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大帝與約瑟夫二世 · 第6章 18世紀戰爭中的中立國:戰時和戰後的巴伐利亞公國
異常光榮而顯赫的榮耀
如流星般,隕落
——歌德
從1777年12月30日起一直到簽訂《泰申和約》 [1] ,關於巴伐利亞公國的故事都圍繞著巴伐利亞公國選帝侯查理·西奧多爾展開。從他反覆變化的立場和他精神層面的迷惘和痛苦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小國不幸的生存狀況,以及一個統治者是如何在列強的作用下被迫捲入各類重大事件而難以抽身。小國在國際舞台上受到的待遇最能體現一個時代的外交道德準則。因為在正義問題上,大國往往掌握著話語權。而究其原因,就在於這些大國所標榜的各種東西背後有強大的武裝力量作為支撐。18世紀,一個小國的統治者會發現,想要堅守他的良心做事或要求其他人履行各自的義務,都是一件極不容易的事情。從1777年12月30日起,查理·西奧多爾愈發意識到,想要達到這兩個目的實在太難了。
雖然命運註定要使查理·西奧多爾成為眾人奚落的對象,但無論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個體,還是作為一個君主,查理·西奧多爾都並非一無是處。通過查理·西奧多爾的畫像,我們可以窺見他的性格。高高的額頭、突起的鷹鉤鼻和粗糙的下巴透出肉慾的氣息,但流露著堅忍意味的嘴部和高高的黑色眉毛下方的那雙敏銳而和藹的眼睛又對這種氣息起到了中和作用。這是一副散發著藝術家氣質的享樂者的面孔。雖然擁有這種面孔的人對待生活的態度從容而隨意,但如果形勢需要,他也能像切斯特菲爾德 [2] 那樣變得嚴肅起來。雖然查理·西奧多爾晚宴上的來賓都和當年路易十五 [3] 餐桌上的客人一樣歡鬧,他的崇拜者們也都管他叫「神聖羅馬帝國的第一位騎士」,但一旦涉及統治方面的學問或需要他出錢資助藝術活動,他的態度都是非常認真的。他將商業上的經營手段和嚴格的監管體制引入巴拉丁領地的國家財政系統。這體現出他具有清晰的條理性思維和非常高的管理水平。因此,他捐給國家的錢財節省了出來,然後投入到了工業生產、學術研究和藝術發展上面。為了推動商業發展,他開鑿運河和改善道路,還創辦了一座陶瓷廠。從個人方面來講,查理·西奧多爾博覽名著。戈特霍爾德·埃夫萊姆·萊辛 [4] 和弗里德里希·席勒 [5] 這樣的文學家都曾受過他的資助。他還熱心學術。1766年,他在曼海姆 [6] 成立了科學與文學學院。戰後的海德堡 [7] 遭到嚴重破壞。他派人修復了海德堡的首府曼海姆,並在當地新建了精美的建築,試圖使這個修葺一新的地方成為藝術的家園和萊茵河畔的又一個「雅典」。在曼海姆,隨處可以看到美麗的園林及藝術家們創作的畫作和設計的雕塑,但最負盛名的還是這裡蓬勃發展的音樂事業。曼海姆推出的歌劇廣為人知。整個神聖羅馬帝國最優秀的芭蕾舞團和交響樂團也都紮根在這裡。而這些藝術領域的成就幾乎都離不開查理·西奧多爾的支持。查理·西奧多爾是一個通曉世故的人,他博覽群書,舉止文雅且彬彬有禮。作為一名天主教教徒,他恪守教規且絕不偏執。他具有淵博的學識,品位也非常高雅,這一點早就被他的子民承認。在治理巴拉丁領地的過程中,查理·西奧多爾採取了一些明智的措施,也取得了一定成效。採取這些措施的查理·西奧多爾比巴伐利亞公國的馬克西米利安三世做得要好。二者治下的外交政策卻都不怎麼奏效。然而,歷史為我們留下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事實,那就是作為巴伐利亞公國最後一位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統治者,馬克西米利安三世制定的國內政策贏得了公眾的高度認可。而接下來的這位比他更有能力且更有學識的繼任者所實行的國內政策,卻遭受了被遺忘和被譴責的命運。
路易十五
戈特霍爾德·埃夫萊姆·萊辛
弗里德里希·席勒
查理·西奧多爾的能力或個性究竟怎樣,這個問題到1777年12月30日之後已經變得不重要,因為此時的查理·西奧多爾已經陷入一種極其不利的境地。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一個老練的政治家,也說不定要受挫。無論查理·西奧多爾做出怎樣的選擇,等待他的都是來自奧地利大公國和巴伐利亞公國其中一方的羞辱——他面臨著兩難的境地。一邊是來自奧地利大公國的威脅,另一邊則是來自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恐嚇——背後是腓特烈大帝的支持。最糟糕的是,雙方都握有證據,可以公開證明查理·西奧多爾是個兩面派。尤其是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他掌握著一整沓文件。這些文件都是各種家族契約和協議,可以證實查理·西奧多爾曾立誓要保護巴伐利亞公國領土不被分割。1766年、1771年和1774年,以及在馬克西米利安三世訂立遺囑時,查理·西奧多爾都曾以書面形式向馬克西米利安三世莊嚴宣誓,一旦統治了巴伐利亞公國,他就絕不會將巴伐利亞公國的任何部分轉讓或割讓給其他人。1777年8月5日,查理·西奧多爾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簽訂了一份相似的書面協議。該協議規定雙方都不可以在沒有對方同意的情況下擅自行動。接著,查理·西奧多爾開始和約瑟夫二世、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進行秘密談判,談判內容和他之前在馬克西米利安三世面前保證過的誓言的內容完全相反。等到馬克西米利安三世駕崩時,查理·西奧多爾這一背信棄義的行為才昭然於世。1777年12月30日,查理·西奧多爾的代表在慕尼黑莊嚴起誓,他的主人查理·西奧多爾將會繼承巴伐利亞公國的遺產並保護這份遺產完好無損和不受分割。四天後,查理·西奧多爾在維也納的代表和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簽署了一份同樣莊嚴的協議。