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天神龍 · 第一回 崆峒武當之仇
自從遜清道光末年,洪楊在粵西金田起義以來,到處響應,不上幾年,早已自粵北上,入兩湖,侵皖豫,浙贛一帶同時受了威脅。等到義旗東指石頭,洪秀全入據金陵,不數年間,竟容容易易地建起了太平天國。
自天王洪秀全以下,如那時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之流,都是非帝即王,不想創業未固,竟不思進取北上,反倒樂於偏安,那一種奢靡的享受和狂妄的舉動,早將當初為民革命的精神,忘了個乾乾淨淨。人人都以聚斂搜刮為是,滿不管人民當兵革之餘,哪來餘力供養你們這批寶貝?所以僅僅得了半壁山河,已經民怨沸騰,可說是內憂外患,不可終日,於是才使得那位學者式的滿清領兵統帥曾國藩從容展布,數年間削平了太平天國。
本書要說的事,既非關於洪秀全等一般革命人物,也非敘述曾國藩等一批忠臣分子,乃是純粹民間故事。這些故事,都出在幾個極平凡的老百姓身上。惟其是平凡的人,才顯得他們的所作所為是不平凡的。因為不平凡,作者才不惜費詞,將他們寫在後面。
在兩湖交界的湖北監利縣東南,湖南巴陵縣東北的臨湘縣,地處大江東南岸,黃蓋湖的西面。那地方東枕長江,南憑崑山山脈,左右有鴨關、城陵兩磯,地勢相當衝要。縣城周圍數十里方圓,也算自鄂入湘的第一個要口。
臨湘縣東北的鴨關磯是個小小的村鎮,鎮上住有一家土著,主人姓崔名永福,擁有良田數頃,乃是半耕半讀人家,在村中也算小康之戶。夫婦年均半百,生了兩個兒子,長名仁龍,次名仁虎。仁龍自幼讀了幾年書,即便棄讀從耕,幫著老父料理農作。次子仁虎生得體力精壯,自幼好武,讀書而外即喜耍槍弄棒。在那時雖然海禁已開,已有了槍炮,但是民間習武風尚依然講求拳術兵刃。仁虎從小好武,一個勁磨著他父親要求延師習武。崔永福覺得目前本省境內,表面上雖稱安靖,實際稍微偏僻些的地方,免不了盜匪橫行。為保護自己家產起見,也覺得仁虎習武倒也需要。於是便從巴陵方面請了一位武術教師來,供養在家,仁虎從此開始習武。
這位教師姓白名叫如玉,是一位落魄的武舉,得過真傳,絕非平常拳師可比。仁虎由這位白教師開蒙下手練習,根基甚好。那時仁虎年只十二三歲,也說得起是幼功。
光陰如箭,不覺過了六個整年,內外功都已有了根底。到了仁虎十八歲那年,白教師因路見不平,得罪了省里一位貴公子。不多幾日,由省里行文到岳陽府,轉飭臨湘縣,指傳白如玉到案,輕輕地加了他一個「恃武橫行鄉里,魚肉良民」的罪名,竟革了武舉,枷號示眾後,遞解回到他貴州平越州餘慶縣的原籍。從此仁虎的武事,也就因為一時尋不到良師而中斷了。可是仁虎秉性堅毅好學,白老師已然走了,他雖不能得到新的技術,對於已經有的功夫絕不荒疏,仍然每天練習。
在一個風雪漫天的凌晨,崔永福一家因田事休息,沒甚工作,都在家中閉門取暖。唯有仁虎是一個練武的青年,他依舊在園場空地上來回地練習。一會練完了,正想閒走幾步,便進屋去吃早飯,偶一抬頭,園場中那棵老樹禿枝上棲止的一群烏鴉,倏地一個個齊向牆外飛去。
仁虎心說:「這樣寒天,鳥雀大半都凍得停在樹上不想動彈,怎的這一群老鴉偏都向牆外飛呢?難道牆外還有什麼好的鳥食嗎?」
他畢竟還有些孩子氣,一時動了好奇心,便悄不聲地踅出大門,到底要看看牆外有些什麼可以引動老鴉的物事。誰知跨出門口,向左右牆根一望,但見那條路上一望無垠,白茫茫一片,連地面的坎坷都看不出來,哪有什麼奇異的物事!他正想走回,忽見那些老鴉似乎又從左牆角那邊飛了回來,停在門外枯枝上,吱吱喳喳地亂噪。仁虎不由順著左牆根走了過去,剛一轉彎,便看見雪地中躺著一個死人呢。仁虎嚇了一跳,也顧不得走近去細看,立即跑回家裡稟告父親。崔永福忙帶了兩名長工,奔到牆角邊一看,原來是一個年輕的過路人,不知怎的會凍僵在雪裡。崔永福用手在那人的胸口摸了一摸,覺得尚有微溫,知道並不曾死透,命長工們取了一副木板來,將那青年抬到屋裡暖室外面,先將他挪到榻上,然後再用薑湯、開水等物加以灌救,為的他受凍而僵,血脈已凝,不宜驟然近火,所以只好躺在不設火的屋內。
果然不到一頓飯時,青年漸漸甦醒過來,可是氣力甚微,勉強睜開一雙呆滯的目光,向四面望了一望,就知自己已經遇救,可是還沒精神說話,重又將雙目閉上,不住聲地微哼,手足也有些發顫。崔永福知道此人已緩過氣來,不過仍是畏寒,此刻該將他移到暖室里去了,便叫長工們將他搭到裡屋榻上。又過了些時,果然那人的手足漸漸能夠移動了。崔永福知他危險已過,忙取過一條棉被給他蓋上。那人見崔永福殷勤救護,不由露出感激之色,只還說不出話來。
崔永福已知其意,用手止住了他,說道:「先別客氣,等你緩過氣來,我們慢慢再談。」
那人聽了點點頭,也就不再客氣,只閉了眼養神。不一時,他竟由極度寒冷疲乏中,感到溫暖舒適而呼呼地睡去。
被崔永福父子從雪中救活的那個青年,也是本書中相當重要的一個人物。
他姓志名純,別號精一,原籍江西吉安府龍泉縣,也是書香之後,更兼是一個世代武師。從志精一的高曾祖起,便是武當派的掌門人,直傳到志精一的叔父手內,還掌著這一派宗風。志精一自幼即已深造,正所謂家學淵源。他是獨子單傳,並無兄弟,一個同胞妹妹,乳名真真,自幼隨著兄長一同習武,雖然年輕力小,但是武當拳術原與少林不同,學習者本不需多大體力,只要功候到家,一樣能抵敵制勝。志精一兄妹自幼便得真傳,益發是真真天資聰敏,性情溫柔,雖是一身好武藝,卻是除了練功外,平時手不釋卷。因此不但武功精熟,文字也頗有根底。志精一雖稱不起飽學之士,但也能下筆千言,文詞曉暢。兄妹二人,異常友愛。閒居之日,二人鬯論古今來多少志節之士和豪俊人物,常常加以月旦,互相砥礪,將來必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物。
志家住在龍泉縣城西三十里的拐湖邊上,那地方西倚華源山,東臨拐湖水,北面便是永寧縣界,確是一個倚山傍水的風景所在。時當冬月,農事已畢,雖是木葉蕭蕭,倒也別饒清趣。遙望阡陌交錯,婦孺往來,晚風過處,一陣陣歌聲繚繞在夕陽影里,誰說不是太平村舍,優閒景象?
