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此即彼 · 婚姻在審美上的有效性
我的朋友!
你的眼睛在這裡首先看見的這些字行,是在最後被寫出來的。將它們寫下來的意圖是再一次嘗試著去把這一詳盡的考察(特此是要將這一考察發送給你)壓縮在一封信的形式之中。這些字行則與最後的那些字行相對應,它們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信封並且如此地以一種外在的方式暗示出諸多內在的證據將會以多種方式讓你確信的這一點:你所閱讀的是一封信。我不曾放棄過「這是我寫給你的一封信」這一想法,一方面是因為我沒有時間去作出一篇論文所要求的周詳的校改工作,一方面是因為我並不願失去以一種書信形式所特有的、更具警喻性和更為熱切的方式來向你致辭的機會。你實在太精湛於這樣一種技藝——你能夠在大體上談論一切而不讓你自己受到你所談的那些東西感染,因而我不可能會通過啟動你的辯證力量來引誘你。儘管大衛王想要去明白先知拿單所給出的比喻但卻不願意明白這比喻是針對他自己,你肯定知道,在這時先知拿單是怎樣對待大衛王的。為了謹慎周密的緣故,拿單恰恰加了一句話:你就是那人,國王先生[1]。同樣,我也不斷地尋求機會提醒你,你就是這裡被談論的人,而這些話語就是對你談的。因此,我絕不懷疑,在你的閱讀過程中你不斷會獲得這樣的印象——你所閱讀的是一封信,儘管由於紙張的格式與書信格式不符,你的這種印象會受到打擾。作為一個公職官員[2],我習慣於在整張的紙[3]上書寫,如果它有益於使得我的書寫在你的眼中獲得一種正式威儀的話,也許這有它好的一面。你就此收到的這封信,是一封相當巨大的信;如果人們要在郵局的秤上秤它的分量的話,它會是一封郵資很貴的信,而如果將它在一台精細批判的金秤上,也許它會顯得是非常無足輕重。因此,我請求你不要去用它們中的任何一種秤,不要用郵局的秤,因為你接收它,不是為了繼續作進一步發送,而是作為保留物;不要用批判之秤,因為我實在不想看見你有咎於這麼粗糙而這麼討厭的一場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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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除了你之外的另一個人看見了這一考察,那麼他肯定會覺得它是古怪而多餘的;如果他是一個結了婚的男人的話,他也許會帶著一種家長的興致呼叫說:是啊,婚姻,這是生活的美學;如果他是一個年輕人的話,他也許會含糊不清而不假思索地插嘴說:是的,愛,你是生活的美學;但是這兩者都無法弄明白我怎麼會想到要去救護婚姻在審美上的聲譽。甚至,我看上去不是在做什麼有益於諸位現實的或者未來的丈夫們的事情,而是恰恰相反,這樣一來倒是使我自己顯得可疑;因為,如果一個人辯護,其實這個人就是在指控[4]。我要將這個歸功於你;因為我從不曾對此有過懷疑,儘管你有著各種古怪習性,你仍是我像愛一個兒子、一個兄弟、一個朋友一樣地愛著的人,以一種審美上的愛心愛著你,因為也許你會在什麼時候成功地為你的那些偏離正軌的運動找到一個中心,為了你的劇烈、為了你的各種激情、為了你的各種弱點而愛著你;以一種宗教式愛心的畏懼和戰慄愛著你[5],因為我看見了各種對正途的偏離,並且因為,對於我,你是某種完全不同於「一種現象」的東西。在我這樣地看見你出格離軌、看見你像一匹野馬那樣暴跳並且後撞又前沖的時候,這時,是的,在這時我會丟棄掉所有教育學上的蹩腳方式,但是我會想著一匹不馴的烈馬,但也看見那把持韁繩的手、看見那高懸在你頭上的嚴酷的命運之鞭。最後等到這一考察終於到了你的手上,這時你也許會說,是啊,這不可置疑地是他為自己設定出的一項巨大的工作,但現在讓我們看,他是怎樣完成這項任務的。也許我對你談得過於溫和、也許我對你容忍過多,儘管你有著你的驕傲,我仍然對於你有著一種權威,也許我應當更多地對你用上這一權威,或者,也許我根本不應當讓自己與你進入這一談話內容進行交談;因為以許多方式看你終究是敗壞的人,一個人和你相交越多,問題就越大。這樣,你不是婚姻的敵人,但是你濫用你反諷的目光和你譏刺的奚落來嘲笑它。在這一考慮上我完全承認:你不是在出拳打空氣[6],你是確實地擊中了目標的,你有諸多敏銳的觀察;但我也想說:這也許就是你錯處所在。你的生命變成了對於「去生活」的純粹的嘗試性努力。你也許會回答說,比起去奔駛在煩瑣之鐵軌上[7]並且像原子一樣沒有條理地迷失在社會生命群落中,你這樣的生活總還是要更好些。前面說過,我們不能說你是一個仇恨婚姻的人;因為你的想法無疑從不曾真正達到過這麼遠,至少不至於超過「對此心生反感」的程度;如果不是如此,那麼請你原諒,那麼我是以為你不曾對這事有過周密的考慮。你所喜歡的是最初的盲目鍾愛。你知道怎樣去使你自己沉溺和隱藏在一種夢想著的、陶醉於情慾之愛的神秘視能[8]之中。你就好像是將你自己徹底地圍裹在最精緻的蛛網之中,而現在你坐在那裡伺機以待。但是,你不是一個孩子,不是一個正在醒來的意識[9],因此你的目光另有別的意味;但你對之是感到滿意的。你喜愛偶然的東西[10]。一個處在一種令人感興趣的處境中的美麗女孩的一絲微笑,眼目偷窺的一瞥,這是你所追獵的東西,這是你漫無目標的幻想所具的動機。你總是將「作為一個觀察者」作為你引以為自豪的事實,作為對此的代價,你不得不忍受自己成為觀察的對象。我想提醒你去回想一個事件。一個美麗的女孩,你偶然地(因為,這一點自然是我們應當強調的,你既不知道她的社會地位,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年齡以及諸如此類)在一張飯桌上坐在她旁邊,她實在太靦腆而不會向你投出一瞥。一瞬間裡,你是不知所措的,到底那是不是純粹的羞怯,或者到底在那之中有沒有混雜著一種困窘,這困窘在得以闡明的情況下能夠將她展示在一種令人感興趣的處境之中。她正對一面鏡子坐著,你能夠在這鏡子中看見她。她向那鏡子投出羞澀的一瞥,不曾感覺到你的目光已經在此之中有了居所,在你的目光遇上她的目光時,她臉上泛起紅暈。你保存起這些,就像銀板照相[11]那樣準確,就像這銀板照相一樣迅速,人們甚至在哪怕最糟的天氣也只用半分鐘[12]的時間。啊!是的,你是一個古怪的傢伙,一忽兒是孩子,一忽兒是老人,一忽兒你帶著一種巨大的嚴肅性想著那些最高的科學問題——想著你怎樣為之奉獻你的生命,一忽兒你是一個墜入愛河的傻瓜。與婚姻你相距太遠,我希望你善良的保護神[13]會使你得免於走上歧路;因為有時候我覺得我在你這裡感覺到一種這樣的痕跡:你有興致去扮演一個小小的宙斯[14]。你對你的愛情是那樣地感到自傲,以至於你肯定是以為每一個女孩都必定會因為成為你八天的情人而作出幸福感嘆。現在,你可以暫時在你繼續你的美學、倫理學、形上學、世界學等等的學業的同時也繼續你的多情學業。人們不會真正地對你生氣,「那惡的」在你的身上(就像中世紀人們對之所領會的那樣)有著某種附加的問候和童稚氣。考慮到婚姻的話,你總是持有一種「僅僅是觀察者」的態度。在「僅僅只是想作為觀察者」之中有著某種叛賣性的東西。你曾多麼頻繁地讓我開懷歡笑,是的,我很願意承認這點,但是,你有那麼多關於你怎樣一忽兒潛入這一個、一忽兒潛入那另一個丈夫的隱秘中去看他在婚姻生活的沼澤中陷得多深的故事,你又曾是多麼頻繁地通過你的那些故事來使我感到頭痛。對於去潛入人們的內心,你真的有著極大的天賦,我不想否認你這一點,另外,聽你談及你由此得出的結果,每每在你有能力把一種真正新鮮的觀察帶進集市的時候見證你的狂喜,也確實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然而,老實說,你的心理學的興趣所在不具備嚴肅(Alvor),而更多地是一種疑鬱症型的好奇。
然而,回到事情本身。有兩件事是我尤其有必要將之視作我的任務的:去呈示出婚姻在審美上的重要意義,也去呈示出,儘管在生活中有著各種各樣的阻礙,婚姻中的「那審美的」是仍然能夠被保持下來的。然而,為了使得你能夠帶著更大的安全感去投身於你通過閱讀這短短的文章而可能獲得的感化,我會不斷地讓一段辯論性的前導文字先得以展開,在這前導文字中有著針對你的譏嘲觀點而作出的相應考慮。我希望自己也以這樣的方式向群盜之國付出了相應的貢品[15],並且於是能夠放心地著手於我的任務;因為我確實處在我的任務之中,我這個自身是丈夫的人在為婚姻而鬥爭——為祭壇和爐膛[16]。我向你保證,這件事是我所非常掛心的,如果我敢去希望自己從「婚姻本身可能已經崩潰」的地獄中拯救出哪怕只是一場婚姻,或者,如果我敢去希望自己使得一對人更有能力去完成那種專為一個人而設置出的最美麗的任務,那麼,我這個「本來覺得自己不那麼容易會受誘惑去寫書的人」也確實會受到誘惑去寫書。
為謹慎起見,有時也會因為機緣的需要而以我的妻子以及我與她的關係為例子,並非是我擅自在把我們的婚姻樹立成規範範例,而是部分地因為通常的那些從空氣中無中生有地抓來的詩意描述沒有什麼特別說服力,部分地因為我認為展示出這樣一點是很重要的:甚至在日常的情況下我們也還是有可能去保存「那審美的」。你認識我許多年了,你認識我妻子有五年了。你覺得她真的是很美麗,尤其是富有魅力而又端莊,我也是這樣認為的;然而我很清楚地知道,她在早晨不像在晚上那樣美麗,某種憂傷的,幾乎是病態的色調一點一點慢慢地在一天中消失,到了夜晚才被忘卻,這時她才真正可以說是羞花閉月。我非常確定地知道,她的鼻子並非是無缺陷地完美,它太小,但它還是自豪地轉向世界,並且我知道這一小小的鼻子為那麼多的小小調侃給出機緣,以至於即使有這樣的可能我也絕不願去想讓她擁有比現有的更美的鼻子。比起你所那麼迷狂地熱衷的意義,這是一種由生活里的偶然事物所給出的遠遠更為深刻的意義。我為所有這美好的東西而感謝上帝並且忘記掉虛弱的東西。然而這卻並不是很重要的;有一件事,為之我是在我整個靈魂中感謝上帝的,這就是:她是我唯一所愛、最初的愛;有一件事,為之我是全心全意地祈求上帝的,這就是:她將給予我力量讓我絕不愛上任何別人。這是一種她也參與在內的家庭祈禱;因為對於我,由於我使得她參與其中,每一種情感、每一種心境都獲得了一種更高的意義。所有情感,甚至最高的宗教情感,在一個人總是與之獨處時,都會具備一定的慰藉;處於她的在場之中,我同時是牧師和教眾[17]。如果我有時變得太不溫柔而以至於不去回憶這一美好、太不知領情而以至於不去為此感恩,那麼她就會提醒我去回憶和感恩。你看,我年輕的朋友!這不是鍾情的最初日子中的逢迎調情,不是實驗性的愛欲之中的嘗試,如此就像每一個人在訂婚的日子裡幾乎都會向自己和自己的愛人提出這樣的問題:她在從前是否愛過,或者,他自己從前是否曾愛上過什麼人;但這是生活之嚴肅,然而這卻不是冷漠的、不是不美的、不是不具情慾的、不是毫無詩意的。她確實地愛著我,我確實地愛著她,並非是仿佛我們的婚姻在年華的流逝中已經與其他人們的婚姻一樣地達到了一種堅固性,這是我真正在心中強烈地感受到的,而讓我感到高興的是,我們最初的愛仍然在不斷地得以重煥青春,並且這一次也是如此:這對於我既有著審美的意義又有同樣重大的宗教意義,因為上帝對於我並沒有成為一種那麼超凡的東西,以至於他會不關心他自己在男人女人間建立出的那約定[18],而我則也沒有變得如此精神化以至於生活的凡俗面對我不再具有其意義。所有那置身於異教的愛欲之中的美好事物,只要它與婚姻有了關聯,那麼它在基督教之中就有著其有效性。這一對於我們的最初之愛的青春化,它不僅僅是一種憂傷的回顧或者一種人們最終用來使自己沉溺的詩意回憶(所有這一類東西都是在將人消耗殆盡);它是一種「去行動」。總的來說,在人們必須讓自己滿足於「去回憶」時,這一瞬間會足夠早地到來;人們應當儘可能長久地保持讓生命的新鮮泉源流暢著。相反,你則是真的靠獵掠來生活的。你在人們的不知不覺中潛向他們,從他們那裡偷竊走他們的幸福瞬間、他們的最美好瞬間,像那施勒密爾故事中的長人那樣,把這一影子圖像藏進你的口袋,並且在你想要拿出來的時候把它拿出來[19]。無疑,你說,那些相關的人們並沒有因此而失去任何東西,他們也許自己常常並不知道哪一個瞬間是他們最幸福的瞬間;你認為他們相反應當對你心懷感激,因為你通過你對啟蒙明智的研究、通過你的魔術公式使他們得以在無限瞬間的超自然尺寸中理想化地顯現出來。也許他們因此什麼也沒有失去,不過他們會不會有可能保留下一種對此的、總是會讓他們感到痛楚的回憶,這也還是一個問題;但是你有所失,你失去你的時間、你的安寧、你活著的耐性;因為你很清楚地知道你是多麼地沒有耐性,你從前給我寫信說,那承受生命之擔子的忍耐性必定會是一種非凡的美德,你甚至覺得連願意活著的耐性都沒有。你的生活消釋在純粹如此的「令人感興趣的」簡單性之中。一種能量在這樣的一些瞬間映透你,如果我們敢於大膽地希望這能量能夠在你身上贏得一種形象、能夠前後連貫地蔓延覆蓋你的生活,那麼,在你身上肯定就會出現某種宏偉的東西;因為你自己在這樣的一些瞬間裡獲得了一種美好的光輝。在你的身上有著一種騷動,意識在這種騷動之上明亮而清晰地盤旋著,你的整個生命集中在這唯一的點上,你的理智設計出上百種計劃,你為出擊做好了準備;在一個方向上它失敗了;剎那間,你那幾乎是惡魔般的辯證法能夠這樣地為前面發生的事情作出解釋:它必定是有助於那新的行動計劃的實現。你持恆地盤旋於你自身之上,並且,儘管每一步都會是那麼有著決定性的意義,你仍然在你自身之中保留著一種「以一句話能改變一切」的解說可能性。這時,再加上整個心境的化身。你的眼睛閃耀著,或者更準確地說,它仿佛是像一百隻反光的眼睛在同時輻射著[20],一片轉瞬即逝的紅暈急速地漾過你的臉;你安心地信賴你的算計,然而你卻帶著一種可怕的不耐煩等待著。是的,我親愛的朋友,我最終真正是覺得你在欺騙你自己,所有你所談論的「在一個人的幸福瞬間裡抓住他」都只不過是(你所抓住的)你自己的額外心境。你是那樣地強性,以至於你創作著[21]。出於這原因,我認為這對於別人並沒有什麼大危害;對於你這是絕對有害的。難道在其根本上這豈不是以某種極其無信義的東西為基礎的。你肯定會說:你不干人們什麼事,相反他們應當感謝你,因為你通過你的觸摸並沒有像喀耳刻那樣把他們變成豬[22],而是使他們由豬變成英雄。你說,這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有人確實是真正地信任你;然而你卻至今從不曾遇上過這樣的人。你的心被感動,你在「你要為他犧牲一切」的想法之中完全被你的真摯感動融化了。我也不想否認你有某種性情和善的助人之心,比如說,你資助貧困者的方式真的是美麗的,你有時在日常中所具的溫情就其自身是有著某種高貴品質的,然而無論如何,我仍然覺得,在這裡又一次是隱藏著某種潔身自好的清高。我不想向你提及各種由此得出的個別的古怪表述,如此地去完全陰暗化那些能夠在你身上出現的善品,這是說不過去的;相反我想向你提一下你生命中的一個小小事件,回想一下這一事件對你不會有什麼害處。你以前曾向我說起過,在一次散步中你走在兩個貧窮的婦人身後。我在此刻對那處境的描述可能不具備你在你全神貫注於這一想法而急匆匆地找到我的時候所具有的那種生動。那是兩個出自拉德皋[23]勞動教育院的婦人。也許她們知道那些生活更美好的日子;但是那已經被忘卻了,拉德皋不是什麼讓人看見希望前景的地方。在她們中的一個拿出鼻煙自己吸了並且遞向另一個的時候,她說:但願我能有五元國家銀行幣[24]。也許她自己都為這一大膽的願望感到意外,這一願望同樣地在堤坡帶[25]之外迴響卻沒有獲得任何應許。你向前走近她們;在你跨出那決定性的一步之前,你已經拿出了你的錢包並掏出五元國家銀行幣的紙幣,這樣,那處境就能夠保持其應有的彈性而她不至於過早地預感到什麼。你走向她們,幾乎是帶著一種伺役精靈所具的謙卑的禮貌;你把這五元國家銀行幣給了她並且消失了。你為這樣的想法而欣喜雀躍:這會為她帶來怎樣的印象、她是否在這之中會看見一種神聖的天運,或者,她那也許因許多苦難而達成了某種挑釁意識的頭腦是不是反而會帶著鄙夷抵制這在此是有著偶然性色彩的神聖支配。你講述道,這為你帶來了一個這樣的機緣,使你去考慮:這樣的一個對於「一個這樣偶然地表露出來的願望」的完全偶然的實現是不是恰恰會把一個人帶進絕望,因為這樣一來生活的實在性在其最深刻的根子裡被否定掉了。這樣,你所想要的是去扮演命運,你所真正為之欣悅的是那由此可被編織出的各種反思所具的多樣性。現在,我很願意向你承認,如果我們把「命運」這個詞和關於「一切之中最不穩定和最反覆無常的東西」的觀念聯繫在一起,那麼,你真的是很擅長於扮演命運;就我而言,我完全可以讓自己滿足於生活中的一個不怎麼卓越的使命。另外,在這一事件中你會看見一個也許能夠讓你明白「在怎樣的程度上你沒有因為你的實驗而對人們起到有害的作用」的例子。你覺得在你這邊看你是有好處的;你給了一個窮婦人五元國家銀行幣,實現了她的最高願望,而你自己則也承認了:這對於她完全可以有著這樣的作用,就像約伯的妻子勸告約伯的情形,你使得這婦人咒罵上帝[26]。你可能會說,這些後果不是你所能夠決定的,如果一個人要這樣地算計後果的話,那麼他就根本無法作出任何行動;但是我要回答:不,他當然能夠作出行動。假如我有五元國家銀行幣,我或許也會把這錢給她,但是我自己也會意識到,我不是在進行什麼實驗;在這樣的一個時刻我會覺得自己是一種神聖天意所使用的卑微工具,我會保持讓自己意識到,這種神聖天意會把一切安排得最好,而我自己則沒有什麼可責備自己的。你的生命有多麼不確定、多麼飄忽,你也能夠以你自己的不確定來使自己明白這一點,你根本無法確定,這樣的事情會在什麼時候使你的心靈感到沉重:你的疑鬱症型的敏銳和精明能夠將你蠱惑進一個由各種後果構成的圈子,你徒勞地想要使自己從這圈子中掙脫出來,你翻天覆地地想要重新找到那個窮婦人以便能去觀察這事為她留下了怎樣的印象,「以及以怎樣的方式能夠最好地使她受到影響」;因為你仍然是同樣的你,並且永遠也不會獲得什麼教益。在你的心靈激盪之下完全有可能是這樣,你會決定去忘卻你的那些偉大計劃、你的那些研究,簡言之,與「去找到這個窮婦人」的想法相比,一切對於你都可以是無所謂的,而這窮婦人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並消失。你以這樣的方式尋求去補救你所做錯的事情,這樣,你生命中的任務就其自身而言就變得那麼有爭議性,以至於我們能夠說,你想同時作為命運和上帝,一個上帝自身無法完成的任務,因為他只是那唯一者。你所展示出來的熱情,無疑可以是很值得讚美的,但你卻沒有看見這樣一個事實越來越清楚地顯現出來:你所缺少的,你所完全地缺少的,是信仰。你不去通過「將一切交付在上帝的手中」來拯救你的靈魂、不去走這條捷徑,相反你卻寧可去選擇那沒有窮盡的、也許永遠也不會將你導向目標的迂迴路。現在,想來你會說:是啊,這樣一來,一個人就永遠都無需作出行為;我會答覆說:不,當然要作出行為,如果你自己明白了,你在世界中有著一個位置,這個位置是你的,你要在這個位置上集中起你的所有活動;但是你以你的方式所作出的這種行為則無疑是臨近於瘋狂了。你會說,儘管你可以讓手停留在懷中而讓上帝去安排一切,但那樣的話,這婦人可能就不會因此而得到幫助;我會回答說,很可能是這樣,但這樣一來你就得到了幫助,而這婦人也會得到幫助,假如她也同樣地將自己交付給上帝的話。難道你沒有看出,假如你現在真的穿上旅行靴,行走到世界之中並且浪費你的時間和力量,那麼你就會錯過所有其他活動,而這其他活動也許會在之後的某個時刻再來折磨你。但是,正如前面所說,這一反覆無常的存在(Existens),它不就是背棄不忠嗎?無疑,在這件事情上[27]似乎是這樣,你通過「在世界裡週遊去找到那窮婦人」來展示出一種非凡的、前所未聞的忠實;因為那感動你的絲毫不是什麼自私的東西;這當然不同於一個愛者出去尋找那被愛者的情形;不,這是純粹的同情之心。我會回答說:你固然要小心別去將這一情感稱作自私,然而這是你慣有的反叛性自負。所有藉助於神聖的和人為的律法而得以確立的東西都是你所鄙夷的,並且,為了得免於這些東西,你去抓住那偶然的東西,比如說在這裡的情形是一個你所不認識的窮婦人。考慮到你的同情之心,那麼它也許是純粹的同情——對於你的實驗而言。在所有方面你都忘記了這一點:你在這個世界中的存在則是不可能只依據「那偶然的」,而在你將這偶然的東西當成首要事情的那一瞬間,你完全忘記了你對你的最鄰近者[28]所應做的事情。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你不缺乏詭辯的機智來粉飾,也不缺乏反諷的巧捷來拋售,對此你完全會這樣回答:我並不是那麼自大,我不會自以為是那能夠在一切之上起作用的人,我把這樣的全能工作留給那些卓越者,只要我能夠對某種非常簡單的事物起到我的作用,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但在根本上這則是一個巨大的謊言;因為你根本不想起作用,你是想要進行實驗,你從這一視角出發觀察一切,常常帶著極大的放肆;活動性一直是你譏嘲的對象,就像你有一次曾說及一個以一種滑稽的方式離開人世的人,這事讓你津津樂道了好幾天,本來人們在總體上對於他生活的意義一無所知,但是現在人們能夠談論他了,說他真的並不是白白地活了一場。
正如前面所說,你想要充當的是命運。現在,稍停片刻。我並沒有打算對你進行布道,但是有著一種嚴肅,我知道,對這嚴肅你甚至有著一種非同尋常地深刻的尊敬,並且,每一個有足夠權力在你身上喚出這一嚴肅的人,或者每一個有對你的足夠信任來讓這嚴肅在你身上登場的人,都會在你身上看出另一個人來,我知道這個。想像一下,讓我們看一下那最高級的吧,想像一下,如果一切事物的全能淵源、天上的上帝只是這樣地想要將自己設定為一個對於眾人而言的謎、想要讓整個人類在這一可怕的不確定性之中飄忽,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在你的內在真摯之中難道不會有著對此的反感,難道你會在任何瞬間忍受這份苦惱,或者,難道你能夠使得你的思想在任何瞬間去抓住這一恐怖?!然而,無疑他肯定,我敢這樣說,幾乎會使用這驕傲的說辭:人與我何干[29]?但因此事情恰恰也完全不是如此;在我說「上帝是不可理解的」的時候,我的靈魂升到了最高點上,我恰恰是在那些至福的瞬間裡這樣說,「不可理解的」,因為他的愛是不可理解的,「不可理解的」,因為他的愛超越了所有理智[30]。說及上帝,這「不可理解的」所標示的是那最高的;如果人們不得不以此來說及一個人,那麼它總是標示了一個錯誤,有時候是一項罪。基督並不把「等同於上帝」看成是一種強奪而是將之當作一種對自身的謙卑貶抑[31],而你則要把那些賦予你的精神禮物看做一種強奪。好好想一想吧,你的生命在流逝,有一天這樣的時刻也會走向你,你會面臨你生命的終結,那時不再有什麼生活下去的出路被向你顯示,那時只剩下回憶,那回憶,只是不是你所非常喜愛的那種意義上的回憶、那種詩意與現實的混合,而是良知的嚴肅而忠實的回憶;你要警惕,別讓它為你打開一卷列單,不是各種真正犯罪的列單,而是各種被銷蝕掉的可能性、各種影像[32]的列單,就仿佛對於你要趕走它們是不可能的。你仍然年輕,你所擁有的精神韌性非常適合於青春並且在一段時間裡為眼睛帶來快感。人們因為看見一個小丑而感到驚奇,他身上的關節是那麼地柔軟,仿佛對於一個人的步法和姿態來說的所有必然在他那裡都被取消掉了;在精神的意義上你就是如此,你就仿佛是能夠像立足於兩腳那樣地以頭來倒立,一切對於你都是可能的,而通過這一可能性,你使別人、也使你自己驚奇;但這是不健康的,並且,為了你自身安寧的緣故,我請求你謹慎,注意別讓那本來在你身上是長處的東西最後成為一種禍因。每一個有著一種信念的人都無法這樣隨心所欲忽上忽下地對自己和對一切進行顛倒。因此我不是警告你去防範這世界,而是警告你防範你自己並警告世界防範你。在這樣的範圍里可以肯定:假如我有一個女兒在你這樣的年齡,她有這樣的可能性會受到你的影響,那麼,我會在極大的程度上警告她,尤其是,假如她另外還很有天賦的話。我自以為自己,儘管不是在敏捷的方面如此,但至少在穩固和堅定的方面可以和你有一比,儘管不是在反覆無常和卓越出色的事情上,但至少在持恆的事情上可以和你有一比;難道我不是有理由來警示出對你的防範,既然我確實會不時地帶著某種不情願感覺到你對我有著一種迷惑力,它使得我聽任自己去沉湎於你的欣喜雀躍、沉湎於你用來譏嘲一切的那種表面上和善的詼諧機智,它使得我聽任自己去沉湎於你生活所立足於的這同一種審美——智性的陶醉。因此我無疑是感覺到,我對你有著一定程度的不確定性,有時候我對你過於嚴格、有時候則過於寬鬆。然而這卻並不奇怪;因為你就像是一種對於所有可能性的總體概要,因此,人們在你身上有時候會看見「你步入敗壞」的可能性、有時候則會看見「你得到拯救」的可能性。你追蹤每一種心境、每一種想法,善的或者惡的,喜悅的或者悲哀的,一直追蹤到其最終極限,但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這追蹤行為更多地是普遍一般地[33]而不是就具體事件而言地[34]發生的,這一追蹤本身更多地是一種心境,由此心境得不出別的結果,而只會是得到一種關於這心境的了知,尤其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大影響使你在下一次投身於這同樣心境時覺得更艱難或者更容易;因為你持恆地保留著對此的可能性。因此,人們幾乎既能夠指責你的一切,也會無法對你有所指責,因為這是在你身上但同時又不在你身上的事物。根據「具備了這樣一種心境」的情況,你會去承認或者不承認它,但是每一種在責任上的考慮都把你排除在外;而那要依據於你的事情則是:你完全地、徹底真實地有過這心境。
於是正如前面所說,我要在這裡討論的是婚姻的美學意義。看起來,這樣的討論會顯得像是一種多餘的考究、像是某種每一個人都會承認的東西——因為這東西在通常被人足夠頻繁地指出來;因為,數百年下來,難道騎士們和冒險家們不是已承受了難以令人置信的辛勞與艱難以求在最終停靠進一種幸福婚姻的平靜安寧之中麼?數百年下來,難道小說的寫作者們和閱讀者們不是在一卷又一卷書頁中跋涉著以求駐足於一場幸福婚姻上麼?只要是在第五幕里大致會有「出現一場幸福婚姻」的可能性的情況下,一代又一代人難道不是一次又一次忠實地忍受了前四幕的艱難和複雜麼?然而,通過這些巨大的努力,卻只達成了微乎其微的對婚姻的美化,並且,我非常懷疑:是不是真的有人曾在對這一類文字的閱讀中感覺到自己有了更大的技藝、因而能夠更熟練地去完成他為自己設定出的任務,或者感覺到自己在生活中是有著確定的方向的;因為,這恰恰就是那些文字中不健康的方面:它們在它們本來該開始的地方結束了。在承受了那許許多多劫數命運之後,那些相愛者們終於相互沉陷在對方的臂彎中,幕布落下,書終結,但讀者還像原來一樣,並沒有變得更聰明;因為,如果我們有那在其自身的最初綻放中的愛情作為前提條件的話,那麼,去具備足夠的勇氣和睿智以竭盡全力為擁有一個人視作是唯一至善的東西而鬥爭,卻又在同時也一樣具備審慎、智慧和耐心去克服那種通常會在願望實現時伴隨而來的鈍惰,這其實並不需要有什麼偉大的技藝才能夠做得到。愛情看來是並不嫌自己承受足夠多的麻煩去獲得對所愛對象的擁有,這在愛的最初綻放中是完全很自然的事,如果沒有各種危險在場,那麼,只是為了去克服它們,愛情也還是會自己去搞出一些諸如此類的東西來。這就是這一方向上的全部注意力的集中點,而一旦這些危險被克服,舞台技師就馬上會獲得消息放下幕布。因此,我們很少會看到或者讀到一場婚禮儀式,除非這歌劇或者芭蕾預定下了這樣一個環節來引導出某種戲劇性的胡鬧、引導出輝煌的隊列儀式、引導出一種伴舞角色意味深長的姿態和天堂般崇高的注目、引導出對戒指的交換,等等。在這全部的發展中作為真諦的東西、那真正具有審美意義的東西是在於:愛情被設定在追求之中,我們看見這感情在掙扎著要通過一種對立面。那出了毛病的地方則是:這一掙扎鬥爭、這一辯證法完全是外在的,而愛情從這一鬥爭中出來,就像它進入這鬥爭一樣地抽象。只有到了那關於愛情的自身的辯證法的觀念、關於它悲愴的鬥爭、關於它與「那倫理的」、「那宗教的」之關係的觀念醒來的時候,這時人們才真正不需要硬心腸的父親、處女閨房或者著魔的公主或者巨人精靈或者妖怪來讓愛情完全地獲得機會來展示其能耐。在我們的時代,我們很少再會碰上這樣的冷酷父親或者這樣的可怕妖怪,因此,只要新文學是以一種類似於舊文學的方式來構建出自身的,那麼金錢就真正地成為那種 「對立之中介」,愛情則是通過這種中介來運動的,這樣一來,在有著「一個富有的叔父會在第五幕死去」的理由充分的前景預測時,人們就完全可以再苦熬上四幕。
然而,人們卻很少真正看見這樣的表演,並且,在總體上說,新文學是在全神貫注地忙碌於去讓愛情在抽象的直接性[35]之中(在此之中愛情是在真正的小說世界中呈現出來的)變得可笑。比如說,如果我們看斯可里布的戲劇創作活動[36],那麼我們就會發現,他的首要主題之一就是「愛情是一種幻覺」。然而我卻只需提醒你這一點;你對斯可里布以及他的辯題有著太多的好感,至少我相信,你是想要讓整個世界認可它,儘管你想為自己保留下那種騎士式的愛情;因為你遠遠不是那種缺乏感情的人,以至於從感情的角度看,你是我所認識的最嫉妒的人。我還能想起,你那時寄給我一篇對斯可里布的《最初的愛》的小小評論[37],那是以一種幾乎絕望的狂熱寫成的。你在那評論之中宣稱:那是斯可里布所曾寫下的最優秀作品,正確地理解的話,單這部劇作已足以使得他不朽了。我想提及一部劇作,在我看來,它則又顯示出了斯可里布所寫出的劇中所匱乏的東西。它就是《永遠》[38]。他在這裡對一種最初的愛進行了反諷化。藉助於一個精明的母親(另外她還是一個優雅的世界女士),一種新的愛情被確立了出來——她將這種愛情看成是可靠的,但這對於那不滿足於「詩人在這裡完全只是很偶然地丟下一個句號」的觀眾來說就很容易顯現為另一種情形:同樣地,完全也有可能會有第三者出現。總的來說,我們值得去注意一下,新時代的詩歌在怎樣的程度上在起著吞噬性的作用,並且它又是怎樣在更長久的時間裡完全是依靠愛情生活的。我們的時代在極大的程度上令人回想起希臘城邦的瓦解,一切持存著,然而卻沒有人相信這回事。那賦予它有效性的無形精神紐帶消失了,於是整個時代同時既是喜劇性的又是悲劇性的[39];說它是悲劇性的,因為它進入毀滅,說它是喜劇性的,因為它持存著;因為,它繼續不斷地總是那「承受著易敗壞者」的不敗壞者,那「承受著肉體者」的精神者,並且,如果我們能夠想像出「一個無靈魂的肉體在一小段時間裡仍然能夠完成那些通常的功能」的話,那麼它就會以同樣的方式既是喜劇性的又是悲劇性的。然而,只是讓時間去吞噬吧,它吞噬掉了很多羅曼蒂克愛情中的實質性內容(substantielle Gehalt[40]),那麼,在這一毀滅不再為人帶來愜意的時候,它就會帶著越多的恐怖感而意識到它自己所失去的東西,並且,帶著絕望地感覺到自己的不幸。
現在,我們會看見這個消滅了羅曼蒂克愛情的時代是怎樣給出了某種更好的東西來作為替代的。然而,我首先必須為羅曼蒂克的愛情指出其標誌。用一句話我們可以說,它是直接的;「見她」和「愛她」是同一回事,或者,雖然她只是透過那關閉的窗扉之縫隙只見過他一眼,然而她從這第一瞬間的一瞥開始就愛上了他,整個世界裡唯一的他。現在,我在這裡無疑是應當為一些爭議的傾瀉給出空間,這樣,在你這裡就可以把膽汁分泌充分發動起來,因為,如果想要健康而有益地吸取我所要說的東西,那麼這得到充分發動的膽汁分泌[41]就是一個前提條件。然而,我卻不能決定這樣做,出於兩個原因,一方面這種羅曼蒂克的愛情在我們的時代相當精疲力竭,並且老實地說,既然你本來就一直是反對它的,那麼要讓你在這方面隨這一潮流而動,那是令人無法理解的,一方面我確實是對它之中的真相保持了一定的信仰,對它有著一定的敬畏,因為它而有著一定的郁憂感。因此,我只是在這一傾向上提及你的爭議的口令、你的一篇小文章的標題,多愁善感的[42]而令人費解的同感或者兩顆心的先定的和諧[43]。歌德在他的《有擇之親和力[44]》中首先技藝精湛地讓我們在自然的形象語言中感覺到並在之後去精神的世界裡實現的那種東西[45],其實就是我們在這裡所談論的東西,只是歌德是通過一種諸環節的循序漸進(也許是為了顯示出精神生命和自然生命間的差異)而力求去發動這一吸引力,而不是強調那親和者用以尋求合為一體的那種急速、那種墜入愛情的不耐煩和果斷。這樣去想像一下,兩個存在物是相互為對方而得以決定的,難道這不是一種美好嗎!難道不是這樣嗎,人們常常有著一種想要走出歷史意識的願望,一種渴慕,一種神往著那遠在我們身後的原始森林的鄉愁,而在這之上又聯繫著一種關於「另一個存在物在這一方土地上也有著其家園」的想法,這時,這一渴慕難道不是得到了雙重的意味嗎?因此,每一場婚姻,甚至那種根據深思熟慮的算計而達成的婚姻也是如此,都有著一種願望,至少在某個特定的瞬間,想要去想像這樣一種前景。那作為精神的上帝同時也愛著塵俗的愛情,這難道不是美好嗎?在已婚的人們那裡有許多這方面的謊言,這是我肯定承認的,並且你在這方面的觀察常常讓我覺得好玩,但是,它之中的那真的東西則是我們所不應當忘記的。也許某個人想著:在對「自己的生命的女伴」的選擇上有著完全的把握肯定是更好的;但是一種這樣的表述泄露出了一種極大程度上的狹隘固執和愚蠢的自負,並且根本感覺不到這樣的真相:羅曼蒂克的愛情在其自身天賦之中是自由的,而恰恰這一天賦是它的偉大之處。
