遊玩洞庭湖,到巴、岳一帶觀光,也好稍解煩悶。柳花娘甚以為然,立即帶了四個心腹健男、四個貼身使女和八十名部隊中的悍匪,一起趕到巴陵,也不去拜會李三姑。李三姑雖已得知柳花娘的舉動,一則李三姑素來看不起她,二來她既不來拜會自己,落得裝不知道。 柳花娘到了巴陵以後,第一件事便是游洞庭湖。要知道柳花娘並非風雅之士,所以借了游湖的用意,並不在湖山之勝,卻是因為那地方四通八達,遊客眾多,無非想要在這裡面獵取艷男,搶回去解她的饑渴,故而一到巴陵,立命車船伺候。 到了湖中,她乘著一隻頭號官船,上插一面特製的旗幟,是一幅一丈見方的大紅綢巾,上面橫繡著太平天國四個黑字。正中繡一個綠色大柳字,算是太平天國紅旗隊柳花娘的符號。在船頭上鋪一幅地毯,安一隻太師椅,椅上鋪一張老虎皮,椅前一隻踏腳杌子。自己珠圍翠繞,打扮得仙女一般,往椅上一坐。左邊一個使女托著盥巾之屬,右邊一個捧著拂塵,後面兩個使女擒著一雙鳳頭掌扇,活像社賽中扮演的王母娘娘。柳花娘本來生得美艷,此刻一經這樣做張做勢,引得湖上多少遊人佇足而觀。船尾上又站滿了幾十名衛士,一個個面目猙獰,令人不敢逼視。本來紅旗隊的首領出來游湖,誰還敢正眼相看?早就躲得遠遠兒的。無如柳花娘志不在示威,而在炫色,一心想碰上幾個可意的精壯男子,好弄回來解饞,所以每逢與遊船並行的時節,隔船相望,如有幾個少年,她便擠眉弄眼,故賣風情,引得人們莫名其妙。 論理,在這種兵荒馬亂的當兒,縱有些曠達不羈的人,志在遊山玩水,也絕無此閒情逸緻,何況這又是紅旗隊魔頭所乘的船舶。誰知偏有那樣膽大麻木的人,居然敢到這樣地方來調情獵艷,那不是別人,正是孝廉公王百凡的公子王玉珂、王玉珮賢昆仲二位和一個名叫賈賓的朋友。老遠望見這位魔頭的旗號,他們並不知柳花娘是另外一部分的紅旗隊,還以為是李三姑部下呢,心想:我們和你的上司是要好朋友,你在別人跟前耀武揚威,到了我王大少爺面前,怕不要你遞手本(按:即清時屬員謁長官時所用之名帖)嗎?他們原為自己出風頭,居然吩咐船家直向大船撞去。直等到了大船邊上,一眼看見柳花娘那種美艷的姿色和冶盪的風情,別人倒還罷了,唯有王玉珮年紀雖輕,向來是個好色不要命的混小子,偏偏王玉珮本人也有個賣相,不但長得眉清目秀,而且體態亦頗雄健。因為他從小也好弄幾手拳棒,他父親老邁糊塗,向未管教兒子,所以什麼花街柳巷,鬥雞走狗,都是他的本能。此刻一見柳花娘這等張致,料定他必是李三姑下面的一個頭領,便老實不客氣,直著眼珠向大船上瞅去。 柳花娘正在覓寶,一見小船上有如此人物,雖不能算人間少有,卻也很可一玩,於是食指大動,益發流波頻送,向他們表示歡迎。俗語說,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隔被單。試想一單之隔,還有什麼問題?於是王氏弟兄連同賈賓容容易易地一齊都做了柳花娘入幕之賓。 王百凡忽然發見二子失蹤,一經查詢,才知道是讓紅旗隊架了去的。一時急得抓耳搔腮。又一想,巴陵城裡紅旗隊都是家中上客李三姑的部屬,說句話也就可以脫離魔難了,苦在自己不便直說,便悄悄地告知陳氏,由陳氏對真真說了,再由真真去請求李三姑解救。 李三姑最初一聽,不由氣惱,心說:近來部下怎的如此胡鬧?竟敢向我的居停開起玩笑來!一經查問,才知道是柳花娘幹的事。李三姑便對真真說明,柳花娘並非歸自己節制,本不便干涉此事,但她的地面是在蒲圻、崇陽,巴陵一帶是我們的防區。她身為首領,擅入鄰境,胡作非為,已是不合,何況又搶了我居停家裡的人呢!此事不問,將何以統率全軍? 但李三姑不願因此使內部發生意見,她和真真商量了半天,才想出一個辦法,由李三姑派人拿了名帖,到柳花娘公館內,說李頭領聽說柳頭領到了本管地界,特在行館內做了酒筵,給柳頭領洗塵,請柳頭領務必賞光。 柳花娘本不知王玉珂等是何等人物,及至擄去以後,洞房之夜,枕上互訴衷情,三人為炫耀和壯膽起見,便將李三姑現在自己家內打公館,以及與李三姑的關係說了一遍,更免不了誇大其詞。殊不知柳花娘對李三姑早懷嫉忌,一聽三人之言,竟疑到他們也是李三姑的情哥兒,心想:這倒不錯,陰錯陽差,也可以出出這口鳥氣,看她有什麼臉來跟我要人!這一來苦了他三人。每夜雖仍將他們帶到柳花娘房內,挨個兒地嘗嘗這幾個書生滋味,可是一到白天,反將他們嚴行看管起來,這也可說是王玉珂等自討苦吃。 正在此時,李三姑的請柬偏又到了。柳花娘冷笑一聲,暗暗罵道:「這幾根銀樣鑞槍頭本不值得怎樣留戀,但是既是她的寶貝,倒偏要和她開個玩笑,看她能奈我何!」柳花娘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她滿以為李三姑也和自己一樣的浪漫,所以想來想去,想出一個惡毒主意。 原來柳花娘生有異稟,每夕不能虛度,而且每度更非三個以上的壯男輪流交替,事後才能閉目入夢。便是白日興來,一樣地隨時召來面首,玩一個痛快。王玉珂等三人本是雛雞一般的骨頭架子,便是王玉珮比較差強人意,也難當柳花娘長久地咀嚼。數日以來,本已筋疲力盡,何況柳花娘為使李三姑難堪,又存了壞心。一算離請柬所訂日期還有三天,便從即日起,除了自己以外,又選了九名冶盪健碩的婢女,命她們輪流和這三個倒霉鬼晝夜地縱淫,可不許將這三人弄死,仍是要活的。三天以後,要使他們個個只能躺著喘氣,不能言語行動。吩咐已畢,當晚就將三個人帶到自己房內,盡情淫樂。她以一敵三,本是家常便飯,可是這三位早已頭暈目眩,天一亮只想休息休息,好好地睡上一天,以備晚間再來伺候柳花娘。哪知想得倒好,可惜不能由他們自主。 天剛亮,柳花娘橫在床上,依然是眼含盪意,面帶春情,對著三人笑嘻嘻地說道:「寶貝兒哦,我真捨不得離開你們,大概你們也捨不得離開我吧?」 三個傻瓜還當她真箇愛他們呢,當然順水推舟地笑答道:「誰說不是呢!」 柳花娘聞言一笑,立即說道:「我有辦法。」一言甫了,舉起床頭上一柄罄錘兒,在古罄上鐺地擊了一下,立見進來了九名粉面櫻唇、苗條風韻的使婢,一齊躬身待命。