志精一獨自負手,徜徉於拐湖西岸的一帶綠楊陰下,賞鑒那一幅平疇夕照的景色,驀聽得從身後噔噔噔地跑過一陣腳步聲,分明是向自己這邊奔來。
正要回過頭去看個分明,聽那腳步聲來處發生驚促的呼聲,喊道:「少東家,少東家,老東家請您快回家去,說有要緊話吩咐呢!」
志精一聞言微微一愣,心想:好好兒的,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長工胡四也真有些拿雞毛當令箭,輕事重報哩。也不願再問他別的,只點了點頭,隨著胡四向回家路上走來。
才走上十幾步,猛聽從自己家門盡北頭的那條官道上,遠遠送過一陣急促的馬蹄雜沓之聲。忙抬頭一看,遠處正有一叢野樹,似乎將馬上人物剛剛遮住,所以只聞蹄聲,不見人馬。直到十餘秒鐘以後,才見從野樹叢中跑出三匹快馬來。因為志精一站的地方與那叢樹林距離約有五六箭之地,馬又快,一恍眼間,真看不清馬背上馱的是何等人物,但是志精一內功深湛,目光自較常人不同,雖是又遠又快,尚能看出馬上人大多是赳赳武夫。因為這些馬的去路,仿佛從自己家裡出來的,不由心中一動,目送著這三匹馬向東南那條田隴上飛馳而去,眨眨眼,早已沒入南山腳下的叢林中去了。
志精一進入院內,見院裡靜悄悄並無人聲,正待向屋內行去,倏地閃出一個人影,如同驚鴻一般,向自己這邊走來,原來是他妹妹真真,在室內見精一進來,忙迎上來,向精一一努嘴,便踅向左首廂房內去。精一也就隨了真真走進廂房。
真真劈頭一句便道:「你可知道我們家的禍事來了?」
精一驚問道:「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的?」
真真匆忙間也不暇細說,只簡答了一句道:「方才叔父叫我去,匆匆地告訴我,說他少年時結下一路對頭,已有二十年不明下落。今天陡然送個信來,說是要和我家算一筆二十年舊賬。最可怪的,叔父這樣的功夫,現又掌著武當嫡派宗門,從來對於任何一路武家也不放在心上。唯有今天的神情不對,仿佛來人的能耐遠出叔父之上,果來尋仇,絕無倖免似的。看他老雖尚不致驚懼失措,但是顯然已經中餒了,這真使我覺得奇怪。老人家方才命人到田間叫你回來,大約還有要緊話和你說呢。」
精一聞言,益發驚疑,也顧不得多說,忙偕同真真去到內室。進屋子益發使他驚奇。原來他叔父飛天神龍志道恆呆坐椅上,見他兄妹入室,只定著一雙不寧靜的目光,呆望著他兄妹。
精一見他叔父這種神色,和平常泰山崩前面色不變的神態大自不同,心中納罕,口內不好問得,便含笑說道:「剛才侄兒在田裡閒步,聽說叔叔有要緊事吩咐,忙即趕回,不知……」
才說到這一句,忽見飛天神龍倏地站起,分開左右手,一把握住了精一兄妹,半天說不出話來。精一正自奇怪,飛天神龍將眉心一皺,從一對虎眼中掛下兩行熱淚來,隨即嘆道:「唉!事到今日,不能不把最後的話告訴你們了。」說罷,將左右手鬆開,分向兩邊椅上一指。
他兄妹依命坐下。飛天神龍忽又站將起來,跨出室門,到了院內,向天空望了望,見夕陽西墜,院內那株大槐樹上布滿了紫金色的殘照,似乎覺得時光還早,來得及訴說以往,便回到房內,坐下來,望著他兄妹說道:「你兄妹自你父母去世,從懷抱中由我撫養到今天,已經整整十八年了。在這十八年中,你倆雖知道幼失怙恃,但是恐怕還不知道你們的父母是怎樣去世的。這裡面藏著十分沉痛悲憤的一段故事。事到今天,我自身難保,便不能不把此前因後果對你們說個透徹,將來你們可以知道自身的來歷。」
原來飛天神龍兄弟二人,兄名德恆,弟名道恆。道恆習武;德恆習文,娶妻巴陵陳氏,夫婦伉儷情篤,結婚二年生下一子,便是精一。又過了三年,再生一女,便是真真。陳氏貌美性淑,唯好修飾,雖是生長鄉村,也喜效法城市間時髦裝束。德恆愛妻過甚,莫不從其所好。
有一年,縣城廟會十分熱鬧,不但本縣各鄉村都來觀光,便是鄰縣好事之人也都來此玩賞。德恆自然也偕了陳氏去逛廟會。不想在廟會中遇見一個輕薄子弟,倚勢調笑陳氏。德恒生性耿直,和那調笑的少年扭打起來。誰知那少年竟是吉安府知府周伯仁的獨子,名叫周小仁。當時倚仗人多勢眾,將志德恆打得遍體鱗傷。周小仁還乘亂,著實討了些陳氏的便宜。等到旁人將志德恆夫婦送回,陳氏見丈夫奄奄一息,皆因自己而起,自己又在場受辱,一時心窄,竟在當夜三更懸樑自盡。德恆受辱之餘,又痛嬌妻輕生,不由五內俱裂。讀書人畢竟有些書痴,等到傷勢稍愈,獨自個懷了一柄利刃,跑到吉安府門口守候。這位少知府大人出門時節,他打算上去行刺。不意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全憑一腔憤氣,如何能行?結果不但刺不了周小仁,反被人家制住,依照圖刺官長的罪名,判了一個斬立決(前清刑律中死刑之一種)。
此時道恆並未在家,因為他是到處浪跡的人,家中更沒法給他送信。直到他倦遊還鄉,可憐他的哥哥德恆早已處決,只剩下一雙孤兒女由一個族嫂暫時留養。那時精一已有四歲,真真卻才一歲。道恆向這位族中人一打聽,才知道兄嫂被害實情,不由氣得他毛髭盡裂。此時他雖尚未承襲掌門人,畢竟是個武當名家,何懼一個吉安府呢?他為報仇心切,仍將一雙孤兒留養在那族人家內,單人匹馬直奔吉安府而來。