協議同意將這份遺產的三分之一割讓給奧地利大公國。1778年1月4日,查理·西奧多爾到達慕尼黑並繼承了他發誓要完整保留的巴伐利亞公國。1778年1月14日,查理·西奧多爾先表現出一副不情願的姿態,隨後就批准了奧地利大公國的協議,並同意瓜分巴伐利亞公國。1778年1月15日,奧地利大公國軍隊入侵巴伐利亞公國。巴伐利亞公國軍隊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打算。有關《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的謠言流傳了出來——謠言的細節直到1778年2月的第三個星期才公開,整個慕尼黑一片譁然。就連那個可憐的由中世紀遺留下來的三級會議的成員們也按捺不住了,他們對這位新上任的統治者提出了抗議。民間則開始流傳各種尖刻的打油詩。這些詩歌既抨擊當朝統治者,又諷刺宮廷里的大臣。人們認為,查理·西奧多爾受到臣子的擺布,成了大臣們的奴隸。雖然查理·西奧多爾從約瑟夫二世手裡接過了這捧金羊毛 [8] ,但在世人看來,這不過是恥辱的象徵,是賣國的代價。譏諷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竟出現了這麼一段幽默的歪詩:
從前的羊產毛不懈怠
剪羊毛的人獲得收益,
我們這個新奇的時代
剪了毛的羊從中獲利。
巴伐利亞公國的大臣幾乎全部遭到罷免,隨之進入宮廷的是巴拉丁大臣。這是查理·西奧多爾採取的第一批措施之一。在這些巴拉丁大臣中間,為首的是一個叫「馬特烏斯·馮·菲爾艾格」 [9] 的人,他是一個「連他的朋友們都寧願選擇讚美他的個人美德而不是他的工作能力的人」。 [10] 然而,無論是新的執政措施還是新來的大臣,都沒能贏得巴伐利亞公國人的認可。很不幸,有益的舉措也好,有害的行為也罷,查理·西奧多爾不得人心的程度都在不斷加深。在新來的大臣中間,有一個叫「F.K.霍貝切」 [11] 的人擔任的是巴伐利亞公國財政部長的職位,此人「據說具備財政家的才能。結果大家很快便領教到,他身上簡直集中了所有麻木冷淡的特質,面對新一批制度下的任何一個人,他都表現得漠不關心。推行改革是有必要的,但領導改革的人 [12] 未免顯得有些「偏心」。在F.K.霍貝切的安排下,已故的馬克西米利安三世發放給部分親信的養老金被收回,就連查理七世的私生子們拿到的金額也大幅減少了。為此,很多家族都陷入悲慘的境地中。 [13] 考慮到查理·西奧多爾曾經用三分之一的巴伐利亞公國為私生子們換來了養老金,如今他對前任的私生子們卻如此吝嗇,未免顯得有些無情。接著,巴伐利亞公國出台了一項更加公平的稅收政策,這項政策驚動了巴伐利亞公國的貴族階層。因為按照政策內容,這群貴族將要和平民一樣為國家分擔一部分財政上的負擔。然而,民眾並沒有因此受到安撫,因為全民服兵役制度正在未來等待著他們。改革政策所涉及的範圍愈發廣大,這引起了人們的警覺。這種警覺程度太高,結果是連一些微不足道的改革也會受到人們的懷疑。上級只是想改善部隊紀律,結果卻引起軍中的普遍不滿。逃役事件也時有發生,各行各業怨聲載道,巴伐利亞公國人感到他們的祖國受到了侮辱,舉國上下無不憤恨。
不幸的是,查理·西奧多爾的武斷和專制只在慕尼黑行得通。到了維也納,誰都看得見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約瑟夫二世確實給查理·西奧多爾頒發了金羊毛勳章 [14] ,但這並不妨礙他繼續用鄙夷的態度對待查理·西奧多爾。約瑟夫二世違反協議,將奧地利大公國軍隊駐紮在部分巴伐利亞公國的領土上。這些領土並沒有通過《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割讓給奧地利大公國。1778年2月,約瑟夫二世一度想要開展更進一步的領土交換計劃。這一計劃規模的宏大程度甚至超過了當時的《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他在查理·西奧多爾眼前懸起一幅圖景。圖上是一頂皇冠,皇冠下方是整個加利西亞和洛多梅里亞王國 [15] 。要想得到加利西亞和洛多梅里亞王國,查理·西奧多爾就需要繼續拿巴伐利亞公國的領土和奧地利大公國進行交換。約瑟夫二世雖然後來放棄了這一圖謀,但這位之前向查理·西奧多爾保證過會在戰爭情況下保持中立的皇帝又在1778年4月開始嘗試強迫查理·西奧多爾加入奧地利大公國的戰線。這樣一來,就連查理·西奧多爾也忍不了了。他不顧約瑟夫二世施加給他的巨大壓力,拒絕了這個要求——或許查理·西奧多爾也意識到士兵們很可能是不願和奧地利大公國人作戰的。
加利西亞和洛多梅里亞王國徽章
查理·西奧多爾非常清楚,對於他簽署的《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他需要贏得他的繼承人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支持。於是,1778年1月22日,他給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寫了一封信。查理·西奧多爾在信中說,他已經盡最大努力來維護個人榮譽和國家安全。此外,在更加強大的力量面前,他不得不屈服。因此,他只好籤署了1778年1月3日的《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查理·西奧多爾沒有提及為他的私生子們發放養老金的事,這是一個明智的舉動。他在信中宣稱,相對於個人的私利,他一直都更關注人民大眾的利益。他的繼承人雖然最終還是原諒了他,但他的繼承人目前是否會接受信中的解釋,此時還無從知曉。
茨維布呂肯