羅曼蒂克的愛情只是依存於自然的必然性,它正是通過這一點而將自身顯現為「直接的」。它的根本是在於美,部分地是在於感官性的美,部分地是在於那種通過「感官性的東西」[46]並且在這「感官性的東西」之中藉助於這「感官性的東西」而被展示出來的美,不過,在後一種情形中它卻不是通過一種深思熟慮而顯現出來的;相反,它就仿佛總是在蓄勢以待地等著要表現出自身,透過這思慮而向外探頭窺視。儘管這一愛情在本質上是基於感官性的東西,然而因為它所吸收進自身的那種永恆之意識的緣故,它卻仍然是高貴的;因為,它在自身之中有著一道「永恆」的烙印,正是這一事實,將所有愛情從情慾之樂中區分了出來。那些愛著的人們真摯地確信他們的關係是一種永遠不會有變化的完全的整體。然而,既然這確信只是以一種自然的定性作為其基礎的,那麼,「那永恆的」就只能以「那現世的(det timelige)」為根基並因此也就取消了它自身。既然這一確信沒有通過任何考驗、沒有找到任何更高的依據,那麼它自身就作為幻覺而顯現出來,因此,要使得它變得可笑就是非常容易的事。然而,我們不應當那麼輕易地對此作出應承,並且,在新時代的喜劇中看見那些經驗老到、詭計多端而扭捏愚蠢的女人,她們都知道愛情是一種幻覺,這在事實上確實是令人反胃。在我所知的生物中再也沒有什麼是比一個這樣的女人更噁心的了。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去看見一個多情熱烈的女孩落在這樣一種人手上,再也沒有什麼放蕩的事情能夠令我厭惡到這樣的程度,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讓我反感到這樣的程度。事實上這要比去想像她落在一個誘惑者俱樂部的手上更可怕。看見一個弄掉了生命中所有具有本質性意義的東西的男人,這是可悲的,但是,看見一個女人走上這一歧路則是可怕的。然而,正如前面所說,在設想出的永恆上,羅曼蒂克的愛情與「那道德倫理的(det Sædelige[47])」有著一種相似的地方,這種「設想出的永恆」使得它高貴並且將它從單純的感官性中拯救出來。就是說,「那感官性的」是剎那間的東西。「那感官性的」尋求瞬間的滿足,它越是優雅,它就越知道怎樣去把享受的那瞬間弄成一種小小的永恆。因此,愛情中真正的永恆,也就是那真正的道德倫理性,首先是將這愛情從「那感官性的」之中拯救出來。但是,要能夠把這一真正的永恆展示出來,就要求有一種意志定性,但是關於這個,我們將在後面進行更多的談論。
羅曼蒂克愛情所具有的弱點是我們的時代所非常明察的,我們時代針對它而進行的反諷的爭議時也曾是非常好玩的;我們的時代究竟有沒有對這毛病進行了補救,它設定出了什麼作為替代的東西,這是我們現在要看的。人們可以說,它是選了兩條路走進去,在這兩條路中,一條在乍看之下馬上就顯現為歧路,就是說,不符合倫理道德的;另一條更受尊敬的路,我認為則是漏掉了愛情之中更為深刻的東西。這樣,假如愛情是依據於「那感官性的」,那麼每一個人都很容易地認識到,這一騎士式的忠貞就是一種愚蠢。這樣一來,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了,女人想要的解放[48]——這是我們時代的諸多不美麗現象之一,其原因還是在男人們這裡。愛情中的「那永恆的」成為譏嘲的對象,「那現世的」獲得了保留,但「那現世的」又在一種感官性的永恆里、在擁抱的永恆瞬間中獲得了提煉。我在這裡所說的東西不僅僅可以被運用在某個像野獸一樣地巡遊於世界的誘惑者身上,不,它也可以適合於一個常常是由有著無數很高的天賦的人們構成的合唱團,而宣稱「愛情是天堂、婚姻是地獄」的不僅僅是拜倫[49]。現在,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裡有著一種反思,而這是羅曼蒂克的愛情所不具備的某種東西。這反思完全能夠把婚姻附帶地包容進來,把教會的祝福看成是又一個美麗的節慶而卻無須讓這種祝福真正地獲得其本身原有的意義。上面所談到的愛情,本來是帶著一種可怕的理智之堅定和頑固,而現在因為這一反思的緣故就找到了一種關於「什麼是不幸的愛情」的新的定義,這就是「在一個人不再愛的時候被愛」,而不是「在得不到回報之愛的情況下去愛」[50]。事實上,如果這一傾向真的顯示出了在這寥寥數語之中有著多麼深奧的東西,那麼它自己就會瑟縮回去;因為除了所有那見多識廣有經驗的、精明的、典雅精緻的成分之外,這寥寥數語另外還包容了一種對於「世上是有良心存在的」的隱約感覺。這樣一來,這環節就成為首要的東西,而且,我們不也是經常地聽見一個這樣的情人對那只能夠愛一次的不幸女孩所說的厚顏無恥之辭嗎:我要求並不很多,少一點我也能滿足;我根本不會要求你在所有的永恆之中繼續愛著我,只要你在我希望你愛我的這一瞬間裡愛著我就行。現在,這樣的一類情人非常清楚地知道,「那感官性的」是短暫而無法駐留的,另外他們還知道那一瞬間是最美麗的瞬間,並且他們就滿足於這樣的瞬間。這樣的一種傾向自然是絕對地不符合道德倫理的,相反,它在想法中則以一種方式包含了一種向我們的目標靠攏的挺進,因為它對婚姻發出了一種正式的抗議。只要這同樣的傾向在尋求一種稍稍更為端莊的外表,那麼它就不僅僅是把自己限定在了那單個的瞬間裡,而是將這一瞬間擴展成一個更長久的時間,不過,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它不是把「那永恆的」收納進自己的意識,而是把「那現世的」收納下來,或者,以一種對於在時間中的可能變化的想像來讓自己陷溺在與「那永恆的」相反的這一對立面之中。它認為一個人在一段時間裡也許是能夠忍受共同生活,但是它想要再讓一條出路保持開放著,這樣,如果有一種更幸福的選擇呈現出來的話,就可以做選擇。它使得婚姻成為一種公民設施安排[51];人們只需通知響應的權力機關說,現在這一婚姻結束了而新的又開始了,就好像人們去通知這一機關說自己搬家了。國家是不是由此而得到了助益,我對這個問題繼續保持不置可否;對於那單個的人,這真的可以說是一種奇怪的關係。因此,人們肯定從來也沒有看見它在現實中得到了實現,然而時代則總不斷地以此來威脅著。這也確實需要有一種高度的厚顏無恥,我覺得我對此所用的這詞句並不過分,正如它會泄露出一種瀕臨於墮落邊緣的輕浮,尤其對於這一集團中的女性參與者是如此。然而,還有一種完全不同的精神傾向,也很容易會獲得一種類似的突發奇想,這就是我要在這裡作出進一步論述的,因為它對於我們的時代來說是很具標誌性的。也就是,這樣的一種分布方式可以是立足依據於自我本位的或者同情交感的沉鬱之上。現在我們已經足夠長時間地談論了關於時代的輕浮,我想,現在是到了稍稍談論一下這時代的沉鬱的時候了,並且,我希望一切都會更好地進行下去。或者說,難道沉鬱不是這時代的毛病嗎[52],難道那甚至在輕浮的笑聲中迴蕩著的不是它嗎,難道不正是這沉鬱剝奪了我們去發出命令的勇氣、去聽從的勇氣[53]、去做出行動的力量、去進行希望的信心嗎?現在,當那些好心的哲學家們盡其所能來為現實給出劇烈度[54](Intensitet)時,我們豈不也馬上會被填充得如此飽滿,以至於因此而噎得窒息嗎?除了那現在在場的東西之外,一切都被割除了,這樣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人們在對於「失去這一切」的持恆恐懼中失去這一切。現在,這樣的說法無疑是對的:一個人不應當消失在一種飛逝的希望中,並且,一個人要在雲彩間變得神聖化[55],那也不是以這樣的方式,相反,如果真的想要享受,那麼一個人就必須有呼吸的空間,而且,「打開天空」並非僅僅在悲哀的一瞬間是重要的,去具備一種自由開闊的景觀而讓門扉敞開,這在喜悅的時候同樣是重要的。無疑,享受可能是失去了一定程度的劇烈度(就是這享受藉助於這樣緊張恐懼的限定而具備的劇烈度);但是,由此而失去的東西其實並不多,因為這在一些方面與那種使得斯特拉斯堡的鵝[56]付出生命的強烈享受有著共同的地方。也許,要做到這一點,讓你去認識到這個事實,可能會更困難一些,不過反過來,我卻肯定無需更進一步為你闡述這種人們以其他方式來達成的劇烈度的含義。不用說,你在這方面是鑑賞大師,你,得到諸神賦予的美麗、財富和享受之藝術的人[57]。如果「去享受」是生命中的首要事情的話,那麼,我會讓自己坐在你的腳下學習;因為在這之中你是大師。有時候你能夠使你自己成為一個老人通過回憶的漏斗來細品慢嘗地吮吸你所體驗過的那些東西,有時候你是處在涌流著希望的最初青春之中,有時候你以男性的方式享受,有時候你以女性的方式享受,有時候直接地享受,有時候享受對享受的反思,有時候享受對他人的享受的反思,有時候享受對享受的禁戒;有時候你放任自己投入,你的心神是開放的,就像一座投降了的城市那樣容易進入,反思沉寂了下來並且那些陌生人的每一聲腳步聲都在那些空街中迴響,然而,那裡仍然還總是會留下一個觀察著的小小的前哨;有時候你的心神關門閉戶,你森嚴壁壘地躲起來,無法接近並且堅不可破。事情就是如此,另外,你還會看見,你的享受是多麼地本位自私,你從不奉獻出自己、從不讓別人享受你。在這樣的情況下,你無疑是有權去譏嘲那些被所有享受銷蝕的人們,打一個比方吧,那些有著破碎襤褸的心的墜入愛河的人,既然你與他們相反——你是出色地懂得了這種藝術而以你的這種方式去愛,以至於這一愛情成為你自己人格上的放鬆。現在,你很清楚地知道,那最劇烈的享受是在於讓自己帶著「這享受也許會在下一刻消逝」的意識去緊緊抓住這享受。正因此,你才那麼喜歡《唐璜》中的終結。被警察追逐、被整個世界追逐、被生者和死者追逐,單獨地在一個偏僻的房間裡,他再次聚集起自己所有靈魂的力量,他再次揚起自己的酒杯,他的靈魂再一次在音樂的聲調中獲得欣喜[58]。
然而,我仍然返回到我前面所指出的東西上去:一種部分地自我本位的、部分地同情交感的沉鬱能夠導致上面的這種觀感。自我本位的沉鬱自然是為了自身的緣故而畏懼,並且像所有沉鬱一樣,它是自我放縱於安逸享樂的。它有著某種過分的恭敬,對於面對整個生命的關聯它有著一種秘密的恐怖感。「什麼是可以讓人相信的東西,一切都會變化,也許我現在所幾乎崇拜的這一生命物會變化,也許以後的命運會把我帶進與另一個生命物間的關聯,也許這以後的另一個生命物才真正地會成為我所夢想的理想對象。」就像所有沉鬱性一樣,它也是目中無人的,並且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它想著:或許恰恰是「我以一條不可分解開的紐帶將自己與一個人聯繫在一起」這一事實會使得這個我本來會以我的全部靈魂去愛的生命物變得讓我覺得不堪忍受,或許,或許等等。同情交感的沉鬱更為痛苦,並且也多少要更為高貴一些,它為了另一個人的緣故而畏懼它自己。又有誰能夠確定地知道自己不會有所變化,也許我身上的那被我現在看作是「那善的」的東西會消失,也許我現在用來吸引住愛人並且只是為了她的緣故而想保存住的東西會被從我這裡剝奪走,這時,她在那裡站著,失望、受騙,也許一種輝煌的前景會出現在她面前,她受到誘惑吸引,她在這誘惑中也許無法自禁,偉大的上帝,我的良心怎能承受起這個啊;我沒有什麼東西可指責她的,發生了變化的是我,我原諒她一切,只要她能夠原諒我這一點:我是那麼地不謹慎而允許了她去走出如此決定性的一步。我自己當然知道,我當時不是去哄勸她,而相反是在警告她來防範我自己,我說,那是她的自由決定,然而,也許這一警告恰恰誘惑了她,讓她在我身上看見了一個比我原本所是要更善良的生命物,等等。我們很容易看出,對於這樣的一種思想方式,十年的關係和五年的關係也沒有什麼區別,所達成的裨益都是很小的,甚至不能夠與薩拉丁和基督徒們所確立的一種十年、十個月、十個星期、十天、十分鐘的關係[59]相比;並且,這樣一種關係和一種一生的關係一樣都是同樣地微不足道的。我們很清楚地看到,這樣的一種思想方式只是太深刻地感受到了 「每天都有其煩惱」[60]這句話的意義。這是一種嘗試,努力使得自己在每一天都生活得仿佛這一天就是決定性的日子,一種嘗試,努力使得自己這樣生活,仿佛一個人在每一天都在面臨考試。因此,當一個人在我們的時代發現了一種要去中和抵消[61]掉婚姻的傾向時,那麼這不是因為人們像在中世紀那樣把不婚的生活看成是更完美的,而是因為這現象的根本是在於怯懦和對自我在安逸享樂中的放縱。另外,這也是明顯地可以看出來的:這樣的婚姻(這種在特定時間裡信守的婚姻)毫無用處,既然它們會導致出與那些終生信守的婚姻相同的麻煩,並且另外它們又根本不可能給予相應的已婚者們生活的力量,乃至它們相反是在削弱婚姻生活的內在力量,鬆懈掉意志的能量,削減掉婚姻所擁有的那種信任的祝福。另外,這已經是很清楚的了,並且在之後還會變得更清楚:這樣的結合不是婚姻,因為它們雖然是在反思的領域裡被達成信守,但卻沒有達到那種永恆的意識,這種永恆的意識是道德倫理性所具備的,並且,只有它才能使那結合成為婚姻。這也是某種你會全然地與我一致的觀點;因為你的譏嘲和你的反諷理所當然是那麼頻繁和那麼確定地擊中這一類心境(「那些偶然的愛慕,或者,愛情之壞的無限[62]」),——在這一類心境中,一個人和自己的未婚妻一起,他從窗戶里看出去,這時一個年輕的女孩在街角轉入另一條街,而這則讓他突然想到,「我真正地愛上的是她」,但是在他想要跟蹤追隨的時候,他受到了干擾,等等。
另一條出路,那正路,是理性結婚(Fornuftgiftermaalet)[63]。在命名上我們就馬上看出來,人們是在反思的領域裡達成信守。某些人,並且之中也包括了你,對這「結婚」總是做出懷疑的表情,在這裡,我們在那「直接的愛情」和「算計的理智」之間瞄準了「結婚」;因為,在真正的意義上,如果我們尊重語用的話,我們其實是應當將之稱作「理智結婚[64]」的。尤其是,你總是帶著極大的模稜兩可推薦使用「尊敬」來作為對於一場婚姻性的結合的一種堅實基礎。這時代要藉助於像「理性結婚」這樣的一條出路,這說明它是經過了多麼透徹的反思。如果這樣的一種結合放棄了那真正的愛情,那麼它至少是有著始終如一的一貫性;但是它另外卻因此而顯示出,它不是這問題的解決方法。因此,一場理智結婚可以被看成是一種投降,生命的諸多複雜性使得這投降成為一種必然。但是,這是多麼地悲哀的事情啊,這就仿佛是我們時代的詩歌所剩下的唯一安慰,這唯一的安慰亦即「去絕望」;因為,我們很明顯地看到,那使得這一結合變得令人能夠接受的東西就是絕望。因此,在那些早已成年並且也學明白了「真正的愛情是一種幻覺,它的實現至多就是一種虔誠的願望[65]」的道理的人們間,這一結合也常常得以被達成和信守。因此,它與之發生關係的東西是生活日常、生計、社會生活中的名聲等等。只要它在婚姻里中和抵消了「那感官性的」,那麼它看來就是符合道德倫理的;但是這就冒出一個問題來:這一中和抵消的作為,是不是——正如它是不符合審美的——也在同樣程度上不符合道德倫理?或者說,儘管「那愛欲的」並沒有完全被中和抵消掉,它卻還是因為一種漠然的理智觀察而氣餒:一個人要謹慎、不要太急於拒絕,生命畢竟永遠也不會屈從於那理想的東西,這是一個很正派像樣的對象,等等。於是,「那永恆的」,正如前面所說,它同屬於每一場婚姻,它在這裡其實並沒有真正地在場;因為一場理智的算計總是屬於現世的。因此,這樣一種結合同時既是不符合道德倫理的又是脆弱的。如果那決定著的東西是某種更高的東西的話,這樣的一種理性婚姻就能夠具有一個更美麗的形象。在這樣的情況下,那起著決定性作用的則是一種「對於婚姻本身而言是陌生的」的動機,比如說,一個年輕的女孩因為對自己的家庭的愛而去和一個有能力拯救這家庭的男人結婚。但恰恰這一外在的目的論[66]就很容易地向我們顯示出,我們無法在這裡尋找到對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法。在這一點上,我也許能夠適當地論述一下那使人去達成和信守婚姻的各種各樣的動因(這是人們足夠尋常地談及的)。這樣的深謀遠慮和自圓其說正應當歸於理智的範圍中。然而我則寧願將這個話題保留到另一個點上,另外,在這另一個點上如果有這個可能的話,我也就可以使之緘默。
現在,我們明顯地看見了,羅曼蒂克的愛情是怎樣地建立在一個幻覺之上的,而它的永恆又是怎樣地建立在「那現世的」之上的,並且,儘管那騎士真摯地讓自己堅信它的絕對持恆性,卻不存在什麼對之的確定性,因為迄今它的嘗試和誘惑一直是在於一種完全外在的媒介中的。在這樣的關聯中,它有能力很好地帶著一種美麗的虔誠來接受婚姻,但這卻沒有得到任何更深的意義。我們看見,這一直接的、美麗的但也是簡單的愛情,被接納進了一種反思時代的意識中,是怎樣地不得不成為這時代的譏嘲與反諷的對象的,另外,我們還看見,作為替代,這樣一個時代能夠設定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另外,一個這樣的時代還把婚姻也接納進了其意識,這時它一方面宣告自己是贊成愛情的,這樣,婚姻就被排斥掉了,一方面它通過「一個人放棄愛情」這樣的方式來宣告自己是贊成婚姻的。因此,在新近的一場戲劇[67]中的一個明白事理的小裁縫女也對那些高貴的先生們的愛情作出了這樣一種睿智的評價:他們愛我們,但是不娶我們;他們不愛那些高貴的女士,卻與她們結婚。
以上所說,這一小小的考究(因為我無疑是被迫這樣地稱呼我在這裡所寫的東西,儘管我在一開始只是以為自己是在寫一封長信)到了這樣的一個點上,從這個點出發,婚姻才能正確地得以闡明。婚姻在本質上是屬於基督教,那些異教的國家不曾將之完美化(儘管它們有東方的感官性和所有希臘的美麗),甚至猶太教也沒有能力做到(儘管在它之中有著那確確實實的田園的東西),對於這些說法你肯定都會認同我而無須我進一步在此之中深入,這裡尤其是如此,因為我只需提醒一下就已經足夠:性別的對立從不曾在別的地方獲得了如此深的反思,以至於那另一性別因此而完全地獲得了它所應得的一切。但在基督教之中也是如此,愛情必須飽經各種災禍逆境[68],一個人才能夠得以看見那被安置在婚姻之中的深刻、美麗和真實的東西。然而,既然那剛剛過去的時代是,而且在一定程度上當今的時代也是,一個反思的時代,那麼,要展示出這一點就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了,並且,既然我在你身上看出了你是一個揭示弱點的大師,那麼,我與此同時為自己找上的這項任務——「要儘可能使你信服」——就變得雙重地艱難。然而,我理應向你承認:對於你的爭議文字,我非常感謝你。我設想一下,如果自己去把那諸多各種各樣分散的表達(你的爭議文字就是以這樣的形式在我手中的)編成一集的話,這爭議文字具備如此豐富的才華和獨創性,以至於它對於一個想要進行答辯的人來說是一種很好的引導指南;因為,如果你或者什麼別人反覆思考一下的話,你的進攻不是那種膚淺得以至於在其自身中沒有什麼站得住腳的真相的東西,儘管你和你對辯者在爭議的瞬間都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既然現在我們看見,對於羅曼蒂克的愛情來說,「它沒有得到反思」這一事實是它的缺陷,那麼,正確的做法也許就是去讓那真正的婚姻性愛情帶著一種懷疑來開始。這看起來會顯得遠遠有著更大的必要,因為我們是從一個反思的世界出來而到達這裡的。在一種這樣的懷疑之後,一場婚姻在藝術的意義上說是可行的,這一點我絕不否認,但是現在的問題是:是不是婚姻的本質已經因此而失去了平衡,因為在愛情和婚姻之間還是可以構想出一個「離異(Skilsmisse)[69]」。這問題是:因懷疑那去實現「最初的愛」的可能性而消滅了這最初的愛,以便通過這種毀滅而使得那婚姻性的愛情成為可能並成為現實,這在本質上是不是屬於婚姻的一部分?那樣的話,亞當和夏娃的婚姻真的成了那唯一的一場「在此之中那直接的愛情不受侵害地得到了保存」的婚姻了,而更進一步,亞當和夏娃的婚姻之所應如此,則又其實是因為(正如穆塞烏斯非常風趣地指出的)「去愛任何另一個人」的可能性不存在[70]。問題還仍然是:這直接的、這最初的愛是否因為被吸取進一種更高的、同心匯聚的直接性[71]而獲得保險使自己不受這種懷疑的侵蝕,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婚姻性的愛情就無須把這最初的愛的美麗期望犁進泥土,這時婚姻性的愛情反而就是這最初的愛本身,只是再加上一些附加的定性,這些定性不是在貶低最初的愛,而是在使之更崇高。要把這一點顯示出來是一個麻煩的問題,然而它有著極大的重要性,因為我們在倫理的領域[72]之中不應當像在智性的領域之中那樣也招來一個介於信仰和知識之間的類似深壑。呵,美麗吧,親愛的朋友,這是你不會否定我的;(因為你的心也還是對愛有著感情的,只是你的頭腦太熟悉地知道那些懷疑了)這仍然會是美的,如果一個基督徒敢以這樣一種方式把自己的上帝稱作是愛的上帝:由此他想著那種不可言說的至福情感、那種世間的永恆權力;——世俗的愛。因此,由於我在前面的文字之中提示到羅曼蒂克的愛情和反思性的愛情作為相互對話的立足點,所以我們在這裡就會很清楚地看到,在怎樣的範圍里那更高的統一是一種向著「那直接的」的回返,在怎樣的範圍里這更高的統一(除了它所包含的「那更多的」之外)也包含了原來那最初的直接者中所蘊含的東西。現在我們可以足夠清楚地看到:那反思的愛情持恆不斷地銷蝕它自己,它完全隨機地一忽兒停留在這一個點、一忽兒停留在那另一個點,很明顯,它指向自身之外的一種更高的東西,然而問題是:這一更高的東西是否馬上就能夠進入與「那最初的愛」的關聯。現在,這一更高的東西是「那宗教的(det Religiøse)」,那知性之反思終結在這更高的東西之中,並且,正如對上帝而言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73],同樣對於宗教的個體來說也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在「那宗教的」之中,愛情再次找到那種它在反思的愛情中所徒勞地尋找的無限。但是,如果「那宗教的」——正如它是一種高於所有塵俗事物的東西那樣明確——相對於直接的愛情而言也不是一種偏軸不同心[74]的東西,而是一種與之同心匯聚的東西,這樣那統一體確實就能夠被達成而無須讓痛苦成為必然,——固然「那宗教的」能夠治癒這痛苦,但這痛苦總一直是一種深深的痛苦。我們看到這個問題被當成考慮的對象,這是很少發生的事情,因為那些對羅曼蒂克的愛情有著感覺的人,並不怎麼喜歡婚姻,而另一方面則更糟:許多婚姻不具備進一步深入的愛欲卻被達成和信守,這深入的愛欲在那純粹的人的存在之中理所當然地就是最美麗的東西。基督教堅定不移地護持著婚姻。這樣,如果婚姻性的愛情無法在自身之中包容所有「那最初的愛」所具的愛欲,那麼,基督教就不是人類的最高發展,這是一個矛盾,並且,當代的抒情文學,不管是在詩句還是在散文中,都迴蕩著一種絕望,而一種對這一矛盾的秘密恐懼則無疑要對這種絕望的出現負主要責任。
於是你可以看,我為自己立出了一個怎樣的工作任務:去向人們顯示出,羅曼蒂克的愛情是能夠與婚姻達成統一併且存在於婚姻之中的,甚至說,婚姻是前者的真正崇高化。現在不應當有任何陰影由此而被投向那些正在從反思及其沉船海難中拯救出自己的婚姻;既不應當對「有許多事情可做」的想法作出否定,也不應當讓我自己如此漠不關心,以至於放任自己不去向它們表示我的欽佩,也不應當忘記:整個時代的運動傾向常常能夠使之成為一種可悲的必然性。牽涉最後的這一點,我們則有必要記住:每一代人和每一個在這一代中的個體都是在一定的程度上從頭開始自己的生活,並且,以這樣一種方式,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有著各自去躲開這一大漩渦的可能性,但儘管這樣,一代人仍然還是要從另一代人那裡吸取教訓,並且因此存在著這樣的一種幾率可能性:在反思將一代人用在了這場可悲的戲中之後,緊接而來的下一代人就會更幸運一些。不管生活還能夠展示出多少痛苦的迷惘,我總為兩件事情而奮鬥,那極其重大的任務——去展示出「婚姻是那最初的愛的崇高化而不是對之的毀滅、是它的朋友而不是它的敵人」,首先是為那對於所有其他人是非常微不足道但對於我是尤其更為重要的任務而奮鬥,我卑微的婚姻有了這樣的意義;其次是為了獲取力量和勇氣去不斷地完成這個任務而奮鬥。
現在,在我趨近於這一考究的時候,我除了為「我所書寫的對象是你」而感到喜悅之外無法做什麼別的事情。確實是這樣,正如我不想對任何其他人表述關於我的婚姻關係的事情,我確實是帶著一種充滿信任的喜悅向你打開我的心扉。有時候,在那些爭鬥和勞作著的想法的嘈雜、你所承負的那巨大的精神機械的噪音啞然靜息的時候,於是一些寧靜平和的瞬間就到來了,這些瞬間在最初的片刻幾乎是因為它們的寧靜而使人感到緊張,但也馬上讓人察覺出它們其實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在這樣的一瞬間我會希望這一論文能夠影響到你;正如一個人能夠無所顧忌地向你傾訴一切自己想要說出的秘密,只要這精神機械還仍然在開動著;因為那樣你什麼也聽不見;這樣,在你的靈魂寧靜而莊嚴的時候,人們也能夠向你訴說一切卻又不放棄自己。於是我也要談論一下她,本來我只對那沉默的大自然談論她,因為我只想聽見我自己說話,她,這個我負欠甚多的人,比如說,也是因為她,我才敢帶著坦率來談論那最初的愛和婚姻的事情;因為,如果不是她幫著我的話,我帶著我的全部愛情和全部追求到底又能夠做得到一些什麼呢,並且如果不是她激勵我進入「想要去做」的願望,我到底又能夠做成什麼呢?然而,我還是非常清楚地知道,哪怕我對她說這個,她也不會相信我說的,甚至,也許我對她說這個就是錯誤的做法,我也許會打擾和震動她深刻而純潔的靈魂。
現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以「什麼是一場婚姻」的那些定性來為我,並且也尤其是為你,定出討論的方向。很明顯,那真正有著構建性作用的東西、那實體性的東西是愛情,或者,如果你想更為明確地強調的話:情慾之愛(Elskoven)。一旦這個被去掉,共同生活要麼就只是對於感官性慾樂的單純滿足,要麼就是協合(Association),一種為達成某種意圖的夥伴關係;但是愛情在自身之中恰恰有著「永恆」的定性,不管它是那種迷信的、浪漫歷險的、騎士式的愛情,還是那種更深刻的道德倫理的帶著強有力而活生生的信念的宗教性的愛情。
每一個階層都有它的叛徒,婚姻者階層也有它自己的叛徒。我所說的自然不是那些誘惑者們;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加入進那神聖的婚姻者階層(我希望這一考究能夠在這樣的一種心境中影響到你,在這之中你不會對這個表達詞微微發笑);我所說的不是那些通過一場婚姻而退出這階層的人們,因為他們還是有著勇氣去成為公開的造反者;不,我所說的是那些只在思想中作為叛逆的、那些根本不敢把這叛逆思想表述在行為之中的人們,這些可憐可惡的丈夫們,他們坐著、嘆息著,抱怨愛情早就已經從他們的婚姻中消失掉了,這些丈夫們,正如你曾有一次說及他們的那樣,就像瘋子一樣各自坐在自己的婚姻小臥室里,拉著鐵欄條並且想像著訂婚的甜蜜和婚姻的苦澀,這些丈夫們,根據你的正確觀察,他們屬於那「帶著一定的惡毒喜悅去祝福著每一個訂了婚的人」的一類人。我無法向你描述,在我看來他們是多麼地可鄙;我是多麼津津有味地觀賞你所做出的反應,在一個這樣的丈夫把你當作他的知己的時候,在他面對著你傾訴他所有苦難煎熬、滔滔不絕地吐出他的所有關於「那幸福的最初的愛」的謊言的時候,你帶著一種狡獪的表情說:是啊,我當然是應當小心地看著自己不讓自己步履薄冰,而這則更使得他怨苦,因為他無法把你一同拖進一場集體沉船[75]。在你談論到一個溫柔父親有著四個他希望最好是遠在天邊的可愛孩子時,你常常暗示所指的就是這些丈夫們。
現在,如果在他們所說的東西中是該有著什麼東西的話,那麼這東西不外乎就是一種對於情慾之愛與婚姻的分離,這樣一來,情慾之愛就被放置在了一個時間環節中,婚姻在另一個時間環節里,但情慾之愛和婚姻保持著相互無法統一。我們馬上發現,那情慾之愛所歸屬的時間環節是哪一個,那是訂婚,訂婚狀態中的美麗時期。帶著一種滑稽的騷動和感傷,他們知道有聊無聊地談論什麼是享受訂婚狀態中的日子。在這裡我不得不承認,我從來就不曾怎麼關心過訂婚狀態中迷醉黏糊的親熱,人們越是想要從這一個階段里搞出一些什麼,我就越是覺得它像這樣的一種有許多人會用到的時間片斷:在這些人想要下水的時候,在他們跳出去之前,他們在浮橋上用這時間片斷走上走下,往水裡探手探腳,一忽兒覺得水太冷,一忽兒又覺得水太熱。如果現在事情真的是那樣,訂婚狀態真的是最美的時光,那麼,我就實在是看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如果他們是對的話,為什麼人們要去結婚。然而,在姑媽阿姨們、堂表姐妹們、左右的鄰居和對面的街坊們都覺得是合適的時候,帶著所有尖矛市民的準確到位,他們還是去結婚了,這樣的做法所泄露出的渾渾噩噩呆滯麻木與「把訂婚狀態看作是最美的時光」是同一回事。從事情最壞的方面看,那麼我還是更喜歡那些只在「往下跳」的行動之中找到快樂的愚魯的人們。不管怎麼說,儘管與「一個有力的男性臂彎緊緊但卻溫柔地抱住愛人、帶著強力但卻又以這樣一種方式讓她恰恰在這一擁抱之中覺得自由」這樣的情形比起來,那騷動,永遠也不會變得如此宏偉、意識之震顫永遠也不會變得如此振奮人心、意志的反應永遠不會變得如此精力充沛,這做法總還是某種「為了在上帝面前[76]將自身投進生存的海洋」的行為。
現在,如果一種這樣的對於情慾之愛和婚姻的分離是有著任何有效性,這裡不是說在一些愚人(或者更確切地說,在一些非人)所具的那種既不知道什麼是情慾之愛也不知道什麼是婚姻的空洞腦袋裡的有效性,那麼,對於婚姻和對於我的試圖展示婚姻中的「那審美的」或者展示「婚姻是一種審美的共振波圖[77]」的努力而言,事情看起來就有問題了。然而,這樣一種分離的正當性立足於什麼樣的合理基礎上呢?要麼這必定是因為,在根本上情慾之愛就是無法被保存的。這樣,我們在這裡就有同樣的猜疑和怯懦——那種在我們時代如此頻繁地得以表現的猜疑和怯懦,它的標誌就是:它認為發展是倒退和毀滅。現在,我完全願意承認,一種這樣柔弱而卑懦的、既不男又不女的情慾之愛(以你通常的那種桀驁不馴的脾氣,你會將之稱作是價值四分錢[78]的情慾之愛)不會有能力去抵擋住生活的風暴中所吹出的小小一口氣,但是對於情慾之愛和婚姻,在它們兩者都是處在健康而自然的狀態的時候,則不會得出任何由上面所描述的這種廉價情慾之愛所得出的後果。要麼這必定是因為,通過婚姻而出現的那種倫理的和宗教的東西顯現為一種與情慾之愛相異的東西,種類相異的程度如此之大,以至於它們因這個原因而無法被統一,這原因就是,情慾之愛在它有可能單單地依靠它自身、相信它自身的時候就肯定有能力屢戰屢勝地在生命中一路鬥爭下去。現在,這一看法將把上面的問題引回去,要麼回到那直接的愛情所具的未經考驗的悲愴,要麼回到那單個的個體的一時情緒和突發興致——這種情緒興致依靠自身以為自己有能力把路途跑盡[79]。這後一種看法,認為那起著干擾作用的應當是婚姻中那倫理的和宗教的東西,在乍看之下這看法流露出一種陽剛氣,它很容易會欺騙那種匆匆忙忙的觀察,並且儘管一種錯誤,比起全部前面的那種悲慘,它在自身之中還是有著完全另一種崇高。我將在稍後再回到這一點上,並且尤其是因為,如果我不是恰恰在你身上看見那些在一定程度上泛濫著這一謬誤的異教徒中的一個的話,那麼肯定就是我的審詢性的目光在對我構成極大的欺騙。
婚姻中實體性的東西是情慾之愛;但哪一個是那最初的,到底情慾之愛是那最初的,還是婚姻是最初的、而後情慾之愛後續而來?後一種考慮方式在理智有限的人們那裡所受到的崇仰是不低的,它經常地被那些精明的父親們和甚至更為精明的母親們引用,他們自己認為已經有了這樣的經歷並且(這是作為事故賠償所不能變更的)他們的孩子也應當有這樣的經歷。這是賣鴿子的商人們也具備的智慧:他們把兩隻相互沒有絲毫好感的鴿子關進一隻小籠子,並且認為它們肯定會學會和解。這一整套考慮方式是如此地狹隘,以至於我只是為了一種完整性的緣故才暗示到它,另外也是為了讓我們回想一下你在這方面所遺棄了的那許多東西。於是,情慾之愛是那最初的東西。然而,根據我在前面的文字中所提示到的東西看,那情慾之愛又有著如此精密脆弱的自然天性,儘管是自然天性,卻那麼地不自然而嬌慣,以至於它根本不能夠忍受去與現實進行接觸。在這裡我進入了前面所觸及過的話題中了。現在看來,那「訂婚」在這裡就獲得了其意義。它是一種不具備「現實」而只是靠甜蜜的「可能」的糖糕來滋養自己的情慾之愛。這關係沒有現實之實在性,它的運動是沒有內容的,它持恆地停留在那些同樣的「虛無縹緲的縱情迷醉的姿態」之中。那些訂婚者們自己越是不現實,這些純粹裝模作樣的運動越是讓他們付出更大的努力並且耗盡他們的力量,他們就會覺得有更大的需要去躲避婚姻的嚴肅形象。由於現在這樣一來訂婚看上去不具備一種必要的、由之導出結果的現實,那麼,它對於那些沒有勇氣進入婚姻的人們來說當然就是絕妙的出路。在他們要邁出決定性的一步時,也許他們會覺得(十有八九是處在極為熱烈的狂想狀態中)有一種需要,需要去在一種更高的權力那裡尋求幫助,並且以這樣的方式來與自己和與「那更高的」達成某種協議——通過「基於自身責任來作出應許」而與自己達成的協議、通過「不規避教堂的祝福(而這祝福則其實又是他們帶著極大的迷信所高度珍視的)」而與「那更高的」達成協議。這樣,我們在這裡又一次在那最怯懦、最脆弱、最缺乏陽剛氣的形象之中有了一道介於情慾之愛和婚姻的裂壑。不過,一個這樣的怪胎無法將人引入歧途;它的情慾之愛不是情慾之愛,它缺乏那種在婚姻中有著其道德倫理表達的感官性的環節,它在這樣的一種程度上中和抵消「情慾之愛的元素」[80],以至於這樣一種婚約[81]關係同樣也完全能夠發生在男人之間。相反,一旦它反過來(儘管它想要維持這種分割)強調起「那感官性的」的作用時,那麼它就立即轉變而進入到那些在前面談論過的傾向之中。這時,這樣的一種訂婚是不美的,不管我們怎樣看它;因為,既然它是一種試圖欺騙上帝的努力,既然它是在作這樣的一種嘗試:溜進某種它以為無須上帝幫助的東西中、只在它覺得事情否則會出問題的時候才將自己託付給上帝,因而在宗教性的方面它也是不美的。
這樣,婚姻不應當去招致情慾之愛,相反它是在繼續這情慾之愛,但不是作為一種過去的東西,而是作為一種現在在場的東西來繼續這情慾之愛。但是婚姻在自身中有著一個倫理的和宗教的環節,這是那情慾之愛所沒有的;基於這個原因,婚姻的立足基礎是「放棄(Resignation)」,而情慾之愛則不是如此。現在,如果人們不想假定,每一個人貫穿自己的生命是跑在這樣一種雙重運動中(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首先是那異教的運動,那倒是情慾之愛歸屬其本身所屬;然後是基督教的運動,其表述就是婚姻),如果人們不想說情慾之愛必須被基督教排除的話,那麼,這樣的事實就必須被顯示出來:情慾之愛是可以被與婚姻統一起來的。另外我還有這樣的感覺:如果某個不相干的人看見了這些文字,那麼他也許會因為一件這樣的事情能夠為我帶來如此之多的麻煩而感到非常地驚訝。好吧,不管怎樣,你知道,我也只是為你而寫,而你的發展有著這樣的特性:你完完全全地明白那些麻煩。