若依志道恆的武藝,要取周伯仁全家性命,本是不難,只因周小仁雖出生宦門,卻從小結交匪類,無惡不作,自己也愛弄槍棒,家中請的護院拳師和教拳的武師,魚龍混雜,哪等人都有,還有許多犯了血案的江湖豪客,借著周家的門楣,來隱避他們的形藏。好糊塗的周伯仁,凡是愛子所喜的,一切不問,所以把個吉安府知府衙署變成了一班江洋大盜的逋逃藪。
此時志德恆已經處決,在周小仁心中本不值一談,但是這一班豪客中不乏幾個久走江湖的人,知道志德恆的胞弟飛天神龍正是武當派的能手,不免紛紛向周小仁獻上殷勤,勸他必須提防一二,最好是做一個乾淨。
周小仁畢竟沒有江湖閱歷,也不知道武當派有多麼厲害,聞言哈哈大笑,反駁道:「咱們府里有這麼些武師,還怕姓志的單拳獨掌嗎?」
那位進殷勤的朋友碰了一個橡皮釘子,也就不再開口,可是旁邊有一個新近在江湖上犯了十四條人命的大盜,名叫飛叉豹子江一海的,聽周小仁說話滿不在意,知道這種財主秧子不知天高地厚,愚愎可笑,但自己既已託身在此,不便袖手旁觀,便勸周小仁加意提防。周小仁倒真將江一海看成一個人物,居然還肯聽話,即請飛叉豹子率領府內眾人,分頭巡夜防守。偏偏飛天神龍志道恆就在他們戒備聲中,光臨了吉安府。
周小仁帶著一班狐群狗黨,在花園中賞心亭上吃飽喝足以後,又帶了幾名打手周圍巡查了一遍,這才躲到上房陪姨太太找樂子去。府里的一切都重託了飛叉豹子指揮督導。
飛叉豹子原是水路上巨寇,為人甚是精悍。他是崆峒派開山祖師瞿一鶴真人第七代門人,他的業師便是橫行西北陝甘兩省的獨角獸趙甲叟。甲叟的師父是一鶴真人第五代門人大力黃能胡劍秋。這大力黃能可算是近年崆峒派中唯一能手,他的徒弟共有十人,依著天干甲乙丙丁等排名,所以獨角獸名叫趙甲叟。他年輕時本名甲壽,直到五十開外,才自稱甲叟。他的九個師弟便是水上飄風章乙山、神行羅丙南、神拳將王丁木、六指頭陀戊空、紅線娘江己蘭、貪歡漢賈庚、鎮關東季辛譜、常勝將軍黃壬翁、紅孩兒馬癸伍等共是十人。
此十人在道光年間,可算是崆峒派最了不得的人物。仗著師門勢派,大江南北、黃河兩岸以及關外遼東、遼西,無處沒有他師兄弟們的足跡。他們專和崑崙、武當兩派作對。因為崑崙、武當兩派規矩甚嚴,授徒極謹,不肯隨便收徒,差不多的人雖有投門之念,卻苦無門可入,因而都投奔了獨角獸等師兄弟十人門下,無形中便造成了人多勢眾的情形。
飛叉豹子原非甲叟門人,也因闖蕩江湖,結下許多冤孽仇恨,才起意投入甲叟門下。一來求他蔭庇,二來借他威名,仍可橫行。便是此番,他聽說飛天神龍要來為兄報仇,自己明知不是人家對手,可是主人一力倚重,不能不將這副重擔肩了下來。然而他是一個詭計多端的老江湖,最工心計,盤算自己一人萬萬敵不過這位武當名手,再看周府各名教師,更是不堪一擊。他於是不動聲色,偷偷地差了個死黨馬成龍,連夜投奔他師父趙甲叟,請他想個辦法,或是派幾個能手來助陣。趙甲叟溺愛心重,自己雖不便去幫助徒弟,卻商請三師弟神行羅丙南和五師弟六指頭陀戊空兩位,隨了馬成龍,來到周府幫同守夜。飛叉豹子一看三、五兩位師叔居然光降,自然歡喜,忙向周小仁面前介紹,並替這兩位師叔大吹大擂,說得和天神下界一般。周小仁自然來者不拒,眾人自也隨口恭維。
若說這羅丙南和戊空也真非弱者。羅丙南善使一柄鬼頭刀,生就的快腿,一日間能來去二三百里路程,故有神行的雅號。戊空慣用一柄六十斤的禪杖,還有九支連環飛龍鏢,每發必中;必要時能一舉連發三鏢,確也猛勢無比,而且雖列佛門,生性好殺,每次和人動手,必以多殺為快。這兩人都是崆峒派的健將,一聽對方是武當派,立時恨得咬牙,巴不得立刻將飛天神龍殺死,才覺面上生光。
羅丙南和戊空到周府的第三天晚上,這一批鼠竊狗盜正在酒足飯飽之後,海闊天空地瞎吹大氣,又將羅、戊二人如眾星捧月似的捧到了花園裡特備下的客室以內,以便安歇。羅、戊二人上下手分居在三間客室內,等到眾人退出,二人略談幾句,也就各自歸寢。羅丙南剛剛解衣上床,尚未睡下,靜夜中仿佛聽到緊靠自己臥房的弄內咕碌碌一響,似有石子滾地的聲息。羅丙南是老江湖,立即覺出這聲息來的奇怪。當即不動聲色,翻身自榻上躍起,重緊了一緊裝束,在床頭提起鬼頭刀,「噗」的一聲吹滅了窗前燈火,略一沉吟,輕輕撥開後窗,足尖一借勁,使了個燕子穿簾式,躥出窗外。在他以為這樣輕巧的手腳,定不致為人所覺,誰知雙腳剛剛點地,驀從斜刺里飛來一陣極勁掌風。自己原是剛剛落地,腳下還未站穩,又是出其不意,這一掌風著到身上,仿佛有一種極大的推動力量向自己猛撞過來,身不由主地斜撞出三五尺去,大吃一驚。