這樣一來,國家高層頒布的各種政策都要和一個無名鄉紳 [16] 所做的決定掛鉤了。這位鄉紳最首要的工作是打獵,此外還統治著一塊面積比一個英國莊園還小的領土。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在列強中間有他的全權代表。三個勢力強大的君主都在試圖討好他。在這三個人中間,他更傾向於法蘭西王國國王,因為他曾在法蘭西王國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這段經歷使他成了一個狂熱的追隨者,進而瘋狂地迷戀著法蘭西王國的一切。他希望將茨維布呂肯 [17] 建造成一個微縮版的凡爾賽,並為自己挑選了一個可憐的「杜巴利夫人」 [18] 。而充當這一角色的正是他首席顧問的妻子埃塞貝克夫人。他效仿路易十五的種種惡行,模仿這位國王鋪張浪費的作風。他甚至享受著法蘭西王國政府發放的退休金,每年能從路易十六那裡得到三十萬里弗 [19] 的收入。這樣一來,無論是在政治上還是在財務上,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都成了法蘭西王國政府的附庸。然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雖然飽食終日且揮霍成性,但他並不是一個罪大惡極的壞人。通過畫像,我們可以看到一個體型富態的人。他長著一雙深色的眼睛,嘴部透露出敏感的特質,整體儀態體現出騎士風度。人們普遍認為,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身上擁有一種高於同時代人的榮譽感。而在即將到來的危機中,他也將向世人展示出他性格中極其堅毅的一面。
1778年1月31日,馬克西米利安三世駕崩的消息傳到了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耳中。當時,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正在茨維布呂肯打獵,並未立即放下一切趕往慕尼黑。消息靈通的腓特烈大帝採取主動,派特使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 [20] 去慕尼黑拜會查理·西奧多爾,目的是讓查理·西奧多爾放棄依賴奧地利大公國的想法。如果這個計劃失敗了,那麼按照腓特烈大帝的囑託,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將會轉移目標,給慕尼黑反對分子做工作,並盡一切努力阻止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簽署《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將精力放在了雷根斯堡和慕尼黑。在慕尼黑,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找到了一位意氣相投的盟友,叫瑪麗亞·安娜,是巴伐利亞公國公爵遺孀。瑪麗亞·安娜一直強烈反對任何瓜分巴伐利亞公國的行為,並準備不惜一切代價擊敗查理·西奧多爾,使他名譽掃地。 [21] 瑪麗亞·安娜擁有三位非常有價值的顧問。他們都是巴伐利亞公國的愛國人士,分別是瑪麗亞·安娜的密友安德烈及兩位樞密院顧問奧伯邁耶和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 [22] 。通過這些人,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掌握了很多秘密情報。在此次巴伐利亞公國王位繼承事件中,對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來說,這些情報具有極高的價值。
杜巴利夫人
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
1778年2月6日,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突然返回慕尼黑。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隱姓埋名,來到瑪麗亞·安娜的領地,並在一棟避暑別墅中住了下來。當晚,一場秘密商討會在別墅里舉行。參會者有瑪麗亞·安娜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後者也剛剛抵達慕尼黑。1778年2月7日,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帶著兩個人 [23] 的囑託前去會見查理·西奧多爾。在宮殿里,查理·西奧多爾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在奧地利大公國大臣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 [24] 面前討論了《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的相關事宜。然而,雙方對這次面談都很不滿意。1778年2月8日,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在他的藏身之處給瑪麗亞·安娜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興奮地說,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很安全。此外,在沒有法蘭西王國或普魯士王國同意的情況下,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絕對不會輕舉妄動。接著,各種事件接連發生。1778年2月14日,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禮貌地拒絕了約瑟夫二世的金羊毛勳章。1778年2月28日,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明確表示拒絕簽署《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 [25] 。