柳花娘向她們一擺手,這九名母夜叉立刻一步搶到三人面前,嫣然含笑,凝著一對冶盪的目光,口內低聲說了句:「來吧。」便是三個人架了一個,如同貓捉耗子似的擁了出去。這裡柳花娘一見,不由得放聲大笑,心中覺得痛快之極。 到了李三姑請柳花娘宴會的那一天,李三姑和真真里外招呼,十分周到,為的想結好於她,使她不好意思拒絕自己的請求,便可將王家二子釋放回來。誰知一直等到請柬訂定的申刻過去好久,還是未見柳花娘到來。李三姑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她一看情形不對,正要和真真商量應付的方法,忽聽大門首一陣喧譁,她還以為柳花娘到了。二人立刻準備出迎,尚未舉步,卻見王家的老管家一步一跌地撞了進來。李三姑忙問何事,老管家光用手指著門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李三姑和真真覺得詫異,一同站起,向房門外行去,猛一抬頭,只見門外甬道中,擁著一大堆人,像是向裡面走來,卻是各人肩上挑著一副禮物似的。 李三姑忙問管家:「這是誰送來的禮物?」 一語未了,猛見從前排走出一個壯漢,向李三姑緊走幾步,到了面前,躬身唱喏道:「奉了我家頭領之命,送到崽仔三口,說是請頭領慢慢地受用。」說完了一轉身,又一擺手,只見約有十餘個壯漢,每四名抬著一隻藤編的大箱,共是三隻。看見那人擺手,一齊吶喊一聲,放下藤箱,豎起扁擔,站齊了,一齊向李三姑唱了一個肥喏,仍由為首的人領著,立即回身飛跑了出去。 李三姑一見這種情形,料有事故,只猜不出柳花娘送來的是什麼禮物,為何不等回話,擱下便跑?她心中忐忑不寧。 還是真真比較鎮靜,輕輕拉了李三姑一把,低聲說道:「我們先看看送了些什麼東西來。」 她邊說,邊和李三姑走到三隻大藤箱旁邊。還不曾來得及開箱,猛聽得一種極微細的哼聲出自箱中。真真、三姑一齊大驚,一看箱子並未封鎖,忙伸手,一人一隻,將藤蓋揭開,定睛一看,不由二人嚇得倒退了幾步。 原來二人揭蓋一瞧,每隻箱內躺著一個快咽氣的活死人,再一細看,李三姑開的箱內,躺著王玉珂;真真開的箱內,躺著個不知姓名的人(按:即賈賓)。真真一時性起,啪的一腳,將尚未揭開的那隻藤箱踹出幾尺遠去,竟從裡面滴溜溜地滾出一個人來,走近去一看,正是玉珂之弟玉珮。這三個人都是面如黃蠟,氣若遊絲,倒像正害大病的模樣。真真等也不便查問,見老管家還站在旁邊,立命他一面稟報主人,一面趕快扶著三人回房休息。老管家被人一語提醒,立即如飛而去。這裡李三姑目睹此狀,心中早已瞭然,便悄悄地拉著真真,回到房內,關上房門,二人同坐床上。 真真畢竟年輕,又是深閨淑女,哪裡懂得此事,不由得悄問李三姑是怎麼一回事。 李三姑聞言,立即柳眉挺立,杏眼含瞋,噓了一口氣道:「這是柳花娘這賤婢常使的慣技,還提她作甚?這三人雖是令親,或者自己不慎,本有可死之道,這都不值一談。最可惱的,便是柳花娘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為我請她宴會,她怕我已知道她的秘密,並且她還錯會了意,以為我也和她一樣,拿這幾個不成材的蠢物,還當了我的禁臠呢!所以她既妒且恨,才想出這種無聊的辦法,好叫我心裡難過,沒想到根本與我不相干。不過她這種揣度,太也污衊了我!此仇不報,我的惡氣難消,所以我們現在要想一個報仇的方法。」 真真聞言,覺得她有些小題大做,因為憑著二人的能力,要報仇也不是什麼難事,當即問道:「柳花娘難道有什麼特別武功,你我卻不能近她的身嗎?」 李三姑微一搖頭道:「哪有這種事?那太不算回事了。」 真真道:「既如此,還有什麼為難的?」 李三姑鄭重說道:「你難道忘了,常言說『投鼠忌器』。我和她同是洪姑姑部下,焉能隨便仇殺?所以我想如果要辦,必須另想主意了。換句話講,就是得借著別人的名兒才成。」 再說臨湘、石首等地既已失陷,大批的太平軍便都從鄂東紛紛調入湘東。湖北的監利,湖南的臨湘,江西的萬載,都成了入湘的孔道。崔永福全家雖不住在縣城,但是黃蓋湖、鴨關磯等處,正是來往必經之路,所以雖在鄉鎮間,也是一夕數驚。幸虧那地方沒有著名富戶,官匪都不大注意,然而搶劫總是難免。 崔仁虎此刻已經拜了志精一為師,對於武當派中內家氣功,已能運用自如。志精一卻一百個不承認,只說:「你只能算我叔叔的門人,我們算是師兄弟而已。」話雖如此,志精一病癒之後,住在崔家已有半年。崔家雖是相待極厚,仁虎對他更是親如手足,但是自己家破人亡,叔父、妹子始終不明存亡生死,怎不憂鬱?他除去早晚教仁虎武事而外,便是悶坐發愁。但是半年來一籌莫展。早想上巴陵王百凡家去探聽消息,先因大病未愈,繼因時局緊張,行路困難,雖已托人帶過一封信去問王百凡,卻是消息沉沉。要知那時交通不便,信件往返在數百里內,也需半年才能到達,精一就吃了這個虧。 一到春末夏初,精一定要親身上巴陵去一次。哪知就在此時,太平軍自鄂入湘,勢如破竹,看看已到了臨湘,崔家膽小,再三留住不放。精一想了想,自己雪中死去,被人救活,算是救命恩人,半年來相待尤厚,今事急而去,也是不義,於是只得暫時打消了去巴陵的念頭。入夏以後,太平軍已占了整個湘東,更不能隨便行走,只好終日躲在崔家。 那一天,正是立秋後金風初送,溽暑漸消,崔家因為黃蓋湖東邊羊樓地方,有一姓仇的長親家中辦喜事,兄弟二人必須有一個去祝賀。但是兵荒馬亂,路上不好走,仁虎懂得武藝,上路自比仁龍方便。他本想由精一陪去,但又不放心家裡,結果留下精一在家,仍由仁虎獨自出發。這條路在平時本是常來常往的,如今時局不同,仁虎也加了小心,除了隨身一個小包袱而外,腰間掛了柄單刀,手內扱了根齊眉棍棒,在一個大早晨辭了父母,別了兄長,由精一送出十里之外,二人珍重而別。 此時,李三姑突然奉到上峰命她巡視所轄石首、臨湘等地,不得久久逗留巴陵的諭令,心中十分奇怪,知道洪宣嬌對自己素極契重,絕不會無故下此手諭。但是在她門下過,怎敢不低頭?