原來羅丙南久闖江湖,識得來人這一掌,正是武當派的獨門武功「擘空掌」。自己功力如果稍淺,這一下怕不摔出幾丈遠去,況且尚未看見敵人究在何處,已經中了人家的擘空掌,憑這一掌的力量,恐怕自己還不是人家的對手呢。一面心下怙惙,一面向掌風來處細看。道時遲,那時快,早又見隨著掌風閃過一條黑影,直奔自己,手中並無兵刃,只擰著一雙肉拳,躥到面前。自己還未及舉刀,敵人的雙掌早又到了胸前,那一份的快捷,真正少見。羅丙南見來勢捷勁,哪敢待慢,忙側身避過掌風,隨著一個倒錯步,退出兩尺來遠,重又一擰手腕,刀把護住前胸,刀尖直指敵人的左肋刺去。這一手也是單刀中極見功候的招數,名曰「畫龍點睛」。只見敵人略一擰身,側面避過刀鋒,倏地一抬腿,正踢在羅丙南寸關尺上,立即聽到「噹啷」一聲,鬼頭刀落地。敵人隨著輕叱一聲「去吧」,左手一揚,迎面門便是一擘空掌。
羅丙南也是久闖江湖、久經大敵的好手,何至今晚在兩個照面之下,便鬼頭刀脫手呢?說來有些令人不信。原來棋高一著,服手服腳,這句話一點不錯。只因飛天神龍的拳法高明,又快又狠,容不得羅丙南喘息,便已見了高下。當時飛天神龍發出第一次擘空掌原是一個虛的,羅丙南卻不曾識透,立即閃身躲避。哪知飛天神龍這一次使上了「連環步鴛鴦掌」。這一次擘空掌只管讓你躲閃,可是一經躲過,方向也必然換過,發掌的人正好踏著連環步,隨著對方換了方向,緊跟著就把右手一揚,第二次掌風發出,這一下剛剛打個正著。一掌當胸,距離又近,羅丙南已萬萬躲避不了,仿佛覺得自己胸口被一塊大石頭撞了一下,十分結實,震得他心肺俱摧,不由頭目昏眩,「哎呀」一聲,整個身軀直摔出兩丈遠去,竟被打悶在地下。
飛天神龍一心要找事主周小仁報仇,並不想多傷人。一見來者受傷倒地,正擬縱身上房,尋往內宅,不料斜刺里又飛來一條人影。星光下見來人執著一根長兵器,呼的一下,使了個泰山壓頂的招數,照准飛天神龍頭頂打下。飛天神龍一看來勢極猛,知道是個勁敵,忙一縱身,斜趼出三四尺遠去。來者便是六指頭陀戊空,飛天神龍卻不認識他。
六指頭陀的禪杖尚未收回,飛天神龍早又躥到他的身旁。左手向他面門上虛晃一晃,隨以右手駢三指直搗來人左肋。六指頭陀退一步,讓過敵人的點穴,翻左手腕,用禪杖柄攔腰直掃敵人中峰。飛天神龍喝聲「來得好」,倏地一騰身,平地拔蔥,離地足夠五六尺,從腳底閃過禪杖,再從半空中使了個「鳳凰單展翅」,右掌平立,一摔身「力劈泰山」,正砍在來人項背之間,其勢既猛且捷。要知道,一連三個招數都在半空中懸身而發,如沒有內家氣功提住了全身重量,萬萬施展不及。
誰知六指頭陀到底不弱,一見敵人如此功力,益發加了戒心,猛一挫身,躲過這一肉砍刀,隨著一錯步,用右手舉禪杖向著空中敵人迎擊上去。飛天神龍此時早已腳踏實地,正落在六指頭陀的背後,可是面朝前,和敵人成了個背向。這就是飛天神龍不同凡響的地方!他借勢落地後,並不掉轉身去,只一擰身,扭轉小半個身軀,立左足,起右足,用足根向後用力踹去。六指頭陀雖想回身,已萬來不及,只聽「啪」的一聲,一腿正踹在和尚腰與胯骨間不硬不軟的地方,不由得向前一磕,跌跌沖沖直撞出五六步遠。
六指頭陀手辣心毒,縱然挨了一腳,人也跌了出去,他居然急中生智,利用這一跌一撲之間,用敏捷手法將他的獨門暗器「連環飛龍鏢」操了三支在手中,假裝傾跌之勢,故意撞出丈來遠近,陡地一擰腰,反身飛出一鏢,直奔飛天神龍面門,接著第二鏢也同時飛出,這支卻奔了敵人心胸。彼時飛天神龍往後蹬腿,將和尚踹去之後,雖知和尚已經摔了出去,可是他是名手發招,與眾不同,縱在極端勝利之時,也不肯大意,一面轉身看他如何傾跌,一面正在計劃第二步的行止,應該是攻是守。
正在此剎那間,忽覺和尚的一擰腰有些異樣,心中立即明白他有詐。這一留神,果然看見空中有兩點寒光,一上一下,直奔自己上三路而來。料他更有第三件暗器接踵而至,便把身軀往側面躍出七八尺。當飛天神龍離開這條飛鏢直線之時,也正是六指頭陀第三支飛鏢發出之時。飛天神龍這一縱身,飛鏢失去目標,當然叮叮噹噹地先後掉在地上。飛天神龍卻早已一個箭步,喝聲「著!」凌空飛到和尚面前。他的來勢既快,又是橫著身體,伸直兩手,無形中便將二人間的距離縮短。距離既短,時間當然更快,所以也就不容和尚躲閃與還招。飛天神龍的一隻右手伸展二指,早已直點到和尚面門,只一翻手腕,便聽和尚「哎呀」一聲慘叫,一對眼珠早被飛天神龍剜了出來,血淋淋掛在眼眶邊和鼻樑上。六指頭陀覺得一陣奇疼,痛徹心肺,哪還支持得住,好似頹金山倒玉柱似的,向地上躺了下去。
當羅、戊二人輪流和飛天神龍交手之時,雖無兵刃接觸之聲,卻免不了吆喝縱跳,早就驚動了全府的打手,由飛叉豹子率領著,準備明火圍攻。及至羅、戊二人一經躺下,飛叉豹子知道今天事情要糟,可是不能不咬著牙上前硬拼。當飛天神龍將六指頭陀雙目剜了以後,正想奔向內院,但是一聲吶喊,數十名打手明火執仗地從四面圍將攏來。飛天神龍雖不懼怕這些人,但他的來意本為復仇,如今雖做倒了兩名,可始終不曾找到真正的對頭,空傷多人何用?心中打量:不如先自回去,過一天悄悄地再來收拾這姓周的小子吧。他定了主意,立即從平地躥上高牆。那裡雖早伏了一排弓弩手,但是飛天神龍行動太快,還來不及放箭,早被他一路縱跳,一陣風似的脫離了那座吉安府。