1778年3月月初,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向議會遞交了一份冗長的請願書。他在請願書中表示,查理·西奧多爾並未忠實於四份協議規定的內容。《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與《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相衝突,而約瑟夫二世的所作所為正在侵犯巴伐利亞公國的國家權力和國家自由。1778年3月16日的聯邦議會全體會議上,腓特烈大帝以個人名義為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觀點做了擔保。腓特烈大帝還表示,在必要時,他願意以武力形式向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提供支持。
正如前面所描述的,腓特烈大帝採取的這幾個計策徹底為他贏得了道義上的勝利。在隨後的整個夏天,瑪麗亞·安娜、腓特烈大帝及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將這一優勢毫不留情地運用到底。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一直在設法引起巴伐利亞公國人對查理·西奧多爾的反感,同時還向議會寄去了各種聲討奧地利大公國的小冊子和抗議信。在此,我簡單總結一下這些人都採取了哪些行動。1778年12月,腓特烈大帝公布了一封查理·西奧多爾寫給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密信,這封信的落款時間是1778年1月22日。查理·西奧多爾在這封信中承認,他被迫簽署了1778年1月3日的《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瑪麗亞·安娜和顧問們則給查理·西奧多爾造成一個更加致命的打擊。之前,奧地利大公國以阿爾伯特五世在1426年簽下的授權書為藉口,要求獲得下巴伐利亞公國。此時,腓特烈大帝向議會公布,阿爾伯特五世實際上在1429年就正式宣布放棄對下巴伐利亞的權利,當初的《放棄繼承下巴伐利亞的聲明》現在仍然保存完好。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斷言,如果《放棄繼承下巴伐利亞的聲明》找不到了,那一定是被奧地利大公國人銷毀了。這是一顆重磅炸彈。議會上的奧地利大公國大臣如坐針氈,辯解說這份法案是偽造的。瑪麗亞·安娜和顧問們則拿出了有力證據證明,這份法案確實是真的。他們帶來了兩位非常令人尊敬的證人。兩位證人發誓這份聲明確實存在,至少這份證明的原始副本幾年前還在這個世界上。接著,瑪麗亞·安娜拿出了更多證據。這些證據清楚地表明,近年來,由於種種原因,政府文件一直沒有受到妥善的保管。這樣一來,人們開始譴責奧地利大公國的外交官,並懷疑他們竊取或銷毀了原始文件。拉爾夫·希思科特 [26] 當即暗示道,如果有利益的話,那麼奧地利大公國一定會偷走原件。亨利·霍華德 [27] 的話則少了幾分旁敲側擊的意味,他只是委婉地表示,普魯士王國提出的質疑「讓人不太好回應」。 [28] 毫無疑問,瑪麗亞·安娜一行人就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在整場糾紛中,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堅持他的立場,並聲稱他擁有不可侵犯的權利。腓特烈大帝在議會和新聞界的代表們則一直在質疑奧地利大公國統治者的居心和損害奧地利大公國的名聲。這些人拿出嚴肅且具有說服力的證據,證明奧地利大公國的主張毫無根據可言。直到1779年年初,這些證據才完全整理出來。然而,早在1778年上半年,這些人掌握的資料就已經足以使查理·西奧多爾和約瑟夫二世名譽掃地。1778年10月21日,在維也納的俄羅斯帝國大使告訴考尼茨·里特貝格公爵文策爾·安東,俄羅斯帝國政府也跟其他國家一樣,堅信「維也納方面的主張是不可信的」。 [29] 由此可見,在這次爭論中,瑪麗亞·安娜確實抓住了奧地利大公國的要害。
是時候回到查理·西奧多爾這邊了。各種難題都在考驗著這位倒霉的選帝侯。然而,他解決不了這個危機。這其實一點都不奇怪。就拿莫頓·伊登來說,他懷著「應該尊敬地位高的人」的思想,一直傾向於為查理·西奧多爾的行為進行適當的辯護,可就連他也認為查理·西奧多爾「在政治方面沒有任何才能」。因為長期處在巨大的焦慮中,1778年4月23日,可憐的查理·西奧多爾從精神上先垮掉了。他「變得面色蒼白,雙腿也腫脹起來」。整天為一樁愁事唉聲嘆氣,確實能讓人像不斷吹大的氣球一樣越變越腫。「他對商業上的事情表現出反感——他之前是很熱愛這一方面的……他處在一種無休止的焦慮中……他夜夜酗酒。」雖然查理·西奧多爾借酒消愁並不奇怪,但令人驚奇的是,到了這個階段,他竟然得出了一種帶有醒悟色彩的結論。「查理·西奧多爾認為,雖然他採取的行動沒有什麼不正當的地方,他也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但在實施這些行動的過程中,他確實表現得過於匆忙且不夠謹慎了。」「失去了臣民的信任和愛戴,查理·西奧多爾似乎很懊悔。他發現大臣們對待他的態度很冷淡。最重要的是,據說,查理·西奧多爾極其在意腓特烈大帝對他的那種無聲的鄙夷——在關於他的事情上,腓特烈大帝竟然到了拔劍相向的地步,這使他感到很受傷。 [30] 當時也有其他歐洲列強對他表示過關心——即便是在這種危急的關口,但查理·西奧多爾心裡不舒服的感覺仍未有絲毫減輕。前不久,他就對腓特烈大帝的這副姿態大加抱怨,他的表達方式也很激烈,『我也不奢求什麼,我只想走出這個窘境,可我又能怎麼辦呢?他們丟下我獨自一人,我什麼都改變不了。』」