只好聽她的,可是心中悶悶不樂。真真知她的心意,著實勸慰了她一番。李三姑此時也感到身世茫茫,空負了如花的美貌和一身的武藝,而且口內不言,心裡打算,她細察太平天國諸王驕奢淫逸,互相猜忌,甚至結黨殘殺,同室操戈。雖已占有江漢、兩廣,可是並無雄圖遠略,也不想北指清廷,只求安坐江南,享受繁華歲月。各地老百姓都已看透了他們,也不像當初那樣擁護。有的部隊反而縱兵殘殺,鬧得民不聊生,反倒又使人民想念起清廷來。原來他們那種慘無人道、不顧民命的作風,真還趕不上清廷的腐敗政治。李三姑本非庸俗女流,處此環境,大有欲拔不能自振的情況,教她如何不愁不慮呢! 那天,她擇日巡視所轄各境,打算先到石首,後到臨湘,更從羊樓,經藥姑山、天馬山、大雲山,到了楊林,先由新壩、鹿角入石成山,再繞洞庭湖的寄山、層山、牛台,再到君山,然後回駐巴陵。 她本想帶著真真同行,但又覺巴陵無人可托,所以將真真留在巴陵。所經之處都是些小縣小鎮,李三姑心緒不佳,一路又沒什麼可留連的地方,也就走馬看花,匆匆而過。他們從臨湘去羊樓的路上,正趕上大雨傾盆。秋潦時節,在江南原是時晴時雨。李三姑率領二百多名部下,因為不願去驚擾民家,便傳令在路旁一所古廟中暫時歇足。時正午過未初,大家便埋鍋造飯,匆匆吃了一頓。 李三姑一個人悶坐在後面呂祖閣的北窗邊看雨景。見廟後是一座高山,那廟正蓋在山麓之南。看它山勢崢嶸,延綿甚遠,一眼竟望不盡。時正新秋,山上滿布了一層鬱鬱蔥蔥的杉槐檜柏之屬。雨中遙望,輕煙薄霧籠罩著碧樹青山,仿佛在綠毯上鋪了一層白紗,景象頗是不惡。她一邊看,一邊想,如此好山,雖說不上仙境,也足以心曠神怡,可惜人們沒有如此清福去享受。她越看越覺得悠然神往,老天也仿佛知道她愛欣賞雨景,從巳初下起,一直下到酉盡,整整半日,方才住點。 轉眼間天開一角,在灰白色的雲層中,一瓣瓣的藍蔚青天露了出來。斜陽返照在東邊林木間,顯著分外光亮。滿山濃綠,在夕陽照不到的地方,卻是一片烏油油的,益顯滋潤。抬頭天際,此時一片片白雲飛去,露出了整個青天,和方才雲破天青,正成了個反比。齊樓沿樹梢間的野鳥,向著斜陽吱吱喳喳地噪個不住,它們的生趣,看去比多難的人生要快活得多。回看東面山脊上,早有一鉤新月,斜掛天空。此際夕陽暗淡,淡薄的瞑煙早從四面合將攏來,描成一幅秋山新霽的暮景。李三姑痴痴地望著窗外,正不知身在何處。 移時日落黃昏,從人早又升起晚炊來,準備吃夜飯。待到斜月上升,大家飯早用畢,本已打算休息,可是李三姑覺得月色甚明,夜行比白日還要有趣些,便吩咐連夜起程,趕到羊樓再行打尖。一聲令下,二百餘名健兒立即提了行裝,紛紛上路。 這一帶山脈,正是梧桐山與崑山之間,雖非崇山峻岭,卻也亂山重疊。平時人跡罕到,夜行更是少見。他們仗著人多,一行出了古廟,向東南行去。剛到山口,李三姑在馬上看見,入山口地方有一所頹敗了的破泥房,除了半壁頹垣而外,只剩了一堆瓦礫。月光下,仿佛看見頹垣上貼著一張縣裡的告示。她無意中驅馬近前,借著月光一看,才辨認出「因為山中近出金錢豹子大小數頭,屢害行旅,除讓當地獵戶捕捉外,切盼行旅萬勿單身過嶺以及黑夜入山」等語。李三姑看完了,又望了望後面的年月日,已被風雨剝去,也不知是否目前張貼的。她略一沉吟,仗著人多膽壯,並未將它放在心上。 眾人入了山口。初時道路倒還平坦,後來轉過峰去,覺得越走越窄。他們因為人多,來時並未雇有嚮導。大家一陣瞎走,走到了一個三岔道口。李三姑望了半天,覺得靠左一條,榛莽遍地,簡直望不出道路;靠右一條,雖也狹窄,到底還能辨出路徑,於是命向右行。一干人奉命匆匆前進,也不知前面究通何處,好在人多膽壯,談談走走。經過一段路程,初時新月未移,尚能看出來路,走到近子時光,月影早已西斜,新秋夜靜,四山風起,景象越發蕭瑟。大家走得正熱,陣陣涼風,倒也爽快。 走著走著,忽見從面前陡地立著一片巉岩巨石,靜夜中黑巍巍的,有些怕人。此時,眾部隊早已先行,李三姑帶了四名貼身侍婢和兩個衛士在後壓道,偏偏落後。眾人剛剛轉過岩去,李三姑在馬上偶一回頭,才看見在岩石下有一大洞,洞口雖是榛莽橫披,在叢草當中卻留著一條路徑。最奇是那裡的野草,都向左右兩側倒去,好像中央被什麼東西壓成一條甬道似的,這條甬道卻直通到洞外。李三姑忽然靈機一動,暗叫:不好!正想催馬跑過洞口,趕向前面眾人裡面,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噓哩哩一陣風起,霎時星月無光,只聞四山樹木的震撼聲和洞內發出的一種嗚嗚聲,相互應答,令人聽了毛骨悚然。 李三姑畢竟是個久經大敵的人,立即吩咐六個從人四下散開。自己一回手,拔出背插的雙刀,正要一催坐下馬,衝過洞去。誰知已來不及,只見黑影中,自洞內「唿」的聲躥出一隻碩大無朋的豹子來。李三姑心想:果然那話兒應了!這時,六個從人已經過了洞口,單把個李三姑攔在這一邊。李三姑一想自己還騎著牲口,如何斗得過豹子?想到這裡,真是心快眼快,手快腳快,早就一聳身,跳下馬背,狠命地在馬屁股上踢了一腳。 那馬驚痛之下,立即想越過洞去,可惜洞口早已守著一隻豹子,那匹馬一見,又想回頭找路,豹子何等兇猛,猛一躥,直向馬頭壓下。可憐那匹馬也嚇暈了,一聲長嘶,還想逃跑。豹子眼看著到口的美食,如何肯輕輕放棄?早就單爪力攫馬項,另一隻爪子也跟著一揮,正搗在馬的眼鼻之間。那馬慘嗥一聲,還想奪命奔逃,豹子如何容得牠掙扎,早就張開大嘴,沒命地向馬脖子上咬去;只要一被咬住,牠是永遠不肯鬆口的了。 李三姑雖然久經戰鬥,也不知見過多少兇惡之事,可是從未遇到這等景象。說也奇怪,李三姑一身好武功,不知怎的,此刻只會躲在樹後,連大氣都不敢出,睜著眼,看豹子連吞帶嚼的,將這匹馬啃去了大半隻。 不料,豹子正趴在地上咬著一隻馬腿,吃得津津有味的時候,忽聽嗚嗚兩聲,從洞中又躥出一隻較小的花豹來,一見洞外有此美食,當然不客氣,也要分一杯羹了。第一隻豹子一見同類要來搶牠的獨食,立刻咆哮起來,嘴裡啃著那隻馬腿,「唰」的聲躥到第二隻身後,舉爪便抓。