飛天神龍走後,飛叉豹子忙把羅、戊二人扶了起來,攙入屋內,一看戊空的面目,亞似開了大紅染缸,有一個眼珠還兀自掛在眼眶外邊。饒那戊空這樣一條好漢,也疼得他滿床打滾。最為難的是,這一對已經作廢了的烏珠,既無法使它復歸原位,又沒這勇氣把它拉下來。飛叉豹子看著發愁,沒奈何,只好暫時隨它掛著吧。回過臉去再看羅丙南,因為當胸受了擘空掌,內臟業已震傷。當他回過氣來時,一口口不住吐出鮮血,不消一頓飯時,羅丙南已是面如黃蠟,氣若遊絲,奄奄一息,比戊空還要危險十倍。飛叉豹子眼看兩位師叔不但吃了大虧,而且還是一個命在旦夕,一個成了殘廢,想想此事均從自己身上所起,如今不但鬧得灰頭土臉,而且還對不住師門呢!一面心中只管愁煩,還不得不打疊起精神,為兩位師叔延醫療治。
且說飛天神龍一次不曾報得血仇,過了幾天,憑他的能力,重入吉安府,手戮仇敵全家本是極容易的事,不過飛天神龍是武當正宗的俠義人物,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肯多傷人命。他認為冤有頭,債有主,雖說吉安府周伯仁教子不嚴,但罪惡究在周小仁一人身上,所以那晚重入周府,聲色不動,悄悄地僅將周小仁夫婦斬首,顯得這是一報還一報,兩命抵兩命,對於府內其餘諸人,絲毫不曾傷損。飛天神龍雖然如此謹慎,但因前夜傷了羅、戊二人,無形中早與崆峒派結了一重新仇。尤其是趙甲叟的師父大力黃能胡劍秋,性情褊急,猜忌護短,門戶之見甚深。等到羅丙南傷重身死,戊空頭陀失去雙目以後,胡劍秋、趙甲叟師徒二人聞訊大怒,將飛天神龍恨入骨髓,立誓要將他活拿到手,先讓六指頭陀活剝開膛,然後再與羅丙南祭靈。
可是他師徒雖想的十分如意,而事實竟不能實現,這是什麼原故呢?原來一則飛天神龍並非易與之輩,焉能手到擒來?二則胡劍秋的師父鐵面佛黃剛,法名悟真禪師,是一位有道的高僧。他是崆峒派開山祖師輩下第四代門人,雖然派屬崆峒,他卻目光遠大,心氣和平,認為中國武道萬流同源,原是一家,不應深存門戶之見,彼此仇視。如果以這樣淺薄的眼光去支持自己本門本派,不但本門本派不能長存,便是整個武術本身勢必因互為仇敵而自相殘殺,日趨沒落。好容易費了二三十年,苦練出來一個不易多得的人材,往往因為一點細故,與別派意氣相爭,終至傷亡於片刻之間,或則落一個兩敗俱傷。所以悟真禪師嚴戒本門徒子徒孫,不和別派別宗互相仇殺。如果違了法旨,立即嚴加懲罰。果然本門受了別派無理欺凌,也應以正當方式通知那一派的掌門人,要求懲罰。
目前,悟真禪師便是崆峒派的掌門人,掌教雖極嚴峻,為人卻極和藹,所以凡他門下,無論何等囂張、桀驁之輩,也沒一個不畏服他的,自胡劍秋以下都奉若神明。此番他的徒孫羅丙南和戊空二人,一個身死,一個傷殘,趙甲叟即稟明了胡劍秋,轉求悟真禪師替他報仇。禪師一聞此事,便詳細追究根源。一經知道飛叉豹子為趨奉惡吏,虐害良民,才邀請羅、戊二人幫拳,致受了武當派名手的傷害。又知道周小仁倚仗父勢,調戲婦人,屈殺平民。這種助紂為虐的舉動,根本就是飛叉豹子一人的罪惡,怎能怨得為兄報仇的志道恆?老禪師聞訊之後,不但不許門徒輩再向武當派尋仇,而且命胡劍秋告誡趙甲叟:教徒不嚴,本身就應受罰,還敢逞著血氣之勇,替孽徒張膽,要求報仇?如再胡鬧,定將他師徒逐出師門。以後如有不軌行為,仍能隨時教訓他們。
胡劍秋也深知老禪師的性情,絕不容許報復,不過自己見解與師父不同,一聽自己徒弟被武當派收拾了個一死一傷,早已切齒痛恨,也是急欲報仇。所以明知老禪師不易允許,還是找了釘子碰來,結果仍然白費。自己縱有同情徒弟們的心,但上有師父掌門人在,哪能不遵他的命令呢?當時也只好唯唯應命,退了出來,去勸趙甲叟和戊空一班門徒,叫他們暫忍目前:「要報此仇,只要三寸氣在,等到老禪師百年之後,我們愛怎樣辦,就怎樣辦。難道憑你我師徒幾人,合力圍攻一個飛天神龍,真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嗎?」因為這一種內在的阻力,所以飛天神龍雖與崆峒派結下深仇,事後十八年中竟平安無事。
十餘年光景,德恆一雙兒女均已由飛天神龍撫養成人,且還傳授了一身武藝。此時飛天神龍已承襲了武當派的掌門人。不過他性喜恬靜,不願多收門人,除了自己侄兒精一和侄女真真外,只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名叫楊晉,一個名叫楊仁鶴。二人雖同是姓楊,卻不是一家。二楊年歲都較精一為長,精一俱以師兄稱之。楊晉在九年前即已藝滿,出了師門。楊仁鶴也在四五年前學成回家。目前飛天神龍已是五十餘歲,平時深居簡出,不問外事,唯一的事務,就是傳授精一兄妹的藝事而已,因此他家的日子過得很清閒。
這一日,飛天神龍正在家中,看大門的長工慌慌張張跑進來,對自己稟道:「門外來了三位爺們,說是從西北一帶前來拜會你老。我問他們的名姓,他說:『你就提十八年前掌擘神行羅丙南的那一段公案。要在今天和你們主人了斷了斷。』看他們神色不好,正等著你老去會他們呢。」
