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大帝與約瑟夫二世 · 第7章 《泰申和約》簽訂及俄羅斯帝國干涉神聖羅馬帝國內政
威嚴的統治者們……高居王座,他們締結條約,征戰殺伐……積累財富……更有大大小小的數不清的公爵頂著傳了一代又一代的頭銜,沿襲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繁文縟節。天哪,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尖叫,這一切都永遠地消失不見了。
——托馬斯·卡萊爾
戰爭結束了,巴伐利亞的王位繼承問題仍然沒有解決。然而,從戰後簽訂的條約來看,歐洲馬上就要發生巨變了。早在戰爭爆發前,雖然在女性身上常見的憂慮心理支配下,瑪麗亞·特蕾莎和對手開始了第一次談判,但結果並不理想。這些平日裡叱吒風雲的女性君主,無論在和平時期如何足智多謀、手段如何高超,一碰到戰爭問題,就都展現不出優勢了。比如,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一世 [1] 派了不止一名一無是處的情人去指揮軍隊,而俄羅斯女沙皇葉卡捷琳娜大帝派得更多。至於瑪麗亞·特蕾莎,論功名,她和其他兩位難分高下,但在戰爭這種大事上,她的能力同樣沒有多麼出眾。將軍隊的指揮權交到她親愛的兒子手中後,瑪麗亞·特蕾莎首先建議兒子不要打仗,以免危及他的生命安全。然後,她瞞著兒子和對手進行了秘密談判。因為這件事情,包括其他各種小事,人們可能會質疑瑪麗亞·特蕾莎缺少政治家應該具備的風度。然而,不需要別人指責,她就已經是對自己最嚴厲的審判官了。在這段時間,痛苦不堪的瑪麗亞·特蕾莎在寫給瑪麗·安托瓦內特的信中一遍又一遍地懺悔。她說,一到面對那個「惡毒的男人」和「我們殘忍的敵人」 [2] ,她的母愛和她精神上的巨大痛苦,以及她對約瑟夫二世和他的兩名兄弟恐遭厄運的不祥預感融合在一起時,她就無暇再以一名政治家的身份思考問題。瑪麗亞·特蕾莎只關心親愛的兒子們能否安全地走下戰場,為此犧牲了她的一切。「我背上了膽小怕事的名聲——我已經暈頭轉向,我對此並不否認,我已經心力交瘁。」 [3] 戰爭爆發十天後,她在約瑟夫二世不知情的情況下給腓特烈大帝寫了一封信。在信中,瑪麗亞·特蕾莎主動提出和談條件,並以個人名義請求對方不要做不義之事。她寫這封信的時間是1778年7月16日。也就是說,在這一天,她向一個就在兩個月前——1778年5月17日還被她說成「全歐洲沒有一位王公貴族不曾遭受過他的背叛」的人發出請求,並呼籲對方不要做出不守信譽的事情。
腓特烈大帝並非不願意通過談判解決問題,只不過他心裡還在打小算盤。面對同時由三人執政的奧地利大公國和各種秘密談判,以及一位護犢情深的母親跟她那無知的兒子 [4] ,腓特烈大帝必須從中為他謀取一點利益。然而,就在談判正式開始前,亨利親王在托倫斯坦取得大捷。聽說了瑪麗亞·特蕾莎的秘密外交,約瑟夫二世感到既憤怒又詫異,同時也很絕望。奉命和腓特烈大帝商討具體事宜的談判代表是約翰·阿瑪迪斯·馮·圖古特 [5] ,他是瑪麗亞·特麗莎的一名寵臣,也是未來的奧地利大公國國務大臣。「坦誠,不做作,沉穩可靠」,羅伯特·默里·基斯這樣評價他。但要應對這種微妙的談判,他顯然還不夠圓滑和老練。1778年8月13日到1778年8月15日,在布勞瑙召開的大會上,約翰·阿瑪迪斯·馮·圖古特提出的最終條件如下:奧地利大公國保證不再對腓特烈大帝繼承安斯巴赫侯爵領地和拜羅伊特侯爵領地一事提出異議。作為交換,奧地利大公國將在巴伐利亞公國保留一部分年稅收額約一百萬弗羅林的領地 [6] 。奧地利大公國如果再對巴伐利亞公國其他區域的土地提出主張,那就必須按照土地自身的價值用金錢來賠償土地所有者。一切相關事宜都將交由宮廷議會安排解決。這些提議並不能讓腓特烈大帝滿意,因為他一直想繞過奧地利大公國來解決安斯巴赫的繼承問題。他這樣計劃的原因在於,首先,和奧地利大公國商討這件事情會讓普魯士王國很為難;其次,普魯士王國一旦這麼做就相當於承認,解決巴伐利亞公國的王位繼承問題仍然需要用生意場上討價還價和等價交換的辦法,神聖的法律原則並不能發揮任何作用。因此,無論是作為普魯士王國國王,還是作為神聖羅馬帝國境內權力和自由的守護者,腓特烈大帝都不能接受這項提議。在腓特烈大帝看來,奧地利大公國目前對巴伐利亞公國提出的主張並無什麼變化。奧地利大公國仍然渴望從戰略上控制一大部分巴伐利亞公國的土地。最終,已經身處戰場的腓特烈大帝做出了抉擇——他認為自己完全有理由堅持最早提出的條件。即使要改,也必須提出更多條件。因此,1778年8月16日,腓特烈大帝終止了談判,約翰·阿瑪迪斯·馮·圖古特只好返回維也納。腓特烈大帝是否做了一個明智的舉動,現在還不能確定。因為從目前情況來看,如果他將談判拖延下去,那麼與普魯士王國相比,奧地利大公國蒙受的實際損失會更大。另一邊,約瑟夫二世被激怒了,直接和母親鬧僵。在瑪麗·安托瓦內特面前,瑪麗亞·特蕾莎委婉地稱她與兒子之間的矛盾為「一點小情緒」。整個談判完全失敗。在私下裡,瑪麗亞·特蕾莎向善解人意的女兒訴苦,她感嘆道,用書信的方式和「我們殘忍的敵人」進行交涉,著實讓她付出了無比慘痛的代價。 [7]
雖然時機選得不對,並且行動也顯得過於草率,但在布勞瑙的談判實際上標誌著奧地利大公國的外交工作到達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1772年瓜分波蘭-立陶宛王國後,行事肆無忌憚的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和實行獨裁統治的約瑟夫二世一直是維也納外交政策的主要制定者。1776年的議會和1778年1月3日就《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展開的談判,以及隨之跟進並一直延續到1778年6月月底的外交策略,都帶有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的那種殘酷無情的處事風格和約瑟夫二世那種貿然行事的痕跡。再後來,瑪麗亞·特蕾莎打破了這個局面。這是自1772年以來第一次有君主用一種新的外交風格來和別國交往——在瑪麗亞·特蕾莎的努力下,國與國之間開始採用更加溫和的手段來開展外交活動。道德輿論開始發揮作用,人們開始感受到條約背後信守承諾的重要性。而與之前讓查理·西奧多爾倍受驚嚇的那些政治手腕相比,這樣的情景確實非常新鮮。事實上,當時的國際形勢也在一定程度上幫助了瑪麗亞·特蕾莎。如果法蘭西王國曾流露出一絲援助普魯士王國的意願,或者約瑟夫二世曾在戰場上贏得一次決定性的勝利,那麼約瑟夫二世和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或許能夠牢牢掌握行政大權,並重新採取他們在巴伐利亞公國遺產繼承問題上所採取的那些極端措施,繼續將《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貫徹到底。對於奧地利大公國而言,雖然這場戰役的結果算不上不光彩,但奧地利大公國的政治家們確實不如之前有底氣了。武力政策已經失效,《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也隨之作廢。由於一場議會上的爭執,1778年7月到1778年9月,奧地利大公國和普魯士王國的關係進一步惡化。戰爭期間,雷根斯堡的議會一直沒有終止談判。