於是,這首先是一場關於情慾之愛的考究。在這裡,我想將自己與一個表達詞聯繫起來,哪怕你和全世界有著對之的譏嘲,這個詞對於我總是有著一種美麗的意義:那最初的愛。(相信我,我不會放棄,想來或許你也不會,因為否則的話,這就成了我們的通信交往中的一個錯位關係。)在我談及這個詞的時候,我則是想著生命中各種最美麗的東西中的某一樣,而在你使用這個詞的時候,它則是你的觀察的前哨線鳴槍射擊的信號。但是,正如這個詞對於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可笑的地方,正如坦率地說只是因為我無視你的攻擊,我才忍受你的攻擊,同樣,它對於我而言也沒有那種它對某些人而言無疑會具備的憂傷的含義。這一憂傷無需是病態的;因為病態的東西總是不真實的東西和偽冒的東西。那是美麗而健康的,在一個人在自己的最初的愛中遭到不幸的時候,在他去認識了那愛中的苦痛而仍然忠實於自己的愛、仍然保留了對這最初的愛的信仰的時候,美麗而健康;那是美麗的,在他現今在年華的流程中時常相當活生生地回憶起它的時候,是美麗的;並且,儘管他的靈魂有過足夠的健康去就好像是告別那種生活以便去獻身於某種更高的東西,那也還是美麗的,在他在這時將它回憶成某種固然不是那完美的但卻是那麼極其地美麗的東西的時候,那是美麗的。並且,比起那平庸的理智性(那種早已終結了所有這樣的童稚兒戲的理智、比起這一歌唱大師巴希爾的惡魔般旺盛的明智),這明智無疑是一種「想讓自己以為自己是健康而其實卻是那最深入地消耗著」的疾病[82],這一憂傷要遠遠地健康和美麗和高貴得多;因為,如果一個人贏得了整個世界卻損壞了自己的靈魂,這對他又有什麼助益呢[83]?對於我,「那最初的愛」這個詞根本沒有什麼憂傷的成分,或者至多只是一點點由憂傷的甜蜜構成的小小附加物,對於我,那是密碼口令,並且,儘管我是一個多年的丈夫,我仍持恆地有著榮譽去在那最初的愛的勝利旗幟下進行拼搏。
相反對於你,「那最初的」這一觀念,它的意味、它的高估或者低估則是一種神秘的波動。有時候你單單只為「那最初的」而熱情洋溢。你如此為這之中的能量精聚所感染,以至於這是你唯一所想要的東西。你是如此心花怒放情緒高漲、如此含情脈脈、如此多夢而富有創意、如此沉降如同一片雨雲、如此溫和如同一道夏日微風,簡言之,對於「朱庇特在一片雲中或者在雨中拜訪自己的戀人」[84]這句話的說法,你有著一種生動的觀念。那過去的已被遺忘,每一種限定都被取消了。你越來越大幅度地擴展你自己,你感覺到一種柔軟和彈性,每一道關節都變得富有韌性,每一根骨頭都是一條可彎曲的肌腱。就像角鬥士伸展和拉緊自己的肢體以便完全地控制這肢體,每個人都以為他那樣做是在將自己的力量從自己身上剝奪走,然而這一富有快感的折磨恰恰就是他能夠正確地運用自己的力量的條件。現在,你則是在這樣的一種狀態中:你享受著那完全的接受力的純粹快感。那最輕柔的觸摸都足以使得這一無形的、完全舒展開的精神肢體徹底地震顫。有一種常常讓我陷入對之的遐想的動物,那是水母。你有沒有留意到過,這凝膠狀的一團東西是怎樣地擴展成一個盤面,然後慢慢地一忽兒下沉、一忽兒上升,如此靜默而迅速,以至於人們會以為自己可以去攀踩到它上面。現在它注意到了,它的獵物正在靠近,於是它就使得自己陷成一個拱籠,變成一隻袋子並且以一種極大的速度向下越沉越深,同時它以這一速度把自己的獵物拖帶了進來,不是拖進自己的袋子,因為它沒有袋子,而是拖進它自身;因為它自己就是袋子而不是別的。這時,它能夠在這樣的一種程度上收聚自己而讓人無法理解:對於它怎麼會有這樣的可能來擴展開自己,人們無法理解。如此差不多也是你的情形,只是你得原諒我這樣說——我沒有找到一種更美一點的動物來和你作比較,同樣,你也許因為想到你自己是一隻純粹的袋子無法完全忍得住要對自己笑出來。在這樣的瞬間你就是處在你所追獵的「那最初的」之中——這就是你唯一所想要的,但你卻絲毫不會感覺到:想要讓「那最初的」不斷地再來,這樣的願望是一種自相矛盾,並且作為其結果,你要麼就是根本不可以去達到「那最初的」,要麼就是你確實擁有過了「那最初的」,並且,你所看見的、你所享受的持恆地只是「那最初的」所反射出的倒影,在這一點上有必要指出的是:如果你以為「那最初的」會在一種除了「那最初的」本身之外的其他東西之中完美地在場,只要我們是真正地在追尋的話,那麼,你就是走在了一條歧路上,並且只要你所訴諸的依據是你的實踐,那麼這則就又是一種誤解,因為你從來就不曾在那正確的方向上有所實踐。相反你在別的時候則是那麼地冷冰冰,如春風般尖銳而刻薄、如霜凍般譏刺、如春天常有的空氣那樣在智性上清澈透明,儘可能地乾澀而漠然、站在自我的立場上儘可能地鄙夷著。如果這樣的事情是在這樣的一種狀態里發生——一個人倒霉地來和你談論關於「那最初的」、關於之中所具的「那美的」乃至也許關於他自己的最初的愛情,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你就真會光火了。這時,「那最初的」就成了一切之中最可笑的東西、最傻的東西,那些通過一代代人不斷地得到了強化的謊言之一。你就像一個從一樁殺嬰到另一樁殺嬰的希律[85]那樣暴怒。這時你知道怎樣去意味深長地講述關於「這樣地黏貼在『那最初的』之上是一種怯懦和猥瑣」,關於「貨真價實的東西是在那自己所獲取的東西中而不是在那別人所給予的東西中」。我記得你曾經處在這樣的一種心境中來看我。就像通常一樣,你為你的菸斗裝上煙,坐在那張最柔軟的沙發椅上,把腿擱在另一張椅子上,翻動著我的文稿(我還記得,我從你手上將它們拿走),這時,你就開始發作,對那最初的愛以及所有最初的東西,甚至「我在學校里所挨的第一頓打[86]」進行了一場諷刺性的讚美,同時你在一個解釋性的附加說明中解說道:你能夠帶著尤其加重的強調這麼說,因為那位曾經打了你的老師是你所認識的唯一的一個能夠帶著強調下手打的人;這時你就用口哨吹起這段小曲來作為結束,一腳把那張你擱過腳的椅子踢到客廳的另一頭,就走了。
在你這裡,如果一個人想要尋找關於「在這神秘的詞——『那最初的』——背後藏著什麼東西」的解說,那只會是徒勞的;而「那最初的」這個詞在世界上則曾有過並且總一直會有著極其重大的意義。這個詞對於那單個的人有著怎樣的意義,這個問題對於他整個精神狀態來說是有著真正的決定性意義的,正如「這對他根本是毫無意義的」這樣的一個事實已經足以顯示出他的靈魂根本沒有「被那更高的東西觸摸和震顫」的傾向。相反,如果「那最初的」對這樣一些人而言獲得了意義,那麼,在這些人面前則就有著兩條路。要麼「那最初的」包含了關於「那將來的」的應許,是那催促向前的東西、那無限的脈搏。這是那些幸福的個體人格,對於他們,「那最初的」除了是「那現在在場的」的之外不再是別的,而「那現在在場的」則就是那不斷地展開自己、使自己年輕化的「最初的」。要麼「那最初的」不在那個體之中驅動那個體,處在「那最初的」之中的那種力量不成為那個體之中的啟動性力量,而相反成為抵制性力量,成為牴觸者。這是那些不幸的個體人格,他們持恆地使自己越來越遠地遠離「那最初的」。如果那個體人完全不是咎由自取的話,後者自然是永遠也不會發生的。
藉助於「那最初的」這個詞,所有被這個理念觸及的人們都與一種莊嚴的觀念聯繫在一起,並且,如果「那最初的」意味了那最糟糕的東西的話,那麼這也只是被運用於各種歸屬於一個更低層次的事物。在這方面你能夠舉出豐富的例子,最初的校樣、一個人第一次穿新禮服,等等。就是說,一種事物能夠被重複的幾率可能性(Sandsynlighed)越大,那麼「那最初的」所具有的意義就越小,幾率可能性越小,意義就越大,而在另一方面,那在其最初的一次中宣示出自身的東西越是意義重大,它能夠被重複的幾率可能性就越小。甚至,即使那是某種永恆的東西,那麼,「它能被重複」的所有幾率可能性也只會消失掉。因此,如果一個人帶著某種憂傷的嚴肅談及了最初的愛,就仿佛它永遠也不會得以再來,那麼,這就不是什麼對愛情的輕視,而是將之視作那永恆的權力、是對之的最意義深遠的讚美。這樣,我在這裡不是揮動著筆、而是揮動著思想來做一下哲學性的招搖吧:上帝成肉身只有一次,並且,想要等待這事情的再次重複,那只會是徒勞。在異教世界中這樣的事情會更經常地發生,然而這卻恰恰是因為那不是一種真正的化身[87]。這樣,人只出生一次,一種「重複」的幾率可能性是沒有的。一種「靈魂游移」的說法是不懂得去認識「出生」的意義的。我想通過幾個例子來進一步闡明我所說的意思。對最初的綠芽、最初的燕子,我們會帶著一定的莊重來致意。這樣做的原因則是我們所具的那種關聯到它們的觀念;於是,在這裡就是說:那在「那最初的」之中宣示出自身的東西並不是這一「最初的東西」本身,不是某一隻最初飛出的燕子。我們有一塊銅版雕[88],是描繪謀殺亞伯的該隱。我們在背景中看得見亞當和夏娃[89]。這銅版雕本身是否有價值,這不是由我來決定的;它下面的簽詞倒是一直引發出我的興趣:最初的殺害、最初的父母、最初的悲哀[90]。在這裡,「那最初的」再次具有一種深刻的意義,並且,在這裡我們所反思的是「那最初的」本身,然而,這更多是對於時間而不是對於內容的考慮,因為我們看不見連續性,藉助於這種連續性,「那整個的」都因「那最初的」而得以設定。[自然,這「那整個的」必須被理解為那在族類中世代繁衍下來的罪。如果我們由「最初的罪」所想到的是亞當和夏娃的「罪的墮落(Syndefald)」[91]的話,那麼這最初的罪已經會把更多的想法引向「那連續的」,然而,既然「不具備連續性」就是「那惡的」的本質,那麼你就能夠很容易地看出來為什麼我不使用這個例子。]再一個例子。眾所周知,在基督教界(Christenheden)中有諸多嚴格的教派想要通過那寫給希伯來人的信中談及「那些曾得以啟明的人若脫離了正道再要重新皈依」之不可能性的那些詞句來證明上帝恩典的局限。在這裡,「那最初的」則完全地獲得了其深刻意義。在這一「最初的」之中,整個深刻的基督教生命宣示出了自己,而那在此刻搞錯了這一點的人,他就迷失了。然而,在這裡,「那永恆的」過多地被卷進了各種現世的定性。但這個例子能夠被用來闡明「那最初的」怎麼會是「那整個的」、是那全部的內容。但是現在,如果那在「那最初的」之中暗示出自身的東西是依賴於一種「那現世的」和「那永恆的」間的綜合,那麼,我在前面的文字中所展開的這一切看來就保持了其有效性。在「那最初的」之中,「那整個的」是內蘊[92]而隱秘地[93]在場的。現在,我無羞無愧地再次提及這個詞:「那最初的愛。」對於那些幸福的個體人格,最初的愛情也是那第二次的、那第三次的、那最後一次的,最初的愛情在這裡有著「永恆性」的定性;對於那些不幸的個體人格,最初的愛情是環節,它得到「現世性」的定性。對於前者,只要最初的愛情存在著,這最初的愛情就是一種現在在場的東西;對於後者,只要最初的愛情存在著,這最初的愛情就是一種過去了的東西。如果在那些幸福的個體人格們之中也存在有一種反思,那麼,只要這反思是對準了愛情之中的「那永恆的」,這反思就是對愛情的一種強化,而只要這反思是對準了愛情之中的「那現世的」,這反思就是對愛情的一種破壞。比如說,對於那以這樣一種方式進行著現世性反思的人來說,最初的吻就會是一次過去的吻(正如拜倫在他的一首小詩[94]中所做的),對於那永恆地反思的人來說,則會有著一種永恆的可能性存在。
關於我們為愛情所給出的屬性,就是這個,「那最初的」。現在,我進入到對《最初的愛》的更進一步的觀察。首先,我想要請你回想一下我們前面所碰到的那小小的矛盾:那最初的愛擁有全部的內容,在這樣的一種意義上看來,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順手攫取它然後走向另一次最初的愛。然而,只要一個人以這樣一種方式虛假地對待那第一個最初的,它就會消失,並且他也得不到那第二個。但那最初的愛豈不只是「那最初的」嗎?是的,然而那是在一個人反思那內容的時候,只有在一個人逗留在之中的情況下才是那樣;如果一個人逗留在它之中,它是不是還會變成另一次愛情,不,恰恰因為一個人逗留在之中,它才繼續是那最初的——如果這個人反思永恆性的話。
這樣的一些自以為現在已經差不多進入了適當地去打探或者打聽(也許甚至是在報紙上)尋找一個生活的女伴的時期的小市民們,他們已經一了百了地將自己隔絕在了最初的愛情之外了,這樣一種小市民狀態是不能被看成是先行於最初的愛情之前的狀態的,這無疑是很明顯的。當然,厄洛斯會有足夠的慈悲也去對一個這樣的人開一下玩笑而使得他墜入愛河[95],這是可以想像的,足夠的慈悲;因為去把那人世間最高級的物品賦予一個人,這當然是非凡的慈悲,而那最初的愛一向就是人世間最高級的物品,哪怕它是一場不幸的愛情;然而這卻總是成為一個例外,並且,他先前的狀態也同樣地說明不了什麼。如果一個人相信音樂的祭司們,而這些祭司在這方面想來是距離信仰者最近的,那麼,他在這些祭司中又一次會注目於莫扎特[96],那麼,對於那種先行於「最初的愛」之前的東西的最好描述無疑就是去回想一下「愛情盲目」這句話。一個個體變得好像是盲目了一樣,我們幾乎可以在他的身上看出這一點來,他沉陷進自身之中、在他自身之中觀照他自己的觀照,並且還是有著一種想要向外望進世界的不斷努力。世界灼傷了他,而他卻還是向外望進世界。莫扎特在《費加羅》中的侍從身上所描述出的這一「夢著而卻仍然尋索著」的狀態[97]在同樣的程度上既是感官性的又是靈魂性的。與之相反的對立面,那最初的愛則是一種絕對的甦醒、一種絕對的觀照,並且,想要不弄錯它,這一點就必須堅持住。它只對準著一種唯一的確定的真實對象,這對象對於它來說是唯一存在的,所有其他東西對於它來說根本是不存在的。這唯一的對象不是存在於不確定的輪廓中,而是作為一種確定的、活著的生命體存在著。這一最初的愛在自身之中有著一個「感官性」的、一個「美」的環節,然而它卻不僅僅是感官性的。「那感官性的」就其本身是首先通過反思而出現的,但那最初的愛缺乏反思,並且因此而不僅僅是感官性的。這就是那最初的愛之中的必然性。它就像所有其他永恆的東西一樣,在自身中有著這樣的雙重性:它將自己作為先決向回設定進所有永恆之中並且也向前設定進所有永恆之中。這就是詩人們常常如此美麗地吟唱的東西中的真諦:對於相愛者們就仿佛是他們早就已經相互愛過對方,這對於他們,甚至在他們相見的最初一刻就是如此。這就是那顛撲不破的騎士式忠誠中的真諦,它無所畏懼,不因為想到什麼導致分離的力量而驚恐。然而,正如所有愛的本質都是自由和必然的統一體,這裡的情形也是如此。那個體恰恰是在這一必然性之中感覺到自己是自由的,在此之中感覺到自己整個的個體能量,恰恰是在這之中,感覺到他對他所是的一切的擁有[98]。正因此,我們在每一個人那裡能夠絲毫不搞錯地看出他是不是真正地墜入了愛河。在那之中有著一種崇高化、一種神聖化,一輩子地保留在他那裡。在他內心中有著一種由所有那本來是分散的東西協成的共鳴,在同一刻里他比平常更年輕也更年長,他是個成年男人而又是一個小伙子乃至幾乎是一個孩子,他是堅強的而又那麼脆弱,就像前面所說,他是一種在他的整個一輩子之中迴響的和諧。我們要把這一最初的愛作為某種世上最美的東西來讚美,但是我們不缺乏勇氣去進一步讓它在自己的嘗試中經受考驗。不過,這卻不是我們在這裡首先要著手的事情。正如那在以後考慮到「最初的愛」與「婚姻」間的關係時會重複出現的懷疑,在這裡,我們就已經能夠想到同樣類型的一種懷疑。一個在宗教的意義上得到了發展的個體當然是習慣於讓一切都聯繫上上帝,藉助一種上帝思想來滲透和浸泡每一種有限的關係,並且由此來將之神聖化和高尚化。(這一表述在這裡自然是間接的影射而不是直接針對。)於是,在這樣的意義上看,如果我們讓諸如此類的情感在意識中出現而不去請教上帝的話,那無疑令人有所顧慮的,然而,如果我們去請教上帝的話,那麼這關係則就被帶出了原先的平衡之外。在這一點上,要去掉麻煩是更容易的;因為,既然使人詫異原本就是那最初的愛的一個性質,而詫異之果實是情不自禁而無意識的,那麼,我們就無法去考慮「這樣的一種請教上帝怎麼會變得可能」的問題。於是,我們唯一能夠談論的問題就是關於一種在這一感情中的「繼續停留」,而說回來這就又屬於一種我們要在稍後才進行的考究了。然而,由於這最初的愛就本身而言對與上帝的關係一無所知,那麼要預期這最初的愛是否就是不可能的呢?在這一點上,我能夠以幾句話來稍稍談及這樣的一些婚姻,在這些婚姻之中,起著決定性作用的關鍵是在於那個體之外的別人或者別的東西,而那個體尚未進入「自由」的定性。我們與此中的悲哀形象相遇,在這形象中個體通過與自然權力的關聯藉助於魔法或者其他技藝來試圖召喚出自己的愛情的對象。更高貴一些的形式則有那種在嚴格的意義上得被稱作是「宗教性的婚姻」的形式。(那種在其愛情之中的婚姻自然是不缺乏「那宗教性的」,但它同時還有那愛欲的環節。)比如說,在以撒帶著其所有謙卑和信任聽由上帝來決定他應當選誰作為自己的妻子時,他身處對上帝的信心而派送出自己的僕人,自己並不四處探看,因為他的命運很確定地倚靠在上帝的手中,這時,這一切無疑是非常美麗的,但「那愛欲的」則沒有公正得其所地真正發生。然而,我們還是得記住,不管猶太教的上帝在別的方面是多麼地抽象[99],他在所有生活狀況上卻對猶太民族以及尤其對這個民族的被選者是那樣地近臨,並且儘管他是精神,但卻並非是精神性得不來關注那世俗的事情。看來正因此以撒在一定的程度上才敢確信上帝肯定會為他選出一個年輕美貌深孚眾望並且以一切方式看都是可愛的妻子來,但不管怎樣我們還是缺乏「那愛欲的」,並且就算他帶著全部青春的激情愛這個由上帝選出的妻子,也一樣還是缺乏「那愛欲的」[100]。自由是沒有的。在基督教中,我們有時候看見一種含糊的但又是因這含糊和模稜兩可而吸引人的對於「那愛欲的」和「那宗教的」的混合,這種混合既有著大膽的淘氣又有著孩子般的虔順。最常見的自然是在天主教中,而在我們這裡最純的則是在普通小民中。試想一下(並且我知道你很喜歡做這樣的想像,因為這畢竟是一種處境),一個小小的農家女孩,有著一雙大膽的眼睛,然而它們卻謙卑地隱藏在眼皮的後面,健康而清新地風華正茂,然而她的臉色有點異樣,但那不是疾病而是更高的健康,想像一下她在一個聖誕之夜;她單獨地在自己的房間裡;午夜已過,那本來一向忠誠地拜訪她的睡意卻跑掉了,她感覺到一種舒適甜蜜的騷動,她半開窗戶,她向那無邊的空間望出去,只單獨地和那些星辰們在一起;然後一聲輕輕的嘆息使得她放鬆,她關上窗戶;帶著一種嚴肅性,但是這嚴肅持恆地有著一種被轉化為淘氣的可能性,她祈告道:
你們神聖的三個國王,
你們在今晚會讓我看見,
我將攤開誰的桌布,
我將鋪展誰的床被,
我將接受誰的姓氏,
我將成為誰的新娘[101]。
並且,她健康而喜悅地蹦上床。老實說,如果那三個神聖的國王不照顧著她的話,那麼他們真的會有愧,並且,只是說「人們也不知道她想要誰」是沒有用的;其實人們很清楚地知道;至少,如果不是所有的徵兆都出錯了的話[102],那麼她多多少少還是知道的。
這樣,我們再回到「那最初的愛」。它是自由和必然的統一體[103]。個體覺得自己被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向另一個個體,但恰恰在此之中感覺到自己的自由。這是「那普遍的」與「那特殊的」間的一種統一[104],它既有「那普遍的」又有「那特殊的」,甚至在趨近於「那偶然的」的時候也是如此。但是它具備所有這一切,不是依據於反思才具備的,而是它直接地具備著這一切。在這方面,那最初的愛越是確定,它就越健康,「它真正是一種最初的愛」的幾率就越大。他們通過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相互被吸引向對方,但他們在這之中卻享受著全部的自由。現在我沒有現成的各種堅酷心腸的父親、沒有首先應當去戰勝的斯芬克斯[105],我有足夠的資源力量去武裝起他們(我也不曾像小說作者或者劇作家們那樣為自己設定出這樣的任務,去把時間拖延成對整個世界、對那些戀人們、對讀者和觀眾們的痛苦折磨),也就是以上帝的名義來讓他們結合。你看我在扮演高貴的父親,就其本身而言這實在是一個非常美麗的角色,只要我們自己不曾經常將之弄得那麼可笑就行了。也許你留意到了,我以父親們的方式加上了這小小的一句:以上帝的名義。現在,想來你在這一點上是能夠原諒這樣一個也許從來就不曾知道過或者在很久以前已經忘記了什麼是「最初的愛」的老人吧;但是,如果一個更為年輕的、仍然為那最初的愛而欣悅狂喜的人允許自己把重點放在這上面,那麼你也許就會覺得詫異了。
這樣,那最初的愛在自身之中有著那整個直接的、天賦的保障,它什麼危險也不怕,它藐視整個世界,我只是祝願它,希望它在這方面總能夠像在此事件上[106]那樣輕鬆;因為我肯定不會為它在路上設置障礙。也許我並沒有由此而為它作出了什麼,並且,如果人們再回顧一下的話,我甚至也許就因為這個原因而陷入對自己不利的處境。那個體在最初的愛中具備著一種極大的權力,而正因此,如果不遇上對抗和阻撓的話,這在同樣程度上也是不舒服的,正如對於一個勇敢的騎士,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是不舒服的:他得到了一把他能夠用來砍石頭的劍[107],而在這時他發現自己被置於一個沙區,在此之中甚至找不到一根能夠讓他使用這劍去砍一下的樹枝。那最初的愛,這樣看,它是有著足夠的保障,它無需任何支持,如果它需要一種支持的話,那騎士就會說,那麼它就不再是什麼「那最初的愛」了。現在看來,這也已經是足夠明了的了;然而,我跑進了一個循環論證的圈子裡,這也同樣是很明顯的。我們在前面的文字中肯定能夠看見:羅曼蒂克的愛情停留在那作為一種抽象的自在者[108]的愛情上,這是它的一個錯誤,並且,它所看見和想要去遇上的所有危險都只是外在的與愛情本身完全無關的。我們另外再回想一下,如果那些危險是從另一面出來的話,是從內部出現的話,那麼事情就變得麻煩得多了。但對此,騎士自然就會回答說:當然,但問題是這怎麼可能,並且就算這是可能的,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它就不再是什麼「最初的愛」了。你看,這最初的愛的問題可不是什麼簡單容易的事情。我現在可以提醒一下,那種認為「反思只會起到消滅的作用」的看法是一個錯誤,反思同樣也起著拯救的作用。然而,既然我為自己定出了的首先要展示的東西是「那最初的愛能夠在婚姻中持存」,那麼,我現在就要進一步強調我在前面的文字中所提示過的東西:它能夠在一種更高的「同心集中性(Concentricitet[109])」中被吸收,並且對此仍然是不需要有什麼懷疑的。在後面我則會闡示出,「去成為歷史性的東西」在本質上應當是屬於那最初的愛,而對此的條件則恰恰是婚姻,我也會展示出,羅曼蒂克的最初的愛則是非歷史性的,儘管人們能夠在許多紙頁上寫滿騎士的業績。
這樣,那最初的愛在其自身是直接地確定的;但那些個體們則也是在宗教的意義上得到了發展的。我當然是可以允許自己預設這一點的,是的,我當然會預設它,既然我要展示的是:那最初的愛和婚姻是能夠相互在一起地持存的。當一場不幸的最初的愛教會了那些個體去逃向上帝和逃向婚姻來尋求保障時,這當然就成了另一回事了。這時,那最初的愛就出離了平衡狀態,儘管要重新讓它達成平衡的可能性是仍然能夠找得到的。於是,他們就習慣於讓一切事物都歸於上帝。但是,這「讓一切事物都歸於上帝」自然就包括了一種由不同方式構成的豐富多樣性。這時,他們尋找上帝的日子就不是悲哀的日子了,而那驅使他們去禱告的東西也不是畏懼和恐懼,他們的心、他們的整個存在充滿了喜悅,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有什麼會比他們為此而感謝他更自然的事情呢。他們無所畏懼;因為外在的各種危險對他們沒有作用,而那些內在的危險,是啊,那最初的愛根本對它們一無所知。但是,通過這一道謝,那最初的愛並沒有被改變,任何起著打攪作用的反思都沒有走進它之中,它被吸收在了一種更高的同心集中性之中。但一種這樣的道謝,就像所有的祈禱一樣,有著一個「作為」(Gjerning)的環節,這不是在外在的而是在內在意義上說的,這一環節在這裡就是「想要抓住這一愛情不放」。「那最初的愛」的本質並沒有因此而有所改變,沒有任何反思走向它,它的固定的集合關聯沒有鬆散掉,它在自身中仍然有著自己的整個得到了祝福的確定性,它只是被吸收進了一種更高的同心集中性之中。在這種更高的同心集中性之中,它也許根本不知道它有什麼要去懼怕的,它也許就想像不到任何危險,然而它卻還是因一種善良的意向(這種善良的意向也是一種最初的愛)而被向上拉進了「那倫理的」。在這裡你不會來這樣地反駁我吧:我不斷地使用「同心集中性」這個詞,這就使得我犯了一種「以結果為前提的循環論證」[110]的謬誤,因為我按理原本是應當立足於「這些區域是離心偏軸的」(excentriske)這一假定前提的。對此,我必須回答說:如果我是立足於「離心偏軸性」(Excentriciteten[111])的話,那麼我肯定就永遠也無法達到同心集中性;但是我也提請你記住:在我立足於這一「同心集中性」的時候,我也論證了它。於是,我們現在是相對於「那倫理的」和「那宗教的」而將那最初的愛設定了出來,並且結果顯示出,它的本質並非因此就必定會出離其平衡狀態;而使得那結合看上去顯得很難的原因恰恰正是「那倫理的」和「那宗教的」,這樣一切看來就都到位了。然而,我對你太熟悉了,所以我不敢指望「以這些東西就能夠打發掉你」。在總體上,你認識到所有世界上的難題。你用你快捷敏銳的頭腦迅速思想著各種各樣的科學難題、生活條件等等,但是不管是哪裡,你總是在那些難題面前停住,我幾乎不相信你會有可能在哪怕是一件事情上能夠走得更遠而超越它們。在某種意義上你像一個領航員,只不過你是領航員的反面。一個領航員認識到各種危險並且安全地駛船進港。你知道那些淺灘並且你總是讓船擱淺。不用說,你是盡了你最大的努力了,並且人們不得不承認你的敏捷和通曉。對於那些人和那些水區,你有著這樣的一雙老練的眼睛,以至於你馬上就能夠知道你再隨他們走多遠就能夠讓他們擱淺。並且,你其實也不掉以輕心,你同樣也沒有忘記他停留在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惡毒你能夠在下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記得這個,這時你則會非常謹慎地問他的健康狀況並問他是怎樣從這擱淺的狀態中擺脫出來的。在這裡,也許你也並不會在這些麻煩面前手足無措。你無疑會提醒說,我在「我們所談的是什麼樣的神」這個問題上是全然不確定而飄忽游移的,那不是一個異教的厄若斯[112],厄若斯願在情慾之愛的秘密中作為知密者,而他的存在最終也就只是戀人們自己的心境所發出的反射;但我們所談的不是厄若斯,而是基督徒們的上帝、精神的上帝,對於一切不是精神的東西都嚴厲警惕著的上帝。你會提醒說,在基督教里「美」和「感官性」是被否定掉的,你會附帶說: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基督徒們無所謂那時基督是丑是美;你會請求我帶著我的正宗信仰遠離情慾之愛的秘密幽會,尤其是要杜絕所有試圖為人做中介的想法,因為比起哪怕最頑固的正宗信仰,你更反對做中介的行為。「是的,走上聖壇,這對於一個年輕女孩子說來這肯定會起到歡欣鼓舞的作用,這肯定會與她的心境達成完全的和諧。而教眾們,他們也許會像看著一個不完美的、無法抵抗塵世間欲樂誘惑的生命物一樣看著她[113],她要站在那裡,就仿佛她是在接受學校校規懲罰或者作公開懺悔[114],然後那牧師首先是要向她讀一段文字而也許又在之後把腰彎過欄杆低聲地(作為一絲安慰)向她訴說:另外,婚姻是一種讓上帝滿意的狀態[115]。在這樣的一種場合中唯一有一些價值的,就是那牧師的處境,並且,如果那是一個美麗年輕的女孩,那麼我肯定想去做牧師來對著她的耳朵低語這一秘密。」我的年輕朋友!是的,婚姻確實是一種讓上帝滿意的狀態;反過來,我不知道在《聖經》的什麼段落談及過對單身漢的特別祝福,而這則是所有你的各種戀愛故事的結局。但是,如果一個人要和你打交道的話,那麼這個人無疑就是為自己設定了最艱難的工作;因為有這樣的能力證明隨便什麼事物,而每一種現象到了你的手中都變成你所想要它變成的隨便什麼事物。是的,基督徒們的上帝確實是精神,並且基督教是精神,而在肉體和精神之間被設定出了分裂[116];但是肉體不是「那感官性的」,它是自私的[117],在這樣的意義上看,甚至「那精神的」也可以變得感官性起來,比如說,如果一個人虛華地看待自己的精神禮物,那麼他就是肉體的。當然,我知道,對於一個基督徒來說,「基督應當是一個世俗的美麗形象」不是什麼必然,並且,出於另一個不是你所指出的原因,這也會是非常可悲的;因為,假如「美」在這裡是某種本質性的東西的話,那麼信仰者怎麼會渴望著要見到他;但所有這些卻絕不會推導出這樣的結論說:感官性在基督教之中被消滅了。那最初的愛在其自身之中有著「美」的環節,並且處在無辜之中的「那感官的」之中所具的這種喜悅和充實,完全能夠被接納進基督教。但是,讓我們警惕一樣東西,一條歧路,它要比你所想要避開的東西更危險。讓我們不要變得過於精神化。顯然,我們也不能以你的率性隨意(你想要怎樣解讀基督教)來作為依據。如果你的看法是正確的,那麼,我們最好就是儘可能快地開始對「那肉體的」所作的自殘自虐和毀滅——就像我們在那些神秘主義的極端行為中所了解到的那樣[118];健康本身則無疑變成了一種可疑的東西。然而,我卻仍然很懷疑任何虔誠的基督徒會否認他完全可以祈求上帝(到處行走並治療病人的上帝)保佑他的健康;如果那樣的話,那些麻風病人們就理應要求不讓自己得以治癒[119];因為他們豈不已經是最趨近完美了的嗎。一個人越是簡單和孩子氣,他也就越是能夠祈求更多;但現在,既然諸如那最初的愛也是屬於「有孩子氣」,那麼,我就徹底無法看出有什麼理由說它不該祈求,或者更確切地說(為了繼續我前面所說的東西):有什麼理由說它不該感謝上帝,如果它的本質並不因此而出離平衡狀態的話。
然而,也許你在你的良心中承負著更多,那麼,是在一開始還是在最後其實都一樣,讓它顯現出來吧;如果對於接下來的討論中的某句話你會說「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那麼,我就會回答說:這當然是真的,但是,我好心的觀察者先生,你得原諒一個可憐的丈夫,他敢無禮地將他當成自己的觀察對象。你在你心中隱藏著什麼你從不直接說出來的東西; 正因為如此,你的表達有著那麼多有力的東西、那麼多回彈伸縮性,因為它暗示著一個你讓人去隱約地感覺的「更多」,一場還要更為可怕的爆發。
這樣,你找到了你的靈魂所渴望的東西,那是你的靈魂在許多被誤解的嘗試中曾以為自己找到的東西;你找到了一個女孩,你的整個身心在她那裡找到安寧;並且,儘管你會覺得有了稍稍過多的經驗,這卻依然是你的最初的愛,對此你是堅信不疑的。「她是美麗的」——自然;「可愛」——那是肯定的;「然而她的美麗不是在『那規範化的』之中,而是在於『那豐富多樣的』的統一之中、在『那偶然的』之中、在『那自相矛盾的』之中」;「她富有靈魂的熱情」——我能想像;「她能夠全身心地深入到一種印象之中,以至於世界在一個人眼前幾乎是漆黑一片;她是那樣輕捷,能夠像鳥一樣在一根綠枝上搖擺,她有著精神,足夠的精神來映照她的美麗,但也並不更多。」這將要保證你對一切的擁有的一天到了;另外,這也是一種你覺得足夠地確定了的擁有。你為自己請求了獲准去為她作最後的膏油禮[120]。你已經在她家的餐室里等著了,一個動作敏捷的女僕,四五個好奇的表姐妹,一個受人尊敬的姨媽,一個理髮師,他們多次在你面前匆忙走過。你多少對之已經有點煩了。這時,向著客廳的門輕輕地開了,你向那之中投去了迅速的一瞥,什麼人也沒有,她甚至機智地讓所有不相關的人都離開了,甚至也讓他們都離開了客廳。她是美麗的,比任何時候都美麗,有著一種生機靈氣籠罩著她,一種和諧,她自己仍然被這種和諧中的波動震顫著全身。你為之詫異,她甚至超越了你的夢,你也被此打動而有了變化,但是你精妙的反思馬上隱藏起你的感動,你的平靜對她有著更大的誘惑力,把一種欲望投入了她的靈魂,而那使得她的美麗令人感興趣的正是她的靈魂。你靠近她;她的妝飾也為這處境給出非同尋常的印痕。你仍然不曾說出一句話,你看著並且就好像是你沒有在看著,你不想以含情脈脈的粗俗來麻煩她,然而,甚至鏡子都在幫著你的忙。你為她在胸前佩上一件飾物,這是你在第一天就已經送給了她的,那是第一次你帶著一種激情吻了她,這激情在這一刻里尋求著對自身的肯定;她自己隱藏起了它,沒有人知道。你拿著一束小小的花束,這花束只包含有單一的一種花,一種就其自身而言是完全微不足道的花。總是這樣,在你為她送花的時候,總會有一根小小的枝狀裝飾物在之中,除了她一個人之外沒有人會想得到這個。在今天,這花也在榮譽和尊貴中出現,它將單獨地裝點她;因為她愛它。你把它遞給她,一滴淚水在她的眼中顫動,她重新將它還給你,你吻了它,並將它戴在她的前胸。某種憂傷在她那裡瀰漫開。你自己被感動了。她向後退一步,她幾乎是帶著怒氣地看著那使得她礙手礙腳的服飾,她擁抱著你的脖頸。她無法再放開你,她帶著一種熱烈緊擁著你,仿佛是有著一種敵對的力量會把你從她那裡拉走。她那精美的飾物被壓碎了,她的頭髮垂落下來,在同一個此刻里她消失了。你重新被遺留在了孤獨之中,只有一個動作敏捷的女僕,四五個好奇的表姐妹,一個受人尊敬的姨媽,一個理髮師會來打斷這種孤獨。這時,客廳的門開了,她進來了,並且在她的每一個面部表情里都能讀出寧靜的嚴肅。你握她的手,又離開她以便再和她相遇——在主的祭壇前相遇。你忘記了這個。你對之進行過如此多的考慮,也在別的場合對之有過考慮,你在你的神魂顛倒中忘記了它,你處在了那對所有人都是如此的各種關係中,但這是你所不曾仔細想過的;然而你畢竟已經成熟了,足以能夠看得出婚姻的意義多少不僅僅是一種儀式。一種恐懼抓住了你。「這個女孩,其靈魂純潔如白日天光、崇高如當空蒼穹、無邪得像大海,這個女孩,我能夠向她跪倒對她崇拜,她的愛情讓我覺得能夠將自己從所有的迷惘之中拉出來並且使自己重新出生,我要將她引上主的祭壇,她將站在那裡如同一個女罪人,這就是要用來描述她的話並且也是要對她說的話:是夏娃誘惑了亞當[121]。她,我驕傲的靈魂為她而折腰,它所唯一曾折腰相向的她,這就是要對她說的話:我要成為她的主人,她將順從她的丈夫[122]。這一瞬間來臨了,教會已經向她張開了自己的雙臂,而在它把她還給我之前,它先要在她的嘴唇上印上新婚之吻,這不是我用整個世界去換取的新婚之吻;它已經張開了雙臂要去抱她,但這一擁抱會使得她的美麗褪色,而在這時,它將她扔向我,並且說:要生養眾多[123]。這是怎樣的一種權力啊,它竟敢擠進來硬插到我和我的新娘之間,這我自己所選定的新娘,這選定了我的新娘。這一權力要命令她來對我忠貞,難道她還需要什麼命令嗎?而如果是因為有一個她愛得比愛我更甚的第三者命令她對我忠貞[124],她才對我忠貞,那麼……並且它責定我對她忠貞[125],難道還需要誰來責定我這樣做嗎?我——全心全意地屬於她的我。並且,這一權力來決定我們間的相互關係,它說,我應當命令、她應當服從;但是,如果我現在不願意命令,如果我現在覺得自己太渺小而不該去命令,那又怎樣。不,我願意服從她,她的暗示對於我就是一種命令,但如果是一種外來的權力,我不會向外來的權力屈服。不,趁著還有時間,我會和她一起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並且,我會請求黑夜來藏匿起我們,並請求沉默的雲朵們在大膽而不著邊際的畫面中給我們講童話,正適合於一個新婚之夜,並且,在宏大的天穹之下我願沉醉在她的魅力之中,單獨地與她共處、單獨地在整個世界中,並且我願墜落進她愛情的深淵之中;並且,我的嘴唇啞然;因為那些雲朵是我的思想而我的思想是雲朵;並且,我願呼喚並敕令天空里大地上的所有力量,不讓任何東西來打擾我的幸福,我將讓它們立誓,並且我讓它們向我發誓這樣做。是的,遠離,遠離到天涯,那樣我的靈魂重新能夠變得健康、我的胸膛重新能夠呼吸,那樣我就不會在這抑悶的空氣里窒息——遠離——