飛天神龍聽完,一陣回憶,才想起當年以劈空掌擊敗黑夜敵人的一段事。但那時並未與敵人交談,過後又並無人來尋仇,總以為被自己擊敗的是一個無名之輩,早將此事忘得乾乾淨淨。不料今天來人忽提此事,心中未免有些奇異,知道躲閃不了,便對長工一擺手道:「好,你就請他們到客廳相見,說我隨後即來。」
飛天神龍當時細一考慮,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今日之會雖未必立動干戈,可也不得不防。想罷,匆匆回到內室,將一柄七節軟鋼鞭圍在腰間,又掛上一隻鏢囊,然後取過一件紫緞開氅披在外面,才故作從容地踱到廳上。
一腳從屏後轉出來,見廳中大椅上坐著兩個大漢和一個女子。再一留神,兩漢之中竟有一個是頭陀模樣,而且揚頭閉目,似乎是個瞎子。飛天神龍一見這個瞎頭陀,忽的靈機一動,仿佛記得十八年前那一晚,在吉安府和自己動手的第二個人,黑影中似乎也是個披髮頭陀,分明記得自己用點鋼指法,將他的雙目剜出,他就栽倒在地上了,今天這個瞎頭陀莫非就是當年指下的敗將?
他一面回憶,一面上前向三人施了一個見面禮,朗聲說道:「在下志道恆,不知三位駕臨,幸恕接候來遲。」說著,重又抱著拳,大圓圈施了一禮,隨著向前讓坐。一時賓主坐定,長工獻茶已畢,來客三人始終坐著一語不發,飛天神龍看了好生納悶。
一時茶罷,僕從退出,這才見三人中的一位老者,含笑對飛天神龍柔聲說道:「久仰武當嫡派掌門人飛天神龍志老英雄的威名,不勝欣羨,而且我這位師弟六指頭陀」,說到這裡,就指著那瞎和尚,接下去道,「他還真領教過老英雄的高手。那天你們交手時,還有我一個師弟神行羅丙南,竟在老英雄的劈空掌下喪生。這都是愚兄弟們學藝不精,怨不著別人。如今死的早已死了,不死的也成了殘廢,足見得老英雄當日的手段!我弟兄們對於老英雄這番教訓,怎敢片刻忘懷?只因我們本身有一種阻礙,所以事隔十八年,今天才得瞻仰老英雄的風采。但是老英雄可要放明白了,這些年並非我弟兄怕事,實因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遲至今日才得向老英雄台前領教。所喜老英雄依然健在,真是我弟兄們的萬幸!我知道把話說明之後,老英雄定肯賜教的。」
別聽這老者說得那麼彬彬有禮,謙恭和易,在他的眉目之間,卻仍掩不住他那一種奸狡狠毒的鋒芒。飛天神龍是何等角色,早就明白他來意不善,但想自己那一夜雖結下大仇,還真不知和自己交手受傷的那二人,究系何等人物,一直認為是個悶葫蘆,今天他們既尋上門來,倒要問問明白。
想罷,當即含笑答謝道:「老人家太謙了!老人家今日下顧,凡有所命,在下焉敢不遵?但是實不相瞞,十八年前大鬧吉安府那一回事,當時在下找的只有血仇周小仁,也就是吉安府周伯仁之子。至於其他武道同人,在當時縱有相拼相搏的事實,在內心實不願傷害。不過當時在下為亟於脫身,以便尋找仇人起見,先打發了兩個人,卻真不知道這兩位姓甚名誰,何派高人。此後又事隔多年,益發無從探聽。縱然後悔,要向那兩位跟前去謝罪,也是無法探聽。今日天幸老人家光顧,又聽方才高論,想必在坐這位大師傅,也就是那晚與在下交手的其中一位。自古說的好,不打不相識,我志道恆最敬重的是江湖義氣。過去之事彼此不明來歷,只算誤打誤撞。在下深覺自己做事孟浪,只要老人家吩咐,認輸服罪,在下無不遵從,還求老人家念在天下武術原出同門,無分彼此,將這件事揭過去,實是感激不盡!」
在飛天神龍以為,自己所講的都是實情,雙方不但原無讎隙,並連姓名、派別都不知道,當初原以為他倆是周府護院的鏢師呢。自己又是武當派的掌門人,來客既是武道中人,自己已如此認錯,還能一點情面都不給嗎?誰知那老者等不得飛天神龍把話說完,當即冷笑一聲道:「多承掌門人海量,不和我們這班無名之輩計較!怎奈被你劈空掌擊傷臟腑、嘔血而亡的師弟,難道白死了嗎?」說這話時,不由把臉色一沉,益發顯出陰險狠毒、胸有成竹的神態來。隨又回過臉去,向著那個瞎頭陀說道,「五師弟,你且把你我的來歷和當夜被他傷害的情形,對他詳詳細細地說一遍,也好讓他明白我們的來意。」
飛天神龍一見老者變臉,心中雖則十分氣惱,但不肯形於顏色。
只見六指頭陀聽了老頭的話,隨即仰著一張老丑的黑臉,瞪著一雙剜空了眼珠兒的白眼眶子,竟然一張一闔地大聲嚷道:「姓志的,我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你仗著你那幾手毒辣招數,先將我師兄羅丙南打死,然後又將洒家的雙目剜去,害得我成了殘廢。我們同師兄弟十人和我師父大力黃能胡劍秋,誓必報此深仇!怎奈我崆峒派掌教真人悟真老禪師不願開罪你們武當派,堅不允許尋你報仇,硬生生將洒家和羅師兄的深仇壓了十八年。現在老禪師蛻化仙去,由我師父大力黃能接掌崆峒本門武術,師徒十人在祖師面前焚香設誓,必要尋你報卻前仇!但是明人不做暗事,絕不像你們武當派,專門鬼鬼祟祟地殺人於黑夜之間。所以今日約請了我大師兄獨角獸趙甲叟和六師妹紅線娘江己蘭,特地前來訪你,對你明講一句,三日之內必來會你。如果是好漢,不要躲躲閃閃,又生詭計。明年此月此日,便是你飛天神龍周年忌日了。話已說完,我們也無暇久留。」他說到此處,回過臉來向趙甲叟和江己蘭這一面說道,「咱們走吧。」