第二隻已是一口咬定馬的後半截身軀,直想拉開去獨享,一見第一隻豹撲到,猛一摔脖子,將嘴裡咬的馬屁股直向那豹摔去,於是二豹反鬥了起來。 李三姑見二豹爭食,認為有機可逃,她便悄悄地溜過洞口,正想飛身越過二豹,早為一豹所見,立刻撒了對方,一回身,直向李三姑身後撲來。此刻,李三姑感到已是生死相搏的當兒,猛把精神一振,一歪身,躲過來勢,猛翻右手,照准豹的脖子,橫劈過來。但豹子與虎不同,牠的身軀靈活,不但能後顧,而且還能側避,李三姑這一刀竟砍了個空。還未容她轉身,豹子早已撲到她的腳邊,直向她腿上咬去。李三姑望上一縱身,足有一丈五六尺高,下面躲過了豹子的那一口,上面早就隨手挽住一根樹枝,將身體向空一盪,借著力,一挺細腰,先翻到杈上,兩足一蜷,又躥到樹幹上,早從百寶囊中取了一支金槊在手。 這金槊是仿了槊形制的一種暗器,它並無銳利的尖端,用時必須照著敵人三十六個穴道去打,只要打著穴道已足,不必破皮流血,但用的人必須深明內功、善於點穴的主兒,不是人人能用的。李三姑精於此道,是她師父伏虎真人的獨門傳授,所以她的外號人稱神槊女郎。 此時,李三姑蜷在枝上,對準豹頭,一抖手發了出去。這一槊雖是發得準確,剛剛打入了第一隻豹子的左目,無奈那豹子的情性最為猛惡,縱然傷了一目,不足以煞其凶焰,反倒疼極怒極,暴跳如雷,似必欲得仇人而甘心。猛地從平地躥向枝上,一伸前爪,早已搭住了李三姑棲身的旁邊一根樹幹。這小樹幹哪禁得起豹子的大力?只聽「喀嚓」一聲,那根樹幹早被豹子折斷,倒掛下來。 李三姑一見身旁樹幹被豹子扳斷,轉見就要扳著她棲身的樹幹,叫聲不好,忙一縱身,重又向上面樹枝上躍去。總算她手足靈便,逃過了這層危險,可是又聽「喀嚓」一響,方才棲身的那一根樹幹,也被豹子折斷了。她覺得躲在樹葉深處,雖可暫避一時,終究危險,而且不能打發豹子上路。前面還有四名使婢、兩名衛士,雖會武功,可哪裡斗得過這個東西?不由騎在樹上發起愁來。 她還不曾想到,豹子可不比老虎,牠還能上樹。此時那頭瞎了左眼的豹子,一爪扳下兩根樹幹來,一看人已不見,不由嗚了兩聲,仰首一觀,竟又被牠發現了仇人還在樹上,立即一步躥到大樹根邊,起前爪,蹬後腿,不消幾下,早見樹葉細枝紛紛落下,那隻龐大的身軀早已爬到了大幹伸出的交叉點上。李三姑這才嚇毛了,忙不迭想跳下樹去,見第二隻豹子抱住一塊馬骼骨啃了半天,兀自啃牠不動,一賭氣丟了馬骨,正要回洞,猛抬頭看見自己的同伴踞在樹上,正對著一個人嗥呢。想必看得眼饞,也搖頭擺尾地跑了過來。此刻如果再往下跳,無異是請牠吃點心;不下去吧,那隻瞎豹睜著獨目,掛了滿眼眶的血水,不住嗚嗚低吼,直向近身樹枝上爬過來。所幸豹身過重,細枝、小干承載不住,所以牠的進攻還不能十分快速。 李三姑正在惶急,只見樹林後跳出兩個人來,正是衛士周三和趙大福。二人各執一柄腰刀,見豹子瞎了眼,以為容易對付。趙大福一個箭步,跳上一根樹幹,對準豹頭就是一刀。不料那豹正憋了一肚怨氣,沒法發泄,一見大福臨近,立即一扭脖子,避過刀鋒,舉起左爪向大福頭上就是一下。大福頭一歪,正好一爪搭在肩上,豹爪子一緊,大福大叫一聲,早已跌下樹來。周三一見,嚇得忙不迭拉了大福,往樹林內跑去。幸而離那小豹尚遠,瞎豹還在樹上,因枝葉繁密,一時竟跳不下來,大福等才算保了兩條性命。周三自知力弱,自然再不敢去捋虎鬚了,但是大福左肩不但衣服抓破,肩頭上連皮帶肉,也去了一大塊,兀自血流不止。勉強走出岩後,仍由自己同夥扶著,避到一個山坳內,給他上藥包紮。 原來李三姑雖命六個從人四下散開,他們當然不放心讓李三姑一人殿後,走過那片山岩,回頭不見李三姑。六人心中懷疑,一齊下了馬,拴在樹上,悄悄回到山岩這一邊,想看個究竟。哪知早就聽見豹聲嗚嗚亂吼,從樹林中遠遠望去,果然似有兩豹跳躍,卻看不見李三姑的人和馬。周、趙二人一鼓勇氣,就進了岩前樹林,大福一眼看見一隻豹子爬在樹上,星光下看牠滿臉流血,欺牠受傷,以為可打個落水狗,沒想到只一下便跌下樹來。 李三姑見大福受傷,幸由周三救了去,還恐他們為救自己,再來送死,只得高聲向前面林內喊道:「我自有方法脫身,你們千萬別過來了!」 這句話剛說完,眼看樹上和地上的兩隻豹子,都向自己嗚嗚怒吼,一步步走到臨近。李三姑心想:自己枉在江湖橫行多年,不想今天要死在豹子口中! 正在此生死關頭,忽然從西北方面送來一陣吆喝聲和獸類奔馳聲。此刻,不但李三姑聞之驚顧,便是兩隻豹子也都側耳靜聽,仿佛正在偵探敵人來蹤去跡。 說時遲,那時快,猛見又有一隻花豹子從林深處躥將出來,渾身黃黑斑紋,金黃的皮上繡著朵朵的烏絨圓花,異常悅目,可是豹腦門上像是帶了傷痕,一條條鮮血直掛到豹頰上。後面緊跟一人,黑夜裡也看不清面貌,只覺縱跳之間,異常矯健。 那人左手握著一柄單刀,右手提了一根棍棒,也不知是木是鐵,看看趕上前豹,舉右手啪的一棍,正打在豹子後胯骨。大約力量太大,那豹子一歪身,像似打傷了一隻腿,奔勢未免更慢。就在這一剎那間,那人一個箭步跨上豹背,撒了手中棍,一把揪住豹項上的皮,用力一按,豹子前身立刻趴下。那人立即跨左右足夾住豹頸,舉手中刀向豹頭上一陣亂劈,那豹子嗚了兩聲,竟已動彈不了。原來豹嘴早已陷入土內,豹頭早已劈開。 那人剛一放手,猛聽背後一陣風聲。其實他早已瞧見還有兩個豹子呢,所以乘勢向側面一滾,避開了來勢。那隻撲他的豹子,不但撲了個空,反倒落在了那隻死豹的身上,牠也吃了一驚,立又隨著那人落身之處撲到。那人不慌不忙,拾起地上那根棍棒,等到那豹撲到面前,竟不側避,只看準了豹子的眉心裡使勁這一棍。只聽「啪嗒」兩響,他手中那根棍子已剩了半截,豹頭上早著了一下重的,大約腦殼雖未打裂,但也震得悶了過去,「轟」的一聲,偌大一個獸軀竟跌翻在地。那人正想躍上前去,砍牠兩刀,猛聽樹上有人急喊了聲:「小心背後!」這一聲倒是真嚇了他一跳,因為萬想不到,此時此地還會有人藏著呢。 原來,此刻瞎豹子早已躥到那人身後,一隻左爪已經搭到那人肩上。