雙方關於阿爾伯特五世的《放棄繼承下巴伐利亞的聲明》的爭論也一直沒有停止。奧地利大公國代表們怒氣沖沖地宣稱這個聲明是偽造的,普魯士王國代表則不無理由地堅持說這份聲明是真的。在終止布勞瑙的談判、打了一場徒勞無功的戰役後,奧地利大公國的國家政策進入一個新階段。首先,奧地利大公國秘密請求法蘭西王國擔任調停者。1778年8月20日,法蘭西王國致信普魯士王國公使M.豪森,在信中提出一個大致的調停方案,並表示法蘭西王國願意擔任該方案的執行者。對此,腓特烈大帝的回覆態度並不積極。一個月後,奧地利大公國披露了談判進程,並向整個神聖羅馬帝國重申了它的意願。1778年9月23日,議會收到了奧地利大公國的《請求和解陳述書》。奧地利大公國宮廷方面陳述了布勞瑙談判的情況,並表示奧地利大公國希望開創一個各方都滿意的和平局面。為了這一局面,奧地利大公國宮廷方面願意將奧地利大公國對巴伐利亞公國的主張交由議會決斷。最後,奧地利大公國解釋了它的最新計劃——關於計劃內容,奧地利大公國之前已經通過作為調停國的法蘭西王國向普魯士王國轉達。為了避免時局再次動盪,在神聖羅馬帝國議會上,奧地利大公國宣布了一個決定,那就是奧地利大公國已經做好準備,計劃從巴伐利亞公國撤軍,並交還所有巴伐利亞公國的領土,同時廢止《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但前提是腓特烈大帝要宣布放棄繼承安斯巴赫與拜羅伊特。最終,奧地利大公國請求神聖羅馬帝國議會用它自身的影響力介入此事,說服腓特烈大帝接受奧地利大公國提出的這些條款。
約瑟夫二世的橫行霸道和肆意踐踏主權與正義的武力政策被瑪麗亞·特蕾莎旨在調停和沿襲傳統的和平政策替代了。至少,這是議員們產生的第一印象。眾多小國自然渴望和平。因為不管哪裡爆發戰爭,這些小國的生存都會受到威脅。這些小國雖然並非大國攻打的目標,但能不能保持中立且不受其他國家的脅迫同樣也是個問題。此時,奧地利大公國在《請求和解陳述書》里向神聖羅馬帝國議會暗示,妨礙和平進程的人不是約瑟夫二世,而是腓特烈大帝。神聖羅馬帝國議會視此舉為「神來之筆」。結合當時的情況和神聖羅馬帝國議會的反應來看,這個評價是比較恰當的。而腓特烈大帝呢?為了顧全大局,他冒了那麼多風險,卻因為拒絕談判,反而像是成了與大家作對的人了。事實上,評價腓特烈大帝拒絕談判的行為並非易事。因為腓特烈大帝對安斯巴赫的繼承權和巴伐利亞公國遺產繼承問題並無直接聯繫,只能說奧地利大公國對整件事情的設計和操作實在太巧妙,結果還是強行將腓特烈大帝對安斯巴赫的繼承問題擺上了討論桌。奧地利大公國的這份提議並不簡單,背後潛藏著精密的計劃。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奧地利大公國在利用道德向腓特烈大帝施壓,從而迫使他放棄對安斯巴赫的繼承權。為了整個神聖羅馬帝國的利益,腓特烈大帝雖然做出了不小的犧牲,但如果不放棄安斯巴赫,那麼腓特烈大帝就有可能引發公憤,所有人都會指責他蓄意延長戰爭是在自取滅亡。「在宣布他成為神聖羅馬帝國這個大集體的保護人之後,腓特烈大帝很有可能發現,除了已經付出的代價,他還成了別人指責、拋棄和攻擊的對象。這些人當中甚至還有他的朋友。他成了眾人眼裡的反面人物,成了和平的破壞者。從此,腓特烈大帝守護者的形象與約瑟夫二世侵略者的形象竟發生了互換。
奧地利大公國藉助一個巧妙的外交手段將腓特烈大帝置於危險的境地,但腓特烈大帝並非孤立無援,他的盟友們已經採取行動。很快,那個曾經在戰爭初期拋棄了腓特烈大帝的盟國反而要來救他脫離困境。此外,對腓特烈大帝而言,法蘭西王國的軍隊不足為懼。因此,對於法蘭西王國在1778年8月提出的調解方案,他自然可以不予考慮。目前,全歐洲只有一個國家能夠有效干涉巴伐利亞公國王位繼承事件了——這是一個積蓄已久並且影響力持續增長的國家。這個國家的領導者正是那個時代最擅於異想天開、最暴虐同時也最聰明的女人。俄羅斯帝國的葉卡捷琳娜大帝本就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公主,而她和腓特烈大帝的友誼再加上普魯士王國與俄羅斯帝國的聯盟關係,都使她對神聖羅馬帝國政治事務興趣倍增。1778年的前幾個月,她每天都在惴惴不安中等待奧斯曼帝國方面的最後通牒,因此她既沒有精力也沒有欲望去干涉神聖羅馬帝國的事情。到了1778年年中,這個危機已經過去,她也能抽出時間開始仔細研究西方的時局。目前,法蘭西王國正在和大不列顛王國交戰,無法有效地干涉神聖羅馬帝國的事務,這就為葉卡捷琳娜大帝提供了一個好機會。無論是打仗還是談判,都沒能讓奧地利大公國和普魯士王國之間的權力平衡發生真正的變化。然而,如果葉卡捷琳娜大帝介入此事,並用她的影響力去爭取和平,那麼她說不定能成為神聖羅馬帝國政治事務的調停人和西方事務的仲裁者。六年前,當她想要控制波蘭-立陶宛王國時,奧地利大公國和普魯士王國干涉了她的行動。如今,這兩個國家正在試圖解決神聖羅馬帝國的內部問題。她前去干預一番,也算是個不錯的回敬。她準備扮演的角色自帶無上的榮光,換作別人也都想去嘗試一下。此外,她心裡清楚,她的國家現在確實有實力去扮演這個角色。這兩種因素與她那日益強大的軍隊、她的名望,以及她的諂媚者們的那些花言巧語融合在一起,更加刺激了她求取聲名的欲望,也增加了她取勝的自信。
戰爭爆發前,外交家們已經有讓俄羅斯帝國擔任調停者的想法。說來也怪,這個想法的出現能成為現實靠的正是腓特烈大帝使的一個外交詭計。葉卡捷琳娜大帝和大臣們表示,雖然普魯士王國和奧地利大公國的這場衝突並未滿足俄羅斯帝國與普魯士王國聯盟關係中的援助條件,但他們還是公開表達了俄羅斯帝國對腓特烈大帝在巴伐利亞公國問題上的同情。出乎人們意料的是,腓特烈大帝對俄羅斯帝國的干涉表現出了厭惡,甚至未像以往那樣將外交計劃透露給俄羅斯帝國——尤其是有關巴伐利亞公國談判方面的計劃。腓特烈大帝這一明顯的疏忽和冒犯之舉,傷害了葉卡捷琳娜大帝及其大臣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 [8] 的虛榮心。這次,精明的腓特烈大帝使出一個高招。他的這一行為顯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背後隱藏著精密的計劃。腓特烈大帝表面上漫不經心,實則已經做好周密的計劃。他令俄羅斯帝國方面騷動起來,並將注意力集中到神聖羅馬帝國。與此同時,腓特烈大帝做出許多承諾,並用庫爾蘭和瑟米加利亞公國 [9] 作為誘餌,將葉卡捷琳娜大帝那位聰明又能力突出的寵臣格里戈里·亞歷山德羅維奇·波將金 [10] 爭取到他這邊。腓特烈大帝還有一個盟友保羅一世 [11] ,此人是葉卡捷琳娜大帝的兒子,一直非常崇拜腓特烈大帝。於是,保羅一世夫人的眼淚再加上格里戈里·亞歷山德羅維奇·波將金的勸說,所有這些因素加在一起,終於堅定了葉卡捷琳娜大帝和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出手干涉神聖羅馬帝國內部事務的決心。腓特烈大帝的這些計策很快有了成效。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周圍沒有一個能看清局勢的人。因此,雖然戰爭從開始到現在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但他還是堅信奧地利大公國和普魯士王國在有關巴伐利亞公國問題上發生的爭執並沒有滿足俄羅斯帝國對普魯士王國的援助條件。