二人聞言,齊應了聲「好」,但見趙甲叟、江己蘭一齊站起,向飛天神龍略一抱拳,說道:「暫時告別,三日內領教。」一語甫畢,三人起身向廳外走去,也就不容得主人再說話。飛天神龍只好隨在後面,將這三位瘟神直送到大門外面,眼看著三人躍上馬背,風馳電掣而去。
飛天神龍等到他三人一走,便命長工將精一兄妹喚來,對他兄妹如此這般的一講,他兄妹才瞭然自己父母的死因和叔父撫養的情形。雖說殺父的仇人周小仁早就被叔父手刃,血海冤讎已算是報了,但是如今崆峒派恃強向叔父尋仇,完全是因為叔父為自己的父母報仇,才留下這條禍根。如今他們找上門來,雖然叔父武藝精純,不見得懼怕他們,但自己兄妹應當和叔父商討出個應敵之策才是。
誰知對飛天神龍一提這話,飛天神龍顏色沮喪,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孩子啊,你們別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要知道大力黃能胡劍秋聞名江湖,已有二三十年,可算目前崆峒門下第一把好手。他現掌著本門武術,別的不提,就是他那十位門徒中如獨角獸趙甲叟、紅線娘江己蘭、紅孩兒馬癸伍,這都是江湖上出名手辣心毒的人物,何況他還有其餘六個同門。我們再強些,才只一家三口。你兄妹雖也有些功夫,怎能敵得積年的江湖朋友?但是事已至此,也就說不得了,只好聽天由命。不過有一句話,你二人要緊緊記住。三天時間最快,一晃眼就到,到了那時,你兄妹最好不要和來人對面。只要前邊一動手,你兄妹立即想法逃生,千萬不可因想幫我而加入鬥爭,要知絕不是你兄妹所能挽回的局面。只要你們能逃出本村,那時我便無後顧之憂了。至於我的生死,倒還不一定難保,只要你二人得脫虎口,也省得我懸心。切記!切記!」
精一一聽飛天神龍今天的話和平日大不相同,相隨十八餘年來,不曾見到他老人家說過這樣喪氣的話,和那種頹喪的神氣,知道叔父絕不是信口嚇人,事態確已嚴重。只是要自己不顧他老人家,竟先逃命,這如何肯聽?兄妹二人偷偷地一商量,覺得叔父為替自己父母報仇,才種下這樣惡果。如今到了危急,自己兄妹如何能一走了之?況且以叔父之能,未見得會懼怕他們。兄妹商量停當,在這三天以內,一切準備妥貼,可是顯得心神不定,異常緊張。轉眼到了第三日,反倒整日的絕無朕兆。
那是一個仲冬上弦之夜,飛天神龍一家三口各自懷了一種不可告人的緊張心情,草草用過晚飯。飛天神龍雖還和平時一樣鎮定,但終席也不曾說話,精一兄妹自更不敢開口。轉眼黃昏已逝,深夜將臨,精一在腰中掖了一柄單刀,悄悄地走出庭中,仰望滿天星斗,在微寒的夜風裡一閃一閃地放著輝光;遙望隔在院牆前面圍場中的幾棵老樹,禿著枝頭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側耳細聽,四周寂靜無聲,真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可以聽出聲息來。
精一剛想回到屋裡去,忽聽遠處吹來一陣雜遽的馬蹄聲,但是聽去甚遠,模糊不清。精一心中一動,暗說:莫非那話兒來了嗎?正要拍手招呼真真來同聽,哪知尚未轉身邁步,只見上房屋脊間倏地有條黑影一閃而過,其捷無比,真有些令人懷疑自己是眼花,正在猶移不決的這一瞬間,只聽內室後進喝了聲「來得好!」正是他叔叔飛天神龍的聲口。
精一知道事情已到生死關頭,但恨自己還不曾發見敵人藏在哪裡,正想進去喚真真出來一同尋賊,忽又聽得一聲嬌叱,立見兩條黑影直奔外院而去。他認得這是真真的聲音,料想那一條黑影準是敵人,方要縱身躍起,追上前去,忽覺從斜刺里砍到一陣刀風,知道敵人已經近身,也就顧不得再追真真,立即一聳身避過。乘這一縱一閃的當兒,從腰間摘下單刀,這才看清面前站著一個大漢,手使一對鐵葉蓮花鏟,全長三尺,頭銳中粗,兩面鋒刃,俱作半個蓮花瓣形。這也是一種奇異的兵刃,它的使法似在刀劍和三尖兩刃刀之間,直可以刺,橫可以砍,而且每一個蓮花瓣都用純鋼製成,平常兵刃碰上去,一不留神,能被它絞去鋒刃。
精一自是慣家,知道破他的招數。敵人正好撒開蓮花鏟,上中下三路直掃過來。精一年紀雖輕,已深得飛天神龍的真傳。見敵人來勢兇猛,一路躲閃騰挪,讓過來勢,看看敵人銳氣稍挫,立即一緊手中刀,撤身進刀,向敵人面門剁去。這原是一個虛招,敵人見他身手矯捷,知道受過武當真傳,不敢待慢,忙舉鏟向上,一擰左手腕,想絞他的刀刃。誰知精一竟是虛晃,等蓮花鏟臨近,倏地一收刀勢,回身便走。敵人見他虛晃便走,以為他怯敵,隨喝聲「哪裡走」,平遞右手鏟,跨左足,進右足,正趕到精一背後,對準了精一背上,這一鏟真箇又狠又快。精一略回身,只一提氣,「唰」的一聲從敵人頭頂上縱回來,恰好反落在敵人背後,向外一斜身,穩住了落勢,左手輕按右脈,右臂斜抱單刀,斜著右肩向敵人腰上一刺。眼看刀尖離著敵人後腰只剩得二三寸的距離,敵人也是從橫里一縱身,閃過了這一刀,隨即使個「大鵬展翅」,先起左鏟,再起右鏟,齊向精一攔腰砍來。他這一手頗是厲害,縱能躲過第一鏟,也逃不了第二鏟,正是使蓮花鏟中一手絕招。