這篇講述自己遭到冷落的文章,再加上奧地利大公國大使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在慕尼黑那幅傲慢的姿態,終於促使查理·西奧多爾認識到了他行為上的錯誤。此外,關於那二十一個轄區的問題——即便按照1778年1月3日《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上的規定,這些地方也應該是屬於查理·西奧多爾的。他已經多次提出抗議,但帝國法庭完全無視他的聲音。他不禁開始為他的私生子們擔憂起來,害怕這些財產最終到不了孩子們手中。畢竟,為私生子們謀取利益可以說是誘使他簽署《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的首要動機之一。需要一提的是,在這方面,查理·西奧多爾無疑最不堪一擊。我在慕尼黑停留的那段時間裡,只見過他在一個人面前顯露出愉悅的樣子,那就是他的私生女卡羅林·弗蘭齊斯卡·多蘿西婭·馮·帕克施泰因。 [31] 除去事件帶有的感傷意味,我們看到的整個情形其實頗具喜劇色彩。這實際上是一個典型的例證,向我們展示出列強逐步將小國君主征服的過程——先是領土,然後是個人體面,最後是人格尊嚴。
1778年9月,奧地利大公國和普魯士王國的戰事結束,雙方都沒有找到最後結果。約瑟夫二世開始四處尋求幫助來為1779年的戰役做準備。1778年11月第三周,在慕尼黑的奧地利大公國大使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再次提到巴伐利亞公國作為中立國的問題。在談話中,他試圖強迫查理·西奧多爾放棄中間立場。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的理由是最簡單的。他用實際上並不精確的統計數據告訴查理·西奧多爾,在即將到來的戰役中,與奧地利大公國軍隊相比,普魯士王國軍隊的戰鬥力更加強大。因此,巴伐利亞公國必須加入奧地利大公國一方。這也就意味著查理·西奧多爾必須放棄原來當中立國的打算。查理·西奧多爾再次堅決地拒絕了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的要求。但接下來,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又向查理·西奧多爾施壓,要求他在即將召開的議會上投票反對腓特烈大帝統治安斯巴赫。起初,查理·西奧多爾屈從了這一要求。然而,在經過一番考慮後,查理·西奧多爾開始心生懷疑。一直以來,查理·西奧多爾都對他偏袒奧地利大公國的行為感到十分懊悔。另外,此時的奧地利大公國顯然已經沒有之前強大。這樣想著,查理·西奧多爾便採取了兩位顧問的明智建議。他態度堅決地告訴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他要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他之前的保證和約定一律無效。這兩位顧問是誰?一位是彬彬有禮的馬特烏斯·馮·菲爾艾格,此人如今終於站到了反奧地利大公國的戰線上來;另一位是維古拉斯·馮·賴特梅爾,此人雖然一向秉持這些觀點,但之前並不敢表達出來,直到現在才說出口。
在和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的談判中,查理·西奧多爾還是表現得有些優柔寡斷。然而,在經歷了這場風波之後,他並未蒙受多大的損失。他只違背了一條承諾,展現出了相對的尊嚴。並且一定有那麼一刻,他還享受到了一種異乎尋常的自尊感。然而,到了年底,各方都開始認真地將和平談判提上日程。這樣一來,查理·西奧多爾最終還是要飲下更多令他感到恥辱的苦酒。與他在之前那些夜裡喝下的酒相比,這些酒更加苦澀。查理·西奧多爾堅信,他被奧地利大公國騙了。因此,在接下來的行動中,他變得不怎麼願意服從指揮了。雖然談判一開始,他的表現就很不同尋常,但他的出格行為並不值得褒獎。一開始,他的代表們沒有經過授權就抵達泰申,且對會議也沒有做任何的準備,於是人們不得不派通訊員去慕尼黑徵求查理·西奧多爾的意見。在這個過程中,全體參會人員只能等著。傳回來的消息令人震驚,查理·西奧多爾拒絕以四百萬弗羅林的價格來賠償弗雷德里克·奧古斯特一世失去的土地。查理·西奧多爾聲稱,他最多只付一百萬弗羅林。這一消息幾乎使大會中斷。因為腓特烈大帝猜測,查理·西奧多爾和奧地利大公國甚至法蘭西王國串通一氣才有了這個大膽的舉動。會議上的大臣們當即警覺起來,和平的希望懸在了半空。腓特烈大帝派人前往維也納要求約瑟夫二世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說明維也納宮廷到底是否會將價格定在四百萬弗羅林。對於腓特烈大帝的問題,約瑟夫二世雖然回答得含糊其辭,但仍然表明,奧地利大公國不同意查理·西奧多爾降低價格的要求。約瑟夫二世還明確表示,奧地利大公國和查理·西奧多爾不存在任何合作關係。就因為最後這句話,倒霉的查理·西奧多爾又一次顏面掃地。本來大會已經開始重視查理·西奧多爾的意見,因為大家都以為他有一個或兩個大國來為他撐腰。然而,當人們意識到情況並非如此時,查理·西奧多爾的意見很快就遭到忽視。
布格豪森
查理·西奧多爾之所以會招來這個麻煩,或許是因為原先在為和談做準備工作時他掌握的信息不夠充分。他原本計劃將布格豪森 [32] 割讓給奧地利大公國。而作為交換,奧地利大公國不能再對巴伐利亞公國的領土提出要求。1778年,查理·西奧多爾簽署了一個協議,同意將巴伐利亞公國三分之一的領土割讓給奧地利大公國。而根據1779年這份割讓布格豪森的協議,他只需要讓出六分之一的領土,因此,他似乎沒有什麼不簽的理由。然而,他的繼承人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確實有理由表示憤慨和抗議。對此,瑪麗亞·安娜建議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拒絕簽署割讓布格豪森的協議,並向法蘭西王國求援。為了約束查理·西奧多爾在泰申的行為,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朋友們想出一個對策。