帶著這個想法,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也給彼得格勒寄去了一份《請求和解陳述書》,請求俄羅斯帝國和法蘭西王國一起為奧地利大公國提供援助。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所做的計劃與俄羅斯帝國已經制定好的計劃極其相似,或者不如說前者實際上影響了後者。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對此惱怒不已,很無禮地回復了奧地利大公國的提議。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強烈地暗示道,在特定情況下,並不排除俄羅斯帝國將在戰爭中自成一派的可能。不久,一支三萬人的俄羅斯帝國軍隊開始朝著奧地利大公國的方向前進,並隨後進入波蘭立-陶宛王國的西部。早在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對俄羅斯帝國的這一舉動感到疑惑前,腓特烈大帝就已經施妙計,不僅充分利用了他的盟友,還順便將奧地利大公國的盟友為己所用,開始為普魯士王國走出困境做準備了。「既不滿足於僅僅贏得俄羅斯帝國的援助,又擔心戰爭還會爆發,腓特烈大帝嘗試邁出了更加危險的一步。這一步他走得可謂同樣成功。他在法蘭西王國和奧地利大公國之間製造誤會,並使法蘭西王國和俄羅斯帝國的關係恢復到原先持續已久的冷淡狀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腓特烈大帝順著凡爾賽宮廷在1778年8月向他表達的意思回復道,他已經準備好接受調停。此外,如果葉卡捷琳娜大帝覺得合適,那麼他也願意為俄羅斯帝國充當調停者。一方面,法蘭西王國對腓特烈大帝行為的正當性深信不疑;另一方面,因為種種原因,法蘭西王國實在是太想要接近普魯士王國了。因此,法蘭西王國方面沒有猶豫,立即制定了和俄羅斯帝國的聯合調解方案。為回應腓特烈大帝的提議,彼得格勒方面也往巴黎寄去一份相似的提議——兩個信使實際上還在途中相遇。彼得格勒方面的提議一到,就立即被採納了。與此同時,相關情況也即刻傳到了維也納宮廷。」除了最後一句話,詹姆斯·哈里斯對腓特烈大帝這一壯舉的記述應該都是非常準確的。我們從詹姆斯·哈里斯的記述中可以看到,這位陷入戰爭僵局、難以脫身的老國王,是怎樣用他的聰明才智藉助外交手段來解圍的。然而,與詹姆斯·哈里斯的描述不同的是,安排聯合調解確實不可避免地耽誤了一些時間。跟彼得格勒方面聯繫時,糊塗而憤怒的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言辭刻薄。葉卡捷琳娜大帝和大臣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與凡爾賽方面的關係也變得不如從前了。根據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和腓特烈大帝那位熱心的朋友格里戈里·亞歷山德羅維奇·波將金的說法,葉卡捷琳娜大帝的女性特質表現得非常突出。她變得既善變又急切,同時還很猶豫。然而,葉卡捷琳娜大帝還是很有見識的,她不會看不出萬一大不列顛王國和法蘭西王國開戰,法蘭西王國在神聖羅馬帝國這邊就指望不上了。如果想真正扭轉局面,那麼到最後仍然需要依靠俄羅斯帝國。1778年11月第一個星期,法蘭西王國向俄羅斯帝國表態,法蘭西王國願意擔任聯合調停者的角色。唯一的條件是所有調停國在調停過程中必須暫時拋開和其他國家的盟友身份,扮演一個不偏不倚的仲裁人的角色。後來,法蘭西王國嚴格遵守了這一規定,俄羅斯帝國則沒有。在法蘭西王國和俄羅斯帝國之間,一個將成為軟弱的法官,另一個則會成為強勢的辯護人。
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
庫爾蘭和瑟米加利亞公國徽章
保羅一世
格里戈里·亞歷山德羅維奇·波將金
詹姆斯·哈里斯
除了規範調停者們的行為,法蘭西王國還要專門為這次調停活動設置規則。這個舉動其實非常具有時代特色,因而值得我們注意。從神聖羅馬帝國目前的局面來看,當兩支力量衝突時,任何有關原先誰對誰錯的討論都將失去意義,糾結這個問題只會繼續延長戰爭。「談判的最終目的是維護利益方的既得利益,而不是維護「利益」這個概念本身的公平性。這是《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的總擔保人設定的一個最奇特的規則。」休·艾利奧特恰當地評論道。
奧地利大公國似乎很樂意採納這一觀點,也確實這樣做了——在之前的談判中,奧地利大公國就提到安斯巴赫的問題;而普魯士王國代表雖然表現得有些猶豫,但似乎也已經認同這一談判規則。這種規則的運作原理是,不考慮領土本身的所有權,將分割後的領土全部進行重新分配,以便各國之間達到一個實力相當的狀態。幸好這個規則並沒有得到所有人的擁護。對於法蘭西王國而言,神聖羅馬帝國的瓦解並非什麼壞事,這本就是法蘭西王國之前一直努力想要促成的結果。然而,對於大不列顛王國和薩克森選帝侯國而言,神聖羅馬帝國的瓦解是最不幸的災難,因為一旦神聖羅馬帝國瓦解,大不列顛王國的安全就會受到威脅,而薩克森選帝侯國則將直接面臨存亡問題。因此,在巴伐利亞公國王位繼承事件上,大不列顛王國採取的立場非常符合國際道德的標準。必須承認的是,大不列顛王國在18世紀實行的外交政策並不總是這麼高尚。而大不列顛王國這次之所以採取如此公正的立場,究其根源,其實也是在為本國利益著想。就這樣,雷根斯堡議會上的大不列顛王國代表們義正詞嚴地發聲了 [12] :「人們從某種權力平衡的觀點出發做出了許多論證。在帝國法庭上,各黨派不斷要求限制布蘭登堡家族 [13] 的擴張。普魯士王國內各黨派呼籲控制奧地利大公國擴張領土的聲音也絲毫沒有減弱。雙方對這種論證方式都甚是自得,他們認為與浪費時間證明各自的主張更符合法律規定和道義精神相比,這種說法見效更快,也更能左右民意。這話聽起來太自滿了。他們忘了神聖羅馬帝國是一個完整的政治體系,這個體系是建立在各種法律和條約的基礎上的。這裡的法律和條約指普世認可的法律,以及由歐洲一些主要國家做擔保的條約。因此,一切有關神聖羅馬帝國這個政治體系的推理論證都需要並且只能以這些法律和條約作為立足點進行延伸。此外,神聖羅馬帝國這個體系中產生的一切爭議也都只能依照這些法律和條約進行處理。這些國家巧妙地繞開了上述這個公正的、唯一正確的理念,卻忘了繞開這一理念會產生怎樣的後果。從他們思考和行動的方式來看,他們的唯一目的或者他們唯一應該持有的目的,似乎就是讓柏林方面和維也納方面實現權力平衡。然而,這些國家所秉承的這一信條,顯然不符合神聖羅馬帝國這個大集體的精神和利益。因為,按照這種指導思想行事會引發兩個後果。首先,集體裡的成員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去支持或者反對各種主張,而不管這些主張正義與否。其次,這種思想對德意志範圍內的任何約束力和行為準則都具有顛覆性的破壞作用,而這些行為準則和約束力正是神聖羅馬帝國的政治尊嚴,甚至會決定神聖羅馬帝國的存亡。不幸的是,這種思想在當時特別流行。因此,當瑪麗亞·特蕾莎在最後一次談判中向腓特烈大帝提議奧地利大公國保留這塊年稅收額一百萬弗羅林的土地,並以此抵消安斯巴赫和拜羅伊特即將帶給普魯士王國的利益時,很多人都不假思索地表示這個提議非常合理。」於是,大不列顛王國的外交大臣紛紛表現得義憤填膺。大不列顛王國政府抓住一切機會,試圖強調法律和道義的重要性。不幸的是,這種機會並不多。這種現象在18世紀非常罕見。