精一卻識得他的厲害,也懂得破這一手的招數。不慌不忙讓過第一鏟,猛將持刀的那隻手使了個斜掛鞭,用足臂力把刀背近著鏟鋒,橫面猛磕出去。只聽「咯噔」一聲,火星直迸,刀鏟相碰。精一是存心磕他,其力甚猛,蓮花鏟直盪去。敵人不由一驚,忙退後一步,然後蓄勢以待。精一見他門戶已開,一個箭步躥到敵人面前,正待進攻,忽覺從身後飛過一陣疾風,知道腦後受人襲擊,立即一低項背,又一擰腰,橫旋了出去,也就避過了這一擊。一回頭,看見又多了個小孩子似的人,面目、年齡黑夜不易辨認,只覺此人行動如風,比先一人更加了得。在此剎那之間,真不容精一稍加思慮,早如旋風般殺了過來。精一見他右手使一柄鬼頭刀,左手倚一根拐子,兩件兵器左右盤旋,真如風車兒一般快捷。精一不禁有些手忙腳亂,此時三個人丁字兒跑開,便拼起命來。
精一自問雙拳難敵四手,靜夜中又聽到遠遠傳來一陣吆喝喧嚷之聲,惦記著真真和飛天神龍不知在哪裡和人交手。正尋思脫身之計,見一條人影從牆外飛入,如小鳥般落在三人之間。定睛一看,正是真真,立時精神一振,忙打了個暗語,意思是叫真真跟著自己去找叔父,毋須在此戀戰。不料又從後面跳進兩個大漢,大喊道:「志道恆已經受傷逃跑,師弟們不要放走這兩個小雜種!」
精一兄妹一聞言,真箇魂飛天外,正想跳出圈子一同逃走,卻早被四個敵人圍了個風雨不透,一時休想脫身。這四個敵人想是看出了便宜,大家想兩個打一個,以備將他兄妹一齊拿獲。他們一聲暗號,紅孩兒馬癸伍和後來的鎮關東季辛譜纏住了精一,常勝將軍黃壬翁和貪歡漢賈庚卻圍住了真真。賈庚卻是第一個遇見真真,在院後已絆了半日,此時一心想把真真擒到手中,他是別有歹念。於是主賓六人,就互相拼了死命。
貪歡漢使的一雙八角精鋼蒜頭錘,真真卻使的一柄古冶劍。這柄劍原是飛天神龍當年創業的兵器,功能削鐵如泥。真真此時早已豁出性命,仗著這柄劍,心中正打主意。偏是黃、賈二人欺她力弱,更不防她有此利劍。真真看得清切,等待賈庚八角錘迎頭壓下之時,嬌叱一聲:「來得好!」猛地用力往上一揮,劍鋒過處,只聽「咯噔」一聲,一對鋼錘齊脖子削成四節,接著的溜溜將一對錘頭摔出去有三四尺遠,差點沒有砸在黃壬翁腳上。賈庚大驚稍退,真真借了這時機,立刻向賈庚這邊連人帶劍裹了進去。賈庚手中只剩了兩節錘柄子,如何能夠迎敵?慌忙向旁邊一閃。真真原是以進為退,打算脫身,見賈庚向旁閃避,正好騰出一條去路,立將柳腰一擰,雙足一點,斜著身平地拔蔥,縱出七八尺去,接著喊聲「哥哥走吧」!說時遲,那時快,忙又一連幾縱,身法靈巧,早已躥上了一帶花牆。究竟在自己家裡,路徑熟悉,只管向冷僻所在奔去。這裡賈、黃二人哪肯輕舍,當即一前一後地追了下去。
再說精一和紅孩兒馬癸伍、常勝將軍黃壬翁殺了半天,已感紅孩兒十分厲害,後來真真一到,賈庚、季辛譜又加了進來。黃壬翁、賈庚雙戰真真,自己這裡除紅孩兒外,又加了季辛譜。季辛譜本是一名武官,後來投到大力黃能門下,重又習了一身驚人本領。他善使一桿爛銀槍,因他本是長於馬上功夫,所以始終慣用長兵器。這一來,卻反使精一占了些便宜。因為單刀本是破長槍的兵刃,所以長槍遇到單刀,便要打個八折。無奈紅孩兒的一刀一拐,神出鬼沒,精一漸漸有些不濟,忽見真真已走,心下越發慌亂。
正在這時,又聽從後院中有人呼喝而出,口內直嚷「不要放走了小的」。話到人到,一陣風似的,又添了一個白髮老翁,一下手便將一柄三尖兩刃刀使了個風雨不透,直逼得精一連氣都透不出來。
只聽紅孩兒笑喊道:「小子,還不扔下兵器,跪地投降!老爺愛你年輕輕人兒,已有如此功夫,開開恩,不妨收你為徒呀!」紅孩兒又邊打邊向老翁說道,「大師兄儘管歇息去,這小子交給我了,還怕他跑上天嗎?」
精一聽了越發著慌。精一兄妹雖系家學淵源,自幼已得武當真傳,但畢竟終年家居,從不曾闖過江湖,經驗太淺。精一此時力戰三雄,實已不能抵禦,又加心念叔父、妹子,應付間偶一疏忽,竟中了紅孩兒一拐子,正揍在右腳踝上,不由「哎呀「一聲,幾乎栽倒。真虧他功候不淺,立即將勢就勢,乘這一倒的機會,立刻就地使了個醉羅漢中「羅漢十八滾」的招式,一口氣連滾帶蹦,連人帶刀,直向三人的空隙中卷了出去。一出圈子,立刻膽子一壯,陡地躍起身軀,從平地飛登牆頭。正想翻出牆外,只聽白髮老翁笑喝一聲「照打」,回頭一看,看見寒星一點,直奔面門,連忙側身避過,可是「噗哧」一聲,左肩上早中了暗器。好在當時有些麻木,尚不十分疼痛,便一咬牙,仍然翻落牆外,不敢站住,一口氣直向莊南樹林中逃了進去,紅孩兒和趙甲叟也就飛身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