是的,遠離,我也同樣會這樣說:離開、離開,呵,不潔的東西們[126]。但是,你有沒有考慮到,她是不是也願意隨著你去走上這冒險之旅?「女人是弱的」;不,她是謙卑的,她比男人距上帝要近得多。另外,愛情對於她就是一切,她肯定不會藐視上帝將恩准她的那祝福和肯定。說到底,女人可能就從來沒有想到過要與婚姻有什麼矛盾,並且,如果不是男人自己去腐蝕了她的話,她永遠也不會想到這個;因為,一個得到了解放的女人[127]也許會想到這樣的事情。冒犯的事情總是從男人開始出現;因為男人是驕傲的,他想要一切,他不想有什麼東西在自己之上。
現在,我所做出的描述幾乎完全地符合你的情形,這是你所不會否認的,並且,就算你要否認這一點,無疑你也還是不會否認,它符合這一傾向的代言人。為了標示你的「最初的愛」,我有心花功夫在表達上作出一定變化而使之與那通常的東西有所不同;因為坦率地說,那被描述出來的愛情,不管它多麼地充滿激情、不管它宣示出多大的悲愴,它仍然是太過多地有著反思、太過多地與情慾之愛的風騷不分彼此,以至於我們不敢將之稱為是一種最初的愛。一種最初的愛是謙卑的,並且因此它為「有著一種比它自己更高的權力存在」而高興,哪怕沒有別的原因而只是為了「想要有一個讓自己去感謝的人」。(因此,相比女人們,人們很少在男人們那裡看見純粹的最初的愛。)類似於此的情形在你身上也有,因為你不是說過你願敕令天空里大地上的所有力量[128]嗎,在這之中已經顯示出一種想要為自己的「最初的愛」尋找一種更高的出發點的願望了,只是在你這裡,這願望成為一種帶著所有可能的隨意性的物靈崇拜。
那麼讓我們看,那首先讓你產生反感的是:你要被莊嚴地任命為她的主人。就好像你不是她的主人,也許那只是太過分,就好像你的言詞並非被烙下過這樣的印痕,但是,你卻並不想放棄這一偶像崇拜、這一風騷姿態,你想要作為她的奴隸,儘管你很確定地感覺到自己像是她的主人。
其次是,你的愛人要被宣布為一個女罪人,這引發出你靈魂的反感。你是一個審美者,我忍不住要將此置於你那無所事事的頭腦中讓你做出考慮:難道這一環節不恰恰能夠使得一個女人更為美麗嗎;在這之中有著一個秘密,而這秘密則向她投出了一道令人感興趣的光輝。只要我們還敢於對那罪做出「無辜」的斷言,它就能夠有著一種孩子氣的調皮,而這調皮只會提高美。無疑,你能夠理解,我並非是出於嚴肅在堅持這一看法,因為我很清楚地感覺到這之中蘊含了什麼東西並且也將在後面就此展開闡述;但是,如前面所說,如果你確實有這樣的考慮的話,那麼也許你就會絕對地迷醉在這一審美性的觀察中。這樣,不管這種做法是不是正確的,就是說,是不是最令人感興趣的,你就會去達成許多審美上的發現,諸如以一種無限遠的暗示來刺激這癢處,或者,讓那年輕無邪的女孩單獨地與這種黑暗力量搏鬥,或者,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嚴肅把在蹺蹺板另一頭的她挑進反諷之中,等等,簡言之,在這方面你會有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然後你漸漸會想到福音書中的甚至也被散撒在女罪人身上的那種顫動的光輝,這女罪人諸多的罪在她身上獲得赦免,因為她愛得很多[129]。相反我要說的是:那想要讓她作為一個女罪人站在那裡的,則又是你隨意的念頭。就是說,在一般的情形上[130]認識那罪是一回事,而在具體的事件上[131]認識那罪則是另一回事。但是,女人是謙卑的,教堂對一個人所說的嚴肅言辭使這人感到憤慨,這樣的事情無疑從來不曾在一個女人身上真正發生過;女人是謙卑而充滿信心的,誰又能夠像一個女人那樣垂下眼瞼,而又有誰能夠這樣地將之重新張起。如果某種變化因為教堂對於「那罪將進入世界」的莊嚴預示而發生在她身上的話,那麼這變化就應當會是,她只是更強有力地緊緊抓住自己的愛情。但是由此絕不會導致最初的愛情出離其平衡狀態,它只是被向上牽引進一種更高的「同心集中性」。讓一個女人確信那世俗的愛情在根本上就是一種罪,這會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因為她的整個存在會因此而在其最深的根本之中被毀滅掉。另外,她走到主的祭壇前當然不是為了去考慮她到底是該還是不該愛站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她愛他,她的生命就在這愛之中,並且,那在她那裡喚醒懷疑的人、那想要教她去產生對她自己的本性造反的願望並且不願意在上帝面前跪下而只願意挺立的人,那人才是悲哀的。也許我不該接下你的話題;因為你在你的腦子裡頑固地認為:為了讓那最初的愛真正產生,那罪就不該進入這世界,然後你無疑自己還是感覺到了,你在出拳打空氣[132]。(你想要從罪之中抽象出來,在總體上看,你通過這一點顯示出,你是處在反思之中。)但是,既然那些個體(我們是在他們間設想那最初的愛)是帶有宗教性的,那麼我就根本無需讓自己涉足於所有這一切之中。就是說,「那有罪的」並不在於那就其本身而言的「最初的愛」之中,而是在於它之中的「那自私的」之中,但只有到了它反思的那一瞬間,「那自私的」才出現,而它自身則正因為這反思而被消滅掉了。
最後讓你心生反感的是,一種「第三的」權力要讓你遵守對她忠貞的義務,而要她遵守對你忠貞的義務。出於一種順序上的考慮,我得請求你回想一下:這一「第三的」權力並不是在強行逼迫;而我們所想像的那些個體,既然他們在宗教性方面得到了發展,那麼他們在之後自己去尋找到這「第三的」權力,並且,在這裡所要考慮的相關問題是:在它之中有沒有什麼在他們的「最初的愛」的路上為他們設置障礙的東西。然而你不會否認,通過「以某種方式把愛情弄成一種義務性(戀人們在一種更高的權力面前將這一義務性施加於自身)」來尋求一種強化確認,這對於那最初的愛是很自然的事情。戀人們對著月亮、對著星辰、對著他們父親的骨灰、以他們的名譽起誓等等,相互許諾忠誠。如果對此你說:是啊,這樣的誓言毫無意義等於什麼也沒說,它們也不過就只是戀人們自己的心境所發出的反射;因為,否則的話,他們怎麼會想到去對月亮發誓。這樣我就會回答說:在這裡是你自己使得那最初的愛情的本質出離了其平衡狀態;因為它之中的美麗之處恰恰就是在於這個:依據於愛情,一切對於它都獲得了實在性,(直到那反思的瞬間,這才顯示出這對月起誓是毫無內容的),在這誓言的瞬間裡,這一切有著其有效性。現在他們是對著一種確實有著有效性的權力發誓,難道因此這種關係就被改變掉了嗎?想來不會是這樣吧,因為對於愛情來說,尤其重要的恰恰就是:這誓言有著真正的意味。因此,如果你認為你完全可以對著雲彩和星辰發誓,但要讓你對上帝發誓則會使你心煩,那麼這就說明,你是處在反思之中。也就是說,除了那不是知密者的東西之外,你的愛情不可能會有什麼知密者。當然,現在無疑是如此:愛情是神秘的,但你的愛情是如此出色,以至於連那在天上的上帝都不可對之有所知,儘管上帝(如果我使用一種稍稍輕率的表達來說)是一個並不會為人帶來騷擾的見證者。但是,這——「上帝不可對之有所知」,這是「那自私的」和「那反思著的」;因為在同一時間裡「上帝在人的意識中」並且「上帝卻仍然不可在人的意識中」。所有這些都是那最初的愛所不認識的。
於是,這一「讓愛情在一種更高的層面里得以崇高化」的需求是你所不具備的,或者更確切地說:因為那最初的愛並沒有什麼需求而只是直接就這樣去做了,你有這需求但不願意去滿足它。如果我現在用瞬間的時間回頭再看一下你那假想出來的「最初的愛」,那麼,我就會說,也許你成功地敕令了所有的力量[133],然而距你不遠處還是生長著一棵槲寄生。它冒芽吐枝,它向你撲送著涼意,然而在自身之中卻藏著一種溫度更高的熱;你們很為之感到高興;但是這棵槲寄生標誌了在你的愛情中作為生命原則的那種熱病型的騷動,它冷下來並且熱上去,它不斷地變換著,甚至你能夠在同一瞬間裡既希望「你們能夠有一種對你們而言的永恆」又希望「這個此刻是最後的此刻」;因此,你的愛情之死亡是確定的。
於是,我們看見那最初的愛是怎麼能夠步入與「那倫理的」和「那宗教的」的關係而又無需通過一種使之出離了其平衡狀態的反思,因為它只是被向上牽引進一種更高的直接的「同心集中性」。從某種意義上說,這裡是發生了一種變化,並且這就是我現在想要觀察的東西,人們能夠將之稱為「情男情女之向新郎新娘的變形」。由於那最初的愛被導向了上帝,這變化就以這樣一種方式發生,戀人們為此而感謝上帝。在這之中,一場高貴化的變化就發生了。那最臨近於男人的弱點是:自以為自己征服了自己所愛的女孩;他在這之中感覺到自己的優越,然而這種做法卻絕不是審美性的。相反,在他感謝上帝時,他則是在自己的愛情之下謙卑著,而如果將這兩者放在一起比較:是「把愛人作為一種禮物從上帝的手上取走」,還是「為了征服她而壓倒了整個世界」,那麼,這前者則真的是要遠遠地更美麗得多。另外,那真正是愛著的人,在他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謙卑地面對了上帝之前,他的靈魂是不會得到安寧的;而他所愛的那個女孩對於他來說實在是意味太重大,以至於他不敢(哪怕是在最美麗和高貴的意義上看)將她當成一種戰利品。如果他會為征服和獲取她而感到高興的話,那麼他就會知道,那恰當的做法是通過整個一輩子在日常間進行的獲取,而不是什麼短期狂戀的超自然力量。然而這卻不是像「仿佛在事先有過一種懷疑」那樣地發生,而是直接地,它就發生了。於是那最初的愛中的真正生命就留了下來,而那劣質雜醇般的東西(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則被去掉了。對於那另一性別,她感覺到其自身之外的壓倒性優勢,她屈順於它,這是更為自然的事情,並且,儘管她在這「作為烏有」中覺得快樂和幸福,但這卻很容易就會趨向於去成為某種不真實的東西。現在,如果她因為愛人而感謝上帝,那麼她的靈魂就有了抵制受煎熬的保障;她能夠感謝上帝,通過這感謝,她就能夠稍稍拉開一點與自己所愛的人的距離,只稍稍的這點距離,就仿佛她因這點距離而能夠呼吸。並且,這不是作為一種「令人焦慮的懷疑」的後果而發生的,這種後果是她所不知不識的,然而直接地,它就發生了。
在前面的文字中我已經暗示了,在最初的愛情之中有著一種永恆,儘管它是幻象的永恆,它還是使得愛情變得道德倫理化。現在,在那些戀人們把他們的愛情引向上帝的時候,這一感謝就已經為他們的愛情打上了一種絕對永恆的烙印,同樣這烙印也被打在了意向和義務性之上,而這一永恆則不會是被建立在各種黑暗的權力之上,而是基於「那永恆的」本身。那意向另外也還有另一種意味。就是說,在之中有著愛情中一種運動的可能性,並且於是也有著脫困的可能性,所謂脫困,就是說,從那就其本身而言的「最初的愛」所具的麻煩(即,它無法前進)中解脫出來。在它的無限中有著「那審美的」,然而,「那非審美的」則是在於:這一無限無法被有限化[134]。「那宗教的」的登場不可能打攪那最初的愛,關於這一點,我將以一種更為形象化的表達來闡明。「那宗教的」在根本上其實是對於「人在上帝的幫助下比全世界更輕」 這一信念的表達,這種信仰完全就像「人能夠游泳」這一事實所必須具備的信心基礎。現在,如果有這樣一種能夠保持使人浮於水面的游泳帶,那麼,我們可以想像一個曾處於生命危險中的人總是戴著這游泳帶,但我們也可以想像一個從不曾處於生命危險中的人同樣也戴著這游泳帶。這後一個事例就與那最初的愛和「那宗教的」之間的關係相符。那最初的愛將「那宗教的」環繞束系[135]在自己身上,而沒有任何事先出現的痛楚的經驗或焦慮的反思;只是我請你不要把過多的分量放在這個表達上,乃至看上去「那宗教的」就仿佛只有一種與之的外在關係。「那宗教的」與之的關係並非僅僅是外在的,這是我們在前面的文字中已經展示過了的。
那麼,就讓我們一了百了地把賬清一下吧。你們談論那麼多關於愛欲型的擁抱,這與婚姻型的擁抱相比又怎樣呢?比起那愛欲型的,在婚姻型的「我的」的抑揚調諧之中有著怎樣的財富啊;它不僅僅迴響在「誘惑性的瞬間」的永恆之中、迴響在「想像」和「觀念」的幻象的永恆之中,而且也是迴響在「意識」的永恆之中、迴響在「永恆」的永恆之中。在這婚姻型的「我的」之中有著怎樣的一種力量啊;因為意願、決定、意向是一種遠遠更為深刻的音質;怎樣的一種能量和柔韌性啊;因為有什麼東西是像意願那樣堅硬而又像意願那樣柔軟的;怎樣的一種運動之力而不僅僅是各種「陰暗的衝動」所有的困惑的激動;因為婚姻是被建立在天堂里的[136],而義務貫穿生存的直到那最極端的頂尖處並且準備好道路,並且確保永遠也不該有任何障礙能夠來打擾這愛情!那麼,就讓唐璜保留那座涼亭[137]吧、讓騎士保留夜空和星辰[138]吧,如果他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婚姻甚至在更高的地方有著自己的天堂。婚姻就是如此,而如果婚姻不是如此的話,那麼,那不是上帝的錯、不是基督教的錯、不是婚禮的錯、不是詛咒的錯、不是祝福的錯,而僅僅只是人們自己的錯。並且,人們以這樣的方式寫書,把那些尚未開始生活的人們帶進生活的迷惘、讓他們為生活煩惱,而不是去教他們好好生活,這豈不是一種可悲可嘆的糟糕。甚至,如果人們所說是正確的話,那也就算了,那只是一種令人痛苦的真相;但那其實只是謊言。人們教我們去行罪,而對於那些沒有勇氣行罪的人,人們則以另一種方式同樣地使得他們不幸。很不幸,我自己就受到「那審美的」的過多的影響,以至於無法知道「丈夫」這個詞讓你覺得刺耳。然而,這對於我來說是無所謂的。如果「丈夫」這個詞失去信譽而幾乎被弄成一種笑話的話,那麼現在就到了我們試圖重新維持它的榮譽的莊嚴時刻了。而如果你說:「我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婚姻,儘管我們見過足夠多的婚姻」,那麼,這並不會讓我覺得不安;因為,「我們每天看見婚姻」這個事實使得人們更少在婚姻中看見那偉大的東西,尤其是因為人們在盡一切努力貶低著它;因為,這樣說吧,難道你們不是已經搞到了這樣的程度而使得一個在聖壇前向一個男人伸出手去[139]的女孩被看成是不如你們的浪漫小說中的這些帶著自己的最初的愛的女主人公那麼完美了嗎?
現在,在我帶著所有的耐心聽了你和你的宣洩(這比你可能會真正承認的宣洩程度更為劇烈)之後,(但是你將看見,儘管你也許還沒有完全理解你自身之中的這些情感騷動;在婚姻真正地作為一種現實降臨到你面前的時候,那麼它就會在你內心中颳起風暴,儘管你可能仍然還是不願向任何人流露心跡),這時,我就得請你原諒我擺出我各種小小的觀察。一個人一生之中只愛一次,「心靈掛在他的最初的愛上」[140]——婚姻。去傾聽,並且為這一不同星體發出的和諧共鳴[141]驚嘆吧。這是同一件事情,只是被以審美的方式、以宗教的方式和以倫理的方式表達出來。一個人只愛一次。為了實現這個,婚姻就進場了,而如果相互不愛的人們腦子裡想到要結婚,那麼,教堂對此也沒有什麼辦法。一個人只愛一次不同球體發出的和諧共鳴,這句話從那些最不同的人們那裡迴響出來,從那些幸福的人們那裡發出(他們每天都在對之作出一種快樂的確認),也從那些不幸的人們那裡發出。對於後者,真正地只能分出兩類:那些一直在追求著理想的人們,和那些不願堅持這理想的人們。最後的這些才是真正的誘惑者。我們很少遇上他們這一類,因為在他們中總是會有著某種非同尋常的東西。我曾認識一個這樣的人,但他也一直承認,一個人只能愛一次,然而他的不羈的欲望是愛情所無法馴服的。是的,現在某些人說,一個人只愛一次,一個人結婚兩三次。在這裡星體的運行範圍又合一了;因為審美者說不,而教堂和那教會的倫理懷疑地看著第二場婚姻[142]。這對於我來說有著極大的重要性;因為,如果這是真的——一個人愛好幾次,那麼,這婚姻的問題就變成了一個可疑的事情了,於是這事情看上去就好像是這樣:「那愛欲的」因為「那宗教的」的偶然隨意性而遭到破壞,「那宗教的」按理是要求一個人只該愛一次,於是,它如此隨便地處理這愛欲的問題,這就仿佛是在說:你能夠結婚一次,事情就到此結束。
現在,我們看見了,那最初的愛是怎樣進入與婚姻的關係而又不出離其平衡狀態的。既然那最初的愛是被包容在了婚姻之中,那麼,蘊含在那最初的愛之中的那同一種「審美的」必定也蘊含在婚姻之中;但「那審美的」是處在無限(那最初的愛所具的先天性[143])之中,這一點在上面的文字中已經得到了闡述。由此可見,它是處在諸對立面的統一體之中,而愛情就是這對立面的統一體;它是感官性的但又是精神的;它是自由但又是必然,它處在即刻的環節中、高度地現在在場,但它在自身之中又有著一種永恆。所有這些也是婚姻所具有的,婚姻是感官性的但又是精神的;但它是「更多」;因為,被用在「那最初的愛」上面的這個詞——「精神的」,這個詞其實所說的是,最初的愛是靈魂性的(sjælelig),它是被精神滲透了的感官性;它是自由和必然,並且也是更多;因為自由,被用來描述那「最初的愛」的自由,真正更多的卻是靈魂性的自由,在此之中個體人格尚未從本性必然之中淨化出來。但自由越多,放任(Hengivelse[144])就越多,並且,只有那擁有自身者才能夠揮霍自己、放縱自己。在「那宗教的」之中,那些個體變得自由,他得免於不健康的驕傲而她得免於不健康的謙卑,「那宗教的」擠進那相互如此緊緊地擁抱著對方的戀人之間,不是為了拆散他們,而是為了讓她能夠帶著一種她在之前從來都想像不到的財富而獻身、讓他不僅僅是接受而且也向她奉獻並讓她接受。它[145]在自身之中有著內在的無限[146],比那最初的愛所具的還要更多;因為婚姻的內在無限是一個無限的生命。它是諸對立面的統一,比那最初的愛更多;因為它有著一個更多的對立面,「那精神的」和由此而在一種更為深刻的對立之中的「那感官性的」,但是,我們離開「那感官性的」越遠,它就獲得越多的審美的意義;因為,否則的話,動物們的直覺就變成最審美的了。但是,婚姻中的「那精神的」要比它在最初的愛中時更高,並且婚床上的天空越高越好,就越發地美、就越多地具備審美性;而且,在婚姻之上的拱然成穹的不是這一塵俗的天空,而是精神之天空。它是在即刻的環節中,健康而有力,它探出自身之外,但是在一種比最初的愛更為深刻的意義上;因為,那最初的愛有著一種抽象的品性,而這恰恰是最初的愛所具的一個錯誤;但是,在婚姻所具的「意向」(Forsættet)之中蘊含著運動法則[147]、蘊含著內在歷史的可能性。意向是那處於最豐富的形態中的放棄,在此之中我們所關心的不是「將失去什麼」,而是「通過堅持將贏得什麼」。在意向之中設定有一個「其他」(Andet)[148],並且在意向中那「愛情」是相對於這一「其他」而被設定的,然而卻不是在外在的意義上。但這「意向」不是「懷疑」所獲取的果實,而是「應許」(Forjættelsen)的額外盈餘。如此美麗是婚姻所是;並且「那感官性的」也絕沒有遭受否定,而是得以崇高化。固然我承認,也許這是我不對的地方;常常在我想到我自己的婚姻的時候,這樣一種觀念會喚起我莫名的憂傷:這婚姻將終結,我相當肯定,我將與她(我的婚姻曾將我與這個她結合在一起)生活在另一次生命之中,這一生命卻會以另一種方式把她給予我,這樣,那(本來曾作為一個連帶在我們的愛情之中的條件的)對立面將被取消[149]。然而,這卻給予我安慰:我知道我應當回憶,我曾與她生活在那塵俗生活所給予的最真摯、最美麗的結合體中。就是說,如果我對這整個事情有著某種理解的話,那麼那塵俗的愛情所具的缺陷(就正如這也是它所具的長處),那就是:它是一種偏愛。精神的愛情不具有任何偏愛,並且在相反的方向上運動,不斷地發射出所有的各種相對性。塵俗的愛情在其真相中走著相反的路,並且在這整個世界裡它在其頂峰就只能是對於一個唯一的人的愛情。這就是「只愛一個人一次」的真理。世俗的愛情從愛更多人開始,這是各種暫時的預期,它終結於愛一個人;精神的愛情不斷地使自己越來越開放,愛越來越多的人,它的真理在於「愛所有人」之中。這樣一來,婚姻則是感官性的,但也是精神的,自由的並且也是必然的,絕對地自在於其自身並且也在其自身之中指向其自身之外。
由於婚姻以這樣的方式是一種內在的和諧,它自然就在其自身之中有著其目的論(Teleologi)[150];這就是,既然它不斷地以其自身為前提條件,並且,在這樣的情況下每一個關於它的「為什麼」的問題也就都成為一種誤解,平庸的常識就能夠非常容易地對這誤解做出解釋,這常識(儘管它在通常看上去比那個認為「婚姻是所有可笑事物之中最可笑的」的歌唱師巴希爾[151]要稍稍謙遜一點)卻還是很容易就不僅僅引誘你,而且也引誘我去說:「如果婚姻不是什麼別的東西,那麼它就真的是所有可笑事物之中最可笑的東西了。」
然而,為了打發時間,讓我們稍稍進一步深入地看一下這之中的隨便某一個細節吧。即使在我們各自的笑之間有著極大的差異,我們也還是完全能夠稍稍在一起共同笑一笑。這差異差不多就會是一種與在我們想要說出對於「為什麼會有婚姻存在」這個問題的答案「這就得去問我們的上帝了」時所用的不同的語氣相類似的差異。另外,在我說「我們想要共同地稍稍笑一笑」的時候,有一點是絕對不應當被忘記掉的:在這方面我有多少事情需要歸功於你的觀察,因為這些觀察,我作為一個已婚男人實在是對你感激不盡。就是說,在人們不想去完成那最美麗的工作時、在他們想要在羅得斯(那是向他們指定出來作為跳舞地點的羅得斯[152])以外的所有別的地方跳舞,那麼,就讓他們成為你和其他的搗蛋鬼的犧牲品吧,你們這些躲在熟識的面具下面的傢伙是最知道怎樣去出他們洋相的了。然而,有一點卻是我想要挽救的,有一點是我從不曾也永遠不會允許自己去以一笑置之的。你常常說,到處走動著單獨地去詢問每一個人他為什麼結了婚,這肯定是「完全絕妙的事情」,這時,人們會發現:通常是非常無足輕重的事情變成起那決定性作用的東西;並且,「婚姻連帶所有其後果」,像這樣的一個如此巨大的結果能夠從如此小小的原因里產生出來,正是在此中你探究著那可笑的東西。我不該繼續在這謬誤性的話題上盤桓了,這謬誤是在於:你完全抽象地盯著這無足輕重的事情,而一般說來,只是因為這無足輕重的事情進入了各種各樣定性的多樣化,所以它才會導致出某種後果。相反,我所想要強調的是那些婚姻(那些儘可能不去具備「為什麼」的婚姻)中那美的東西。「為什麼」越少,愛情就越多,這就是說,如果我們在此之中看見那真的東西。當然,對於那輕率的人,在之後確實會顯示出這曾是一個小小的「為什麼」;對於嚴肅的人來說,這顯示出來的則是一個極大的「為什麼」,這是讓他高興的。「為什麼」越少,越好。在那些低階層之中,通常婚姻無需什麼重大的「為什麼」就得以締結了,但因此這些婚姻迴響著那麼多「怎樣」(他們該怎樣相處、他們該怎樣撫養孩子等等)的頻繁度就要小得多。除了婚姻自身所具的「為什麼」之外,從來也不會有什麼別的是屬於這婚姻的,但這是無限的,並且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也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我在此把這關係看成是:沒有什麼「為什麼」,而這也是你會很容易使自己確信的;因為,假如我們要用這一真實的「為什麼」去對這樣的一個遵循常識的俗氣丈夫回答他的「為什麼」,那麼,他也許就會像《精靈們》中的校長那樣說:「那麼讓我們獲得一個新的謊言吧」[153]。你也還會看出來,為什麼我不願意並且不能夠為這一對於「為什麼」的缺乏找出一個喜劇性的方面來,因為我怕那樣的話就會喪失掉那真的東西。真正的「為什麼」只有一個,而且它在自身中有著一種能夠鎮壓住所有「怎樣」的無限能量和力。那有限的「為什麼」是一個集合體,一窩蜂,每個人都從中取自己的,這個多一點,那個少一點,全都一樣糟糕;因為,即使有一個人能夠在自己的婚姻入口處把所有的「為什麼」結合成一體,那麼他就恰恰會是所有丈夫中最蹩腳的。
人們為這一婚姻之「為什麼」所給出的在表面上看起來最像樣的回答之一就是:婚姻是一所品質的學校,一個人結婚以求陶冶自己的品質並使之高貴。我現在要讓自己進入與一個特定事實的關聯,我是因為你的緣故才留意到它的。那是關於一個「你所抓住的」公務員,這是你自己的表述並且這表述與你自己完全相像;因為,在你的觀察有了一個對象的時候,你就不會有任何顧忌,你就會認為你在追隨你的使命。順便提一下,他是一個很有頭腦的人,尤其是具備諸多語言知識。一家人圍坐在茶桌前。他抽著菸斗。他的妻子不是很美麗,看上去相當普通,相對他而言有點老,在這樣的意義上人們會(正如你所說及的)馬上就想到這之中必定有一個奇怪的「為什麼」。在茶桌邊坐著一位年輕的多少有點蒼白的新婚婦人,看來她知道另一個「為什麼」;主婦自己斟著茶,一個十六歲的年輕女孩,不是很漂亮,但豐腴而活潑,把茶端給大家;看來她尚未到達一個「為什麼」。在這樣一個大方得體的聚會裡,你的不得體也找到了一個位置。你因為公事而去他那裡並且已經徒勞地去過了好幾次了,你自然覺得這處境實在是太有利而不會就此讓它被白白浪費掉。恰恰是在那幾天裡,人們在談論著關於一個被解除了的婚約。這家人尚未聽到這一重要的內地新聞。各個方面都在訴說這個案件,就是說,所有人都是起訴指控者,於是這案子進入了被判定的階段,並且罪人被革除出相應階層的教門。人們對此看法不定,眾說紛紜。你甘冒大不韙以旁敲側擊的暗示說了一句偏向於對被判者的話,這話當然不能算是對相關之人有利,而只算是給出一個起提醒作用的關鍵詞。這話沒能起到你想要讓它起的作用,這時你就繼續說:「也許那整個婚約就是一個倉促的決定,也許他未曾對那意義重大的『為什麼』作出闡述,一個人幾乎能夠說出那應當是先於如此決定性的一步的『但是[154]』,簡言之[155],一個人為什麼結婚,為什麼,為什麼。」這些「為什麼」中的每一個都被以一種不同音色說出,但是同樣地蘊含或表述著懷疑。這太過分了。一個「為什麼」就已經是足夠的了,但是一個這樣的全然動員、一個在敵營中的全隊整裝進軍[156]則是決定性的。這一瞬間到來了。帶著一定的和善(在這和善上卻仍然烙有占壓倒優勢的常識印痕),主人說:是啊,我的好人,我可以對你說為什麼:一個人結婚,因為婚姻是一所品質的學校。這時,一切就都被啟動了,部分因為反對、部分因為贊同,你使得他在莫名其妙之中超過了他的自身狀態,這就成了對妻子的小小教誨,使得那年輕的婦人憤慨,讓年輕女孩則感到驚訝。我在當時已經因你的行為而責備過你,不是因為主人的關係,而是因為那些女人們,——對於她們而言,你已經惡毒到了足以使得這場面變得儘可能地難堪而又持久。這兩個女人無需我的捍衛,並且這也只是你一貫的逢場作戲,這引導著你去保持不讓她們從你的目光中消失。但是他的妻子,也許她也確實愛著他,對於她來說,聽這豈不是很可怕?還有,在整個處境之中有著某種不得體。就是說,常識理智的反思根本沒有在使得婚姻道德化,以至於它其實是在使婚姻不道德化。感官性的愛情只有一種神聖變形——在此之中它在同樣的程度上是審美的、宗教的和倫理的,這就是愛情;那常識理智性的算計使得它在同樣的程度上既不是審美的也不是宗教的,因為「那感官性的」沒有處在它直接應當在的位置。於是,一個為了這樣和那樣的東西等等而結婚的人,他邁出了在同樣的程度上既不審美也不宗教的一步。他意圖中的善意根本沒有用;因為那錯誤恰恰就是:他有著一種意圖。如果一個女人結婚,是為了(是的,這樣的瘋狂是我們在世界中聽見的事情,一種看起來是給予了她的婚姻一個巨大的「為什麼」的瘋狂),是為了給世界生產出一個拯救者,那麼,這一婚姻就是在同樣的程度上是既不審美的又不倫理不宗教的。這是某種人們並不能夠經常為自己弄明白的事情。存在著某種由「常識理智之人」們構成的階層,這樣的人帶著極大的鄙視將「那審美的」視作雜碎和兒戲並且在自己的可憐的目的論之中自以為自己高高地在這之上;但其實恰恰反過來,這樣的人因為他們的常識理智性而在同樣的程度上是既不倫理又不審美的。因此,去看另一性別總是最好的,它既是最宗教的又是最審美的。另外,主人的闡釋是夠瑣碎的了,我無須再對之進行介紹;相反,作為這一觀察的終結,我祝願每一個這樣的丈夫都得到一個粘西比[157]做妻子,並得到儘可能地調皮搗蛋的孩子,這樣,他就能夠希望去擁有要達成他的意圖所必需的條件。
現在,另外婚姻也確實是一所品質的學校,或者,如果不使用一個這麼俗氣的表述的話,是品質的淵源,這是我所非常願意承認的,當然我自然在同時也持恆地認定:每一個為了這原因而結婚的人都更應當被轉送到任何別的學校,唯獨不該來愛情的學校。另外,一個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從這一學業中獲得什麼好處。首先,他這樣就是為自己去除了那種力量、那種穩固、那種滲透遍所有思想和關節的全身性震顫,這被去除掉的東西也就是一場婚姻所意味的東西;因為這也確實是一場冒險;但它就應當是這樣,而如果人們以為想要去進行算計就是正確的話,那麼這就大錯特錯了,因為這樣的一種算計恰恰就是一種去對之進行削弱的嘗試。其次,他自然因此而讓愛情的巨大驅動資本流失掉了,並且也錯過了婚姻中的「那宗教的」所給予的那種謙卑。自然,他實在是太超級聰明了,以至於無法不隨身帶著一種關於他應當怎樣得到發展的固定而完備的觀念,而這一觀念則成為他的婚姻和那被他選中的不幸生靈(他曾足夠地恬不知恥而去將她挑選出來作為自己的實驗品)的衡量標準。然而,讓我們忘記這個吧,然後帶著感恩回想一下,所謂「婚姻教育人」這句話有多大的正確性,就是說,在一個人不想居高臨下地面對它、而是像在我們說及教育時的慣例中的那種情形——俯身屈就於那自己要去受教的東西的時候,這時,這句話有怎樣的正確性。它使得整個靈魂得以成熟,因為它在給出一種意義之感受的同時也給出了一種責任的重量,你無法通過詭辯來推卸掉這種責任的分量,因為你在愛著。它通過那種屬於女人而又是男人的訓誡師的靦腆紅暈來使得整個人變得高貴;因為女人是男人的良心。它將旋律帶進男人的非同心而偏軸的(excentrisk)運動中,它為女人的寧靜生活帶來力量和意義——但卻只是在她在男人那裡尋求這力量和意義的時候是如此,並且這力量因此而不變成一種非女人性的雄性。他不斷地回歸到她那裡,這樣,他那驕傲的熱情洋溢就被冷卻下來;她依偎向他,這樣,她的弱點就得以強化。[158]而現在,我們看婚姻所帶來的所有瑣碎小事。是的,在這方面你無疑會同意我,但是也請求上帝讓你得免於此。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像那些瑣碎的小事們那樣多地對人起到教育作用。在一個人的生命中有著這樣的一個階段,人們應當把這些瑣碎的小事從他那裡去掉;但是也有著那種它們起到好的作用的階段,並且,「將自己的靈魂從瑣碎小事中拯救出來」這是屬於一個偉大靈魂的手筆;但是在一個人想要這樣做的時候他能夠這樣做;因為這「想要」就是那偉大的靈魂,而那「愛著」的人想要[159]。這對於男人尤其會是艱難的,因此在這方面女人對他有著如此重大的意義。她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解決這些瑣碎的小事,她知道去為之給出一種意義、一種品格、一種施展著魔法的美。它們從習慣中、從單面性的暴政中、從隨意任性的韁套中拯救著,所有這些惡的東西又怎麼會有時間去在一個婚姻性的結合(這一婚姻結合如此多次、以如此多的方式清算拷問著自己)之中贏得形態呢?所有這些都無法蔓延開,因為「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160]想想主的使徒之一[161]的這些美麗的詞句,想想它們被運用在整個生命中,以這樣一種方式去想:有一種觀念與它們相連接,是關於一個人多次很輕易地去這樣做、多次搞錯、多次忘卻然而卻仍然重新返回到它們中;想想一對夫婦敢以這樣的方式相互向對方說出這些詞句而他們留給我們的首要印象卻仍然是欣悅的;在之中蘊含著怎樣的極樂至福呵,怎樣的一種品質之神聖變形呵!在婚姻中,人們走不出巨大的激情之路;人們無法在事先提前做出任何預算,人們無法通過根據一個巨大的尺度來達成一個月的格外溫柔以彌補另一個時間段;在這裡的情形就是:每天都有自身的煩惱,但也有自身的祝福[162]。我知道這個,我把我的驕傲和我憂疑型的騷動都置於她的愛情之下,我把她的熱烈置於我們的愛情之下;但我也知道,這花費了好多天,我也知道,在前面會有許多危險;但我的希望一定會勝利。
或者,一個人結婚是為了有孩子[163],為了對地球上人類的繁衍做出他的一份小小的貢獻。想一想,如果他沒有得到任何孩子,那麼他的貢獻就變得微乎其微了。確實,國家是允許了自己對婚姻有著這樣的意圖,發獎給那些結婚的人們和那些生了大多數男孩的人們[164]。基督教在一些時期通過向那些不結婚的人發獎金來構建出一種與此的對立[165]。現在,哪怕這是一個錯誤,那麼它也顯示出一種對於人格的深刻尊敬:人們在這樣的程度上不願使得那單個的人成為一個單純的環節,而是想讓單個的人成為完全的人。國家被領會得越抽象,個體人格就會越少地從中被消滅出界,這樣的一種出價和這樣一種鼓勵就越自然。作為與此的對立面,人們在我們的時代有時幾乎是在讚美一種沒有孩子的婚姻[166]。就是說,我們的時代在向人們推出「放棄」(這「放棄」是「達成一場婚姻」的一部分)的時候所遇上的麻煩是足夠大的;如果一個人在這樣的程度上拒絕了他自己,那麼他會覺得這已經夠了,並且無法再真正去忍受這樣繁複的麻煩,諸如一群孩子。在小說中我們足夠頻繁地看見,雖然是隨意的,但卻是被引作一個特定個體不結婚的理由:他不喜歡孩子;在生活中,我們在那些最優雅的國家裡看見它通過這樣的方式被表達出來:孩子們被儘可能早地從父母家帶走,被安置在寄宿學校[167]等等。這難道不經常地讓你覺得好玩嗎:這些可悲可笑的父母家庭,有著四個可愛的孩子,但是父母卻在無聲無息之中希望這些孩子遠遠地離開?這難道不經常地讓你覺得回味無窮嗎:生活所帶來的所有這些瑣碎小事,在孩子們要挨打的時候、在他們潑濺到自身弄髒自己的時候、在他們大叫大鬧的時候、在那偉大的人——那父親因為想到他的孩子們將他束縛在大地上而覺得自己的理想野心被阻絆住的時候,所有的瑣碎小事把這樣一個父母家庭的高雅傷害掉了!在你只是專注於他的孩子而說出幾句關於有孩子是怎樣的一種福氣的話時,難道你不是經常地用你那用得其所的殘忍把這一類高貴的父親送到被抑制著的憤怒的巔峰嗎?