布蘭登堡家族的紋章
是認同大不列顛方面表現出的這種道德情操還是不以為然,這似乎要由法蘭西王國和俄羅斯帝國這兩個聯合調停國決定。然而,在整起事件中真正起決定性作用的其實是俄羅斯帝國。法蘭西王國雖然是《威斯特伐利亞條約》的擔保人,但目前正在和大不列顛王國交戰。這是俄羅斯帝國第一次介入神聖羅馬帝國的內部事務。俄羅斯帝國的談判代表有一支俄羅斯帝國大軍做後盾。現在,法蘭西王國無法抽身來幫助奧地利大公國,而俄羅斯帝國可以輕而易舉地向普魯士王國伸出援手。法蘭西王國的談判代表路易·德·布勒特伊是一位精明強幹的外交家,可惜現在只剩下道德優勢可以利用。反觀俄羅斯帝國的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此人不僅是俄羅斯帝國全權大使,還掌握著一支三萬人的軍隊。這就是法蘭西王國和俄羅斯帝國兩個調停國之間最根本的區別。作為世界上最出色的外交家之一,葉卡捷琳娜大帝對局勢了解得非常透徹。為了幫助俄羅斯帝國取得勝利,她開始設法提升俄羅斯帝國的影響力。葉卡捷琳娜大帝挑選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在即將召開的大會上擔任俄羅斯帝國全權大使。從她1778年10月22日托人給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帶去的大篇幅指示中,我們可以看到她對整起事件的態度。在很大程度上,葉卡捷琳娜大帝倒向普魯士王國一邊。她痛斥奧地利大公國,責備對方違背了法律和正義,並且對約瑟夫二世對巴伐利亞公國的暴力侵略行為提出了批評。她認為,約瑟夫二世的侵略行徑已經對所有小國造成恐慌。與此同時,葉卡捷琳娜大帝還讚揚了腓特烈大帝努力維護神聖羅馬帝國正義和自由的舉動。很久以前,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就曾指出:「無論是從地理位置還是從整體實力上來講,神聖羅馬帝國都是所有歐洲事務和利益的中心。」神聖羅馬帝國發生的任何變故,都會迅速影響歐洲其他國家。對於這個看法,葉卡捷琳娜大帝在她的指示中已經闡述得很清楚了。葉卡捷琳娜大帝還補充道,維護神聖羅馬帝國的完整就是維護俄羅斯帝國的利益。因此,她必須告知奧地利大公國,俄羅斯帝國不會繼續扮演旁觀者的角色了。葉卡捷琳娜大帝雖然並不準備在司法問題上展開多麼深入的討論,但仍然期望得到神聖羅馬帝國眾邦國的支持和奉承。於是,局勢發展到這一步後,正在交戰的大不列顛王國和法蘭西王國都無法再阻止俄羅斯帝國成為領導者。「這樣一來,我們有幸在神聖羅馬帝國全體邦國的注視下提出了必要的譴責,甚至可以說,我們將許多君主團結在了同一個體系中。這一結果將會給俄羅斯帝國帶來期盼已久的優勢,俄羅斯帝國會一躍成為能夠決定神聖羅馬帝國命運的國家。從一定程度上來講,神聖羅馬帝國的未來就掌握在俄羅斯帝國手裡。這是俄羅斯帝國一直以來都渴望扮演的角色,也是法蘭西王國之前一直扮演的角色。」俄羅斯帝國意識到,讓戰爭再這樣持續下去無疑是件很危險的事情。但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空談是無法阻擋戰爭的腳步的,而道義的力量也已經無法發揮任何作用。因此,為了有效干預局面,俄羅斯帝國準備隨時向腓特烈大帝提供切實援助,並準備於第二年春天派遣一支軍隊前去支援普魯士王國。但葉卡婕林娜大帝仍然不準備在俄羅斯帝國能力範圍之外冒險,因為她依舊擔心奧斯曼帝國會侵略俄羅斯帝國。俄羅斯帝國軍隊不會參與普魯士王國在西里西亞的作戰行動,只會在加利西亞和洛多梅里亞 [14] 一帶活動,以造成聲東擊西的效果。葉卡捷琳娜大帝下達的指令非常高明,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她敏銳的洞察力,以及指令背後潛藏著的冷酷無情的謀劃。這位曾幾何時還讓別人瞧不起的微不足道的神聖羅馬帝國的公主,很快就要以俄羅斯帝國女皇的身份在神聖羅馬帝國兩名最有權勢的君主之間充當調停者了。估計這個念頭給葉卡捷林娜大帝帶去了極強的快感。
在給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的一封秘密照會中,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說得很清楚,俄羅斯帝國是一定要為它提供的援助索取報酬的。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說道,腓特烈大帝對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的提議的拒絕太過唐突,這樣做的結果是奧地利大公國突然意識到腓特烈大帝是非要繼承安斯巴赫和拜羅伊特不可了。因此,奧地利大公國跟巴伐利亞公國締結的《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只好作廢。對奧地利大公國來說,這是個很大的打擊。於是,俄羅斯帝國不得不採取措施,來安撫一下奧地利大公國。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計劃從「互惠原則」著手——要求不算高。然而,如果對方會意,那麼這個恩惠給出去以後,腓特烈大帝的繼承權也就不成問題了。那種體現國際道德精神和正義色彩的政策都被拋棄了,各種權宜之計和等價交換的概念終於還是占了上風。與從前的那些會議相比,這次大會在本質上並沒有什麼不同:
天氣一片晴好,外交家們擺出宴席,
手上拿著刀叉,分割了歐洲的土地。
布雷斯勞
事實上,整場談判都取決於一個問題。那就是,約瑟夫二世究竟想分多少巴伐利亞公國的土地給自己。
1778年11月9日,葉卡捷琳娜大帝的代表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離開彼得格勒。1778年12月,他抵達布雷斯勞,並拜會了腓特烈大帝。1778年12月19日,帶著葉卡捷琳娜大帝的指示,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開始和普魯士王國代表談判。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向腓特烈大帝保證,在下一場戰役中,俄羅斯帝國會為普魯士王國提供一支輔助軍隊。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手下有一支三萬人的軍隊。1778年11月時,這支軍隊已經開始朝著盧布林 [15] 的方向前進了。盧布林旁邊就是奧地利大公國的邊境。雖然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此時並沒有和這支軍隊在一起,但軍隊所有的政策方針還和之前一樣,因為他的性格「可是一點都不溫柔」。腓特烈大帝很留心,對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多有奉承。然而,對於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傳達的指令,腓特烈大帝不可能全部贊成,即使腓特烈大帝確實認為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對於奧地利大公國一事的看法和他的看法不謀而合。