那人知道避已不及,反倒退後一步,向豹腹下猛一縮身。因為豹爪是向里抓的,如果你向外或向前逃去,牠只要爪尖一緊,絕難逃脫,唯有向牠的爪心處反迎過去,牠五爪在前,對於在後的,反不易抓住,此時那人反身向豹腹躲去,正為要躲過那萬不及躲的一爪。 李三姑在樹上看得真切,方才情不自禁地喊了句「小心背後」,此刻又幾乎要脫口叫起好來。再看那人躲入豹腹之後,真和閃電那麼快,立即丟下兵器,騰出兩手,一把握住豹子的兩隻前腳,向下一拉,將頭、背向上一拱,就聽「轟」的一聲,塵土飛揚,早將整個豹子從頭頂上半拋半摔地擲出去五六丈遠。還不等那瞎豹翻身,那人一伸手,搶起地上那口刀,一個縱步跳到瞎豹面前。那瞎豹被摔,乃是出其不意,不免有些頭暈腦暈,行動稍覺遲緩,正腆著個白肚皮,還未翻過身來的時候,那人早已對準了豹肚軟當,橫七豎八地一陣劈砍,砍得瞎豹滿地亂滾,也立刻了賬。 在正當那人手擲瞎豹的當兒,樹上的李三姑也激起勇氣來了。回頭一看,瞎豹雖已被他掮在背上,先前被他一棍打悶的小豹,此時已是醒轉,蜷腿伸頸樣子,正望著那人的後影,似要挺身再起。那人只顧對付瞎豹,自己此時如不出手,眼看小豹就要去撲那人。她為想救那人,一時勇氣上來,便一個雲里翻,看準了那小豹所在,翻了下去。足才點地,小豹已經翻身欲起。李三姑深怕豹身上皮糙肉厚,刀砍不進,就手握一對雙刀,猛使了個雙龍取水的招式,一對刀尖直插進小豹的雙目中去。她一時忘情,只顧戳瞎小豹的眼睛,卻沒想到小豹縱瞎,仍能撲人。 果然小豹覺得雙刀入目,痛徹心肺,大吼一聲,不但不去躲避,反倒迎著李三姑懷中直搗過來。李三姑又是一驚,幸而她畢竟不是庸手,忙就地一滾,從豹足邊直滾出一二丈遠。終究豹子瞎了雙目,只能亂蹦亂跳,沒法尋人。李三姑亮子打瞎子,看得真切,躍到牠的身後,一翻右手腕子,一柄刀早插入了小豹的肛門。豹力太大,這一扭身,李三姑單刀脫手,只剩了左手一柄,忙又摸出一隻金槊,運用內功,將氣力全運到右手上,一揚手,向小豹肚腹打去,早已深深沒入腹內。小豹雙目既瞎,屁股上插了一柄刀,腹內又中了金槊,本已難活。無如虎豹之斃,餘威猶在。牠一縱跳咆哮,屁股上的刀越滾越進,流血太多,漸漸地聲嘶力竭,最後龐然倒地,真如玉山頹了一般,立刻倒斃。 那人此刻發見,有個女子也正在跟豹子拚命力斗呢。他知道豹已受傷,不久就會自死,落得省些氣力,站著旁觀。不一時三豹俱死,李三姑驚魂才定,忙上前謝過那人。那人見她雖是女流,確也身手矯健,力殺一豹,十分佩服。 二人在星光下一會面,李三姑不由暗暗納罕,原來那人並不是什麼獵戶,也不是個田間粗漢,而竟是一個白皙少年。看他體力雖壯,並不見怎樣魁梧,怎會有此驚人敵獸之力呢?心中想得久了,不由痴痴地望著那少年。 少年倒有些訕訕地,忙打岔道:「您不是還有一柄刀砍入豹子肚內去了嗎?我給您取出來吧。」說完了,跑到死豹身邊,一看刀柄依然拖在尾巴下面,他便握住刀柄,用力拔出,豹腹內鮮血卻直噴出五六尺遠去。 少年正要遞還那柄刀給李三姑,一眼又見樹根下金光一閃,趨前一看,原來是一支小形槊子,細而且長,式樣甚是精巧別致。他覺得暗器種類雖多,這件東西倒還是初見,看此物長約四寸,六角有棱,只一端有些尖頭,卻不鋒利。他托在掌中暗想:此物如此鈍法,怎樣傷人呢?一面想著,就送還李三姑。 李三姑謝了一聲,伸手接過刀、槊二物,向少年笑道:「我還不曾向您謝救命大恩呢。」 少年聞言,「唷」了一聲,忙答道:「您怎說這樣的話,方才您不是也救了我嗎?」 李三姑回眸一笑。 目光接處,少年覺得這位女子的眼神正和春星一般,照得自己眼睛發花,忙即眼觀鼻,鼻觀心,將心神一斂,脫口問道:「請問您貴姓,在何地住家,怎會一個人半夜三更跑到這山里來的?」 李三姑見問,抿嘴一笑道:「那麼你怎麼也會一個人半夜三更跑到這裡來呢?」 少年見她神情飛越,反倒有些忸怩起來。李三姑似已覺得,忙又把話扯回來道:「別盡在這兒閒聊了,咱們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找個所在歇息歇息再說。」說完了,插上雙刀,收起金槊,情不自禁地拉了少年手臂道,「您隨我來。」 此時二人偶一回顧,地上許多榛莽都被踏平,三隻豹子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夜風起處,吹得四山瑟瑟,十分蕭殺。慢說李三姑,便是那少年回想方才情形,也不禁有些心悸,二人就忙著離開那座高岩。 李三姑偕了少年轉過峰去,向前一望,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用手掌拍了兩下,才見從山道左右,上上下下一個個鑽了出來。 這時少年不由心中一驚,暗想:此女何人,何以有這許多同伴? 李三姑回頭一看,見少年默然站著,心已明白,當即向他笑嘻嘻低聲說道:「你別胡猜亂想了,別看這麼多人,不會給你吃下肚去。」說罷,目光觸處,媚態橫生。 那少年本不害怕,聞言之後,心想:「我倒要看看你究是個什麼來頭。」見多人俱已從樹林中、岩石下紛紛出現,似乎站齊了靜聽命令。 李三姑問道:「大福怎麼樣?不礙事吧?」 有幾人只應了聲「還好」,李三姑點點頭,吩咐急速前行,快找一個打尖的所在。眾人哄吶一聲,大隊人馬立即前進。這時,眾人的服裝、兵馬已經躍入少年的眼裡,這是一班什麼人物,他早已恍然大悟,不過自己勢單,不能不暫時同行。 李三姑叫大隊里讓出兩匹馬來,自己與少年便各騎一匹。四名侍婢的馬緊隨在後。兩個衛士讓出了馬匹,就在李三姑和少年的馬前跟著跑,活像個人馬競賽。不一時,東方已經發白,大家催馬急行。一問路,才知昨夜走差了道,竟從山道中錯過了羊樓地方,已進了天馬、大雲兩山之間,但見萬山重疊,竟無村舍,一直跑到近午,才到楊林邊境。真已人困馬乏,好容易找到一個村莊,前哨上便跑了進去,向人家要吃要喝的。李三姑一來紀律森嚴,二來不願讓少年看了不順眼,忙命兩個使婢傳諭下去:不許妄動民間一物,必須客客氣氣地向他們商借一席之地,讓我們歇歇腿,如敢違令的,立斬不赦。 