他們讓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寫了一份聲明,說明查理·西奧多爾是奧地利大公國的附庸,而巴伐利亞公國的領土無論如何都是不可分割的。聲明寫好後,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將它寄給了大會上的法蘭西王國和俄羅斯帝國的代表們。兩方代表的回答都閃爍其詞。代表們建議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作為假定繼承人,向查理·西奧多爾提出申請,要求對方補償因向奧地利大公國割讓領土而給巴伐利亞公國造成的損失。「這是很有希望的……如果有別人的支持再稍加調停的話!」於是,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計劃請求查理·西奧多爾將諾伊堡和蘇爾茨巴赫賜給他,「或者,如果查理·西奧多爾認為這個要求太過分,那三十萬克朗 [33] 的補償也可以。1779年4月6日,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信使到達慕尼黑。」「吃晚飯時,查理·西奧多爾收到了這封信。於是,在巴伐利亞公國遺產問題上,查理·西奧多爾第一次表現出了強烈的驚訝和憤怒。」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給他帶來的麻煩和侮辱已經夠多了。此外,可憐的查理·西奧多爾似乎認為,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先反對將巴伐利亞公國分給外國人,之後又打算分給國內親屬的這番行為,對他簡直是莫大的侮辱。於是,查理·西奧多爾也選了一個下午回信。這封信「以溫情的語言,斷然拒絕了這個不合時宜且荒唐至極的要求。」
查理·西奧多爾實在太生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氣了。生氣的後果就是,「為了他的私生子們」,他極有可能違背之前許下的大量諾言,「將剩下的巴伐利亞公國也分割出去。」為此,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想盡辦法,要往《泰申和約》里加上一項條款來迫使善變的查理·西奧多爾遵守1767年、1771年及1774年的條約內容,從而保持他個人所繼承的遺產的完整性。最終,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實現了這個目標。條約里確實增添了這樣的內容。這樣一來,即使查理·西奧多爾還想出爾反爾,條約的擔保人 [34] 及整個聯邦議會也都不會答應。這種形式的約束是查理·西奧多爾這樣的人無法衝破的。與此同時,這份莊嚴的條約實際上也讓查理·西奧多爾又一次遭受了侮辱。全體神聖羅馬帝國和兩個外邦大國 [35] 都來調和這兩位親戚的關係。而兩位親戚不和的原因竟是一份兩人在1771年8月5日都同意了的協議。喬納森·斯威夫特那句痛下針砭的雋語真是不能再妙:「王公貴族之間,由親屬關係或婚姻關係組成的聯盟常常是戰爭的罪魁禍首。血緣關係越近,雙方反目的可能性就越大。」
羅滕堡
泰申這邊的談判結束後,可能有人會覺得查理·西奧多爾會就此沉寂下去。然而,查理·西奧多爾註定要再次震驚外交界。1779年6月,列強們驚訝地得知三名傑出的巴伐利亞公民被逮捕,而下達逮捕密令的人正是查理·西奧多爾。瑪麗亞·安娜的心腹兼好友安德烈作為政治犯被送到羅滕堡 [36] 。她的顧問和樞密院議員奧伯邁耶和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則丟掉了各自的頭銜和薪水,他們的證件也遭到沒收,一個被流放到安貝格 [37] ,另一個則被流放到諾伊堡。此舉一出,整個慕尼黑頓時陷入驚愕與恐慌之中。普魯士王國代表立刻提出抗議,態度強硬而專橫。然而,查理·西奧多爾這次破天荒地堅定了他的立場。恐嚇對他不起作用,他對腓特烈大帝憤怒的抗議無動於衷。查理·西奧多爾懲罰了那三個罪犯,因為雖然是他按照1778年1月3日的《巴伐利亞公國瓜分條約》將部分巴伐利亞公國領土割讓給了奧地利大公國,但在詆毀奧地利大公國對這部分領土的所有權一事上,這三個人才是罪魁禍首。此外,在查理·西奧多爾看來,正是這些人合夥助長了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氣焰,才導致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一直這樣激烈地指責他。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查理·西奧多爾現在大力懲罰的人正是在1778年抹黑奧地利大公國名聲的那些人。轉眼到了1779年,查理·西奧多爾和奧地利大公國捲入了巨大的衝突中。原因很簡單,他現在懲罰這些人,其實是為了發泄自己的怨恨。查理·西奧多爾怨恨他一直以來受到的不計其數的侮辱,傷害瑪麗亞·安娜的感情,羞辱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以及反抗腓特烈大帝這些舉動大概能讓他獲得某種精神上的滿足感。然而,可能是出於對普魯士王國的畏懼,查理·西奧多爾對瑪麗亞·安娜的心腹安德烈很快心軟下來,他迅速釋放了安德烈,並准許他前往瑪麗亞·安娜在蒂羅爾附近的一座鄉間別墅。然而,安德烈很快又被抓了回去,因為他的一些文件落入查理·西奧多爾手中。這些文件暴露了他之前從事的各種秘密交易。1779年9月19日,查理·西奧多爾最後一次提到他對這些人的處置,保留對安德烈的判決和繼續流放奧伯邁耶和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 [38] 於是,在完成了萊茵河之行的所有計劃之後——拜訪過了曼海姆的歌劇院,和芭蕾舞女們也見過面了,查理·西奧多爾很開心能離開他的這片新領地。畢竟,他在這裡有過太多的失敗,經歷了太多的落魄,也品嘗了太多不得人心的滋味。