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曾經表示,奧地利大公國要求得到三分之一巴伐利亞公國的理由是沒有根據的。如果說普魯士王國的盟友讓腓特烈大帝有點不痛快,那麼與奧地利大公國對法蘭西王國的憤恨相比,腓特烈大帝的這種不痛快則是小巫見大巫了。從戰爭開始到結束,奧地利大公國一直都對法蘭西王國的政策心存懷疑。這種懷疑並非沒有根據。因為就像我們此時看到的一樣,法蘭西王國的安撫計劃對奧地利大公國來說無疑非常不利。1778年1月21日,經俄羅斯帝國贊成的《請求和解陳述書》實際上提出了這樣的說法,即奧地利大公國應當將它計劃得到的領土範圍限定在由因河與多瑙河交界處形成的三角形區域內。這塊三角形區域中有諾伊堡、布勞瑙和布格豪森,但不包括賴興哈爾的鹽礦。除了這塊三角形區域,奧地利大公國應當承認查理·西奧多爾對整個巴伐利亞公國和明德爾海姆的所有權,同時還應該要求查理·西奧多爾為腓特烈·奧古斯特一世提供一筆金錢作為補償,因為腓特烈·奧古斯特一世是巴伐利亞公國財產的全權繼承人。與此同時,奧地利大公國還應該承認腓特烈大帝對安斯巴赫和拜羅伊特的最終繼承權。這些即將交由神聖羅馬帝國議會審核批准的條款組合在一起,構成了正式簽約之前的《草案》。正式和約將交由泰申的委託人和調停人會議起草。
《草案》內容並不符合維也納方面的要求。1779年新年,瑪麗亞·特蕾莎和以往每年一樣焦慮和抑鬱。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的眉頭則顯出「小心和不滿」的神色。雖然羅伯特·默里·基斯並未注意到約瑟夫二世的神情,但可以肯定的是,整場談判已經讓約瑟夫二世顏面盡失。對手施加的壓力太大,作為盟友的法蘭西王國已經不再可靠,而俄羅斯帝國則一心一意地倒向普魯士王國一邊。在這種情況下,「維也納三傑」 [16] 實在顯得力不從心。敏銳的羅伯特·默里·基斯注意到,奧地利大公國在軍事準備工作上有所放鬆,預示著政治局面的變化。1779年2月16日,繼俄羅斯帝國和法蘭西王國這兩個調停國之後,維也納方面也宣布接受這份《草案》。和平已經遙遙在望。雖然查理·西奧多爾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都尚未正式對《草案》表示同意,但從二者一直以來的表現來看,他們是不會接受這份《草案》的。查理·西奧多爾反對俄羅斯帝國用賠償腓特烈·奧古斯特一世的方式解決問題。雖然在短時間內,查理·西奧多爾的反對聲引起了國際上的重視,但總體而言,查理·西奧多爾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抱怨和反對並沒有對局勢造成重大影響。
對於一些小國在泰申和會上的表現,我們沒有必要細談。但列強們的動機非常值得分析。參會的締約國如此之多,又有那麼多有爭議的問題需要解決,在這種情況下,會議進程不可能一帆風順。奧地利大公國的態度已經不需要過多強調。維也納方面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從根本上做出了讓步,同意廢除《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並接受布格豪森作為補償。對於俄羅斯帝國表現出的不友好態度,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和約瑟夫二世尚未產生懷疑,只是覺得奧地利大公國是在調停國的逼迫下才不得已做出讓步的。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奧地利大公國代表也表現得不是很配合,並且不容易交流。
《草案》制定之後,腓特烈大帝的目標和為達成目標所制定的政策都變得簡單明了起來。奧地利大公國在1778年9月提出的賠償政策一度將腓特烈大帝襯托得像一個侵略者。好在腓特烈大帝施展妙計,很快尋求到俄羅斯帝國和法蘭西王國的援助,從而再次挫敗了奧地利大公國。腓特烈大帝下定決心,一定要將奧地利大公國對巴伐利亞公國的胃口限制在因河與多瑙河之間的那個無足輕重的三角形區域內。同時,腓特烈大帝堅持他對安斯巴赫的繼承權不放鬆。奧地利大公國威脅要否認他的這一繼承權,或試圖和他談條件,都無法讓他動搖。與此同時,腓特烈大帝也很精明,他將談判的主場讓給俄羅斯帝國和法蘭西王國這兩個調停國,又小心翼翼不讓這兩個國家走得太近。他不時干預一番,說句讚揚的話,擺出一副威脅的架勢,針對某一問題要求維也納給出明確答覆,甚至命令他的軍隊進入戰備狀態。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就像之前在阿爾瑙時一樣,他並沒有去攻擊對手,而是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動不動地欣賞各路高手過招。這種按兵不動的手法在戰場上有多沒用,在外交上就能有多成功。
作為兩個調停國之一,法蘭西王國陷入了有史以來最尷尬的境地。對於法蘭西王國駐巴黎公使查爾斯·格拉維爾和泰申和會上的法蘭西王國全權大使路易·德·布勒特伊來說,無論在哪種場合,他們兩個人都很難做到言行一致和表里相符。法蘭西王國是奧地利大公國的盟友,但與此同時,法蘭西王國又幾乎公開對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立場持贊成態度。而面對意欲訴諸武力的腓特烈大帝,法蘭西王國也並沒有提出任何異議。這麼做的理由是,在另一邊的美洲新世界,法蘭西王國正在和大不列顛王國進行殊死戰鬥。在這種情況下,法蘭西王國根本沒有辦法抽身去有效地干預歐洲舊世界的事務。因此,為了最大限度保證自身利益不受損害,法蘭西王國要做的就是儘可能不去破壞神聖羅馬帝國的現狀。這就是查爾斯·格拉維爾和路易·德·布勒特伊的觀點。這兩個人也確實是依據這個觀點行事的。查爾斯·格拉維爾奧斯曼帝國方面,為俄羅斯帝國和君士坦丁堡方面開展外交活動做好了準備工作。與此同時,查爾斯·格拉維爾給彼得格勒方面寄去了法蘭西王國對神聖羅馬帝國的安撫計劃,字裡行間充滿了最微妙也最討人歡心的奉承之辭。查爾斯·格拉維爾的這個政策大獲成功。面對甜言蜜語,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陶醉其中。在給大不列顛王國駐彼得格勒大使的信中,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對法蘭西王國的政策和法蘭西王國公使展現出的那副彬彬有禮的姿態大加讚美。信中的話讓詹姆斯·哈里斯感到非常厭惡。在回信中,詹姆斯·哈里斯暗示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法蘭西王國公使表現出的誠意值得懷疑。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則一再引用腓特烈大帝來信中的內容加以反駁,讓詹姆斯·哈里斯無可奈何。法蘭西王國的這份計劃實際上包含了腓特烈大帝最感興趣的想法,也就是在法蘭西王國、俄羅斯帝國和普魯士王國之間組建一個聯盟。這個聯盟的特殊性在於,普魯士王國雖是聯盟中的一員,但只站在辯論席以外的地方,不參與任何爭執。「奧地利大公國的擴張總要觸犯到法蘭西王國的利益。然而,俄羅斯帝國可以幫助法蘭西王國將維也納宮廷的規模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這樣一來就萬事大吉了。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說話的語氣就好像他已經完全不記得法蘭西王國現在正在和大不列顛王國打仗了。他現在完全是一個認準了某個目標就不顧一切的人。」詹姆斯·哈里斯如是說。