現在,「為了對人類的繁衍做出貢獻而結婚」看來可以算既是最高度客觀又是最高度自然的理由了。這就好像一個人將自己置於上帝的立場並且從這一立場出發去看對人類的維護保養中的美麗之處;是的,他甚至可以加重語氣地強調出這話:「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168]」然而一場這樣的婚姻還是同樣地既不自然而又隨意偶然,而且缺乏來自《聖經》的任何戒條。關於後者,我們讀到:上帝建立婚姻,因為單獨生活對人不好,所以給人一個伴侶[169]。現在,即使某個宗教嘲笑者會對那從一開始就「把男人扔進墮落」的伴侶[170]多多少少地覺得可疑,但這也還是什麼都證明不了,而我則寧可把這一事件引作用於所有婚姻的格言;因為在女人做了這件事之後,這時,真摯親密的結合才在他們間牢固起來[171]。然後我們也讀到這些詞句:並且神賜福給他們[172]。人們純粹就忽視這話。並且,使徒保羅在一個段落中非常嚴格地命令女人帶著溫順寧靜地接受教導,並且保持寧靜[173],然後,在封上了她的嘴(為了進一步使她謙卑屈順)之後,接著說:她將因為生孩子而得救[174],如果在他這樣說的時候沒有通過加上一句「如果他們(孩子們)常存信心愛心,又聖潔自守[175]」來補救了一切的話,那麼我真的就永遠也不會原諒使徒的這種藐視。
我的工作事務只允許我有很少時間去進行學習研究,而我稀疏的學習研究在通常完全是對準了另一些方面的,而現在的這一機緣使得我感覺這看上去會是很奇怪的,因為我覺得我在《聖經》中是如此地熟門熟路,以至於我能夠報名去考神學學位(theologisk Attestats[176])。一個老異教徒,我想那是塞涅卡,說過,在一個人到達了三十歲的時候,他應當是對自身體質足夠清楚了,因而他能夠作為自己的醫生[177];我也是這樣地看問題的,我認為,在一個人進入了某種年齡之後,他應當是能夠成為自己的牧師。絕不是仿佛我要否定對「公共上帝崇拜以及這裡的崇拜指導」的參與,然而我卻認為,人們應當把自己的人生觀落實在那些最重要的生命關係之上,另外,這在嚴格的意義上是人們很少聽別人布道談論的東西。對於那些教化書和印行的講道文,我有著一種過敏性的反感;因此,如果我不能去教堂,那麼我就求諸《聖經》。我完全可以去求教於某個博學的神學家,或者某部博學之作——在此之中與此有關的重要《聖經》段落很容易找到,並且,這時我會通讀它們。就像這樣,我那時已經結婚,並且在我想到要真正去考慮《新約全書》中關於婚姻的教誨的時候,我已經結婚有半年了。在我進入我自己的婚禮之前,我曾去參加過不少婚禮,這樣,我知道那些要在這樣的場合被說出的神聖言辭[178]。然而我仍然想要獲得一種稍稍更為完全的了解,並且因此而去找了我的朋友沃魯夫森牧師,那時他正好在這城裡。根據他的指導,我就找到了那些首要段落[179]並且對我妻子通篇地朗讀它們。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段落[180]為她所留下的印象。另外,這是一件奇特的事情;我不知道在《聖經》中的這些我要為她朗讀的段落,我不想在事先查它們;我不喜歡在事先準備好我要為她留下怎樣的印象,這種做法淵源於不合時宜的不信任。你可以把這一點記在心中;因為,固然你沒有結婚並且就這樣看也沒有什麼人是你能夠在嚴格的意義上有義務要去開放地面對的;但你的事前準備卻真的是到了可笑的程度。固然你能夠愚弄人,能夠在表面上看來是那麼偶然地、那麼即興地[181]做一切,然而我卻不相信你能夠無需經過考慮好你該怎樣說再見而直接說出「再見」。
不過,還是讓我們回到婚姻以及那些為了人類繁衍增長而不知疲倦的婚姻人士們吧。這樣的一場婚姻通常會在一些時候隱藏在一種更為審美的覆蓋物之下。那是一個高貴古老的貴族世家,它正在進入消亡,它只剩下兩個代表者,一個祖父和一個孫子。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的唯一願望就是:兒子必須結婚,這樣家族的香火就不會斷絕掉。或者,那是一個其生活並不具任何重要性的人,但他帶著一定的憂傷回想,雖然不算回想得很深遠,但卻想到自己的父母,他那麼深地愛他們,因而他會有這樣的願望,他希望這一姓名不至於消失,而是能夠被保存在活人們感恩的回憶中。也許他對此會有一種模糊的想像:如果他能夠向孩子們講述他們去世已久的祖父,用這樣一幅只屬於一種回憶的理想畫面來強化他們的生活,通過這一觀念來激勵他們去進入所有高貴和偉大的東西,那將會是多麼美好啊;也許,他自己覺得會因此而能夠償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對自己的父母所欠。現在,這一切都是善而且美的,然而它們與婚姻是毫不相干的,並且一場僅僅因為這一原因而達成的婚姻也是同樣地既不審美又不道德的。這樣的說法看起來是嚴酷的,但在事實上這確是如此。婚姻只能在一種意圖之下達成,它才會在同樣的程度上既是倫理的又是審美的,但這個意圖是內在的(immanent)[182];所有其他的意圖都在把那同屬的東西拆開,並因而使得「那精神的」和「那感官性的」都變成一些有限。事情完全會是這樣:一個個體藉助於諸如此類的說法,尤其是在那些被描述出來的感情在他身上有著某種真相的時候,他能夠贏得一個女孩子的心,但是這就出了毛病,並且她的本質也真正地出離了其平衡[183],並且,如果一個人要和一個女孩結婚是出於除了「因為這個人自己愛她」之外的其他原因,那麼這對於那女孩就總是一種侮辱。
現在,就算是——用你的表達來說的話——每一個「種馬」考慮就其本身而言都與婚姻無關,那麼,對於那不曾在自己的關係中受到打擾的人來說,家族就顯得像是一種祝福了。這卻是一件美麗的事情,一個人儘可能多地欠著另一個人;而一個人所能夠欠另一個人的,最高的無疑就是生命了。然而一個孩子卻能夠欠一個父親更多;因為這孩子肯定不是空白而赤裸地接受生命,而是接受那帶有一種特定內容的生命,並且,在他在母親的乳旁獲得了足夠長久休憩之後,他就被放置到了父親的胸前,同樣,父親也以自己的血肉、以在久經滄桑的生命中用極大的代價換得的經驗來營養他。又有什麼樣的可能性是一個孩子所不蘊含著的呢;你恨所有以孩子來驅動的偶像崇拜,這我完全同意你,尤其是那整個家族的儀式和那種在午餐與晚餐餐桌上的給整個家族接吻的孩子環傳[184],家族崇拜,家族期待,而父母們則揚揚自得地為那已經過去的諸多麻煩而相互感謝對方,並且為這一已經生產完成的藝術產品而欣喜;是的,我承認,我幾乎能夠像你一樣譏刺性地針對這種惡劣事情;但我不讓自己進一步受到這種事情的煩擾。孩子是屬於家庭的最內在、隱秘的生命,並且人們也應當把在這件事情上的每一種嚴肅的或者敬畏神的想法灌注在這一「光明—黑暗的[185]」神秘性之中。但在那裡隨後也會顯現出,每一個孩子都還會有一圈神聖的光環圍繞著自己的頭,每一個父親也會感覺到,在孩子身上有著比這孩子所欠他的更多的東西,是的,甚至他會帶著謙卑感覺到這孩子是一種信託給他的東西,並且他在那最美麗的意義上也只不過是繼父。那不曾感受到這個的父親,他總是虛榮虛妄地看待自己的父親尊嚴。讓我們免受所有這些不合時宜的亢奮的攪擾吧,「孩子出生時的所有打躬作揖的問候」,但在你帶著霍爾堡的亨利克腔調要向那不可思議的事情盡你的義務[186]時,也讓我也免受你的惡作劇調笑的攪擾吧。一個孩子是世界上最偉大和最有意義的事情,最不起眼和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一切都要看我們怎樣來看待它,並且在我們體驗到一個人在這方面是怎樣想的時候,我們就有機會透視進這個人的內心深處。一個嬰兒幾乎能夠對我們起到滑稽的作用,如果我們想著它的要「作為一個人」的要求;這嬰兒可以起著一種悲劇性的作用,如果我們想著嬰兒哭叫著地進入這個世界,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夠使之忘記哭叫,並且沒有人解釋過這一嬰兒哭叫。這樣,它能夠以許多方式起作用;但是那宗教性的看法,它能夠很好地進入於其他看法的關係中,則仍然是那最美的一種。而現在你,你當然是喜歡可能性,並且關於孩子們的想法肯定是不會對你起到欣悅的作用;因為我不懷疑,你好奇而散漫的想法也曾向這一世界窺視過。這自然是因為你想要控制住可能性。你非常喜歡處於孩子們在黑暗的房間裡等待著聖誕樹被公開亮出[187]時所處的狀態;但是一個孩子肯定就是完全另一種類型的可能性,並且一個孩子是那麼嚴肅,以至於你肯定不會有耐心去承擔這可能性。然而孩子們是一個祝福。一個人帶著深刻的嚴肅想著對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事情,這是美的和善的,但是,如果他沒有不時地想到,這不僅僅是一种放在他身上的義務,一種責任,而且這些孩子們也是一種祝福,在天上的上帝不曾忘記這連人們都不會忘記的事情:在搖籃里放一件禮物[188],那麼,他就還是沒有將自己的心靈擴展開,既不曾將之擴展到審美的感情,也不曾將之擴展到宗教的感情。一個人越是有能力去堅持「孩子們是一種祝福」,他通過越少的鬥爭並且帶著越小的懷疑來保存這一珍寶——那嬰兒所擁有的唯一的好處(當然也是合法地擁有的,因為上帝自己將之放置在了那裡);那麼它就越美麗,它就越多地是審美的,它就越多地是宗教的。我自己有時也在街上到處溜達,聽任我自己的想法和那瞬間的環境所喚出的印象來決定我自己。我曾看見一個窮婦人;她做著小生意,不是在一家店裡或者一件棚架里,而是站在那開放的場地里,她在風雨中手臂里抱著一個小孩子站在那裡;她自己乾淨整潔,孩子是被很小心地包裹起來的。我看見過她許多次。有一個高雅的女士走過,幾乎在教訓著她,因為她沒有把孩子留在家裡,尤其是因為這孩子對於她只是一種妨礙。一個牧師也從同一條路上走過,他靠近她,他想要為孩子在託兒所里找一個位子。她友好地對他道謝,但是你真是該看一下她彎下身子探視那孩子所用的目光。如果這孩子被凍結住了,那麼這目光就會使之融化;如果這孩子已經冰冷地死去,那麼這目光就會起死回生地將這孩子喚醒;如果這孩子因饑渴交加而疲憊的話,那麼這目光中的祝福會為這孩子重新帶來活力。但這孩子在睡覺,甚至沒有這孩子的微笑來酬答母親。看,這個女人感受到了,一個孩子是一種祝福。如果我是一個畫家,我除了畫這個女人之外永遠也不想再去畫別人。這樣的一幅景象是罕見的,它就像是一朵罕見的花,一個人能夠有機會看見就是一種幸運。但是,精神的世界並不置身於虛妄之下[189],如果我們找到了樹,那麼它就不斷地開花;我常常看見她。我把她指給我的妻子看;我不曾把自己弄得很重要、不曾仿佛自己擁有神聖的全權去獎賞而向她送豐富的禮物,我謙恭地將自己置於她之下,其實她既不需要金子或者高雅的女士們或者託兒所和牧師,也不需要一個可憐的在宮廷與城市法庭[190]任職的法官(Assessor[191])和他的妻子。她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東西,除了想要孩子在什麼時候也會以同樣的溫情來愛她之外,而她也不需要這個,但這是她所應得的酬報,一種上天不願漏掉不給她的祝福。這是美麗的,這甚至感動你鐵硬的心腸,這一點你無法否定。因此,我無須為了贏得你對於「一個孩子是一種祝福」這說法的認同而訴諸那些人們在想要通過諸如「一個人有時候會是多麼地孤獨」、「沒有一群孩子圍著,那是多麼不幸」之類的想法來嚇唬單身漢時常常使用那些恐怖畫面。一方面也就是,你可能根本不會被嚇著,至少不會被我嚇著,甚至也不會被整個世界嚇著(在你一個人在沉鬱想法的黑暗房間裡與自身獨處時,那麼無疑你有時候會因你自己而變得恐懼);另一方面則是,一個人為了讓自己確信自己擁有著一種善的東西而不得不以「別人不具備它」的想法來讓別人感到不安,這在我看來總是可疑的。因此,儘管去譏嘲吧,儘管去提及那些在你的嘴唇上舞動的詞句吧,四個座位的霍爾斯坦馬車[192];儘管去為「旅程不長過到『弗萊斯貝爾』[193]」而感到樂不可支吧,儘管坐在你舒服的維也納馬車[194]里從我們邊上駛過吧,但是你還是要警惕啊,不要常常在這方面投身於你的譏嘲中,它可能在寧靜之中發展轉化成為一種你靈魂中理想的渴慕,它會來懲罰你讓你付出昂貴的代價。
然而,在另一種意義上,孩子們也是一種祝福,因為我們自己從他們那裡學到如此不可描述之多。我曾見到過驕傲的人們,迄今沒有什麼命運曾使他們謙卑屈辱過,他們帶著這樣的一種確定抓住他們所愛的女孩,將之拉出其所屬的家庭生活,這就好像是他們想要說:如果你擁有我,這就該是足夠了;我習慣於冒著風暴向前,現在則有的是更多,因為關於你的想法會激勵我,現在,因為我有的是更多使我為之去奮鬥的東西。我曾看見同樣的這些人成為父親;一個小小的事故發生在他們的孩子身上,這就已經能夠使他們謙卑屈辱,一場疾病會把祈禱辭帶上他們驕傲的嘴唇。我曾見到過把幾乎是對那在天上的上帝的鄙夷作為一種榮耀的人們,他們習慣於挑選每一個他的懺悔者作為他們譏嘲的靶子,我曾見到他們作為父親出於對孩子們的關懷而僱傭那些最為虔誠的人們。我曾看見以自己驕傲的目光使得奧林匹斯山顫抖[195]的女孩們,其虛榮的心思只為浮華富麗而成活的女孩們,我曾看見她們作為母親承受著一切屈辱、幾乎是乞求著那些她們認為能夠對孩子們是最好的東西。我想著一個特定的事例。那是一個非常驕傲的女士。她的孩子病了。城裡的那些醫生中的一個得到了招請。但是這醫生因為以前所發生的事情而拒絕到來。我看見了她去他那裡,等在他的前廳以求藉助於祈求來感動他走出來。然而,如此強烈感人的描述,它們又能被用在什麼地方呢?儘管它們是真實的,卻不像那些不怎麼感人的例子(那有著眼睛去看的人每天都能夠看見這類例子在向自己呈現出來)那樣在自身中有著陶冶感化的意義。
此外,我們也以另一種方式從孩子們那裡學到很多。 在每一個孩子那裡都有某種本原的東西,這東西使得所有抽象的原則和標準都多多少少地在其上擱淺。我們必須自己從頭開始,常常是帶著很多艱難困苦。在這句中國諺語中有著一種深刻的意義:好好教養你的孩子,然後你就會知道你欠你父母的是什麼[196]。現在人們所說的則是:那被置於一個父親身上的責任。我們和別人交往,我們試圖向他們灌輸關於那我們認為是對的東西的觀念,也許我們做出諸多的嘗試;在這一切都不起作用的時候,那麼我們就不想再與他們有什麼關係,我們洗淨自己的雙手[197]。但是這樣的瞬間——一個父親敢於或者更確切地說一顆父親的心能夠決定去放棄每一個更進一步的嘗試,這樣的瞬間會在什麼時候到來呢?整個生命在孩子們那裡再次得到體驗,這時我們才幾乎剛剛懂得自己的生命。然而與你談論所有這一切並不會真正起到什麼作用;有些事物,如果我們不曾對之有過體驗,那麼我們就永遠都不可能獲取任何對其內容豐富的觀念,這之中包括「作一個父親」。
現在,終於是那美麗的方式了,我們能夠以這種方式通過孩子而使自己去與一種「往昔」和一種「以後」聯繫起來。儘管我們沒有十四個祖先和對於生產出第十五個的擔憂,我們在自己之前有著一個遠遠大得多的血緣傳承,去看一下這傳承是怎樣在那些家族中仿佛是慢慢地形成一種特定的樣式,這也真的是一件挺愉快的事情。 現在,這樣的一類觀察無疑是那沒有結婚的人也能夠著手進行的,但是他不會在這樣的一種程度上感覺到有讓自己去這樣做的要求或者名分,因為他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是在騷擾性地介入其中。
或者,一個人結婚,是為了得到一個家。他在家裡覺得無聊,他曾去國外旅行並且覺得無聊,他又回到了家裡並且覺得無聊。為了有個伴,他養了一條出奇美麗的水獚狗[198],一匹純種馬,但是他還是覺得缺乏什麼。在人們與志同道合者聚集一處的那家飯館,他長時間徒勞地尋找一個自己認識的人。他得知那人結婚了,他心裡充滿溫情,感傷地想著自己往昔的日子;他覺得自己的四周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在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人等著他。年老的女管家在本質上是一個非常好心的女人,但她也不知道怎樣去使得他振作起來、使得氣氛變得舒服一點。他結婚了;鄰居拍手,覺得他做得聰明理智,並且,在這之後他開始談論家務中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世俗的好處,一個和善可靠的廚娘,他可以放心地讓她自己去集市,一個手巧的侍女,她如此機靈因此他可以讓她干一切。現在,甚至即使這人是這樣一個年老禿頂的偽君子,他也一樣會滿足於和一個守夜婦[199]結婚的;但是事情常常並非如此。那最好的也不夠好,並且,最終他成功地俘獲了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孩,然後這女孩被煅鑄成一個這樣的苦役奴。也許她從不曾愛過,多麼可怕的錯誤關係啊。
你看,我讓你表述出你的看法。然而你不能不承認,尤其是在那些簡單的階層里,我們能夠看見許多婚姻是帶著「得到一個家」的意圖而結成的,並且它們還是相當美麗的。那是一些年紀相當輕的人們。他們不曾在世界裡有過什麼特別的闖蕩就已經獲得了必要的生活來源並且在這時就想到要結婚。這是很美麗的,並且我也知道,你絕不會想要去用你的譏嘲來針對這樣的一些婚姻。某種高貴的淳樸同時給予了它們一種審美的和一種宗教的色調。就是說,在這裡,「想要有一個家」的這種想法是根本不蘊含任何自我本位的成分的,相反,對於它們,與此關聯著的是關於一種義務的觀念,一種作為,它既是一種被加置在它們之上的要求,但對它們說來也是一種「心愛的義務」。
我們足夠頻繁地聽結了婚的人們通過這樣一種說法來安慰自己並讓那些未婚的人們感到緊張:是啊,我們還是有著一個家,到我們年老的時候,有著一個居留地點;有時候他們在這教誨的風格中加上一種異常的禮拜天式莊重的語氣[200]:我們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會在有一天合上我們的眼睛並且哀悼我們。相反的是那未婚者們的命運。人們帶著一定的羨慕承認,他們在他們的年輕時代是有過一段更好的時光,他們在寧靜無聲之中甚至希望自己還沒有結婚,但這結婚還是值得的。未婚的人們的情形就像那富人的情形,他們在事先把他們的那一份用掉了[201]。
現在,所有這樣的婚姻都有著這樣一個錯誤,它們把婚姻中的一個單個的環節弄成婚姻的意圖,並且,自然尤其是上面提到的那前一種類型的婚姻,在他們不得不承認一場婚姻比「去獲得一個舒適的、安逸的和便利的家」還是意味了稍稍更多的一些東西的時候,他們常常覺得很失望。但是現在,讓我們再從「那錯誤的」之中抽離出來以便去看一下「那美的和真的」。不是每一個人都現成地就能夠把自己的活動展開得這麼廣,並且有許多自以為是在為某種偉大的事物效力的人們或早或晚地陷進了一種謬誤之中。這裡所說的這些當然不是在暗示你也是如此;因為你自然是頭腦太管用而不會不馬上就嗅出這一幻象的氣味來,而你的譏嘲則足夠頻繁地擊中它。從這方面看,你有著一種非同尋常程度上的放棄,並且一了百了地顯示出了一種完全的聽天由命。你更喜歡讓自己愉快。你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個受歡迎的客人。你的詼諧機智,你在交往中的隨便,某種和善,同樣正如某種惡毒[202],這使得人們在一見到你之後馬上就會由此聯想到一個令人愉快的夜晚。在以前你一直是並且以後也一直會是我家裡的一個受歡迎的客人,一方面是因為我不算是在極大程度上害怕你,一方面是因為我在我有必要害怕你之前尚有很好的前景;我唯一的女兒只有三歲,你當然不會這麼早就開動你的遠程信號聯絡系統。有時候你半責備我說我更大程度地從世界上隱退了,我能記得有一次是那調子:告訴我,珍妮特[203]。之所以如此,其原因自然是,正如我那時也曾回答過你的:我有一個家。正是從這個角度看,不管是要真正地留意你還是所有其他人,這都是同樣地難,這就是說,你總是有著別的各種定性。如果我們要把人們從他們的幻覺中拉出來,那麼你就總是「以各種各樣方式給出服務」。從總體上看,你是不知疲倦地追獵著各種幻覺以便將它們砸碎。你說話如此理智、如此有經驗,以至於每一個人尚未對你有進一步認識的人都會以為你是一個冷靜穩重的人。然而你根本就沒有達到「那真的」。你通過去消滅幻覺而保持停著,並且,在你在所有可能想像得出的方向上都這樣做了的時候,然後你就真正地努力去一路進入一種新的幻覺,這幻覺就是:一個人能夠以這樣的方式來保持停著。是啊,我的朋友,你生活在一種幻覺中,並且你什麼都沒有達成。在這裡我提及了這樣一個詞,這個詞對你一直就有著一種那麼奇怪的作用。達成——「那麼誰達成了什麼東西呢?這恰恰就是最危險的幻覺之一;我從來就不在這世界裡忙碌什麼,我盡我可能地找樂子,尤其是在那些自以為是在達成什麼的人們身上找樂子;一個人會以為自己在達成什麼,這難道不是難以描述地可笑嗎?我才不會用這樣大的要求去拖累我的生活呢。」每一次你這樣說,你都對我起到一種極其不舒服的作用。這讓我反感,因為在那之中有著一種肆無忌憚的非真相,這種非真相藉助於你的才華總是會為你帶來勝利,至少總是把笑聲帶到你的這一邊[204]。我記得有一次,在你長時間地聽著一個憤慨於你的演講的人說話之後,一開始你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他,而只是用你諷刺性的微笑刺激著他,然後作為一種為在場者們給出的普遍喜樂,你回答說:是啊,如果您把這一演講加進您所達成的其他東西中,那麼我們就至少無法就您對於「您真的是為那偉大的和為那些單個的達成了一些什麼東西」的信念而責備您了。在你這樣說的時候,我感到難過,因為我覺得某種對你的憐憫。如果你再不有所自製的話,你身上的一種豐富的天性就會被摧毀掉。因此你是危險的,因此你的感情突發、你的冷漠有著一種力量,這力量是我在那許多涉獵於「覺得不滿」這一專業的人們中的任何其他人身上所看不到了。其實你也不屬於那些人,他們是你的嘲諷的對象;因為你已經走得太遠太遠了。「你是快樂而滿足的,你微笑,你戴著帽子稍稍有點斜,你不為生活的悲哀過度操勞,你至今沒有讓自己加入到任何翻了三倍的哀傷團體[205]」。但正因此,你的言論對於年幼者們是那麼危險,因為他們一定會被你所贏得的在生活中的一切之上的優勢弄得目瞪口呆。現在我不想對你說:一個人應當在世界上達成什麼;但是我想說,在你的生命(你在你這生命之上扔下了一道無法滲透的紗罩)之中難道就沒有一些事情是屬於這樣的類型:在這些事情之中你是想要達成什麼的,儘管你的沉鬱因為這要被達成的事情太微不足道而在痛苦中受著煎熬。在你的內心深處,這所有的一切看上去和你外在地顯示出的是多麼地不一樣啊!難道在那裡不是有著一種深刻的悲哀,因為你什麼都無法達成?至少我知道一個情況;有一次你曾對之稍稍說了幾句不被人留意的話。無疑,如果讓你能夠達成什麼的話,那麼你是願意付出一切代價的。你無法達成什麼,這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的錯,為了能夠去達成什麼,你的驕傲是不是必須被打破(這我不知道,並且我永遠也不應當進一步強行擠進你的心靈);但是為什麼你總是與所有那類糟糕的東西(這類東西倒是很為你那常勝的力量而歡欣的)為伍呢?正如前面所說,我們足夠頻繁地會感覺到,一個人在這世界裡所達成的東西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我不是在沮喪之中這樣說,我對我自己沒有什麼真正地可責怪的;我想,我帶著良心和樂趣來進行我職位上的工作,我永遠也不會覺得忍不住要去管那些與我無關的事情以求達成更多,然而,這卻是一種非常局部的活動,並且,其實也只有在信念之中,一個人才會確信自己達成任何東西。但是,與此同時,我另外有著我的家。在這方面我常常想到耶穌·西拉的美麗詞句,我也請求你想想這些話:「獲得賢能妻子的,就是獲得了最好的產業:即一個與自己相稱的助手,和扶持自己的柱石。哪裡沒有垣牆,財產必被搶掠;哪裡沒有妻子,人就要漂泊嗟嘆。誰能相信一個武裝起來,從一城竄入另一城的強盜呢?同樣,誰也不相信一個沒有家室,一到晚上便到處尋找居所的人。」[206]我不是為了獲得一個家而結婚的,但是我有一個家,而這是一個極大的祝福。我不是(我相信你不至於會將我稱作)一個丈夫愚人,如果說是像「英格蘭的女王有一個丈夫[207]」,那麼,我不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的「我的妻子的丈夫」;我妻子不是亞伯拉罕家的女奴,我不會將她和孩子一同驅逐走[208],但她也不是一個女神,我不會以多情的空中交叉跳躍[209]來環繞著她走。我有一個家,而無疑這個家對於我並非就是一切;但是我知道,對於我妻子,我是她的一切,一方面是因為她以她的全部謙卑堅信這一點,一方面是因為我自己知道,我是並且也應當是她的一切,只要一個人對於另一個人來說能夠成為其一切。在這裡我就能夠向你闡明「一個人對於另一個人來說能夠成為其一切」之中的「那美的」,而無需任何有限的或者個別的事情來令我們回想起這一點。我可以儘管大膽地談論這一點,因為她肯定不會到頭來站在陰影之中。她並不需要我;我所娶的不是一個窮女孩,對她我並非是(如同這世界帶著對自身所有可能的鄙視所說的)在做一件善事;這不是一個矯揉造作的愚昧女,我當初出自別的原因娶回來而現在又藉助於我的智慧發掘出某種長處,不是的。她是獨立的,並且更多的是,她那麼知足以至於她無需出售自己;她很健康,比我更健康,儘管也更熱烈。她的生活當然不可能像我的生活一樣經歷豐富或者飽經反思;我也許能夠通過我的經驗來幫助她避開許多謬誤,而她的健康則使得這幫助成為多餘。真的,她確實什麼也不欠我,然而我對於她卻是一切。她不需要我,但我並不因此而可有可無;我看護著她,並且連睡覺都像尼希米那樣武裝著[210],——如果重複一下我在一個類似場合中脫口而出的表述,並向你顯示一下我不曾忘記了你那諷刺性的評價,那麼我們可以這樣說:這對於我妻子來說該是一種極大的煩擾了。我年輕的朋友,這樣的說法並不讓我很掛心,正如你也能夠由此看出來,——我重複著它並且,我向你保證,不帶任何惱怒。就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我對於她是完全的烏有,並且也是她的一切。相反你對於一大群人都是一切,但是在根本上你對於他們什麼也不是。也可以設想一下,在那些你與人們所進行的瞬間即逝的接觸中,你能夠以這樣的一種「那令人感興趣的」(det Interessante)的寶貝來裝備一個人,能夠喚醒他去進入那麼多的創造性本身,以至於這足夠他用上一輩子了,(另外,順便說一下,這東西肯定是不可能的),設想一下,他通過你而贏得了——你自己,你就失敗了;因為你到頭來並沒有發現任何那種「你能夠希望自己去成為其一切」的單個的人,並且就算這是你的偉大性的一部分,那麼在事實上這一偉大性就實在是太令人痛苦了,乃至我會祈求上帝讓我免除這種偉大性。
我們首先必須去與那關於「一個家」的觀念聯繫起來的,就是這一想法——「這是一種作為」,這樣,我們就能夠藉助於這想法來消除掉每一種關於「舒適」的不健康而可鄙的想法。甚至在男人的享受中,也應當有著一個「作為」之環節[211],儘管它不表現在一種個別的外在有形的行為之中。在這方面,男人完全可以是活動性的,儘管他自己不覺得如此,而女人的家庭活動則更為外在有形。
然而,下一個與那關於「一個家」的觀念聯繫著的,是這樣的一種對於細節的具體化,對此要在一般的意義上說一些什麼,那是非常難的。在這方面,每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並且如果能夠去認識這一類中的多種樣式,那會是非常令人感興趣的事情。然而,我們所關心自然是:每一種這樣的特殊性都被某一種精神滲透著,拿我作為例子的話,所有那些在各種家庭中的分離性的惡劣因素都是令我反感的,它們在第一次就馬上有意地顯現出,在它們那裡一切都是多麼地奇特,有時候會出格到這樣的地步,乃至整個家庭使用一種古怪的語言來說話[212],或者使用一種如此神秘的暗示,以至於人們無法搞明白它們是怎麼回事。這事情的核心就在於,那家庭擁有著這樣一種特殊性;而這事情中的藝術則是在於,它知道怎樣去隱藏起這特殊性。
那些為擁有一個家而結婚的人們總是叫喊著,沒有什麼人等著他們,沒有什麼人迎接他們,等等。這足夠充分地顯示出,他們其實只是在他們也想著一個「在外」的時候才有著一個家。感謝上帝,我從來就無須走出去,既不用為了去記住也不用為了去忘記「我有一個家」。「有一個家」的感覺常常在我坐著的一刻攫住我。我也無須走進客廳或者餐室去確定它。這感覺常常會在我一個人獨自坐在工作室的時候來抓住我。它會在我斗室的門打開的時候抓住我,而我稍後在窗格子上看見一張充滿生命喜悅的臉,窗簾重新拉起,門上有非常輕的敲擊聲,然後一個頭以這樣一種方式探進門,以至於一個人會以為這頭不屬於任何身體,而她則在同一個「此刻」站在我身邊,並且重新消失;這感覺能夠在夜很深我一個人孤單地坐在那裡的時候(就像從前在學生宿舍的那些日子)抓住我。這時,我可以點亮我的燈,躡手躡腳地潛進她的臥室看她是不是真的睡了。現在,這是當然的了,這感覺也常常在我回到家的時候抓住我。並且,在我按了門鈴的時候,她知道這是我通常回家的時間了(從這方面看,我們這些可憐的公務員也是受到了很大的妨礙:我們沒有辦法讓我們的妻子感到意外),這時,在我能聽見裡面的一點嘈雜和那由孩子們和由她發出的喧鬧聲的時候,她知道我通常按門鈴的方式,她自己置身於這一小群人中作為他們的首領,她自己是那樣地孩子氣,以至於她看上去與孩子們競相歡叫,——這時我感覺到,我有一個家。然後,在我看上去很嚴肅的時候(你談論很多關於「去作為善於看人的鑑賞家」,而「看人的鑑賞家」,又有誰能夠比得上一個女人那樣善於洞察人呢),這個幾乎是歡悅的孩子又是怎樣地變成另一種樣子的呵;她不會變得絕望,也不會有壞心情,相反在她身上有著一種力量,不是硬性的,而是無限地柔韌,像那能夠剖石的劍,但卻盤繞著腰圍[213]。或者,在她看見,我有點不耐煩而快要暴躁的時候(我的上帝,這樣的事也會發生),她又能變得怎樣地隨和呵,然而在這一隨和之中又蘊含著多少優越呵。