離開慕尼黑前往曼海姆時,查理·西奧多爾很有可能已經預料到,他在巴伐利亞公國的臣民對他的舉動是不會感到樂意的。那三個被他囚禁和流放的罪犯恰恰是最受巴伐利亞公國民眾擁戴的人。在保護巴伐利亞公國的行動上,包括拆穿維也納的計謀、阻止瓜分計劃,以及將分給奧地利大公國的領土面積從三分之一減到六分之一,這三個人的貢獻都是最大的。然而,在完成這些工作後,他們得到的「報酬」卻是監禁、流放及罷免,而發放這些「報酬」的,正是一個為了他的私生子們的利益而犧牲巴伐利亞公國的利益的人。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軟弱無能的小國統治者和行事不公的列強都難辭其咎。大不列顛王國的大使們以古希臘戲劇唱詞的形式對當時的情形做了一番相當中肯的評論:「國家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一群正直的公民奮力拯救國家,誰知到頭來卻收穫了悲慘的『報酬』。這實在是咄咄怪事。」
「這些逮捕密令在慕尼黑民眾中引發了巨大的驚愕和不滿。突然之間,誰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抓起來。在錯綜複雜的形勢下,人們都不由自主開始擔心起他們的安危來,並且越是那些恪盡職守和對上級忠心耿耿的人越是擔心他們這回會遭遇不測。」
人們熟知的那些身居高位卻反對查理·西奧多爾的人都贏得了巴伐利亞公國民眾的青睞。瑪麗亞·安娜成了一名女英雄。她的名字在每個巴伐利亞公國民眾的口中傳頌。而她從前的顧問們則成了巴伐利亞公國民眾眼中的殉道者。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因其堅定的立場獲得了人們的讚揚,每次來慕尼黑,他都能受到人們的鼓掌歡迎。腓特烈大帝甚至在這片一直被他稱為由惡魔和討厭鬼居住的土地上獲得了「聖人」的名號。有一次,一名士兵在一扇櫥窗前停下來,向玻璃後面的腓特烈大帝畫像持槍致敬。到了腓特烈大帝的誕辰,整個慕尼黑張燈結彩,人們紛紛舉辦晚宴和舞會,只為慶祝這個特殊的日子。至於那句著名的禱告語「耶穌,瑪麗亞,約瑟夫」,農民們將最後一個名字去掉並將腓特烈大帝的名字替換了上去。人們在腓特烈大帝的畫像前祈禱的架勢跟他們在聖母瑪麗亞畫像前祈禱時一樣。熱血沸騰的民族情感通過這些奇異而狂熱的舉動得到釋放。這些人對他們那位來自異國的國王 [39] 實在無法做到尊敬。這位國王推行的那套陽春白雪的東西和他們這些下里巴人不管怎樣都無法融合。而他實行的那些政策對國家的未來也沒有什麼好處。事實上,將所有過錯都推到查理·西奧多爾身上,顯然並不公平。這位人人唾棄的統治者為慕尼黑修建了美輪美奐的園林,改良了政府的財政系統,還為巴伐利亞公國構建了一支軍隊的雛形。可惜這些東西並不能消除巴伐利亞公國民眾的疑慮,並且事實擺在那裡,查理·西奧多爾確實不在乎這些巴伐利亞公國人。如果時機合適,那他一定會用巴伐利亞公國去換荷蘭共和國,甚至不會多皺一下眉頭。因此,巴伐利亞公國民眾一邊讓查理·西奧多爾背負著罵名,一邊緬懷著不怎麼稱職的馬克西米利安三世。他們認為,後者是一位偉大的統治者,瑪麗亞·安娜是聖女貞德 [40] 轉世,約瑟夫二世則是又一位巴巴羅薩 [41] 。
二十年後,倒霉的查理·西奧多爾躺在臨終前的臥榻上苟延殘喘。巴伐利亞公國的各個教堂卻空空蕩蕩。他駕崩的消息傳出後,巴伐利亞公國普天同慶。接著,一位來自茨維布呂肯的天之驕子 [42] 成為新的巴伐利亞公國選帝侯。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將成為巴伐利亞王國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國王,同時也是有史以來最受巴伐利亞公國民眾愛戴的君主。
註解:
[1] 《泰申和約》,1779年5月13日由奧地利大公國與普魯士王國在奧地利大公國西里西亞的泰申簽訂的合約。該和約的簽訂標誌著巴伐利亞王位繼承戰爭的結束。
[2] 切斯特菲爾德,可能指菲利普·道摩·斯坦霍普(Philip Dormer Stanhope,1694—1773),第四代切斯菲爾德伯爵,大不列顛王國政治家、外交家和文學家。
[3] 路易十五(Louis XV,1710—1774),法蘭西王國國王,1715年到1774年在位。
[4] 戈特霍爾德·埃夫萊姆·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1729—1781),啟蒙運動時期德國作家、哲學家、劇作家、政論家和文藝批評家。
[5] 弗里德里希·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759—1805),德國詩人、哲學家、劇作家和歷史學家。
[6] 曼海姆是德國西南部的一個城市,是德國巴登-瓦特爾滕貝格州的第三大城市,僅次於斯圖加特和卡爾斯魯厄。這座城市位於人口稠密的萊茵內卡大城市區域的中心,是德國第八大城市區域。
[7] 海德堡位於斯圖加特和法蘭克福之間,是德國巴登-符騰堡州的城市,也是德國著名文化旅遊之都。
[8] 金羊毛(Golden Fleece),希臘神話中權力和王位的象徵。
[9] 馬特烏斯·馮·菲爾艾格(Matthäus von Vieregg,1719—1802),巴伐利亞公國政治家。
[10] 查理·西奧多爾似乎曾委派馬特烏斯·馮·菲爾艾格去執行有關外交政策方面的任務。馬特烏斯·馮·菲爾艾格是一個容易被擺布的人,因而便於被查理·西奧多爾控制。參見卡爾·奧博瑟:《奧地利大公國歷史研究院報告》,第18卷第489頁和第19卷第844頁。——原注
[11] F.K.霍貝切(F.K.Hompesch,?——1800),巴伐利亞公國財政部長。
[12] 指查理·西奧多爾。
[13] 《政府文件——神聖羅馬帝國,巴伐利亞公國》,第113卷,慕尼黑,1778年1月22日、1778年1月25日、1778年1月29日,1778年2月12日、1778年2月22日,1778年4月23日;雷根斯堡,1778年7月10日。莫頓·伊登致亨利·霍華德——原注