這一批部隊也有二百來人,村舍人家本就容納不下。老百姓一看又是紅旗隊,更加敢怒不敢言,躲在屋裡不敢出來。可是這一來,李三姑等一干人便無法打尖了。李三姑想了想,便就馬前叫過一個最伶俐的使婢春蘭,命她向村中暫借幾間屋子歇腿,餘人均在院內休息,不准強占民房,並請他們預備二百人的飯食,先付他們一百兩銀子的酒飯錢。說罷,命另一使婢就馬鞍上打開行囊,取出銀子,交與春蘭而去。天下事錢能通神,村中人幾曾見過這樣好的紅旗隊?立刻湊合了幾家人家,先騰出六間屋子來,請李三姑等入內,又七手八腳地燒水煮飯,忙了個屁滾尿流,這便是一百兩銀子的魔力。 李三姑一面讓少年進屋,一面叫過一個總頭目來,特意朗聲吩咐他道:「命你傳令下去,如有故違軍令,擅擾民間,或擅取一物者,就地正法。」說罷,眾人一聲吶喊,二百人全體立馬躬身,真沒有一點喧譁,李三姑才緩步進屋。少年見她那副威風凜凜的神氣,和昨晚與自己嘻皮笑臉的樣子,真天淵之別,不由暗暗納罕,疑惑她在這裡做戲呢。 閒文休絮,李三姑走進屋裡一看,是一間兩明一暗的茅草屋,外屋有桌椅等什物,內屋有兩張床鋪,倒也乾乾淨淨,便向少年笑說了聲:「請坐!」並道,「今天只有由我做主人,你就不必客氣了。」 少年也含笑坐下,一時使婢送進茶水來,她道了聲「失陪」,便到里房洗臉洗手。一時事畢,重又走出外屋,立覺她容光煥發,十分精神。這才看清她是一個面貌美秀、聰明活潑的女子。 二人坐了下來,又見她含笑低聲說道:「我們同行半日半夜,還不曾請教過姓名。方才在那個地方,我真不願多說話,如今可以細談了吧?」說罷妙目微睗,十分嫵媚,實足以迷陽城而惑下蔡。 少年見了,禁不住心旌懸懸,只勉強笑答道:「現在當然應該請教了。」說了這句話,微微咳了聲,仿佛要想藉此遮掩窘態似的。 李三姑抿嘴一笑,先說道:「我不必等您請教我,我先自己報名吧。我姓李名瓊,無字,排行第三,人家都稱呼我一聲李三姑。」說完了,瞪著一雙澄如秋水的妙目,微張著一隻櫻口,似乎在等少年自己報名呢。 少年面上一紅,笑道:「該我說了。」 他說了這句話,本已忍不住自己要笑,偏偏李三姑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更鬧得少年欲言又止。 他強忍著笑容接說道:「在下姓崔名仁虎,臨湘縣人,今年……」他說到這裡,自己覺得和說大書似的,未免有點玩笑了,忙立起身來笑著打岔道,「得了,得了,不用再報了,彼此都算知道了。」 李三姑聞言,也笑答道:「好,咱們算是知彼知己了,對嗎?」說完了,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那樣盪人心魄。崔仁虎出世以來,敢說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媚笑。 崔仁虎自到羊樓親戚家祝壽之後,本想多住幾日,因那時羊樓、臨湘、巴陵一帶全已失陷,他怕家中上下人掛念,就辭了那家長親,連夜趕回鴨關磯。不想走到梧桐山壁虎崖的後面,近來不知從何處跑來幾隻虎豹,時出傷人。本地面官府本已禁止單身過嶺,仁虎仗著武藝精熟,年輕膽壯,才隻身上道,有此遇合。仁虎今年十九歲,平時家居習武,半年來又從志精一學了許多武當派的本門功夫。仁虎資質既好,又肯用功,孜孜不倦,所以內外功均已達到上乘。 精一知仁虎前途無量,不敢耽誤他,說什麼也不肯自居師位,只說:「將來見了叔父飛天神龍,再拜他老人家為師,我倆只能說是師兄弟。」 仁虎無奈,只得允了,但事實上,精一卻將自己所會的,以及自己知而不會的,連教帶講都給了仁虎。仁虎悟性最好,竟能聞一知十,一隅三返,所以進步極快,和半年前已是大不相同。此次力劈二豹,便是他發硎新試的第一聲,竟把個李三姑看得如獲至寶,從此她一點芳心,就牢系在仁虎身上。她為情所使,造成本身多少磨難痛苦。 李三姑是紅旗隊一個首領,如果要行為放蕩,找十個八個面首以備縱慾,何地不可為?何人不可得?不過她是一個有品行、有志節的女子,絕不肯像柳花娘一樣。她今年才二十二歲。自從十六歲闖蕩江湖以來,至今足足六個年頭。在這六年中,也不知遇見過多少奇人奇事,獨獨對於自己的對象,卻始終認為從未見到一個可心可意的人兒。她雖率領著紅旗隊,但與別的紅旗隊不同,從不許部下搶劫姦殺,如有犯者,格殺勿論。本身更是守身如玉。所以太平軍中的人都知道她,都不敢惹她。有幾個太平天國的權貴和大將垂涎她的姿色,也曾碰過她很大的釘子,又因她為洪宣嬌所賞拔,也就奈何她不得。 上次在巴陵,為了王百凡的二子被擄,無意中得罪了柳花娘,柳花娘就一心要陷害她。正好柳花娘有一個姓婁的舊日相知,目前得了洪宣嬌的寵幸,她就叫那姓婁的在洪宣嬌跟前,進了李三姑好些謠言,說李三姑目前異常跋扈,背地常罵洪宣嬌不識人、不重用她,所以不肯服從命令,貪圖安逸享受,常駐巴陵,不肯到別的苦地方去看看,以致部下到處擾民,怨聲載道。洪宣嬌雖不甚相信,但其言出自寵嬖之口,又在枕邊一再絮聒,連激帶勸,不由動了心,所以才下了一道手諭,命李三姑即日巡視石首、臨湘各地,不准常駐巴陵。 李三姑懷了一腔怨憤上道,自然心緒不寧。一路上時時感懷身世,軫念時艱,十分不快。不料夜入壁虎崖,因殺豹遇見了崔仁虎,見他這樣年輕,便懷了這般武藝,又救了自己性命,她不由生了愛慕之心。及至到了打尖之時,晤言一室,看仁虎英姿爽颯,體態謹嚴,英俊中寓著老成忠實,至於眉清目朗,面白唇紅,美秀聰明,尤其餘事,不禁一顆熱得燙手的芳心,整個兒寄托在這位少年身上。那一縷柔情,萬般蜜意,也完全傾注到仁虎的每一滴血液中去了。 至於仁虎,本是個好武仗俠的青年。說他年輕吧,也快到二十歲了,世故人情也都般般懂得;說他老練吧,終究尚未及冠,還不能算成人,而且家本村農,既未飽讀詩書,亦復毫無閱歷,所以一經遇到李三姑之後,又被李三姑愛上了,這件事他簡直不知道應該怎樣應付。