1778年的葉卡捷琳娜大帝
詹姆斯·哈里斯的話正是目前俄羅斯帝國外交政策的真實寫照。葉卡捷琳娜大帝和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深深陶醉在他們所扮演的角色當中。腓特烈大帝和查爾斯·格拉維爾的輪番奉承是那麼讓人受用。而奧地利大公國忍氣吞聲的模樣又是那麼讓人痛快。面對此情此景,二人不禁開始做起美夢來。在夢裡,神聖羅馬帝國統治者低下了頭,並從東方女皇 [17] 手中接過和平的桂冠。一開始,人們都在好奇俄羅斯帝國的利益關係。「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將全部時間花在了調停工作上。」至於葉卡捷琳娜大帝,她四處留心,逢場作戲,懷著「異常的滿足」關注著和談進展,認為整個和平的進程都是她一手推動的。她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旁觀者紛紛懷疑俄羅斯帝國是不是濫用了它作為調停者的權力。就連腓特烈大帝也認為,和之前的法蘭西王國外交家相比,俄羅斯帝國外交家要遜色不少。「法蘭西王國的人雖然文弱,但至少辦事敏捷並且態度直率……俄羅斯帝國的人做這些事情時則顯得很愚笨,就好像他們之前從來沒和別人談判過一樣。我需要時刻提點著他們,別讓他們給我惹出什麼亂子來。」 [18] 腓特烈大帝過於自命不凡了。葉卡捷琳娜大帝來自俄羅斯帝國,既非一直按照西方人的風格行事,也不總是以外交家的手法出牌。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這種人確實難免有自吹自擂的時候,而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的外交手段也並非總是面面俱到。然而,雖然他們在戰術上有失誤的地方,但總體而言,這兩個人仍然以遊刃有餘的姿態牢牢主導著俄羅斯帝國政策的方向。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的身後有葉卡捷琳娜大帝。而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身後則站著一支三萬人的大軍。這支大軍在日後的戰火中頑強廝殺,最終迎來了勝利的曙光。
即便已經簽署《草案》,也不能指望維也納方面會乖乖就範。被迫放棄原先奪取下巴伐利亞公國的計劃後,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和約瑟夫二世準備繼續想辦法在腓特烈大帝對安斯巴赫的繼承問題上做文章。這兩個人沒有一點要配合調停的想法。在接下來的談判中,他們想方設法挑普魯士王國的毛病。羅伯特·默里·基斯密切注意著二人的一舉一動。奧地利大公國擴軍備戰的陣勢大小成了歐洲局勢的政治晴雨表。1779年2月20日,也就是維也納接受《草案》的第四天,羅伯特·默里·基斯非常滿意地注意到,「威尼斯那些頑固的軍隊、匈牙利王國那些造反的軍隊、特蘭西瓦尼亞 [19] 和其他偏遠省份的軍隊都撤回原來的地方了。」大局似乎已定,但到1779年3月3日,謠言使羅伯特·默里·基斯再次警覺起來:「這場談判和戰爭同時進行,其罕見程度史無前例。」1779年2月28日,邊境線一帶發生了一起小規模衝突。到1779年3月7日,仍然沒有任何一方宣布停戰。泰申和會直到1779年3月第二個星期才在泰申召開。腓特烈大帝是這樣描述的:「泰申不是一個好待的地方。在這裡逗留的這段糟糕的日子中,一名七十歲的老維納斯便是所有的樂趣所在了。路易·德·布勒特伊將他暴露在這名維納斯面前,由這位女神主持了所有的會議。」 [20] 這些不算出彩的小插曲是由幾股外交上的風潮引起的。雖然維也納宮廷方面確實已經終止和查理·西奧多爾的合作,但奧地利大公國又一直對查理·西奧多爾持一種贊成態度。奧地利大公國將這種態度把握得恰到好處,既沒有往前多邁一步,給予查理·西奧多爾足夠的支持,使他能夠取得實質性的成果,又引起其他國家懷疑查理·西奧多爾是不是還在和奧地利大公國有所密謀。在大會對遺產問題做出最終裁決前,仍然有許多無關緊要的申請人急著提出他們索要這份遺產的主張。對於這些人,奧地利大公國也表示了些許贊成。無論如何,這些主張都不會得到承認。因為早在之前,《草案》就已經限定遺產分配的範圍。然而,查理·尤金 [21] 、謝洛尼莫斯·馮·克羅雷多 [22] 和克萊門斯·溫切斯勞斯 [23] 依然提出了他們各自的主張。無論是從法律的角度還是從事實的角度來講,三人的主張都沒有什麼依據。拉爾夫·希斯科特譏諷道,與奧格斯堡主教 [24] 相比,如果換作喬治·斯賓塞 [25] 對明德爾海姆提出主張,他的勝算一定會更大。其他人對這份遺產提出的主張也都相差不多。這些人的舉動都被視為「維也納宮廷方面採用的諸多秘密手段,目的是讓巴伐利亞公國遺產繼承問題變得更加複雜」。然而,和平的風勢漸起,這股風帶著強大的力量將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及其反對聲統統掃向了一邊。最終,羅伯特·默里·基斯開心地看到,克羅埃西亞王國的軍隊穿過維也納回到了家鄉。局勢終於穩定了下來。1779年5月13日,和平協議簽署完畢。維也納一片歡慶,人們唱起了讚美詩。作為兩個調停國的代表,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和路易·德·布勒特伊分別從瑪麗亞·特蕾莎手中接過了她「鑲著華麗鑽石」的畫像。 [26]
奧地利大公國的強烈反對和查理·西奧多爾的憤憤不平,以及沒能如願的小人物們憤怒的嗡嗡聲都未能改變談判的最終結果,最後確定的安排跟《草案》的內容並沒有實質上的差別。奧地利大公國接受了布格豪森,並宣布不再對巴伐利亞公國做任何進一步的索取。作為全權繼承人,腓特烈·奧古斯特一世得到明德爾海姆和四萬弗羅林作為賠償。剩下的巴伐利亞公國領土都歸巴拉丁選帝侯查理·西奧多爾。按照第八項條款,查理·西奧多爾得到的這部分領土將完好無損地傳給他的繼承人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腓特烈大帝則贏得了安斯巴赫的繼承權。作為交換,如果薩克森選帝侯國家族滅亡,那麼奧地利大公國將對盧薩蒂亞享有部分復歸權。這些安排均得到奧地利大公國和普魯士王國的認可,雙方會將協議遞交神聖羅馬帝國議會批准。法蘭西王國和俄羅斯帝國將為協議做擔保。四個國家都在《泰申和約》中發揮了各自的作用。普魯士王國和奧地利大公國像兩根主心骨一樣支撐著搖搖欲墜的神聖羅馬帝國,以確保其內部在整體上處於穩定狀態。俄羅斯帝國和法蘭西王國則像兩道扶壁,從外部提供支持,以確保這個帝國不會散架。