[14] 金羊毛勳章指一種騎士勛位。
[15] 洛多梅里亞王國,第一次瓜分波蘭-立陶宛王國後,俄羅斯帝國、普魯士王國和奧地利大公國從波蘭-立陶宛王國的整個西南部分割出來的一片領地,1772年起歸哈布斯堡家族統治,直到1918年解體。
[16] 指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
[17] 茨維布呂肯是德國萊茵-普法爾茨的一個小鎮,坐落在施瓦茲巴赫河畔,是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領地。
[18] 杜巴利夫人(Madame du Barry,1743—1793),路易十五的情婦。這裡指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的情婦。
[19] 里弗(Livre),古時法國貨幣單位。
[20] 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Johann Eustace von Goertz,1737—1821),普魯士王國外交家、政治家。
[21] 請讀者不要將這位公爵遺孀和馬克西米利安三世的遺孀相混淆,後者是選帝侯遺孀。瑪麗亞·安娜則是帕爾斯格雷夫·卡爾·馮·蘇茨巴赫之女,丈夫是巴伐利亞公國克萊門特公爵。此人是和馬克西米利安三世血緣關係最親近的繼承人,但在1770年就去世了,享年41歲。——原注
[22] 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Johann Georg von Lori,1723—1787),巴伐利亞公國律師、歷史學家。
[23] 指瑪麗亞·安娜和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
[24] 路德維希·康拉德·戈拉夫·利爾巴赫(Ludwig Conrad Graf Lehrbach,1750—1805)。
[25] 1779年2月27日,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收到了一封路易十六寄來的友好信。路易十六在信中保證,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會繼續收到法蘭西王國政府的養老金。對比E.賴曼:《普魯士歷史》,第2卷,第74頁到第75頁。——原注
[26] 拉爾夫·希思科特(Ralph Heathcote,1721—1795),大不列顛王國牧師、作家。
[27] 亨利·霍華德(Henry Howard,1739—1779),第十二任薩福克伯爵,大不列顛王國政治家。
[28] 《政府文件——國外部分,檔案》,第45卷,雷根斯堡,1778年7月26日、1778年8月5日、1778年8月23日、1778年9月6日、1778年9月13日、1778年9月23日,拉爾夫·希思科特致威廉·弗雷澤。——原注
[29] 馬滕斯:《俄羅斯帝國歷史學會檔案》,第65卷,第76頁。——原注
[30] 腓特烈大帝是這麼對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談起查理·西奧多爾的:「他已經沒救了。讓他自生自滅吧。他這麼弱小,之前又一直依附奧地利大公國,即使我們想將他爭取過來,也是不可能的。」1778年2月12日,約翰·尤斯塔斯·馮·戈爾茲:《歷史回憶錄》,美因河畔法蘭克福,1812,第109頁。——原注
[31] 《政府檔案——國外部分,神聖羅馬帝國,巴伐利亞公國》,第113卷,莫頓·伊登致亨利·霍華德,1778年7月10日。《政府檔案——國外部分,外國檔案,巴伐利亞公國》,第45卷,雷根斯堡,1778年11月8日,拉爾夫·希思科特致威廉·弗雷澤。——原注
[32] 布格豪森,德國巴伐利亞州上城區阿爾特丁區最大的城鎮,位於薩爾扎克河上,靠近奧地利邊界。
[33] 克朗,曾經廣泛流通於神聖羅馬帝國。捷克、丹麥、冰島、挪威和瑞典等國如今仍在使用克朗作為貨幣單位。
[34] 法蘭西王國和俄羅斯帝國後來成了《泰申和約》的擔保國。
[35] 即法蘭西王國和俄羅斯帝國。
[36] 羅騰堡,德國有南北兩個羅滕堡。南羅滕堡全名是陶伯河上游羅滕堡,位於紐倫堡以西五十多公里,是德國巴伐利亞最出名的小鎮,有「中世紀明珠」的美稱。北羅滕堡位於漢堡西南一百公里的維默河畔。
[37] 安貝格,德國巴伐利亞州東部的一座直轄市,位於紐倫堡以東約六十公里的維爾斯河畔,是歐洲現存最完好的中世紀城市之一。
[38] 《政府文件——國外部分,外國檔案》,第45卷,拉爾夫·希思科特致威廉·弗雷澤,1779年9月19日。在慕尼黑,科學院的成立有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很大一份功勞。流放的日子裡,巴伐利亞公國政府曾要求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為一本關於硬幣的書寫一篇歷史背景方面的序言。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回覆說,只有參考了保存在慕尼黑的各種檔案,他才能寫出這篇序言。但約翰·格奧爾格·馮·洛里還是沒能再次見到他深愛的城市,並在1787年死於諾伊堡。——原注
[39] 即來自巴拉丁領地的查理·西奧多爾。
[40] 聖女貞德(Joan of Arc,1412—1431),綽號「奧爾良的少女」,法蘭西民族英雄。
[41] 巴巴羅薩,即腓特烈一世(Frederick I,1122—1190),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被視為中世紀最偉大的神聖羅馬帝國統治者。
[42] 指馬克西米利安一世·約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