因為他雖然入世未深,還未嘗到過戀愛滋味,所以也不甚懂得對方是否在愛著自己,但最低限度也有些明白,李三姑是不討厭他的。可是終究還是半大的孩子,有些混混沌沌,一片天真,不過懂得和李三姑有說有笑而已。在此種情形之下,一方面是如痴如醉,一方面卻若即若離,雖說未能同心合意,究竟也還能深談衷曲哩。 當天打尖已畢,李三姑等眾人,本應再向楊林進發,仁虎則應走回羊樓,然後再回家去,但是李三姑卻捨不得立刻離開仁虎,更不願他立刻回到鴨關磯,只恨一時無話可以留他,看看時候已過申刻,一行人都已休息過來,盡等趕路。李三姑此時凝著秀眉,默默出了一會神,立時想出了個主意,命貼身使婢傳令下去,就說昨晚力劈三豹,未免疲勞,大家又沒得好睡,所以今晚暫在此間借宿一夜,明日早行。至於民家方面,仍和他們好好商量,能騰出幾間草房便是幾間,專備自己和貼身使婢以及仁虎幾個人安息之處。其餘人眾,一律露宿,不准擅入民間,違者立斬。 使婢奉命而去,她便笑盈盈地向仁虎說道:「我們昨夜未得好睡,今天暫且在此借住一夜,明天再走。你昨夜夠累了,也該休息休息,等到明天再回府吧。」話說完,望著仁虎,秋水盈盈,似乎正等他的許可,詞色之間,十分懇摯而又關切。 仁虎究竟還是大孩子,聽她說得那樣委婉懇切,也就不好意思拒絕,便應道:「好吧,不過我又得晚到家一天了。」 李三姑見仁虎竟自毫不猶移地答應下來,喜得笑逐顏開,真從心眼裡面高興出來,立命使婢:「快去吩咐行廚,晚間備些下酒的好菜,我們要痛痛快快吃喝一頓,但是不許到民家強取,先取二十兩銀子給他去辦去。」 原來她隨軍本帶有伙夫,以為一路備辦飲食之用。仁虎見她忽然那樣高興,一會交代這樣,一會吩咐那樣,一會又親手烹了一壺香茗來和自己對飲,喜孜孜、笑嘻嘻地又說又樂,活脫像人家裡一個小媳婦,哪裡會想到她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王、紅旗隊頭領呢?心裡覺得好笑,不由痴痴對著她傻看。 李三姑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此時,二人本是對坐在窗前,就順手舉起一條手帕來,向仁虎眼前一揮,接著笑道:「喂,為什麼老拿眼睛下死勁盯著人家?難道臉上有花朵兒不成?」 仁虎本是一時忘情,其實並無他意,此刻讓她一問,反覺得忸怩起來,立刻紅了臉,把頭低下,答不出話來。 李三姑一見,心裡又覺得怪不忍的,忙湊到他跟前,臉對臉地低聲說道:「小弟弟,快不要生氣,跟你鬧著玩的!」說完了,實在忍不住,想去握一握他的手,猛地自己心裡責備自己道:「李瓊!你怎的這般沒出息?他年紀雖小,無論如何,總是一個男人,怎能露出這般輕薄的神情,讓他看輕呢?」想到這裡,忙要將已經伸過去的一隻手縮回來,可是已經來不及,只好借著勢,一按自己的膝蓋,倏地站了起來,回過臉去,假作觀看窗外野景,站定了默然不語。 仁虎方才明明見她伸過一隻手來,忽又見她倏地站起,正有些莫明其妙,抬頭望了她的側影,偷偷地端詳她的舉動。忽見她柳眉微蹙,嬌叱了一聲,回過臉去,向著房外只一拍手掌,隨聲進來兩個使婢。 李三姑面含怒容,用手向窗外一指道:「快將前面空場上那個戴笠帽的弟兄帶下去。」 二使婢領命退出。這裡,李三姑怒沖沖走到外屋,就有一個頭目裝束的大漢躬身而入。仁虎看了奇怪,輕輕地走到房門口,向外張望,正見李三姑對那頭目說道:「那人叫什麼名字?」 頭目躬身答道:「叫周德,是本隊一個下手伙夫。」 李三姑怒容未斂,向那頭目說道:「我已交下二十兩銀子,為什麼他不到市上去買,要和那個鄉下女人搶東西?」 那頭目強賠著笑臉道:「他才到咱們這兒還不滿十天,還不大懂得規矩,下次就不敢這樣了。」那意思是想替伙夫求情。 李三姑冷笑一聲,朗聲說道:「我的號令卻不問他才來不才來,如果都要這樣不聽話,咱們還能帶這麼多人嗎?」說罷,用手一揮道,「不用你多口,去吧。」 那頭目知道人情求不下來,再一看李三姑站在那裡兀然不動,柳眉直豎,鳳眼含威,嚇得忙躬身退出,執行命令去了。 此時仁虎才想到她方才立在窗前,大概偶然看見那個倒霉的伙夫,正和鄉人搶件什麼東西,恰好讓這女魔頭看見,所以要責罰那伙夫。想到此處,見李三姑余怒未息,還站在外屋,心中不由暗暗讚嘆:「看她雖是女流,紀律如此嚴明,真真難得!試看他們到此半日,真是秋毫無犯。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事,莫說長毛沒有好人,像她這樣的帶兵官,真比我們官家的大老爺們高出不知多少倍呢。」仁虎對於李三姑也不由生了敬愛之心。 使婢春蘭忽從內屋裡間踅將出來,悄悄地向仁虎懇求,意思是求仁虎向李三姑講個人情,也救了那人一條性命。 仁虎詫異問道:「我以為打他幾十軍棍就算了,難道還真箇要命不成?」 春蘭把舌頭一伸,低聲說道:「好,我們這一位的命令是說著玩的嗎?哪有那樣便宜的事!您如不肯講情,一會就得砍在這大門口,人頭還要示眾呢。」 仁虎聽罷吃了一驚,心說,好厲害的魔頭!略一沉吟,便點頭道:「好,我一定盡力去求。」說完了,回頭一看,李三姑在外屋尚自正襟危坐。仁虎回想方才對自己那種溫存款曲的意思,和目前這種殺氣騰騰的神氣,怕不像是兩個人?他邊想邊到了外屋。 李三姑看見仁虎走出房來,不知怎的,滿腔怒氣竟會歸於無何有之鄉,忙站起笑迎道:「我帶的人這麼不爭氣,真讓您見笑了!」 仁虎也笑笑道:「我真想不到您的軍令如此嚴明,真真欽佩之至!」 李三姑聞言,不由抿嘴一笑,悄聲說道:「別來挖苦我們了。」 仁虎正色道:「誰挖苦你?老實說,我們的官兵和你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一個地呢。」 李三姑聞言,忽地眉心一皺,嘆了一聲道:「因為這樣,才能有我們的立足地。