從外交角度來看,在和約達成的那一刻,被約瑟夫二世稱作「和俄羅斯帝國一起與奧地利大公國對著幹」的腓特烈大帝算是取得了最終勝利。然而,腓特烈大帝這次並未為他贏得什麼好名聲。爭端剛開始,腓特烈大帝便做出聲明,稱他不會以損害神聖羅馬帝國的利益為代價來奪取領土。這種聲明從他這樣一位侵略過西里西亞又新近參與瓜分了一個國家的人嘴裡說出來,著實會讓人感到非常吃驚。之前,他無視神聖羅馬帝國的法律,在未經議會允許的情況下使用武力,進而擺出一副準備戰鬥的姿態,表面上是在保衛神聖羅馬帝國的領土,實際上只是在確保權力平衡不被打破。然而,到頭來,在這兩件事情上,腓特烈大帝也確實信守了諾言,並實現了他的目標。他沒有通過武力就使問題得到解決——他的士兵們除了偷李子什麼也沒幹。在他的操縱下,奧地利大公國也沒能得到一直想要的土地。除了薩克森選帝侯國,腓特烈大帝孤立無援。但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先成功維護了神聖羅馬帝國的權益,並限制了奧地利大公國的主張,接著又引來其他國家對局面進行干預。並且這幾個國家都成了他堅定的支持者,也都鄭重地對他的行為表示了認可。在私下裡,他估計拋棄普魯士王國在神聖羅馬帝國唯一的盟友實在不算明智的選擇。因此,他在公眾面前打出擁護帝國法律的旗號,堅持要求薩克森選帝侯國獲得全額賠償。確實,腓特烈大帝對神聖羅馬帝國法律的尊敬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流於表面而非出於真情實感。腓特烈大帝真正關心的是《泰申和約》能否順利簽訂。神聖羅馬帝國議會只是他用來達成目的的工具。也正是這個緣故,此時的腓特烈大帝表現得比以往都要更加尊重神聖羅馬帝國議會的裁決。眾小國則非常感激腓特烈大帝維護了它們的權益,感謝腓特烈大帝站出來為它們發聲。對於腓特烈大帝而言,來自這些小國的道德上的支持也有著無可替代的潛在價值。大不列顛王國外交部的托馬斯·泰恩 [27] 就曾經說:「腓特烈大帝所表現出的行為是那麼高尚和莊嚴,同時又大公無私。」在巴伐利亞公國農民的棚屋裡,腓特烈大帝的肖像和聖母瑪麗亞的肖像掛在一起。兩幅肖像前各有一支燃燒的蠟燭。上自宮廷大臣,下至鄉野村夫,人們爭相慶賀腓特烈大帝取得成功。
查理·尤金
喬治·斯賓塞
謝洛尼莫斯·馮·克羅雷多
克萊門斯·溫切斯勞斯
未來的日子裡,腓特烈大帝還會向世人證明約瑟夫二世是一名暴君,只想擾亂神聖羅馬帝國的古老秩序,而他則是這些秩序的守護者。從《泰申和約》和腓特烈大帝在整起事件中的態度來看,晚年的腓特烈大帝仍然不減當年之勇。帶著這股強大的力量,他一次又一次地挫敗了約瑟夫二世在德意志範圍內擴張領土的計劃。1785年,腓特烈大帝組建了對抗約瑟夫二世的君主聯盟。1778年到1779年,腓特烈大帝開始著手展開一項新的外交活動。憑藉這項外交活動,他也將取得人生中最後一項外交方面的成就。腓特烈大帝並非只在德意志範圍內實現了對約瑟夫二世的孤立——能在神聖羅馬帝國範圍內做到這一點就很了不起了。事實上,他已經將奧地利大公國隔離在整個歐洲之外。而在不久的將來,腓特烈大帝的一舉一動都將成為所有人注目的焦點,全歐洲的政治活動都要圍繞他展開。
《泰申和約》整體呈現出的特點及和約內容所帶有的道德色彩,大概就是這份和約最有趣的地方了。《泰申和約》的誕生意味著瓜分巴伐利亞公國的計劃徹底失敗。要知道,即便是在18世紀,這種瓜分計劃也是非常少見的。對波蘭-立陶宛王國的瓜分可謂18世紀一個最典型的案例。這一案例向我們展示了外交家們的不擇手段究竟能達到何種程度。然而,那些外交家至少能拿出瓜分波蘭-立陶宛王國的藉口,例如波蘭立-陶宛王國正處於無政府狀態,波蘭立陶宛王國的民族意識已經消亡,以及瓜分行為只是違背了維護神聖羅馬帝國完整性的義務。然而,這些藉口中的任何一個都不能用來解釋約瑟夫二世瓜分巴伐利亞公國的行為。巴伐利亞公國並非處於無政府狀態;巴伐利亞人民也並不歡迎侵略者的到來;瓜分巴伐利亞公國的行為並不存在什麼違反國際義務的情況。約瑟夫二世的行為確實違背了神聖羅馬帝國明確設立的法律和章程。身為神聖羅馬帝國的首腦和法律的代言人,這位皇帝蓄意違反了這些法律和章程,而唯一的理由就是一套有關繼承權的可疑說法。為此,約瑟夫二世有意破壞了一大堆法律,同時又違背了一系列協議,並且命令士兵們前去侵略一塊寧靜的土地。很難想像還有何時何地,法律發揮作用的空間變得如此之小,而結果是軍事力量強大的國家可以肆無忌憚地使用武力來為自己爭奪利益。這位皇帝操控神聖羅馬帝國中一個小國國王的性質,和一個近代歐洲國家擺布一位印第安部落首領的性質別無二致。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小國只有兩種選擇:要麼被對方通過戰爭手段將自己的領土搶過去,要麼自己主動將對方想要的領土割過去。和對方簽訂一份協議,你的領土從此就屬於對方了。這正是約瑟夫二世使用的手段。唯一不同的是,他從中世紀的文獻里翻出一份聲明作為他對別國發起侵略的託詞。這些託詞並沒有騙過幾個人,更騙不過他自己。在歐洲,雖然類似的瓜分行為確實有先例,但這種行為都是道義和法律無法容許的。
一直以來,人們都在擔心波蘭-立陶宛王國的歷史將會重演,神聖羅馬帝國也會像波蘭-立陶宛王國一樣遭到瓜分,對巴伐利亞公國的瓜分顯然就是一個前兆。此外,在阻止瓜分巴伐利亞公國行動的各大勢力中,有兩個國家曾經參與瓜分波蘭-立陶宛王國。在阻止瓜分行動和維護國際道義的事情上,雖然葉卡捷琳娜大帝和腓特烈大帝不算手段最高明的君主,但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兩個人為了維護各自的觀點不惜採取威脅和武力的手段。這其中的深意就非常值得揣摩了。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私人原因,反正為了同一個目標,葉卡捷琳娜大帝吃了點苦頭,腓特烈大帝則付出了重大犧牲。與此同時,這兩個人又竭力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和這場瓜分風波關聯不大的大不列顛王國對葉卡捷琳娜大帝和腓特烈大帝在維護神聖羅馬帝國的權利和法律方面做出的努力不吝讚美。這確實不假,因為二人整體上就是奔著一個目標去的,那就是要證明奧地利大公國的侵略行為太過分。在這一點上,約瑟夫二世的表現著實有趣,他做出的各種極端行為無一不帶有他這個年齡階段的人的性格特徵。對於1778年1月3日的《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和接下來的事情進展,約瑟夫二世表現出一副強烈的憤世嫉俗的模樣、一種特別好鬥的情緒和一種赤裸裸的對領土的渴求。抱著這種心態,約瑟夫二世為他的計劃添上了最後一筆。也正是這最後一筆導致了他最後的失敗。約瑟夫二世高估了自己,將弓拉得過滿,結果拉斷了弓。即使是封建君主制下手握重權的統治者,也不能為了國家的私利胡作非為。約瑟夫二世的失敗實屬咎由自取。