別的,我能夠在這一關聯上想要對你說的其他東西,我最好是將之與一個特定表述聯繫起來,我想人們完全能夠合情合理地將這表述用在你身上,並且這是一個你自己也常常用到的表述:你在這個世界是一個客旅和寄居者[214]。更年輕的人們,他們想像不出一個人為經驗所付出的代價有多大,也絲毫感覺不到那是怎樣的一種不可言說的財富,他們很容易就會被卷進這同一個漩渦,他們也許會覺得自己受到你的講演的影響就好像那是一陣清新的微風,引誘他們外出到你展示給他們的那無邊無際的大海,你自己會變得青春蕩漾地沉醉,在那關於這一「無限」的想法上幾乎無法駕馭,這「無限」是你的元素,一種元素,它就像大海一樣不變地把一切藏在自己深深地底部。你在這一水域上已經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人了,難道你不應當去知道怎樣去講述關於事故和海難的事情嗎?當然,在這大海之中,一個人在一般的情況下對另一個人的情形所知不多。一個人並不備有巨大的輪船,要讓大船下水將之推向深處是很費力的事情,不,那是非常小的船,只適合於一個人的小舟;他利用那瞬間,他揚帆,他以騷動的想法的無限急速划過,孤獨地在那無限的大海上,孤獨地在那無限的天空下。這種生活是充滿危險的,但是一個人已經親密於那關於失去生命的觀念;因為,這樣的一種享受(一個人以這樣的一種方式消失在「那無限的」之中,唯獨只剩下的就是「一個人享受這一消失」),這才是那真正的享受。航海的人說,在那浩瀚的「世界之海」上人們可以看見一種航船,人們將之稱為飛翔的荷蘭人[215]。它能夠張展開一面小帆,然後以極速在大海的表面划過。如此差不多就是你在生活的大海上航行的情形了。一個人孤單地在自己的皮筏子裡,他是足夠地自在於自身了,他不再與任何人有什麼進一步的關係,除非是在這樣一個瞬間裡他自己有這個願望。一個人孤單地在自己的皮筏子裡,他是足夠地自在於自身了。我無法明白,這人又怎樣能夠去填充掉這一空虛,但既然你是我唯一認識的一個認為在那之中有著某種真實的東西的人,而且我也知道你在船上是有著一個能夠幫助填充時間的人。因此,你是應當說:一個人孤單地在自己的小舟上、孤獨地與自己的悲哀在一起、孤獨地與自己的絕望在一起;一個人怯懦到了足夠的程度,他就寧可保持這種孤人獨舟也不願去將自己投進康復的痛楚之中。現在,請允許我來指出你生活中的陰影面,並非是仿佛我想要讓你害怕,我絕沒有想要扮妖魔鬼怪的打算,而且你也太精明,你不會讓自己受這一類東西影響。但仍然還是想一下這樣一種意義上的「在這個世界是一個客旅和寄居者[216]」,想一下在此之中所蘊含的那痛楚的成分、那憂傷的成分、那屈辱的成分。我不想通過用關於那種凌亂的家族歸屬、那種你所反感的畜棚氣味的想法來刺激你而來擾亂掉我可能會留給你的印象;但是想像一下那處在其美麗之中的家庭生活,這種生活以這樣一種方式建立在一種深刻而真摯的結合體上:那結合起一切的東西卻是神秘地隱藏著,這一樣東西被機智巧妙地牽卷進那一樣東西,這樣我們只能夠隱約地去感覺這關聯;想像一下這一家庭的隱秘生活本身,它披有一種如此美麗的外在形式,以至於我們不會在任何地方磕碰上那銜接處的硬的地方;並且,現在想像一下你與這家庭的關係。一個這樣的家庭恰恰會讓你感到舒服,並且,你也許會常常因為進入它而感到欣悅,你會通過你的輕鬆隨和馬上就仿佛已經在此之中達到了一種親密。我使用「仿佛」;因為你不是真的進入這種親密,並且因為,既然你總會繼續是一個客旅和寄居者[217],你就無法真的進入這種親密,這是很明顯的。人們會把你看成是一個受歡迎的客人,人們也許會足夠友好地儘可能讓你事事順心,人們會和藹禮貌地對待你,甚至人們會像對待一個自己所喜歡的孩子那樣地對待你。而你,你會在不知疲倦地處在關注中,別出心裁地以各種方式使得這家庭感到高興。不是嗎,這非常美麗,你無疑會在某一奇怪的瞬間不禁有想要說這話的感覺:你不喜歡看見一家人穿著睡衣、或者女兒穿著拖鞋、或者女主人不戴帽子,並且,如果你更確切地看一下,你就會看出,在這家人待你的正確行為之中有著一種極大的羞辱;每一家人家都得這樣待人接物,而你成為那被羞辱的人。或者,難道你不相信,這一家人隱藏著那屬於他們自己的完全另一種不同的生活,那是他們的神殿聖地,難道你不相信,每個家庭仍然有著家神,儘管這家人沒有把它們放在前廳[218]?而在你的表述之中不是隱藏著一種極其精緻的弱點嗎;因為我真的不相信,假如你什麼時候結了婚的話,你能夠忍受看見你妻子穿著睡衣,除非這件衣服是一件專門設計出來讓你愉快的裝飾。無疑,你認為你為這家人盡了不少力來讓他們有所娛樂、來向他們鋪展上某種審美的光澤,但是想像一下,如果與這家人對他們自己所擁有的內在生活的關注相比,他們把你所做的這些根本就看得不重要。在與每一個家庭的關係上,你的情形都是如此,並且,不管你有多驕傲,在那之中蘊含了一種羞辱。沒有人和你分擔悲哀,沒有人信任你。無疑,你認為常常會有人與你分擔悲哀或者信任你,我們都知道你以大量的心理學觀察豐富了你自己,但是這常常是一種假象;因為人們很願意和你隨便閒聊,並且遠遠地觸及或者讓你感覺到一點關心,這是由於通過這閒聊而在你那裡騷動起來的「那令人感興趣的」緩和人們的痛苦,並且就其本身就已經有了一種舒適感,這使得人們欲求這種藥,但也並不是需要這種藥。而如果這時有人恰恰是因為你那隔絕的位置(你知道,人們更願意在一個乞討的僧侶那裡而不是在他們的神父那裡領聖餐[219])來找你,這卻也永遠也不會得到真正的意義,不管是對於你還是對於他;對於他沒有真正的意義,因為他感覺到那種蘊含在「信任你」之中的偶然隨意性;對於你沒有真正的意義,因為你不能夠全然地無視你能力所依賴的這種模稜兩可。現在,不可否認,你是一個很好的手術操作者,你知道怎樣去穿透進悲哀和憂慮的最秘密的圍欄,但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你並不忘記回去的路。好吧,我設想你成功地治癒了你的病人,你並不由此得到什麼真正的和深刻的喜悅;因為這一切都有著偶然隨意性的烙印,並且,你沒有任何責任。只有責任能夠給人祝福和真正的喜悅,哪怕一個人無法把事情辦得有一半像你這麼好,也是如此;這常常在一個人什麼都沒有做的時候給予祝福。但是,在一個人有了一個家的時候,那麼他就有了一種責任,而這一責任本身就給予人安全和喜悅。恰恰因為你不想具備這責任,於是你就不得不承認,你所老是抱怨的這事情——「人們對你沒有感恩之心」,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然而,說你以這樣一種方式去投身於對人們的治療,這其實也是很罕見的事情,在一般的情況下,如同我在前面對你說過的:你的首要活動是對準了「去消滅幻覺」這一方向,並且偶爾也花功夫讓別人進入幻覺。如果我們看見你和一個或者兩個年輕人在一起,看你怎樣地通過幾個動作就已經幫助他們在出離他們所有的幼稚的而在許多方面又是起著拯救性作用的幻覺的路上走了相當長的一段了,看他們現在變得怎樣地比現實更輕鬆,看那些翅膀怎樣地伸展開,而與此同時你自己則像一隻有經驗的老鳥在給予他們一種觀念,關於什麼是一個人用來飛越整個生存的拍翅;或者,如果你和年輕的女孩子們一起進行類似的演習,研究飛行中的差異:一個人在男性的飛行中聽見的是拍翅的聲音,而女性的飛翔則是像一種深深夢去的划槳動作。在人們看見這些的時候,基於所發生的這一切中的這種藝術,又有誰會對你生氣呢?而因為這之中所蘊含的不負責任的輕浮,又有誰應該不對你生氣呢?確實,你可以這樣談論你的心,就像老歌謠中所說的:
我的心像一隻鴿舍
這一隻飛進來,那另一隻飛出去[220]
只是就你而言我們不怎麼看見它們飛進來,而更多的只是不斷地看見新的飛出去。但是,一隻鴿舍,不管它在別的意義上可以是寧靜溫馨有著家園感的家的多麼美麗的比喻,我們也實在不能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看它。像這樣只是讓生命白白經過而不曾在之中贏得一種穩固可靠,這豈不是痛楚而憂傷的事情嗎;像這樣,我年輕的朋友,生活對於你從來就得不到內容,難道這豈不是一件憂傷的事情。在「一個人變得更年長」這一感情中有著某種憂傷的東西,但如果一個人無法變得更年長,那麼這時來抓住這人的就是一種遠遠更為深重的憂傷。在這一瞬間,我恰恰感覺到我稱你為「我年輕的朋友」是多麼有道理。七年的差距肯定不是永恆,我不會在「理智的成熟」上讚美我超過你,但是在「生命的成熟」上,我則無疑會這樣做。是的,我覺得我確實已經變得更為年長了;而你則仍然不斷地堅持著青春最初的驚訝。在我有時候(儘管很少)覺得我疲倦於這個世界的時候,那麼,這也是與一種寧靜的崇高感聯繫在一起的,這時,我想著那些美麗的詞句:有福了,那些息了他們的作為的人[221]。我並不自欺地以為在生命中有過偉大的作為,我不曾回絕掉那被指派給我的,並且,儘管它是無足輕重的[222],那麼,去為它而高興,儘管它無足輕重,就也是我的作為了。你肯定不是離開你的作為而去靜止[223],靜止對於你是一個詛咒,因為只有在騷動中你才能生活。靜止是你的對立面,靜止使得你更為騷動。你就像一個進食只能使之更飢餓的飢者,一個飲水只會使之更渴的渴者。
然而,我還是回到那前面討論的東西,回到那些有限的意圖——人們為了它們而結成婚姻。我只提及了三個,因為它們看上去還是一直有著自為之處,因為它們還是一直反映著婚姻中的某個單個環節,儘管它們在它們的片面性中會變得很可笑,完全正如它們是不審美也不宗教的。還有各種各樣完全是很可憐的有限考慮,我不想提及了,因為讓人們覺得它們可笑都是不可能的。諸如一個人為了金錢的緣故而結婚,或者出於嫉妒,或者為了那些前景——因為存在這樣的前景,她馬上會死,或者她會活很久但成為了一根得到了祝福的枝條而會碩果纍纍[224],這樣他就能夠通過她而把一整排叔叔和阿姨的遺留物掃進口袋。所有諸如此類,我都不願去提及了。
作為這一考究的收穫,我可以在這裡強調:我們看見,如果一場婚姻是審美的和宗教的,那麼它就不可以有任何有限的「為什麼」;而這恰恰是那最初的愛之中的「那審美的」,這樣一來,婚姻再一次同水準於[225]那最初的愛。這就是婚姻中的「那審美的」:婚姻在其自身中藏有一種豐富多樣的「為什麼」,而生活將這豐富多樣的「為什麼」公開在自己的全部祝福之中。
然而,既然我決定首先要展示的東西是婚姻的審美有效性,既然婚姻用來將自身與那最初的愛區分開的東西是「那倫理的」和「那宗教的」,而「那倫理的」和「那宗教的」(只要它們是在某種個別的東西上尋找自己的表達)最直接地就是在婚禮儀式中去找到自己的表達,那麼,為了避免看上去我好像是在太輕鬆隨便地對待這問題,為了避免使我自己沾上哪怕是一小點責任而讓我看上去有這個嫌疑——因為我仿佛是在掩蓋那介於那最初的愛和婚姻間的分裂(而這一分裂是你和許多其他人構建出來的,儘管是出自不同的原因),因此,我將詳細地闡述這一點。在這裡,你的說法完全可以是對的:在一大群人不反對這個分裂時,他們不反對的原因就是在於他們缺乏精力和學養來進行思考,不管是對前者還是對後者的思考。然而,讓我們進一步看一下婚禮以及它的儀式[226]。也許你也會在接下來的文字中覺得我是全副武裝的,而對這事我可以向你確定,並且不會讓我的妻子感到不快,因為她很願意看見我遠離像你和你的同類這樣的自由劫掠者。另外,我認為,就像基督徒總是應當能夠闡釋自己的信仰[227],同樣,一個已婚男人也總是應當有能力闡釋自己的婚姻,不僅僅是對每一個屈尊請求聽見這一闡述的人,而且也是對每一個他認為是值得為之去這樣做的人,或者儘管作為在這一事例中[228]是不值得但他仍然覺得適合去為之這樣做的人。而既然最近你在毀壞了大量的其他風景之後開始蹂躪婚姻的省份,那麼,我就覺得自己受到這樣的挑戰而必須遇會你。
你知道婚禮儀式,是的,你曾研究過這個,我這樣設定。從總體上,你是全副武裝的,並且在一般的情況下,在你對一件事物的情況有了像它最久經考驗的捍衛者一樣清楚的了解之前,你是從來不會出手攻擊這一事物的。因此有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像你自己所抱怨的那樣:你的進攻實在太漂亮,而那些應當防守的人們對這事情的了解不如你這個進攻的人。現在讓我們看吧。
但是在我們進入那單個的事例之前,讓我們看一下,是否在那純粹被看作是婚禮程序的婚禮程序之中是不是有什麼起著干擾作用的東西。婚禮也不是什麼由那些戀人們自己在某個豐富的瞬間想出來的東西、某種(如果他們半途又有了別的想法)馬上又可以重新放棄的東西。這樣,這就是一種我們所面臨的權力。但是,難道愛情需要承認任何除了它自身之外的權力嗎?也許你會承認,一旦懷疑和憂慮教會了一個人去祈禱,他就會滿足於在這樣一種權力之下折腰;但是那最初的愛不需要這個。在此,你有必要回想一下,我們設想了那些相應的個體是得到了宗教性的發展的,因此,「那宗教的」是如何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這個問題就與我無關了,我所關注的是,它是怎麼能夠與那最初的愛共存的;並且正如不幸的愛情能夠使得一個人變得有宗教性,那麼,我們在同樣的程度上也能夠確定:宗教性的個體們能夠愛。「那宗教的」對於人的天性來說不是陌生的,無須有一個先行的斷裂來喚醒它。但如果那些相應的個體是宗教性的,那麼他們在婚禮上所面臨的這種權力就不是陌生的,並且,正如他們的愛情將他們結合在一個更高的統一體中,「那宗教的」就是這樣地將他們提高進一個更高的統一體。
那麼,婚禮所做的是什麼呢?首先,它給出一種對於人類之「進入存在」的概觀[229],並且由此而將那新的婚姻鉚定在人類的巨大族體中。由此,它給出「那普遍的」,「那純粹人性的」,將之在意識中呼喚出來。這刺激你,你也許會說:在這樣的一瞬間,一個人讓自己與另一個人如此親密地結合起來,以至於所有其他東西都從這個人這裡消失掉了,而就在這樣的瞬間內想到了「這是一個老故事了」[230],是某種曾發生、正在發生並且將會發生的事情,這是令人非常不舒服的。那使得你欣悅的是你愛情之中那種獨特的東西,你想讓愛情的全部激情在你身上燃燒,你不希望那種「所有的人和每一個人都這樣做」的想法來打攪你,「這實在是平庸到了極點,試想一下它的序碼意義:在1750年張三先生和端莊的李四少女[231]十點鐘,同一天十一點鐘王二先生和趙一少女」。現在,這聽起來極其可怕,然而在你的論證中隱藏著一種反思,這反思對那最初的愛起到了騷擾作用。愛情是,如同前面所提及過的[232],「那普遍的」(det Almene)和「那特殊的」(det Særegne)的統一體,但是按照你所認為的「想要享受那特別的」(det Særlige)看,這裡就有一種這樣的反思,它把「那特別的」(det Særlige)置於「那普遍的」之外。「那普遍的」和「那特殊的」(det Særegne)越是相互滲透,愛情就越美麗。這之中的偉大之處既不是在於直接的也不是在於更高的意義上的「作為那特殊的」,而是在於「在那特殊的之中擁有那普遍的」。因此,想起「那普遍的」對於那最初的愛不會成為什麼干擾性的序曲。另外,婚禮所達成的東西還有更多。就是說,為了回首指向「那普遍的」,它也將這些相愛者們帶回到最初的父母那裡[233]。這樣,它不是停留在一般意義上的[234] 「那普遍的」,而是在人類的最初夫婦中展示這一表述。這就是一個關於「每一場婚姻是怎樣的」提示。每一場婚姻就像每一場人生,同時既是「那單個的」也是「那整體的」,同時既是個體又是象徵。於是,它為相愛者們給出了「一對沒有被『對他人的反思』打擾的人」的最美的圖像;它對這兩個單個的人說:以這樣的方式,你們也是一對,這在此重複在你們身上的是同樣的事件;現在你們站在這裡,單獨地在這無限的世界,單獨地當場於上帝面前。這樣,你看見了,婚禮也給出了你所要求的東西,但它另外還給更多,它同時給出「那普遍的」和「那特殊的」。
「但是婚禮宣示出,罪進入了世界,而在這『一個人覺得自己最純淨』的一瞬間被如此強烈地提醒去想到罪,這卻無疑是不諧和的。然後,它教誨道:罪通過婚姻而進入世界[235];這看起來對相應的新婚者們不怎麼具有鼓勵作用,如果由此冒出什麼不幸的事情,教堂可以洗自己的手;因為它不曾以一種虛妄的希望來作奉承。」教堂不曾以一種虛妄的希望來作奉承,這就其自身而言無疑是應當被看成是一種好事。進一步:教堂說罪通過婚姻而進入世界,但它又允許如此;它說罪通過婚姻而進入;但是,它是不是在教誨說這罪的進入是因為婚姻,這則可以是一個大問題。在所有的情形中,它都只是在宣示罪作為人的一般命運,而不是特定地運用在那單個的人身上,更不會說:現在你們正在行罪。確實,要去闡明在怎樣的意義上「罪通過婚姻而進入」,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看起來這情形完全就好像是:罪和感官性在這裡被同一化了。然而,既然教堂允許婚姻,那麼,這事情肯定就不能完全是如此。是啊,你會說,但是在它把所有「那美的」從世俗的愛中去除掉之前是不會的。絕非如此,我會回答,至少在婚禮中沒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
然後,教堂宣示罪之懲罰:女人在娩痛中要生孩子並且服從自己的丈夫[236]。但是這些後果中的第一個則無疑是有著這樣的性質:它會宣示出它自己,哪怕教堂不宣示出它。是啊,你回答;但是那使人困惑的地方是在於,這裡所說的是:它是那罪的後果。一個孩子在娩痛中被出生,你覺得這在審美上看是美的,這是對一個人的一種敬意,一種象徵性的標示,它標示出了「一個人進入這世界」 到底有著怎樣的重要意義,對立於那些動物:它們越是處在低級的階段,在它們把它們的下一代帶進這世界時就越是輕鬆。在這裡我必須強調,這是作為人的一般命運而被宣示出來的,並且,一個孩子在罪中被生出來[237],這是對它的最高尊嚴的最深刻表達,一切與人的生命有關的東西都歸於罪的定性之下[238],這恰恰是對於人的生命的一種神聖化。
接下來是:女人要服從自己的丈夫。在這裡你也許會說:是啊,這很美好,並且這樣的事情也總會吸引我,看一個女人,她在自己的丈夫身上愛自己的主人。但是,讓你覺得反感的是,這應當是那罪的一個後果,並且你覺得你有這個使命作為女人的騎士出場。到底你這樣做是不是在幫她一個忙,我不該做什麼判定,但是我想,你並沒有抓住女人在其整個內在真摯性中的本質,而在這本質中也包括了:她同時既比男人更完美又比男人更不完美。如果我們要標示出那最純潔的和那最完美的,那麼我們會說那是一個女人,而如果我們要標示出那最虛弱的和那最脆弱的,那麼我們會說那是一個女人,如果我們要給出一個觀念,關於那超越了感官性的「精神的」,那麼我們會說那是一個女人,如果我們要給出一個觀念,關於那感官性的,那麼我們會說那是一個女人。當我們想要標示出無辜——在它全部的崇高的偉大性中的無辜,那麼我們會說那是一個女人,當我們想要標示出辜[239]的那種令人沮喪的感情,那麼我們在這時會說那是一個女人。因此,在某種意義上女人比男人更完美,並且這在聖經中如此表述:她有著更多的辜[240]。現在,如果你回想一下,教堂只是宣示出女人的普遍人性的命運,那麼,我斷定由此不會出現什麼能夠使得「那最初的愛」不安寧的東西,但是對於一種不知道怎樣去將她保持在這一可能性上的反思來說,當然可能會有什麼使得這反思不得安寧的東西出現。另外,教堂當然不是只在把女人弄成奴隸,它說:「並且,上帝說我會為亞當造個配偶[241]」,一個同樣地既有著審美的溫情又有著真相的表述。因此教堂教誨說:「並且,男人要離開父母並且牢牢抓住自己的妻子[242]。」一個人幾乎更會這樣期待,認為這句子應當是:女人要離開父母並且牢牢抓住自己的丈夫;因為女人不管怎麼說是那更弱的。在聖經的表達中蘊含著一種對女人的重要意義的承認,並且,沒有什麼騎士能夠做出比這個更敬重女人的事。
最後,關於那句進入了男人命運的詛咒,說他要在汗流滿面中吃他的麵包[243],這情形倒是很對,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把他驅逐出了「那最初的愛」的蜜月[244]。這一詛咒,就像我們曾常常想到的所有神聖的詛咒,隱藏有一種祝福在之中;但這個事實在這裡的各種關聯中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因為這樣的事實總是得被保留到一個未來的時間裡去體驗。相反,我要提醒你記住的是:那最初的愛不是怯懦的,它不怕危險,並且因此它會在這一詛咒中看見一個麻煩,它會看見一個無法嚇阻它的麻煩。
那麼,婚禮在幹什麼呢?「它使得相愛者們停下來」,絕不;它使得那本來已經在運動中的東西外在地顯現出來。它使得「那普遍人性的」得以落實,並且,在這種意義上,也落實那「罪」;但是所有那希望著「罪從不曾在這個世界出現」的恐懼和苦惱,它們的根本則是在反思之中,而反思則是那最初的愛所不認識的。希望「罪從不曾在這個世界出現」就是希望「把人類帶回到那更不完美的狀態」。罪已經進來了,但是在那些個體們使自己謙卑在這罪之下的時候,他們就比以前站得更高了。
然後,教堂轉向那單個的人並且向他提出一些問題[245]。這樣一來好像又召出一種反思。「為什麼提出這些問題,愛情在其自身之中有著自己的保證」。但是教堂提問,這肯定不是為了去動搖而是為了去鞏固,並且為了讓那已經是堅定的東西表述出自己。現在,麻煩就在這裡出現了:看來那教堂在自己的問題中根本就沒有考慮到「那愛欲的」(det Erotiske)。它問,你諮詢過上帝和你的良心嗎,然後諮詢過你的朋友和相識嗎[246]?教堂帶著深深的嚴肅這樣問,在這裡我不該強調這之中有多大的益處了。教堂,如果我用一個來自你的表達語,它不是一個媒婆[247]。那麼,這會對相應的人們造成困惑嗎?他們在他們的感謝中無疑已經將他們的愛指派給了上帝[248],並且以這樣的方式來諮詢他;因為,如果我感謝上帝,那麼這無論如何還是——儘管不是直接的——一種向他作出的忠告諮詢。現在,教堂不問他們,他們是否相互愛對方,那麼,這絕不是因為它要消滅那塵俗的愛情,而是因為它已將之預設為前提條件。
然後教堂獲取一個許諾[249]。我們在前面的文字中看見,愛情是怎樣頻繁地被吸納進這樣一種更高的「同心集中性」。這意向使得那個體得到自由,但越是自由,正如前面所闡釋的,那個體越是自由,婚姻就越是審美性地美麗。
於是我相信,只要一個人在「處在其當場直接的無限性中的那最初的愛」中尋找「那審美的」,那麼婚姻就必須被看成是那最初的愛的神聖崇高化的轉型,並且比最初的愛更美麗。我相信,通過前面的文字,這一點就能被看得很清楚,而在上面剛寫下的文字里,我們也看到了,所有關於「教堂的藐視」的說法都是從空氣中抓出來而毫無根據的,並且只對於那憤慨於「那宗教的」的人才會存在。
但是現在,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那麼餘下的問題就自然迎刃而解了。就是說,這問題就成為:這一愛情能夠被實現嗎?在你承認了所有上面所說的東西之後,你也許會說:現在,如果我們要去實現婚姻的話,那麼這就會與去實現那最初的愛一樣地難。對此我的回答是「不」;因為在婚姻之中蘊含著運動法則[250]。那最初的愛繼續作為一種非現實的自在者[251],它永遠也無法獲得內在的實體性內容(Gehalt),因為它只是在一種外在的媒介中運動;在那倫理的和宗教的意向中,婚姻性的愛情有著「內在歷史」的可能性並且將自己從那最初的愛中分離出來,作為一種從「非歷史的愛情」中分解出來的「有歷史的愛情」。這種愛是強大的,比整個世界更強大,但是在懷疑落進它之中的那一瞬間,它就被消滅了,它像一個夢遊者帶著無限的確定性能夠走過那些最危險的地方,而如果我們說到他的名字,他就摔下來了。婚姻性的愛情是武裝好了的;因為在意向之中不僅僅是注意力對準了外部世界,而且意志也對準了其自身、對準了那內在的。現在,我把一切都掉轉過來,並且說:「那審美的」並不是在「那直接的」之中,而是在「那被獲取的」(det Erhvervede)之中;但婚姻卻恰恰是那在其自身之中有著間接性的直接性[252]、在其自身之中有著有限的無限、在其自身之中有著現世性的永恆。於是,婚姻在雙重的意義上顯現為理想,既是在古典的意義上也是在羅曼蒂克的意義上。當我說「那審美的是在那被獲取的之中」的時候,由此絕不是在說「那審美的」是處在那種就其本身的單純的追求之中。就是說,這種就其本身的單純的追求是否定的,而「那單純地否定的」從來就不是審美的;相反,如果這是一種在自身之中有著內容的追求、一種在自身之中有著勝利的鬥爭,那麼我就在這一雙重性之中有了那審美的。我相信,我們應當記住這個,尤其是考慮到那種絕望所具的熱情,在我們的時代,人們帶著這種絕望的熱情聽著對「那被獲取的」讚美,作為「那直接的」對立面,就仿佛事情就是在於從根本上完全毀滅一切來重新建立。聽這種歡鬧,更年輕的人們[253]帶著這種歡鬧就像法國革命中的恐怖人士們[254]那樣高喊「一個人要懷疑一切」[255],這真的讓我感到擔憂。也許這是我的頑固狹隘。然而我還是相信:一個人應當在一種個人私下的懷疑和一種科學的懷疑[256]之間作一下區分。那「個人私下的懷疑」的情形總是一種特別的事情,而我們所常常聽見人們談論的這樣一種的「消滅之熱情」最多只能通向這樣的事實:一大群人大著膽子跑出去但卻沒有力量去懷疑,走下或者進入一種半吊子,而這半吊子同樣也是他們確定的毀滅。相反,如果那懷疑之角力在一個單個的人那裡發展出那種又去克服懷疑的力量,那麼這樣一種景觀是令人振奮的,因為它顯示出一個人通過其自身是什麼,但它在根本上並不美;因為,如果想讓它是美的,那麼這裡的要求就是:它必須在自身之中有著一種直接性。這樣一種通過懷疑而被帶來的最高程度上的發展,它所努力追求的方向是(如果我們用極端的表述來說的話):去使得一個人成為一種完全別的東西。相反,「美」則是在於:「那直接的」在懷疑中被獲取並且藉助於懷疑來被獲取。這一點是我所必須強調的,對立於那種一個人將懷疑落實於之中的抽象、那種對懷疑所進行的神化、那種一個人用來使自己墜進懷疑的魯莽、那種一個人用來在懷疑中希望出一個美好結果的盲信。還有,一個人要去贏得的東西越是精神化,我們就能夠越多地讚美懷疑;但是愛情則持恆地屬於一個領域,在這個領域中,關於「一樣被獲取的東西」,以及「一樣被給定了的東西」和「一樣要去獲取的被給定的東西」這樣的話題是沒什麼好談的。我完全不知道這一懷疑應當是屬於哪種類型的。難道「曾有過可悲的經驗」、「曾學會懷疑」應當是一個丈夫的正確質地嗎,而如果他現在依據於這一懷疑而帶著道德倫理的巨大嚴肅結了婚並且他作為丈夫既忠誠又穩定,那麼那呈現出來的就會是那真實美麗的婚姻嗎?我們會讚美他,但是如果不是作為一個「什麼是一個人所能夠做的」的例子,我們不會稱頌他的婚姻。或者,為了成為一個徹底的懷疑者,難道他也該去懷疑她的愛嗎、難道他也該去懷疑對這種關係中的「那美的」進行維護的可能性而又在同時有著足夠的斯多噶主義[257]來使得自己想要它?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們這些假老師都是非常願意去讚美這一類東西的,恰恰是為了讓你們的假教誨能夠更好地找到入口;在它適合於你們的意圖時,你們就讚美它,並且說,看,這就是那真正的婚姻;但是你們很清楚地知道,這讚美在自身之中藏有一種責備,並且尤其是女人,她們沒有在這之中得到什麼,以這樣一種方式,你們用盡全力來引誘她。因此,你們根據那古老的規則「分割並統治」[258]來進行分割。你們讚美那最初的愛。如果你們得逞,那麼它成為一個處於時間之外的環節,一個神秘的某物,人們可以說出一切關於它的謊言。婚姻無法以這樣一種方式隱藏起自己,它要用歲月來得以展開,這要求有一種絕望的聽天由命來忍受它,這樣,要去推倒或者去以這樣的背叛性的觀察來進行教化陶冶,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機會。
那麼,這一點在我們之間就被固定下來了:作為環節來看,婚姻性的愛情不僅僅是與最初的愛情一樣地美,而且是更美,因為它在自己的直接性之中包含了一個多種對立面的統一體。於是事情不是如此:婚姻是一個非常值得尊敬但又令人覺得枯燥的道德角色,而情慾之愛(Elskov)是詩歌;不,婚姻才真正地是「那詩意的」。如果世界那麼頻繁地帶著痛苦看見一種最初的愛無法被完成,那麼我也會一同悲傷,但也還會提醒說:這錯誤並非完全是在於那後來的,更多地恐怕是因為人們沒有正確地開始。就是說,那最初的愛所缺的是那另一個審美的理想,羅曼蒂克的理想。它在自身之中不具備那運動法則。假如我把那種個人生活中的信仰看得同樣地直接(umiddelbar)的話,那麼,那最初的愛就會對應於一種信仰——這信仰依據於那應許相信自己有能力移山[259],並且現在這信仰要到處走動施展奇蹟[260]。也許它會成功,但是這一信仰是沒有歷史的;因為,長串地背誦它的奇蹟[261]不是它的歷史,相反,那種在個人生活之中的信仰之學用據有[262],那才是信仰的歷史。這一運動是婚姻性的愛情所具備的;因為,在意向之中,這運動是向著內心的。在「那宗教的」之中,它就好像是在讓上帝去關照整個世界,在意圖之中它會與上帝聯合為自己而鬥爭,在忍耐之中獲取自己[263]。在「罪」的意識中接納了一種關於人的脆弱性的觀念,但是在意向之中,它被看成是已經被克服的。這一點是我(考慮到婚姻性的愛)不厭其煩地會一直強調下去的。對那最初的愛,我無疑是做到了完全的公正,並且,我相信,就對它的讚美而言,我是一個比你更出色的讚美者,但是它的錯誤是在於它的抽象的特性。
因此,婚姻性的愛在自身之中包容了某種「更多」,正如你也能夠從中看出的:它有能力去放棄它自己。設想一下,如果那最初的愛無法實現,如果它真正地是一種婚姻性的愛,那麼那些個體就能夠放棄它,然而卻擁有它的甜蜜,儘管是在另一種意義上。那最初的愛永遠也無法做到這個。但由此卻絕不意味了那是「懷疑」在把自己的「放棄」給予婚姻性的愛情,就仿佛那是一種對於那最初的愛的降格。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這就不是什麼放棄,並且,也許還是沒有什麼別人能夠比那放棄了它的人更清楚地知道它有多麼地甜蜜,還是沒有什麼別人擁有去這樣做的力量;而如果在這裡要做的事情是去堅守這愛情、去在生活中實現它,那麼,這一力量則又是同樣地巨大。那屬於「去放棄」和「去堅守」的是同一股力量,並且那真正的堅守就是那種能夠去放棄而又在「去堅守」這一行為中表述出自己的力量,並且,只有在這之中才存在著那去堅守的真正自由,那真正的、安全的翱翔。
婚姻性的愛情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將自己展示為歷史性的:它是一種吸收同化的過程,它在那要被體驗的東西中試著自己的身手,並且把那已被體驗過了的東西再運用到自身;於是,對於所發生的事情,它不是一個漠不關心的見證人,而是一個本質性的參與者,簡言之,它體驗它自己的發展。羅曼蒂克的愛情當然也把那被體驗過了的東西運送到自身,比如說,在騎士把那些在戰役中所征服繳獲的旗幟等等送給自己所愛的人;但是,儘管羅曼蒂克的愛情能夠想上那麼久的時間去參與這樣的征服,然而它卻永遠也不會想到那愛情應當是有過歷史。平庸的看法則走向另一個極端,它完全能夠領會愛情獲得歷史,一般這會是一個短暫的歷史,並且這歷史是那麼庸俗和呆板,以至於愛情馬上會得到腳去走路。那實驗著的愛情也獲得一種類型的歷史,然而,正如它沒有真正的先天性,它也沒有連續性,並且只是被置放在實驗著的個體的隨意偶然性中,——這樣一個實驗著的個體同時既是自己的世界,又是這世界中的命運本身。因此,實驗著的愛情非常容易傾向於去詢問愛情的狀況,然後有一種雙重的喜悅,一方面是在事實結果符合預測的算計時,一方面是在事實顯示出那之中出來的是完全別的東西時;在後者發生的時候,它也是心滿意足的,因為它為它的那些不知疲倦的結合找到了一個任務。相反婚姻性的愛情則在自身中有著先天性,而且在自身中也有持恆性,並且,這一持恆性中所具的力量就像運動法則[264]一樣,是同一種東西,那是意向。在意向中被設定了一個「其他(Andet)[265]」,但這個「其他」是被設定為那已經被克服了的東西,這個「其他」在意向中被設定為一個內在的「其他」,因為,在「那內在的」中,我們在它的反思中甚至也看見「那外在的」。那歷史性的是在於:這一「其他」出現,獲得自己的有效性,但恰恰在自己的有效性中被看成是「那不應當有有效性的東西」,於是愛情在得到了考驗和淨化之後從這一運動中冒出來,並且同化吸收那已被體驗過了的東西。在這裡,那個體不是一個帶著實驗的態度行事的個體,這一「其他」是怎麼出現的,這問題是處在他的力量控制之外的;但是,愛情在其先天性之中也戰勝了所有這一切,卻自己毫不知情。固然,在新約中有一個段落:一切禮物都是好的,如果這禮物被帶著感恩地接受[266]。大多數人在他們接受一樣好的禮物的時候是願意感恩的,但是他們卻同時還要求,由他們來決定哪一種禮物是好的。這就顯示出了他們身上那狹隘的東西;相反,那另一種感恩則真正的是勝利的和先天的,因為它在自身中包含了一種永恆的健康,甚至一件壞禮物也無法打攪這一永恆健康,不是因為你把那壞禮物扔掉,而是因為那樣一種大膽,敢於去感謝這禮物的那樣一種高度的人格勇氣。愛情的情形也是如此。你像烏戈爾斯庇爾那樣詼諧地[267]為擔憂的已婚男人們準備好了的教誨性的所有那些哀歌們,現在,在這裡,我是絕對不會去對它們進行反思的;並且我希望,這次你會控制好你自己,因為你所要打交道的這一個已婚男人是根本不會引誘你去在「將之搞得更困惑」中找樂子。