如果我們也是這樣胡鬧,豈不是以暴易暴,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仁虎聽她這兩句話講得十分中肯,心下暗暗稱奇,忙笑向她道:「我不是和您談大道理來的。」說完了,掌著一張笑臉,對李三姑望著,似乎意有未盡的神氣。 李三姑何等機警,眼珠略一轉動,便猜透了一半,當即假作不知地問道:「那麼你又找我來談什麼呢?」 一句話單刀直入地問了出來,仁虎反倒愣住,期期艾艾地答道:「對了,正要和您來談點小事。就是方才您在窗前瞧見的那檔子事。」說完了,望著李三姑的臉,且看她神色如何。 誰知李三姑笑著一扭脖子,說道:「你管這些閒事幹什麼?」 仁虎覺得她對於自己的話,至少不會給釘子碰,也就大膽接著說道:「我看那個伙夫也還不是什麼大惡的人。雖說處令不能不嚴,但也不必多殺人。我不敢替他求情,盼望你能夠賞我一個小面子,饒了他一條命,重重地打他幾十棍子,也就完了。」一邊說,一邊留神李三姑的神色。 見她「噗哧」一笑,低聲自語道:「我就猜准了你為此事而來。」 仁虎也笑道:「對了,我就為此事而來。」 李三姑口內不言,心裡盤算:如果允了他的人情吧,恐怕壞了自己素來令出如山的一貫作風;不允他的人情吧,別說怕他心裡不高興,他臉上也下不來。憑良心說,自己也有些不肯不聽他的話。 她這樣默默出神之際,忽見內屋人影一晃,喝問:「什麼人在探頭探腦?」 只見使婢春蘭慌忙應聲而出道:「是婢子在此伺候頭領呢。」 李三姑一聽她當著仁虎口稱頭領,也不知為了什麼,心裡非常不痛快。忽一轉念,立即明白仁虎的求情,定是受這婢子之請,又一想,她既有此請求,已經多少瞧出自己對仁虎的一番意思,這倒對她不可過於嚴峻。想到此處,隨即收了怒色,隨口問道:「方才那個搶東西的小子在哪裡呢?」 春蘭乘機應道:「還候著令呢。」 李三姑眼珠一轉,又向仁虎臉上一瞟,一雙嘴角微微向上一翹,面上露出一種嬌笑調皮的模樣,意思是說:「我為你才這樣辦的呢。」然後向春蘭一揮手道:「叫楊頭目進來。」 春蘭聞言,一面躬身領命,一面向仁虎瞟了一眼,知道自己的策略已經生效,立即出去先告訴了楊頭目。 楊頭目自是歡喜,卻不敢露在臉上,還是一本正經地走進來,躬身問道:「頭領有何吩咐?」 李三姑正色說道:「伙夫周德違我號令,本應斬首示眾。念是新來,不明營規,先責二百軍棍,以觀後效,去吧。」楊頭領應命退去。 仁虎見李三姑准了人情,面上有光,心中高興,著實恭維了她一陣。 李三姑卻淡淡地笑道:「倒看你不出,這點年紀居然懂得敷衍人,哄人的手段倒是頂不錯的啊!」 仁虎被她說破,覺得不好意思,便訕訕地笑道:「我幾時哄過你來?」 李三姑見他不安的情狀,不知怎的,心中又怪不忍的,也便笑說道:「得了,咱們別為了不相干的事兒盡斗口了。來,裡邊來,一會兒咱們痛痛快快地喝兩盅兒好不好?」邊說邊讓仁虎進入裡屋。 此時,已是夕陽將盡,黃昏漸臨。二人同倚在後窗邊,望著田野間。只見暮色蒼茫,瞑煙四合,平疇茅屋,遠樹青山,都沉浸在淡煙薄霧中,左右人家正在預備晚飯,遠近炊煙四起,隨著晚風吹卷開來,別有一種清幽之趣。 仁虎本是鄉村子弟,這些景象,在他是司空見慣,不會往心上去的。唯有李三姑,連年奔波各城各鎮,整日裡帶著這一群人馬,鬧得烏煙瘴氣,眼看太平軍中各當道人物,一個個醉生夢死,暮氣日深,哪裡還有當初倡義時那種氣象?自己雖一女流,拋棄了舒適的家鄉,謝絕了兒女的情懷,投身此中,原不為求富貴。無奈看著當前這種敗亡之兆,不由得心意灰懶,所以時常獨懷憂憤,無可告訴。不想無意中偏遇到仁虎這樣一個人,又和他憑窗共眺如此清幽景色,不免勾起了兒女的情懷。慨念著身世的漂泊,竟默默無言地依在仁虎肩膀,覺得飄飄渺渺,不知身在何處。 仁虎正自指西畫東,滔滔不絕地講著,講了半天,覺得身旁的李三姑毫不答理,頗為奇異,略一回顧,見她呆瞪一雙妙目,正瞅著近樹處一對宿鳥倏地飛來,倏地飛去,奇的是來去不過三五尺路,飛翔時總是追隨不舍。這一隻飛過去,那一隻也跟過去;那一隻飛回來,這一隻也跟回來。 仁虎天真爛漫地說道:「你瞧!這兩隻鳥兒準是一對吧?牠們倆總飛在一起呢。」 李三姑聞言,心有所觸,回眸一笑,淡淡地問道:「總在一起就是一對嗎?」 仁虎胸無城府,信口答道:「那是自然,要不是一對,為什麼肯在一起呢?」 李三姑見他老說一對一對,心裡也說不出是喜歡,還是懊惱,不由得嬌嗔滿面,一扭脖子,喝道:「別討厭啦!」 一句話鬧得仁虎莫明其妙,只睜著一雙奕奕有神的俊目,望住了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李三姑也有些覺得他的窘態,哈的一聲又笑了出來,痴痴地向仁虎嘆了一口氣道:「你說牠們總在一起,便是一對兒,你不信一會兒就得你東我西,不定在哪兒遇上別的鳥兒,又應當跟別的鳥兒飛在一起了。」她說完這幾句話,仿佛也不願再看窗外風景,竟自轉身,走到一邊默默地坐著去了。 仁虎心中似乎也起了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是為仁虎那種天真豪邁的性情中所未曾前有的。他此刻仍是獨倚窗前,然而,他卻並不曾再去看風景,只在做一種最近的回憶。他記得昨天想要從羊樓連夜趕回鴨關磯,他記得昨夜陡然遇見豹子,他記得昨夜驟然發見藏在樹上的她,他記得她曾經力劈一頭豹子才保住自己的生命,他記得她那種嬌弱的身軀竟會那樣的勇健,他記得她在星光之下對於自己那種親切感謝的神情,他記得她對於部下那種威嚴和嚴明的紀律,他記得她方才對於自己討情時的那種情態,他記得她對於自己處處都是笑容,他記得她方才那種忽憂忽喜的臉色和變幻莫測的心情,他記得她曾經勸他明天回家,他記得她似乎不願意聽到「總在一起便是一對兒」那句無關緊要的話。他還記得她還有許許多多難以形容和難以回憶的神態、言語、笑容等等。哎呀!仁虎想得有些迷糊了。在他們二人默然相對之時,天色漸漸地昏暗,屋子裡外也同時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