從根本上說,針對約瑟夫二世的聲討更多集中在他謀取自身權力的行為上,而非他踐踏國際權利的行為上。腓特烈大帝和法蘭西王國為各自謀權是因為面臨權力失衡的危險。大不列顛王國同意普魯士王國和法蘭西王國的做法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俄羅斯帝國這樣做則是為了維護國家權益和國家尊嚴。然而,現實情況是,雖然開會時人人都將國際道義和公平交易掛在嘴邊,但真正落實到行為上時,結果並不總是那麼理想。《泰申和約》的規定並非完全公平。僅憑一些沒有依據的理由,奧地利大公國就得到了部分存在爭議的領土。但至少這份和約迫使各方停止了武力示威,有效遏制了列強肆意欺凌弱國的行為。無助的巴伐利亞公國討回了一些公道,而強勢的奧地利大公國則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譴責。這份和約能取得這樣一個積極的結果,靠的恰恰是強國的作用。然而,對於神聖羅馬帝國而言,強大的普魯士王國也未能阻止奧地利大公國擴張領土的腳步。這的確是一個不祥的徵兆。到戰爭後期,腓特列大帝著實感到為難,雖然後來運用外交手段成功取勝,但仍然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和俄羅斯帝國一起處理神聖羅馬帝國的內部事務,起初是腓特烈大帝玩弄的一個外交手腕,但也正因如此,腓特烈大帝為神聖羅馬帝國帶來了一支可怕的未知力量。此後,這支力量就留了下來,並且長期威脅著條頓人 [28] 的存在。「一名大不列顛王國軍官曾經向赫爾穆特·卡爾·貝恩哈特·格拉夫·馮·毛奇表示祝賀,祝賀他創建並領導了一支出色的軍隊。這位元帥卻搖了搖頭,表示雖然他的這支軍隊對於國家來說是一個沉重的負擔,但俄羅斯帝國那漫長的邊境線又決定了這支軍隊存在的必要性。」 [29] 《泰申和約》的簽訂第一次將神聖羅馬帝國暴露在這種危險中。而招來這種危險的,正是赫爾穆特·卡爾·貝恩哈特·格拉夫·馮·毛奇那位偉大的前輩——腓特烈大帝。
撇開其缺點不談,《泰申和約》確實是那個年代甚至是任何時代都少有的一類和約。從結果來看,它要求人們歸還領土,而非分割領土。訂立和約的初衷也是使土地物歸原主,而不是讓某個國家吞併另一個國家的領土。暫且不談其他方面,這項成就本身就賦予了《泰申和約》重大意義,並使《泰申和約》具有了紀念意義。
在圍繞巴伐利亞公國遺產繼承問題展開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各種舊體制下的政治手腕,也可以看到腓特烈大帝、約瑟夫二世和葉卡捷琳娜大帝用自己的人格力量去影響他們的人民。一位君主 [30] 偽造了一批文件,又拉來軍隊作為後盾,企圖實現自己無恥的主張;另一位君主 [31] 則站出來反對這個主張,並宣稱要捍衛神聖羅馬帝國的整體性——這位捍衛者曾使神聖羅馬帝國四分五裂。為了一件並不了解的和自身也沒有關係的事情,波希米亞的農民飽受戰火,最終得來的和平竟使由一半東方身份的俄羅斯帝國成了神聖羅馬帝國各種內部條約的守護者。最後是巴伐利亞公國悲慘的處境,這個國家由一個隨時準備叛變的人 [32] 統治著。而這位統治者又身陷外交政策的漩渦中,被兇猛的急流沖得暈頭轉向,在自身命懸一線的情況下,更加不能也不敢亮劍來保護他的國家。正如我們所見,舊體制下的恥辱和光榮、輝煌與衰敗都是由類似這種事件和類似這樣的統治者們一手造就的。
舊體制在這片土地上存活的時日已經屈指可數。很快,大革命的復仇浪潮就要席捲而來。這股浪潮是這些專制君主無法阻擋的。而在《馬賽曲》的旋律中,在法蘭西王國的那群衣衫襤褸的義勇軍面前,腓特烈大帝和約瑟夫二世各自培養的軍隊也將徹底覆滅。與此同時,在科西嘉島的岩石間,一名小男孩正在玩耍。在不遠的將來,這名小男孩將告訴世界,戰爭不只是專制君主的拿手好戲。此外,一群發誓要為人民的權利而戰鬥的武裝者將做出比瓜分波蘭-立陶宛王國更加無恥的事情,犯下比征服巴伐利亞公國還要嚴重的惡行。
註解:
[1] 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 I,1533—1603),英格蘭和愛爾蘭女王。
[2] 此處指腓特烈大帝。
[3] 阿尼斯:《瑪麗亞·特蕾莎和瑪麗·安托瓦內特》,巴黎,1865,第254頁。——原注
[4] 指瑪麗亞·特蕾莎和約瑟夫二世。
[5] 約翰·阿瑪迪斯·馮·圖古特(Johann Amadeus von Thugut,1736—1818),奧地利大公國外交家。
[6] 這裡指從庫夫施泰因沿因河經過朗克瓦特、米爾登及雷茨,直到瓦爾德米因琴這部分地區。這片土地能夠使奧地利大公國分別和蒂羅爾和義大利連在一起。——原注
[7] 阿尼斯:《瑪麗亞·特蕾莎和瑪麗·安托瓦內特》,第258頁。——原注
[8] 尼基塔·伊萬諾維奇·帕寧(Nikita Ivanovich Panin,1718—1783),俄羅斯帝國政治家。
[9] 庫爾蘭和瑟米加利亞公國,位於波羅的海沿岸,1561年到1569年是立陶宛大公國的屬國,1569年併入波蘭-立陶宛聯邦,1795年在第三次瓜分波蘭過程中被俄羅斯帝國占領。
[10] 格里戈里·亞歷山德羅維奇·波將金(Grigory Potemkin,1739—1791),俄羅斯帝國軍事領袖,政治家。
[11] 保羅一世(Paul I,1754—1801),葉卡捷琳娜大帝之子,俄羅斯帝國皇帝。
[12] 《政府文件——國外部分,檔案,巴伐利亞公國》,第45卷,雷根斯堡,拉爾夫·希斯科特致威廉·弗雷澤,1778年11月15日、1778年11月22日。——原注
[13] 布蘭登堡家族,即霍亨索倫家族(House of Hohenzollern)。該家族在神聖羅馬帝國歷史上長期統治布蘭登堡公國。17世紀,布蘭登堡公國和普魯士公國合併成為布蘭登堡-普魯士,這便是普魯士王國的前身。
[14] 洛多梅里亞,該地名由拉丁文轉化而來,指華林尼亞地區。該地區橫跨現代波蘭、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邊界,是歷史上羅塞尼亞公國的所在地。
[15] 盧布林,距離華沙東南約一百七十公里,是波蘭第九大城市,也是盧布林省的首府。
[16] 指約瑟夫二世、瑪麗亞·特蕾莎和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
[17] 東方女皇指葉卡捷琳娜大帝。
[18] 舒寧:《巴伐利亞公國王位繼承戰爭》,第226頁,腓特烈大帝致亨利親王,1779年1月10日。對比詹姆斯·哈里斯致韋茅斯,1779年6月3日。——原注
[19] 特蘭西瓦尼亞,歷史地名,位於羅馬尼亞中部,其東部和南部以喀爾巴阡山脈作為自然邊界,西部延伸至阿普塞尼山脈。
[20] 舒寧:《巴伐利亞公國王位繼承戰爭》,第268頁。——原則
[21] 查理·尤金(Charles Eugene,1728—1793),符騰堡公爵,查理·亞歷山大之子。
[22] 謝洛尼莫斯·馮·克羅雷多(Hieronymus von Colloredo,1732—1812),1761年至1772年任古爾克親王主教,1772年到1803年任薩爾茨堡親王主教。作為親王主教,他在擔任神職人員的同時也負責管理世俗事務。
[23] 克萊門斯·溫切斯勞斯(Clemens Wenceslaus,1739—1812),來自韋廷家族,是薩克森選帝侯奧古斯特三世的第九個孩子,曾任弗萊辛親王主教、雷根斯堡親王主教、奧格斯堡親王主教。
[24] 此處指克萊門斯·溫切斯勞斯。
[25] 喬治·斯賓塞(George Spencer,1739—1817),第四代馬爾博羅公爵。
[26] 腓特烈大帝送給尼古拉·瓦西里耶維奇·列普寧的禮物是一枚胸針。胸針上鑲嵌著腓特烈大帝的畫像,據說「工藝非常繁複」,「估價為兩萬美元」。腓特烈大帝給了路易·德·布勒特伊「一個盒子,非常精美,但沒有畫像的價值高」。《詹姆斯·哈里斯的書信》(1870),第1卷,第407頁。——原注
[27] 托馬斯·泰恩(Thomas Thynne,1734—1796),第一代巴斯侯爵,大不列顛王國政治家。
[28] 條頓人這個詞最早由羅馬人創造,後來通常用以代指凱爾特人和日耳曼人。此處指日耳曼人中的德意志人。
[29] 阿克頓:《現代史》,第195頁。——原注
[30] 指約瑟夫二世。
[31] 指腓特烈大帝。
[32] 指查理·西奧多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