但是,在我以這樣的方式對愛情進行了追蹤,從它的隱花式的(kryptogamiske[268])秘密性到它的明花式的(phanerogame[269])生命,半途中我碰上一個麻煩,對此你肯定會說,這是一個意義不小的麻煩。我設定(Posito),我設定[270]:我成功地說服了你去相信,「那宗教的和倫理的」在婚姻性的愛情中走向那最初的愛,絕不是在貶損那最初的愛,你在你的內在本質中相當深刻地使你自己確信了這個,並且現在絲毫不否定一種宗教的出發點。這時,你單獨地與你所愛的她在一起,將使得你和你的愛情謙卑地屈身於上帝之下;你真的被攫住、被感動,現在要小心,現在我提及一個詞:教眾集體(Menighed),並且馬上,就像歌謠中所唱的,一切又消失了[271]。要忘記那內在性(Inderlighed)[272]的定性,我相信你永遠也不可能做到。「教眾集體啊,受到祝福的教眾集體,儘管它有它在量上的多數但卻仍然是一個有道德的人物;是的,即使它甚至——就像它有著一個有道德的人物的全部枯燥無聊的性質,也有著這好的性質——它甚至在脖子上只有一顆頭[273],……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該幹什麼」。你肯定知道,有一個瘋子,他有一個固執的想法,他認為,在他所住的房間裡滿是蒼蠅,這樣他就處在被它們弄得窒息而死的危險中[274]。在絕望的恐懼中,並且帶著絕望的暴怒,他為自己的存在而鬥爭。你看上去就是在以同樣的方式,針對一大群類似的假想出來的蒼蠅、針對那種你稱作是「教眾集體」的東西,在為你的生命而鬥爭。然而,這事情卻不是那麼危險;但是我想首先查看一下那些與教眾集體相接的最重要的接觸點。在我這樣做之前,我只是想提醒一下:那最初的愛並不敢把「她不認識這樣的麻煩」看成是對自身的一個好處;因為,這是由於它被保持處於抽象狀態,並且根本不進入與現實的接觸。你很清楚地知道怎樣在那些對一個外部世界的不同抽象關係(對這外部世界的抽象化取消著這關係)之間作出有區別的對待。甚至,一個人要付錢給牧師和教區執事,以及一個政府官員[275],對此你覺得沒有什麼讓你不滿的,因為金錢是去除掉所有「關係」的極佳手段;也正是因此,你向我傳授你那「如果沒有給錢或者收錢就絕不做任何事、絕不接受任何東西,甚至一丁點也不要」的計劃。是呀,看一下我們就能夠感覺出來,如果你在什麼時候結了婚,那麼你就有能力去支付每一個來見證自己對於這一步的喜悅的人一筆賞錢[276]。在這樣的情況下,你不會奇怪這教眾集體在數字上的增長,或者,在事實上那個有著關於蒼蠅的想法的人所懼怕的事情會不會也發生到你的身上。你所害怕的東西是那些私人關係——人們通過詢問、祝賀、繁文縟節,是的,甚至通過送禮來找藉口進入一種與你的、無法以金錢來估量的關係,尋求展示出各種各樣參與的可能性,儘管你藉助於這一場合所給出的機會(既是為你自己也是為你的愛人的緣故)恰恰是想要擺脫所有參與的可能性。「我們藉助於金錢卻可以擺脫掉大量可笑的事物。我們可以用錢來關掉教堂的號手的嘴巴,否則的話他就會為你吹上整個儀仗隊的節目[277];我們可以用錢來使自己得免於被公開宣示出已婚男人的身份、得免於被在整個教區集體面前公開宣示出正派的已婚男人的身份[278],否則的話,儘管我們在這種場合想要將自己限定為『在一個人面前的一個丈夫』,我們也不可避免地會面臨『被公開宣示』的尷尬。」這可不是我發明的說法,這一敘述是你的敘述。你還能夠記得吧,你曾有一次在一個教堂婚禮的場合是怎樣暴烈地發火的;你曾願讓全體在場的人,就像在神職任命儀式上那當場的神職人員之集體[279]都要上前將手置於神職候選人的頭頂[280]那樣,讓全體在場的溫柔地參與著的客人兄弟們也以這樣的一種方式用一種教團之吻[281]去親吻新娘和新郎;是啊,你宣告:對於你,如果不去想到「一個溫柔的父親或者一個多年的朋友舉杯站起來帶著深深的感動說出這些美麗的詞——新娘和新郎」的這意義重大的一瞬間的話,要提及「新娘」和「新郎」這詞是不可能的。就是說,正如你覺得教堂儀式被出色地設計出來用以扼殺「那愛欲的」,於是那隨之而來的世俗性在同樣的程度上就也和那太不正派的教堂典禮一樣地不正派;「因為,將這樣的一對『准丈夫妻子』置於一張餐桌,並且由此而展開一場關於『將他們搞成一對夫婦是不是教堂的教令[282]』的片面的、不真實而不美的反思,這無疑是不正派、可笑而又令人作嘔的」。於是,你看來是喜歡一種平靜的婚姻[283]。對此我沒有什麼要反對的,但只是向你說明一下,在這樣的情形中你也是同樣完全地被宣告為「是一個真正的丈夫」。也許在沒有別人聽著的情況下,你會更容易忍受這些話。另外,我想提醒你一下,那上面所寫的不是「在整個教眾集會面前」,而是「在上帝和這一教眾集會面前」[284],這樣的一個表達,它既不會通過它的限定而使人困惑,也不缺少大膽性。
在這一方面你還有什麼別的可說的,我就更容易原諒,哪怕這是出自你習慣性的輕率,因為不管怎樣,你所攻擊的只是那些社會交往方面的關係。對於這些東西,我現在的看法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儘管我根本是無法同意你的「超然[285]」,我還是得儘可能地寬容。在這一點上我們想來永遠都不會達成一致。這樣地生活在它們中,如果一個人可能做得到那就從它們中得出某種更為美麗的東西,如果一個人無法做到這一點就服從它們並且滿足於它們,這在我看來是非常了不起的。我根本就看不出,如果一個人讓布道壇公開預告自己的婚姻[286]的話,這對一個人的愛情會有什麼危險;我也不認為這樣的公開婚禮預告對於那些聽眾會有什麼害處;你曾有一次聲稱婚禮預告應當被取消,因為許多人,尤其是女人們,上教堂只是為了去聽這方面的預告消息,這樣,布道內容為他們留下的印象就全被消滅了[287];在你那樣說的時候你帶著誇張的嚴厲列舉出婚禮預告對聽眾們的害處,我對此是沒有絲毫同感的。在你的憂慮之依據中有著某種不真實的東西:就仿佛所有這些小細節能夠會去騷擾到一種健康而又強烈的愛情。我絕沒有任何意圖去為在這方面蔓延開的所有這些討厭的事情作辯護。在我堅持相信教眾集會時,我並不將之等同於一種「最高貴的觀眾」,他們(如果我回想一下歌德的一句表述的話)「厚顏得足以會去相信,一個人之所以做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因為他要為交談提供材料」[288]。另一種考慮,以之我也能夠解釋你對於所有「知情」和所有「取消」所懷的巨大恐懼,這就是:你怕疏漏掉那愛欲的瞬間。就像一隻猛獸在撲出去之前完全站定那樣,你知道你怎樣去讓你的靈魂保持如此地漠然寧靜;你知道,那瞬間並不處在一個人自己的控制之下,並且「那最美的」則就在那瞬間之中,因此你知道小心地看守著,不想去預期在你等待著那瞬間的這一騷動中有任何東西出現。但現在,如果一種這樣的事件被置放於一個特定的時刻,一個人們在事先早已知道的時刻,如果人們通過各種準備而不斷地被提醒去想著它,那麼人們就有可能進入「疏漏掉那一點」的危險。由此人們可以看出,你沒有抓住婚姻性的愛情的本質,並且,你對那最初的愛懷有一種異教式的迷信。
讓我們現在考慮一下,到底這關於教眾集會是否真的是一件那麼危險的事情,如果它(有必要注意)沒有得到許可去獲得一個像它此刻在你的有病的腦子裡所達成的如此使人驚嚇的形態。你的生命到底有沒有曾把你帶進與一些單個的人的接觸呢,不,到底有沒有把你帶進與一些單個的人的真摯的關聯,這些人的回憶沒有使你不安、沒有困惑你心中那理想的東西,在你想要激勵你自己向善的時候,你高聲向你自己提及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在場擴展你的靈魂、他們的人格對於你是一種對那高貴和崇高的事物的揭示;這樣的事情有沒有過呢?現在,難道這樣的知情者會使得你困惑嗎?這就幾乎好像是一個人在宗教性的意義上想要這樣說:我在內心中由衷地希望維護我與上帝和基督共同體,但是我無法忍受他要我在所有神聖的[289]天使面前承認。在另一方面,你的生活,你的外在生命關係當然也曾將你帶入過與這樣的一些他人的關聯,在這些他人們的身上只具備稀疏的一些喜悅,並且他們日常生活的單調進程也很少被美麗而富有意義地打斷。難道不是每個家庭在自己的熟人圈中都有好幾個這樣的人,也許甚至就是在其中央就有這樣的人;而如果這些幾乎是被遺棄在其孤獨之中的人們能夠在這家庭中找到一個落腳處,這豈不是一件美麗的事情。對於他們,一場婚姻是一個意義重大的事件,多少可以算是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的詩意痕跡,某種他們在事先會高興地盼望而在事後很久又能夠回味的事情。在一個我去拜訪的家庭中,我常常看見一個與家裡的主婦是同代人的老處女。她仍然歷歷在目地對婚禮的日子記得那麼清楚,哦,也許比女主人自己更清楚;新娘是怎樣被打扮的,每一個小小的附帶細節都那麼清楚。現在,難道你想剝奪去所有這樣的人歡愉一下的機會嗎,而這機會本來是你能夠為他們提供的?讓我們在愛中與那些脆弱的人們交往[290]。有許多婚姻是儘可能秘密地結成以求真正地享受喜悅,也許時光攜帶著的是另一回事,那麼無足輕重,乃至人們不禁要說,是啊,如果它甚至曾有過「使得一大群人高興」的意義的話,那麼它無論如何還可以算是某種有意義的東西。我非常討厭所有家庭中的粗魯無禮,這你是知道的,在這一點上我就和你一樣,但是,一方面我知道怎樣使這種東西不進入我的生活,一方面我也知道怎樣去超越它們;而你有著你的尖刻、你的爭論、你的炮火,難道你不知道怎樣去清理那些麻煩嗎?這你當然肯定也知道,但無論如何,這還是讓你困惑。我不想為你制定界限,扔掉那使你困惑的東西,但是不要把我的原則全忘了,不要忘記,如果這對於你是可能的話,去實現那更美的東西,要記住,藝術是在於去拯救這樣的人們(如果辦得到的話),而不是捍衛一個人自己。我可以將之作為一種睿智律來囑咐你,因為你很清楚地知道,一個人越是隔絕自己,他就越是使得所有這些無所事事的饒舌人士幾乎是難以打發地來管你的閒事;你那麼經常地以這樣的方式來和他們遊戲,你使得他們好奇,然後又讓所有這一切消釋在烏有之中;我可以將之作為一種睿智律來進行囑咐,但是我不想這樣做;因為我對我所說的東西中的真相有著太多的尊敬,所以我不會想去使之降格。
每一種「進入存在(Tilblivelse)[291]」,恰恰它越是健康,就總是在自身中越有著某種爭議性的東西,並且,每一場婚姻性的結合也有著這樣的情形,你無疑是很清楚,我很討厭那種家庭中的鬆弛,那種無聊乏味的、能夠為婚姻給出「一個人和整個家庭結婚」的外觀的「對財產的共同擁有」[292]。如果婚姻性的愛情是一種真正的最初的愛情,那麼它也會有著關於自身的某種隱秘的東西,它不希望將自身置於觀照之下,不將自己的生命置於「在家庭之中進入崗位」,不會像那在家庭中安排好了的情形那樣去從祝賀與繁文縟節或者一種上帝崇拜中汲取其營養。這個,你知道得很清楚,就儘管讓你的詼諧機智來拿所有這一切逗樂吧。在許多方式上,我完全可以同意你,並且我相信,如果你有時候讓我像一個有經驗有愛心的護林人那樣指出要被砍去的朽木,並且也在別的地方留下一個十字[293],那麼這對於你和那好的事業都不會有什麼壞處。
現在,我毫不猶豫地宣布隱秘性是要在婚姻中保存「那審美的」時所必須具備的絕對條件,不是在這樣的一種「一個人要將之作為獵物來瞄準它、追逐它、虛妄地待它、將真正的享受僅僅置於那對於隱秘性的享受之中」意義上。這是最初的愛所最得意的理念之一:它想要逃到一個無人居住的島上去。現在,這想法常常被人弄得夠可笑了,我不該再去參與到我們時代掃除偶像的兇猛浪潮中去了。這之中的錯是在於,最初的愛情以為自己除了通過逃走以外再也無法通過別的方式來讓它自己得以實現。這是一個誤解,其根源是在於最初的愛情的非歷史性的特性。這之中的藝術在於:留在豐富多樣之中但又保存著那秘密。在這裡,我又一次可以將之作為一種睿智律來強調:只有通過去混同於人眾,那隱秘性才會具備其真正的能量,只有通過這一對抗,它的尖端才能夠鑽得越來越深。出於與前面所提到過的同樣的理由,我不想這樣做,並且也因為我從來就承認一種與其他人們關係是某種具備實在性的東西。但是正因為如此,這之中就有著一種藝術,並且,婚姻性的愛情並不逃避這些麻煩,而是在它們之中保存和獲取自身。另外,那婚姻性的愛有著那麼多的其他東西要考慮,以至於它沒有時間去沉陷在與單個事物的爭議之中。
向內,這一首要條件是如此:在可以想像的最大尺度之下的坦白、誠實、公開;因為這是愛的生命原則,並且在這裡隱秘性就是它的死亡。然而這做起來不像說起來那麼容易,要始終如一地貫穿下去,這真的是需要勇氣;因為你無疑能看出來,我在這裡所想的不是那種盛行在繁複的家庭婚姻中的輕佻隨意的胡扯,而是某種更多。自然,只有在那我們可以談論隱秘性的地方,我們才能談論公開性;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在怎樣的程度上談論後者,那麼我們就在同樣的程度上看見前者變得越發麻煩。要顯示出一個人就是其真實所是,那是需要勇氣的;在一個人能夠通過某種隱秘性而將自己從一種小小的屈辱中贖買出來的時候,不打算去這樣做,在一個人能夠通過矜持內閉而來為自己的身量購得一份小小的增值[294]的時候,不打算去這樣做,那是需要勇氣的。想要保持健康、保持完全的誠實並且由衷地想要「那真的」,那是需要勇氣的。
然而,讓我們從那意味不怎麼重大的東西開始吧。事情的緣起是,一對新婚夫婦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把他們的愛情限定在三個小房間的狹窄領域裡」,這使得你在你的想像王國里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出遊,而你所出遊的世界距離你的日常駐足處是那麼地近,以至於人們可以懷疑這是不是應當被稱作是「一次出遊」。現在,你是完全地投身在「裝修一個未來」的工作中,帶著最大的細心和最精的品味,你想裝點出一個你所想要的未來。你知道,對於參與這樣的一場小小實驗,我並非不願意,並且,讚美上帝,我足夠地像一個孩子,以至於在一輛帶有四匹噴鼻息的馬的高貴的馬車從我身邊駛過的時候,我會讓自己覺得自己是坐在那馬車裡面;我足夠地無邪,以至於在我說服自己事實並非如此時能夠為了「有另一個人坐在那馬車裡面」而感到高興;我足夠地不腐敗,因而不至於因為我的條件只允許我至多擁有一匹馬——既是拉車的馬又是騎的馬而去想要讓人們只得到允許以此作為人對馬的擁有量的最大值。這樣,在你的想像中,你是已婚的,幸福地結了婚的,並且從一切麻煩中將你的愛情安然無恙地救了出來,並且,現在你考慮你想要怎樣在你的家裡安置一切,以便讓你的愛情能夠儘可能長久地保持其芬芳。為了這個目的你需要比三間更多的房間。在這一點上,我認為你是對的,因為在你現在作為單身漢就用了五間房間。如果你不得不把你的房間之一交給你妻子,你會覺得不舒服;在這上面,你寧可把四個房間交給她而自己住在第五間,也不願有一間共住的房間。在對這些麻煩進行了考慮之後,你繼續說:這樣吧,我走出那上面所談的三間房間,不是在哲學的意義上[295],因為我不打算重新回到它們中去,而相反是要遠遠地離開它們,儘可能地遠離。是的,你對三間小房間有著這樣的厭煩感,以至於你在你無法獲得更多的時候寧可像一個流浪者那樣生活在開放的天空下,這在最終是那麼地富有詩意,以至於如果作為補償就必須用相當多的一大套房間來替代。我試圖通過提醒你,這是那非歷史性的最初的愛的普通異端之一,來要求你遵守秩序,並且現在非常高興與你一同穿行你的空氣城堡中的那許多涼快的有著高高穹頂的大廳、那些秘密的半暗的小房間、那許多由各種各樣的燭燈和枝形燈冠和鏡子映亮(乃至那最遠的角落都得以照明)的餐室,那小小的帶有向著涼台的拉門的小廳,在那裡早晨的陽光映進來並且有著一種只為你和你的愛情而流溢出來的鮮花的芬芳湧向我們。現在,在你像一個狩獵羚羊的獵人那樣從一個尖端跳向另一個尖端[296]的時候,我不想再繼續追隨你那大膽的步伐。我想稍稍進一步討論的是那作為你的安排的依據的原則。你的原則很明顯就是那神秘性、神秘化,對風情的精妙賣弄,不僅僅是你廳里的牆是鑲在玻璃[297]中,就連你的意識的世界也通過類似的反光折射而被弄得繁複多樣,不僅僅是在房間裡的所有地方,而且也是在意識中,你想在到處遇上她和你、你和她。「但是如果要讓這成為可能,世上的所有財富都是不夠的,這之中需要精神,一種睿智的適度,藉助於這適度,精神的諸多力量得以分配。因此,人們必須相互是陌生的,如此陌生,以至於那私密性變得令人感興趣,如此私密,以至於『那陌生的』成為一種刺激性的對抗。那婚姻性的生活不能是一件晨衣,但也不能是妨礙行動的緊身束胸;它不能是一種要求竭盡全力的準備的工作,但也不能是一种放任的休閒;它必須有著『那偶然的』的烙印,但我們卻會遙遠地隱約感覺到一種藝術;一個人恰恰不該盲目地凝視著一塊在大廳里覆蓋地板的地毯,日日夜夜往上加點,而相反那最微不足道的注意力完全可以在邊角上留有一個小小的記號;一個人恰恰不該讓自己的姓名交織字母在每天吃飯的時候都被置於糕餅之上,但卻完全可以有一絲小小暗示性的信號。事情的關鍵就是,在一個人隱約地感覺到運動的循環時、在重複開始的時候,他就該讓這一循環或者重複的發生點落在儘可能遙遠的地方;並且,既然一個人無法徹底地將這一點去掉,那麼他所能夠做的就是將這個點安排在一個適當的位置而使得一種變動成為可能。人們只有那麼一大堆文字[298],如果一個人想要為自己布道直到那第一個星期天,那麼他就不再有什麼剩下,不僅僅是在整個接下來的一年,而且由此到下一年的第一個星期天,都不會有什麼東西可用於布道的了。人們應當儘可能長久地相互保持一定程度的神秘,在一個人漸漸地揭示出自己的時候,這種揭示要儘可能多地利用到外在的偶然境況,這樣,事情就會變得那樣地相對化,乃至人們可以從許多不同的方面出發重新去看它。人們必須警惕提防任何飽和過量後的厭膩和餘味泛起的噁心。」現在,這一高貴宮殿坐落在一個美麗的地域,但又離首都很近,而你將住在它的一層。你的妻子,你的生命伴侶則將住在二層的左翼。貴族階層中人有著某種可能性是你所一直羨慕的:丈夫和妻子各自分開地住。而那在這樣一種宮廷生活中消減著「那審美的」的東西,則是一種儀式性的元素,它要求一種高於愛情的地位。你被通報,你要稍等片刻,你被接待。這就其自身而言並非是不美的,但是要等到它在情慾之愛的神聖遊戲中變成一場戲時、等到它被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賦予了有效性(正如人們能夠賦予這有效性人們完全也可以同樣地剝奪這有效性)時,它才獲得它真正的美。情慾之愛本身必定有著許多邊界,而每一個邊界也必定是一種對於「超越邊界」的奢侈逸樂的誘惑。於是,你住在一層,在那裡你有著你的藏書室、檯球房、會客室、寫字室和臥室。你的太太住在二層。另外,這裡也是你們的婚姻臥室[299],一個大房間帶有兩個小房間,一邊一個。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來提醒你和你的妻子關於你們已經結婚,而一切又必須是如此:沒有什麼未婚者會以這種方式生活。你對你妻子幹些什麼毫不知情,而你妻子對你為什麼而忙也一無所知;但這絕不是為了要無所作為或者相互忘記,而是為了使得每一次接觸都能意味深長、為了推遲那死亡之瞬間(也就是你們相互對看並覺得無聊的瞬間)。你們不想相互挽著手臂在愛情的遊行隊列中蹣跚,在她漫步於花園時,你仍然想更持久地帶著青春的愛慕在你的窗口追隨著她,在她的形象從你的目光前消失時,你就武裝起你的目光去追尋她,沉陷進對她的形象的冥想中。你會悄悄地追隨她,是的,有時她無疑也會依偎在你的臂彎里;因為,在那作為一種特定感情的表述而在人類中得以確立的東西中還總是會有著某種美麗的東西的,你想要和她手挽手同行,一方面是使得這一習俗中的美麗的成分獲得其應得的地位,一方面拿「你們這樣帶著真正已婚者的樣子散步」來開玩笑。但是,如果我想要追隨你那豐富於獨創的頭腦在這一亞洲式的豐盛中所進行的機敏的精雕細刻,那麼我該在什麼地方結束呢?這一豐盛幾乎讓我疲倦並且使得我想要回到你如此驕傲地走過的那三間小屋子。
現在,如果在這整個觀照之中另外還有什麼在審美的意義上是美麗的東西,那麼,在一方面我就得到那你讓我隱約感覺到的愛欲的羞澀中去找,在另一方面則在於:不想在任何瞬間把自己所愛的人作為已經獲取的東西來擁有,而是不斷地獲取著她。這後者就其本身而言是真實而正確的,但既然這不是作為一種任務而被嚴肅地提出,那麼在這樣的意義上也就說不上是完成了什麼任務。你不斷地緊緊依附著一種就其本身而言的直接性、依附著一種自然定性,而不敢讓它在一種共同的意識中明了化;因為,這「使之在一種共同的意識中明了化」就是我所說的誠實和公開。你害怕在那神秘的東西消失之後愛情也就會停止;相反,我則認為在那神秘的東西消失之後愛情才剛剛開始。你怕一個人不完全敢於去知道自己所愛的是什麼,你把那不可比擬的東西當成一種絕對重要的因素;我堅持認為,只有在一個人知道了自己所愛的是什麼的情況下,他才是真正地在愛。另外,整個你的幸福缺少一種祝福;因為它缺乏逆境,並且,正如它是一個錯誤,如果你真的是想要藉助於你的理論來指導別人的話,那麼,「它不是真相」這一事實就也是一種幸運。那麼讓我們回到那現實的生命關係中。現在,我絕不是在說:因為我著重強調了逆境也是屬於婚姻的部分,所以我就允許你去把婚姻與一整套逆境等同起來。相反,在那意向所包含的放棄(Resignation)中,如同前面所闡釋的,已經蘊含了「把逆境看成是之中一部分」,而在同時這些逆境既不會獲得某種特定的形態也不會有令人不安的作用,既然它們已經恰恰相反地被看成是在意向中被克服了的東西。另外,逆境是無法被外在地看見的,而是在它在個體人之中的反射中被內在地看見的,然而,這逆境的反射卻屬於婚姻性愛情的共同歷史。神秘性本身,正如我們在前面所闡述的,如果它在自身的隱秘中沒有什麼東西可隱藏的話,那麼它就成為一種矛盾,如果那構成其擔保的東西是沉湎在愛中的擺設的話,那麼它就會成為一種幼稚。只有在那個體人的愛情真的是打開了他的心靈、使得他在一種比人們通常所說的「愛情使人健談」遠遠更為深刻的意義上能夠滔滔不絕的時候(因為那種健談也是誘惑者一樣能具備的),只有在那個體以這樣的方式把一切都投注進了那共同的意識,只有在這時,那神秘性才獲得力量、生命和意義。但是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就必須邁出決定性的一步,因而也必須有勇氣;而如果這一步不出現的話,那麼,婚姻性的愛情也就沉入烏有;因為只有通過這一步,一個人才能夠顯示出,他不是愛自己,而是愛另一個人。如果一個人不是「僅僅只為那另一個人而存在」的話,他又怎樣去顯示「他不是愛自己而是愛這另一個人」,但是,如果一個人不是「不為自己而存在」的話,他又怎樣去顯示「他僅僅只為那另一個人而存在」,然而「為自己而存在」差不多就是對於個體生命在它停留於自身時所具有的那種隱秘性的最普通的表達。愛情是奉獻,而奉獻只有在「我從我自身中走出來」的情況下才是可能的,那麼這又怎麼去與那「恰恰是停留於自身」的隱秘性統一起來呢?「但是,通過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公開出自己,一個人就會喪失」;是的,這是明擺著的,那得益於隱秘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總是喪失。但是如果你想要保持上下文的連貫,那麼你就必須去達成遠遠更多的事情,那麼你就不僅僅要勸阻婚姻,而且也得去勸阻每一種對婚姻的趨近,並且還要看你那精明的頭腦能夠將這遙距的信號發送得多遠。最令人感興趣的閱讀是那種讀者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也帶有創造力的閱讀,真正的愛欲的藝術會帶著一種距離來給人留下印象,這種印象對於相應者會變得極其危險,恰恰因為作為獲得印象的相應者,她正是自己從這種烏有中創造出自己的對象,並且現在愛上了自己的創造物;但是這卻不是愛情,而是誘惑的風騷。相反那愛著的人,他則是在那另一個人之中喪失了自己,但是在他喪失並且將自己遺忘在那另一個人之中時,他對於那另一個人是開放的,並且,在他遺忘自己時,他在那另一個人之中被回想。那愛著的人,他不願意被混淆為另一個人,不管是一個更好的還是更差的;而那對自身和對被愛者不具備這一敬畏的人,他沒有在愛。因此,神秘性在通常是建立在一種「想要讓自己的身量有一肘之增值」 [300]的小聰明炫耀上。那不曾學會了去鄙視這一類東西的人,他從來沒有愛過;因為,如果他愛過,那麼他就會感覺到哪怕他自己的身量有十肘的增值他也仍然是渺小的。在通常,人們以為這一愛之謙卑只歸於喜劇或者小說,或者必須被指派給婚約期間的禮節方便的謊言。然而事情卻並非如此;每當一個人想要以除了愛之外的其他東西來衡量愛的時候,這愛的謙卑是一個真實的和有用的、持恆的陶冶者。儘管那是一個世界上最卑微、最無足輕重的人在愛著那最有天賦的人,那麼,如果在後者身上是有著真實的話,他就會覺得所有他的天生稟賦都被遺留在了一個無底的深淵裡,而如果他想要去滿足這一蘊含在那另一個人的愛情之中的要求,那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愛——拿自己的愛作為回報。讓我們千萬不要忘記:一個人無法以不同類的量來進行計算。因此,那真正地感覺到了這一點的人,他是愛過的,但是他無疑也不怕從自己身上清除掉某種就其本身而言對他是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只有那在這世界上變得貧困了的人才真正贏得對自己的擁有物的保險,只有那失去了一切的人才是贏得一切的人[301]。因此,我使用費耐綸的話來呼喊:「相信愛,它拿走一切,它給予一切」[302]。這樣地讓所有單個的東西在自身之下消失、讓它褪白並且作為模糊的圖像在愛情的無限權力面前消失,這真的是一種美麗的、一種振奮的、一種無法描述的極樂感情;這是一種計算過程,不管是它在那無限的此刻之中一次性地發生,還是我們高興地在那一系列的事件中伸出手去並且讓它一段一段地消失,它都是一樣地漂亮;是啊,在它能夠想要整個世界(不是為了藉此來達到成功而是為了讓這世界作為愛情用來打發時間的玩笑而毀滅)的時候,這正是那「真正的愛情之真正的毀滅」的熱情。事實上,在人們為各種有限性打開了門的時候,如果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被愛,不管是因為這個人是最佳頭腦、最有才幹的人、其時代最天才的藝術家,還是因為這個人在其下巴留了最美麗的山羊鬍子,都會是同樣地愚蠢和同樣地可笑。然而這些表述和心境自然也在同樣的程度上完全地屬於那最初的愛,只是你一向所具有的這種不可思議地不確定的態度使我覺得有必要在這裡再次觸及這個話題。那最初的愛能夠帶著超自然的悲愴激情(Pathos)去作出願望,但是這一願望很容易就成為一種沒有內容的「假如」,固然我們可以願望我們的主給予每一對夫婦一整個任他們為所欲為的世界[303],然而如此的樂園卻不是我們生活的所在。婚姻性的愛情更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它的運動不是向外而是向內,並且,它在這裡馬上察覺到它在自己面前有著一個廣闊的世界,而另外,對自身的每一個小小的強制在愛情的無限性面前有著一種完全不同的可比性;並且,儘管它會因為有那麼多的東西要去克服而感到痛苦,但它還是感覺到去進行搏鬥的勇氣,甚至,在它幾乎會因為「罪進入了世界」而歡欣的時候,它有著足夠的膽氣來出高價讓你進入各種悖論,但是,它也在另一種意義上有著膽氣來讓你進入各種悖論——因為它有勇氣去解決這些悖論。因為,正如那最初的愛,婚姻性的愛情很清楚地知道,所有這些障礙在愛情的無限環節中是被戰勝了的,而它也知道(並且這正是它之中那歷史性的一面),這一勝利要去被獲取,而這對勝利的獲取不僅僅是一種遊戲而且也是一種鬥爭,並且也不僅僅是一場鬥爭而且也是一場遊戲,正如在瓦爾哈拉的搏鬥是一場生死搏鬥但同時卻又是一場遊戲,因為那些搏鬥者們不斷地重新復活,在死亡中恢復青春[304];並且它也知道,這一小型的衝突不是一場偶然的決鬥,而是一場在神聖的庇護下的衝突,並且,它感覺到毫無想要去愛上除了這一個之外的更多人的願望,而在這之中感覺到極樂,它感覺到毫無想在除了這一次之外有更多次愛的願望,而只是在這之中感覺到一種永恆。難道現在你覺得這一沒有神秘性的愛情會疏漏掉什麼美麗的東西嗎?或者,難道它會無法抵抗時間而必定將在日常的交往中遲鈍化嗎?或者,難道無聊會更快地接近它,就仿佛婚姻性的生活不擁有一種永恆的實質價值——人們永遠也不會因之無聊的實質價值,一種它時而在一個吻和玩笑中時而在恐懼和戰慄中獲取並且不斷地獲取的永恆的實質價值?「然而它必須回絕掉所有這些美麗的小小驚喜」。我覺得就根本沒有這樣的必要;我不是在說婚姻性的愛情總是應當張開嘴巴甚至在睡夢中說話;正相反,所有這些小小的驚喜在那完全的坦誠到了位之後恰恰就獲得了它們的意義。也就是說,這坦誠給出了一種安全和一種信任,在此之中所有這些間奏都得到了最好的發揮。相反,如果一個人以為那愛情的本質和真正的極樂是在於這樣的一串小驚喜的系列中,以為那糟糕地精美化的柔軟、那種一個人在此之中每個瞬間都準備著一出小驚喜甚至不惜去硬行捏造一番的騷動就是某種美麗的東西,那麼,我就會允許自己說:如果一場婚姻除了一張滿是小糖果[305]、小瓶子、被子、繡花拖鞋、價值貴重物[306]等等的桌櫃之外再也沒有完全其他的獎勵品可展現,那麼它就是非常地不美的,並且,這是一種極其可疑的標誌。
然而,我們可以看到,那種在此之中神秘性得以實施的婚姻並不罕見。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場幸福的婚姻是這樣的。然而,既然這可以是某種完全偶然的情形,那麼我就要徹底考究一下人們在通常為之給出的立足依據是什麼。這在這裡對我是很重要的;因為一場在審美意義上是美的婚姻總是一場幸福的婚姻。現在,假如一場幸福的婚姻可以被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那麼我的理論就得被改變。我不會避開任何外在的形式,並且帶著所有可能的公正來描述每一種形式,尤其是對其中的一種進行詳細闡述,我在一家人家中看見這種形式得到了完全實現,它在這家人家中是以一種確實地炫人眼目的大手筆來得以貫徹的。
神秘性的體系在通常是出自丈夫們,我想你肯定會同意我這說法,並且儘管它老是會出問題,它比起那種令人無法忍受的情形(就是說,如果那實施著一種這樣的統治的人是那妻子的話)還是更使人易於承受。最糟糕的形式自然是一種純粹的專橫狀態,在這樣的狀態中,妻子是奴隸、是所有家務中的唯一女傭。這樣的一種婚姻是絕不會幸福的,儘管一年一年下來,時間會為人帶來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一種比較美一些的形式是這點上的極端——一種不合時宜的關切。女人是虛弱的,人們這樣說,她無法承受悲哀和憂愁,人們必須以愛來對待那些虛弱和脆弱的人們。非真相!非真相!女人和男人一樣強,也許更強。並且,如果你以這樣的方式來羞辱她的話,難道你真的在以愛來待她嗎?或者說,誰允許你去羞辱她的,或者說,你把自己看成是比她更為完美的存在物——你的靈魂怎麼會如此盲目?儘管把一切都信託給她吧。如果她是弱的,那麼她就不能夠承受這個,那麼她就會倚靠向你,而你則有的是力氣。你看見吧,你無法承受這個,你沒有力量去承受這個。於是,是你缺乏力量,而不是她。也許她比你有著更大的力量,也許她讓你自慚形穢,看,這是你沒有力量去承受的。或者,難道你不曾應許去與她同甘共苦[307]嗎?如果你不讓她與你共苦,難道這不是對她的不公平嗎?難道這不是在破壞她身上那最高貴的東西嗎?也許她是弱的,也許她的悲哀會使得一切更沉重,「那麼,好啊[308]」,那就讓她與你同享這一困苦吧。而這則又會拯救她,難道你有權去剝奪她一條拯救之路嗎?難道你有權去悄悄溜過她而自己穿行世界嗎?並且,你是從哪裡獲得你的力量的,難道她距離上帝不是與你距離上帝一樣近嗎?難道你要剝奪她以最深刻和最真摯的方式——通過痛楚和苦難——去找到上帝的機會嗎?難道你不是很清楚地知道,她根本想不到你的神秘性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她是否在寧靜之中哀傷嘆息,她是否在靈魂中受到損傷?也許她的弱點是謙卑,也許她以為,承擔所有這些就是她的義務。確實,你由此獲得了機會去展開她身上的力量,但這在事實上卻不是以你所希望或者你所許諾的方式而發生。或者,如果以一句激烈的話來說,難道你不是把她當「附帶的妻子」來對待的?因為,「你沒有更多個妻子」這一事實對於她並沒有什麼幫助。並且,在她感覺到你愛她的原因並非是「你是一個驕傲的暴君」而是「她是一個脆弱的存在物」的時候,這豈不對她就成為一種雙重的羞辱嗎?
有一段時間,我去一家人家,在那裡我有機會觀察到對沉默體系的一種更具藝術性的、也更為精巧的實施。那是一個挺年輕的丈夫,有著非凡的天賦,出色的頭腦,詩人的品性,太懶而不願去創作;但相反則有著非凡的能力和感覺去使得日常生活詩意化。他的妻子很年輕,並非是不具備精神,但有著不尋常的性格。這個引誘著他。那能夠讓人沉陷進最深刻的欽佩的事實是:他知道怎樣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來喚醒和保存她身上的所有青春多愁善感的夢想。她的整個存在,那婚姻性的共同生活被以一種詩意的魔法編織起來。他的目光到處在場,而在她巡視的時候,它就消失了;他在到處留下自己的指痕,但就像上帝的指痕被留在歷史之中那樣,是比喻性的,並且在有限的意義上是不真實的。她的想法可以隨其所願地轉到任何地方,只是他總是先到一步並且安排好了一切,他就像波將金一樣知道去把一整套內容用戲法變出來[309],並且正是如此,在一個小小的驚喜之後,小小的對抗肯定會讓她覺得愉快。他的家庭生活是一個小小的《創世記》故事,並且,正如在那大《創世記》中一切都是為人而被創造出來的,她也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處於魔法圈子的中心,在之中她卻是享受著所有自己的自由;因為這圈子根據她的運動走向而變形,並且沒有那種可以被稱作是「到此為止不能更遠[310]」的邊界;她可以隨意亂闖,對著任何她想去的方向,這圈子隨她而變但卻又總是在那裡。她就好像是在一隻小孩子的學步框籃中走動,但這個框籃卻不是用柳條編的,它是用她的期望、夢想、渴慕、願望、恐懼共同交織出來的,簡言之就是以她靈魂的全部內容構成的。他自己帶著一種高度的保險,移步進入這一夢的世界,他絲毫不放棄自己的尊嚴,要求並且強調著自己作為丈夫和主人的權威。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這就會使得她困惑,這也許會在她那裡喚醒一種害怕的隱約感覺,這感覺會引她進入到神秘感的消釋中去。不僅僅對於世界,甚至對她也是如此,他看上去並不怎麼在意;然而他自己卻知道,如果不是他想要讓事情是如此,那麼她就不會從他那裡獲得任何印象,然而他卻知道,他完全有這個支配權,只用一句話就可以把魔法消解掉。一切可能在她身上起到不舒適的作用的東西都被去除掉了;如果有任何這樣的東西出現,那麼她就會在一種坦率的告白中(要麼是在讓她作出盤問之後,要麼是通過坦白地向她說出)獲得一種解說,這是一種他自己根據印象算計而進行了或強或弱的編輯後的解說。他是驕傲的,有著可怕的連貫性;他愛她,但是他卻無法放棄那驕傲的想法。在黑夜幽深的寧靜中或者在時間之外的一個瞬間中,他敢對自己說:她還是虧欠著我一切。
難道不是這樣嗎?你帶著你的興趣關注聽完了這一敘述,不管它是怎麼不完美,我還是成功了,因為它為你的靈魂呼喚出一個榜樣,你對這榜樣是有著同感的,甚至,如果你成為一個丈夫的話,你會努力去進入這個榜樣。那麼,這一婚姻是一場幸福的婚姻嗎?是的,如果你想這樣說;然而在這一幸福之上卻漂浮著一種陰暗的命運[311]。想像一下,如果他的計劃出了錯,想像一下,如果她突然隱約地感覺到什麼,那麼,我想她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因為對於她的驕傲靈魂來說,「他出於對她的愛而這樣做」這樣的說法實在是太驕傲了,因而人們不能這麼說。關於夫妻間的關係,人們有一種陳舊的說法,在這裡我想提醒你留意這說法。(總地說來,我一向是很高興去支持這革命,或者更確切地說,聖戰,那些合法婚姻的平凡而簡單但真實而豐富的表達藉助於這革命或聖戰來努力去征服那被浪漫小說占據的國度,本來浪漫小說已將它們從其中驅逐了出去。)關於夫妻,人們說,他們應當生活在相互間良好的默契理解中。人們最常聽見的是那種否定性的表述:一對夫婦沒有生活在良好的默契理解中;並且,人們在通常所想的是:他們相互無法忍受對方、他們又打又咬,等等。現在讓我們看一下那肯定性的表述。我們所描述的夫婦是生活在良好的默契理解中,是的,世界會這樣說,但是你卻肯定不會這樣說,因為,如果他們無法相互理解對方,他們又怎麼能夠生活在良好的默契理解中。然而,如果其中的一個知道那另一個是多麼謹慎而溫柔地待他,那麼這是不是也屬於「理解」中的一部分?或者,即使他沒有剝奪走她別的東西,那麼,他也仍然是剝奪掉了她一種可能性,因為否則她有可能進入這樣一種程度上的感恩,而只有在這種感恩中她的靈魂才能夠得到靜息。難道這不是一個美好的、一個美麗而簡單的表述嗎:生活在良好的默契理解中;它預設了這樣的前提條件,人們相互明確而清晰地相互理解對方(你看,這些婚姻性的名詞是那麼清楚地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並且它對於那些現在我們常常不得不作出精確的強調的東西並不大驚小怪),並且它將之預設為某種理所當然的東西。從那被帶著特別的強調而加上了的形容詞中,我們可以看出這一點;因為否則的話,人們只需說「他們應當生活在默契理解之中」就已經足夠了。「良好的默契理解」,除了說他們應當在這一默契理解中找到他們的喜悅、和平、安寧,找到他們的生活,除此之外,它又能夠有什麼別的意味呢?
因此,你看,「秘密」的體系絕不會導致一場幸福的婚姻,於是也不會導致一場在審美意義上是美的婚姻。不,我的朋友,誠實、坦白、公開、理解,這是婚姻中的生命原則,如果沒有這種默契理解的話,婚姻就是不美的,也就在事實上是不道德的;因為那樣的話,愛情所結合的兩者——「那感官性的」和「那精神的」就被分開了。只有在這樣的時候,當那我在人間生活中最溫柔的關聯中與之共同生活的存在物[312]在精神的意義上也與我同樣地接近時,只有在這時,我的婚姻才是道德的,並且也因此在審美意義上是美的。並且,你們這些驕傲的丈夫,你們也許在暗中為這一對女人的勝利征服而感到欣喜,然而你們卻忘記了:在一個人相對於更弱者而大獲全勝時,這首先就是一場糟糕的勝利,男人在自己妻子身上獲得自己對自己的尊敬,而如果一個人不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就是一個鄙視自己的人。
於是,理解就是婚姻中的生命原則。我們常常聽經驗豐富的人們談論在怎樣的情況下我們應當去勸阻一個人結婚。讓他們隨他們的意願去把這一類細節討論得儘可能地詳盡並且不斷地反覆回味咀嚼吧;在通常他們所談論的東西,一般都不會有什麼大的意味。我從我的角度出發只想提及一種情況,這就是當個體生命以這樣一種方式變得繁複而無法公開自身時的情形。如果你的內在發展史擁有一種不可說的東西,或者,如果你的生命使得你成為一些秘密中的知密者,簡言之,如果你以某種方式吞咽下了一個秘密,而要讓這秘密從你這裡泄露出來的話,你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就永遠不要結婚。要麼你會覺得你被與一個對你身上所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的生命物捆綁在了一起,在這樣的情況下,你的婚姻就成了一場不美麗的不相稱的婚姻;你就是將自己關聯於一個在害怕的恐懼中感覺到你身上的一切,在每一個瞬間都在牆上看見這些投影的圖像[313]。也許她會決定永遠也不來盤問你、永遠也不過分地接近你,她會放棄那引誘著她的恐懼之好奇,但是她永遠也不會幸福,你也不會。到底有沒有這樣的秘密存在、那連愛情都無法將之打開的內閉性(Indesluttethed)到底是不是有著真相,這是我所無法給出答案的,我只是在貫徹我的原則,而就我自身而言,我則是在我妻子面前沒有任何秘密的。人們會以為,一個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想到要去結婚。這樣的一個人,他除了有諸多在一般情況下要做的事情得去做之外,還要承受著這一痛楚的秘密每天為他帶來的煎熬。然而有時候這樣的事情還是會發生,並且,一個這樣的人也許是誘惑女人的最危險的人。
然而,現在既然我是把神秘性和默契理解作為同一件事的兩個方面來提及,而把這同一件事情則作為愛情的首要事情、作為在婚姻中保存「那審美的」時所需的絕對條件來提及,那麼,我完全有可能會害怕你會對我提出這樣的反駁:現在我看來是忘記了,那「我本來一直像在一支謠曲中重複的疊句那樣地堅持的東西」,婚姻的歷史性特性。你還是希望著藉助於你的神秘性和你精明地算計出的相對的解說來拖延時間;「但是,一旦婚姻的夫婦以這樣的方式完全徹底地開始敘述他們或長或短的故事,那麼,這樣的一個『嗶齊、嗶嘰、鼻子,故事結束[314]』的瞬間也就馬上來到了。」我的年輕朋友,你沒有留意到,你之所以能夠做出一個這樣的反駁,那是因為你所處的位置不正確。藉助於你的神秘性,你在你自身之中有著一種時間之定性,這在事實上是在於要拖延時間;相反,愛情則通過公開而在自身之中有著一種永恆之定性,而以這樣一種方式,所有的競爭都成為不可能。如果人們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理解這一公開,就仿佛夫妻們使用十來天的時間來講述他們的生平,於是現在會有一段時間的死寂,只偶爾一次被那大家都很熟悉的故事打斷,「就好像在一個童話里的關於磨坊的段落中所說,在所有這一切發生的同時,磨坊的輪子克立克拉、克立克拉地轉著[315]」,如果人們是這樣理解的話,那麼這也只是一種偶然發生的誤解。婚姻的歷史特性恰恰就使得這一默契理解既是在一下子之中出現的,也是不斷地形成的。這裡的情形正如那個體生命的情形。在一個人進入了對自身的了解之後,在一個人有了勇氣去想要去看清楚自身時,這時,緊接而來的並非就是故事的終結;因為現在這故事才剛剛開始,現在它才剛剛獲得真正的意義,因為在這時,每一個單個的被體驗了的環節都被導向這一總體生命觀。在婚姻中的情形也是如此。在這一公開中,那最初的愛的直接性沉底了,但卻沒有被丟失,而是被吸收進婚姻性的覺悟中,並且那歷史就以此開始,那單個的環節都被導向這一覺悟之中,而在之中有著它的極樂(Salighed),在這一表述之中婚姻的歷史性特性得以保存,並且,這個表述相應於在那最初的愛之中的那種生命喜悅,或者那被德語稱作是Heiterkeit[316]的東西。
於是,「變得具有歷史性」在本質上是婚姻性愛情的一部分,現在,既然那些個體們都到了位,那麼這命令就是:在汗流滿面中得以餬口[317],沒有什麼以雷電發出的消息,並且,它在自身之中所感覺到的勇氣和力量就是那種相應於騎士式的愛情中嚮往著冒險功績的冒險願望的東西,就是那在這冒險願望中的真實的東西。正如騎士無所畏懼,婚姻性的愛情也是如此,儘管它所要去搏鬥的敵人常常是遠遠地危險得多。在這裡,一片廣闊的原野展示在我們的觀察面前,但這片原野是我所不打算進入的;但是,如果騎士能夠得到許可說,那不敢通過與整個世界作對來拯救出自己的愛人的人是不懂得騎士式的愛情的,那麼,婚姻中的丈夫也能夠有權說類似的話。只是,我要不斷地提醒的是:婚姻性的愛情所贏得的每一場這樣的勝利都要比騎士所贏得的勝利在審美的意義上更美,因為,在他贏得這勝利的時候,他也在這勝利之中榮耀地贏得了自己的愛情。婚姻性的愛情無所畏懼,甚至不怕各種小錯誤,它不怕各種小小的神魂顛倒,相反這些東西也只會成為婚姻性愛情的神聖健康所吸收的營養。甚至在歌德的《有擇之親和力》中,奧提麗婭就作為一種萌芽狀態的可能性被嚴肅的婚姻性愛情剷除了,那麼,在一場深刻地具有宗教性和倫理性的婚姻在碰上這樣的情形時,它又怎麼會可能不具備更為強大的力量呢?正是這樣,歌德的《有擇之親和力》恰恰就是為「神秘性會導致出什麼東西」給出了一個證明。如果那場愛情不曾得到許可在暗中生長的話,那麼它就不會獲得這力量。如果他有勇氣去向自己的妻子坦白出自己的想法,那麼這樣的事情就能夠被預防,那麼這整個故事就會是婚姻戲劇中的一段幕間表演[318]。那天數中致命的是在於:埃德瓦爾德和他的妻子同時都在為他人而神魂顛倒;而這則又是沉默造成的[319]。那有勇氣去向自己的妻子坦白出「他愛另一個人」的丈夫,他獲得了拯救;妻子的情形也是如此。但是如果他沒有這樣做,那麼他就失去了對自己的信任,並且,他所追尋的就是在另一個人的愛情之中的遺忘,正如事實確實常常就是如此:那使得一個丈夫放棄努力的東西在同樣的程度上既是對於「沒有及時地做出抵抗」所引發出的痛苦,也是對另一個人的真愛。他覺得他失去了自己,而當事情真是如此的時候,他就需要有足夠強烈的鴉片劑來麻醉自己。
對於婚姻性的愛情要去進行鬥爭、要去克服的那些麻煩,我只是在完全一般的意義上談一下,以便展示出它們並不具備那麼重大的意義。考慮到對「那審美的」的保存,婚姻性的愛情對它們[320]根本沒有什麼可畏懼的。那些反對的觀點一般都是淵源於對「那歷史性的」的審美意義的一種誤解,或者淵源於這樣的事實:在通常的情況下,人們在「那羅曼蒂克的」之中只具備了古典的理想但卻並不同時也具備羅曼蒂克的理想。一大堆其他反對意見的根據是在於:在人們總是喜歡去想像那最初的愛舞蹈於玫瑰之上的同時,人們也很樂意去讓婚姻性的愛情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受到騷擾並且與各種最惡劣和最令人沮喪的麻煩去作鬥爭。另外,人們也總是在暗中以為,這些麻煩是無法克服的,並且這樣人們就很快地了結掉了婚姻的事情。如果我們進入了與你有關的問題,我們就總是得稍稍謹慎。我不談論任何單個的婚姻,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就可以按我所願來描繪這婚姻;但是,儘管我不願被人指責說是有著隨意的成分,但這卻並不意味著你就會放棄這一願望。比如說,如果人們提出一個婚姻不得不去與之進行鬥爭的麻煩——貧困,那麼,我就回答,去工作,然後一切都會好的。既然我們現在所運動的領域是一個詩意的世界,那麼,你也許會非常樂意於亮出你的詩意許可[321]並且作出這樣的回答:「他們得不到任何工作,貿易與航海的蕭條[322]使得很大數量的人們失業」。或者,你允許他們得到一點工作,但那是不夠的。現在,如果我認為他們藉助於明智的節儉能夠脫離貧困,那麼你就會虛構說,恰恰谷價因為那些可疑的經濟境況而漲得這麼高,以至於人們無法再能夠熬過那本來可以通過咬著牙齒勒緊褲帶而挺過去的窘迫。我太清楚你的套路了。「去虛構那相反的事情」是一件讓你非常興致盎然的事情,然後,在你一段時間玩夠了樂子之後,你又喜歡藉助於某個說法而去讓那與你談話的人或者另一個在場的人被卷進一段冗長的、與原本所談論的話題毫無關係的廢話之中。你的樂趣就是突然把一種虛構的隨意性弄成一種現實,並且在此基礎上再對之進行擴展誇張。如果你以這樣一種方式與另一個人而不是與我交談(因為你通常會對我網開一面不用這套方法),以這裡所描述的這種方式,那麼,也許你會借著「漲得那麼高的谷價」的由頭繼續說:「這麼貴的價格,一磅麵包八毛錢[323]。如果僥倖有個旁人在場,說這實在是不可思議,於是你就進行解釋說,在沃魯夫·飢餓王的時代,一磅麵包,而且是樹皮麵包,價錢是八毛五老丹麥錢[324],現在,如果一個人考慮到當時的人們錢不多,那麼他就很容易覺察到這是怎麼回事了」,等等諸如此類。現在,如果你使得那被你拉上話茬的人開始不斷地說話,那麼你就會高興得忘乎所以。那本來開始了這場交談的人會試圖讓你回到理智常識中去,但那只能是徒勞的;這時一切就都被混淆了,你會使得一對本來是在詩歌世界裡的夫婦變得不幸。
這就是為什麼要和你發生一點什麼關係就會那麼麻煩的原因了。如果我敢冒險去這樣做,試圖以一種小說的方式來描述一場婚姻——這婚姻在與大量的這一類逆境的鬥爭中勝利地經受了考驗,那麼我所做的事情無疑可以被稱作是如履薄冰了,在這時,你會非常鎮靜地回答說:對啊,這只是詩歌,在詩歌世界中要讓人們幸福是很容易的;這是我們能夠為他們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了。如果我挽起你的手臂,與你一同在生活中到處行走,並且向你展示一場婚姻——這婚姻已經跑盡了當跑的路[325],在這時,如果你正好是有著這樣的心情,你就會回答說:「是啊,這挺好;誘惑中的外在方面是可以證明的,內在方面則不行,而我設想那誘惑在他們那裡並不曾有過內在的力量,因為否則的話那是不可能讓人忍受得了的。」這完全就好像是,誘惑的真正意味就是人們應當會屈服於它。關於這個已經足夠了。如果你在心中曾想要投身於這一偶然隨意性的魔鬼,那麼在這之中就不會有什麼終結了,並且,正如你把你所做的一切都記錄進你的意識,你也把這一偶然隨意性記錄了進去,並且很為「使得一切都搖擺不定」這樣的作為而感到狂喜。
我能夠在完全一般的意義上把這些麻煩區分為外在的和內在的,並且,考慮到婚姻,我持恆地記得這樣一種劃分中那相對的方面,因為在婚姻之中一切恰恰都是內在的。那麼首先讓我們看一下外在的麻煩。現在,我在這裡毫不猶豫並且毫不畏懼地提及所有那些令人沮喪的、使人覺得羞辱的、傷害人的有限悲哀,簡言之,所有那些構建出淚汪汪的[326]戲劇的材料。你和你的同類在任何地方都是極端地偶然隨意的。如果一場這種類型的戲迫使你們去貫穿那不幸之洞窟進行一次這樣的漫遊[327],那麼你們就會說,這是不審美的,哭號的和無聊乏味的;在這一點上,你們說對了,為什麼?因為,某些崇高的和尊貴的東西屈從於這樣的東西,而這使得你們憤慨。相反,如果你們轉向那現實的世界,如果你們遇上一個只經受了一個戲劇作家劊子手在其為暴君準備的折磨他人的快感中所想出的一半逆境的家庭,你們就會渾身發抖,你們想著:晚安,所有審美意義上的美。你們有憐憫,你們有著意願去給予幫助,如果不是為了別的原因的話,那麼至少也是為了把那些陰暗的想法驅趕走,但是對於那不幸的家庭,你們早已放棄了所有的希望。但是,如果這是生活中的真實的話,那麼詩人就有權去創作出它來,並且詩人去創作出它來,這做法就是對的。當你們坐在劇院中、陶醉於審美的享受時,你們就有勇氣去要求詩人,要求他讓「那審美的」戰勝所有悲慘。這是唯一剩下的安慰,而那更為軟弱的是,你們就拿下了這安慰,你們這些不曾有機會在生活中嘗試過你們的力量的人。這樣,你們就是貧困而不幸的,就像劇中的男女主人公,但你們也有著激情、勇氣,一張雄辯滔滔不絕地噴流的圓嘴[328]、一條有力的手臂[329];你們勝利;你們為演員鼓掌,而演員就是你們自己,正廳里的掌聲是為你們而響起的;因為你們確實就是主人公和演員。在夢中、在審美的雲霧之國中,在那裡你們是英雄[330]。我相對地對戲劇不怎麼關心,從我的角度出發,你們可以儘管隨心所欲在這方面找樂子;儘管去讓戲劇英雄們毀滅或者讓他們取勝吧;儘管去讓他們沉入地板或者消失在天花板里,我並不會怎麼為之所動;但是,如果事情真的是如同你們在生活中對人們所教導的和傳授的那樣,只需非常少的逆境坎坷就足以奴化一個人而使得他常常低著頭[331]並且忘卻他自己也是上帝按自身的形象創造出來[332]的,於是,這就會是上帝所給出的對你們的公正懲罰:所有戲劇創作者除了創作一些帶著各種各樣的恐懼和恐怖的淚汪汪[333]戲劇之外不想寫什麼別的,而這樣的戲劇不會允許你們的軟弱性休憩於劇場的坐墊上,不會讓你們被噴灑上超自然的香水,而是會來驚駭你們,直到你們學會了真的去相信那你們本來只願意在詩歌中相信的東西。在我自己的婚姻中,我無疑是並沒有經歷許多這一類逆境,這我完全承認,因此我無法從自己的經驗出發來談論,然而,我卻有一種信念: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完全碾碎一個人身上的「那審美的」;——這樣一種信念,它是那麼地強有力、那麼地有福、那麼地真摯,以至於我為了它而感謝上帝,就好像是為了一種上帝的恩典而感謝。當我們在《聖經》中讀到許多恩典禮物[334]時,那麼我真的願意把這也算進去:這坦率,這信任,這對現實,以及對那永恆的必然性(「那美的」藉助於這必然性而取勝),以及對那蘊含在自由之中的極樂至福(個體人就是藉助於這極樂至福來協助上帝)的信仰。這一信念是我的整個精神結構中所固有的一個環節,並且因為這個信念,我在劇場中不會因為一些人工的刺激手法而戰慄於多愁善感或者聲色犬馬的狀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了自己靈魂中所具有的這一堅定不移而感謝上帝,然而藉此我也會希望我解救了自己的靈魂而使之得免於去虛妄地對待這一信念。你知道我恨一切想像性實驗,但無論如何這一點也確是沒錯的:一個人是能夠在他的思想里經歷很多他在現實中永遠也無法經歷的東西。有時候,沮喪的瞬間到來,如果這不是一個人自願為了給自己出難題而去將之召來的,那麼,這就也是一場鬥爭,並且是一場非常嚴肅的鬥爭,並且,一個人在這場鬥爭中可以獲取到一種保證,這種保證即使是在不具備那種(在更嚴格的意義上它要在現實中才能夠獲取的)實在性的情況下也有著其重大的意義。在生活中有時候會有這樣的事情:一個人看上去就仿佛是發瘋了,他沒有區分開詩歌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而是在詩歌的視角下[335]看現實世界,然而這卻是這個人身上的某種偉大的東西和某種善的東西的標誌。路德在他的一篇談論貧窮和困境的布道文的一段中這樣說:人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一個信基督教的人死於飢餓[336]。以此,路德就了結了這話題,並且認為(確實是有根據的)他這樣講是帶著極大的熱情並且是為了在這熱情之上的達到真正的教化陶冶。
現在,由於婚姻關聯到了這樣的一些外在的考驗,那麼,我們所面臨的問題自然就是怎樣把這些外在的考驗轉化成內在的考驗。我說「自然」,並且相當大膽地談論這個問題,然而,我寫這些只是為了寫給你,並且,我們兩個人對這一類逆境無疑是有著差不多同樣多的經驗。如果我們想要保存「那審美的」,那麼,這裡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把那外在的考驗轉化為內在的考驗。或者,我仍然提及「審美的」這個詞,這會讓你覺得心煩嗎?或者,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去在貧困和苦難的人們中間尋找這「審美的」幾乎就像是一種幼稚?或者,你是不是乾脆就墮落到去同意這樣一種人天共憤的分配法,把「那審美的」給予那些高貴而有權勢的、那些富足的、那些有教養的人們,而拿來給予那些貧困的人們的則至多只是「那宗教的」?好吧,我不相信那些貧困的人們會承受這種分法;難道你沒有看見,那些窮人們,如果他們真的有著「那宗教的」,就也有著「那審美的」,而那些富人們,如果他們沒有「那宗教的」,就也沒有「那審美的」?另外,我在這裡不僅僅提及那極端,並且,那些我們無法將之算作是窮人的人們要為生計而奔波,這無疑不算什麼罕見的事例。另外,其他的世俗憂慮,對一切階層都一樣,比如說,疾病。然而,我卻相信,那有勇氣去把那外在考驗轉化為一種內在考驗的人,他所做的在事實上就和「已經戰勝了這考驗」完全沒有什麼兩樣了;這樣,在承受苦難的瞬間已經有一場實質變化(Transsubstantiation[337])通過信仰而發生了。一個丈夫,如果他對自己的愛情有著足夠的記憶並且在艱難的瞬間有著足夠的勇氣去說:「首要的問題不是我從哪裡得到錢或者拿幾成,首要的問題是關於我的愛情,我與她結合,我保持了一種與她的純潔而忠誠的愛情契約」;如果他通過不算太多的內心鬥爭來強迫自己這麼做;如果他要麼是帶著自己的最初的愛的青春健康、要麼是帶著那從經驗中獲取的確定性來進行這一運動,那麼他就勝利了,他就在自己的婚姻中保存住了「那審美的」,哪怕他沒有三個小房間可住也是如此。在這裡我絕不是在否認這樣一個事實(你那充滿狡智的頭腦無疑馬上會尋找所有可能的蛛絲馬跡):恰恰這樣一種轉化(以這樣一種方式把那外在考驗轉化為一種內在的)能夠使得這考驗更為沉重;但是諸神也不會不取任何代價地出售那偉大的東西[338];而在那之中恰恰就蘊含了婚姻中的那教育陶冶的方面,那理想化的元素。人們常說,如果一個人獨自站在世界中,那麼他就更容易承擔所有這一類東西。也許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但是在這種說法里常常隱藏著一種極大的虛假;因為,為什麼一個人能夠更容易承受這個,因為一個人更容易衝撞跌倒,更容易使自己的靈魂受損傷而不牽涉任何別人,更容易忘記上帝,更容易讓絕望的風暴淹沒掉痛苦的嘶叫,更容易在自身之中變得遲鈍,更容易幾乎使自己在「如鬼魂般地生活在人們中間」之中找到自己的快樂。當然,每一個人,哪怕他是孤獨地站立的,都應當關心自己,而只有那愛著的人才對於「他是什麼」和「他能夠做什麼」有著正確的觀念,並且,只有在婚姻中才會有那歷史性的忠誠,而這忠誠完全就和那騎士式的忠誠一樣地美麗。就是說,一個丈夫永遠也不會去像上面所說的一個人「更容易」的所作所為那樣地行事;如果世界實在是與他作對,哪怕他是在某一個瞬間裡忘卻了他自己,由於絕望想要讓他脫離出他自己的位子而已經開始覺得那麼輕飄飄,由於吮吸了那由挑釁和沮喪、怯懦與驕傲混制出來的麻醉飲料而覺得那麼強有力,由於那將他系束在真相和正義上的那繩索仿佛鬆散開而覺得那麼自由自在,並且由於在他這時已經經歷了這作為「從善到惡的過渡」的急速,那麼,他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會馬上又回到那從前的小道,並且作為丈夫(Ægtemand)而將自己呈現為真正的男人(ægte Mand)[339]。
關於這些外在的考驗,現在我們有了上面的這些已經足夠了。我對之作一下精簡的概述,因為我覺得並沒有很大的權威性去談論這個,並且因為,如果真的要著手這一類工作,那么正確的方式就得是去通過一場非常詳盡的論述來展開。然而這下面則是我的結論:如果愛情能夠得到保存的話,並且它能夠得到保存,如果上帝真的幫我,那麼「那審美的」就也能夠被保存;因為愛情本身就是「那審美的」。
其他的反駁主要是立足於一種對於時間之意義和對於「那歷史性的」的審美有效性的誤解上。這樣,它們也擊中每一場婚姻,並且因此在一般的情況下都有對它們的討論。我現在要做的也是進行這樣的討論,並且盡我的努力以求在一般的情況下既不疏漏掉攻擊方的要點,也不疏漏掉辯護方的要點。
你想要提及的第一樣東西是「習慣,不可避免的習慣,這一可怕的單調性,在婚姻家庭生活中令人恐懼的『靜物』[340]中這永恆的千篇一律[341]。我愛自然[342],但是我是那第二自然[343]的憎恨者。」你知道在這方面人們沒法和你比,你善於在人們還在尋探的時候用誘惑性的熱情和憂傷來描述那幸福的時光,而在一切已經過去了的時候則用恐懼和恐怖來渲染那時光;你知道怎樣去把一種婚姻性的單調描繪成那可笑的和討厭的東西,甚至自然都無法攀比;「因為在這裡,正如萊布尼茨早已展示的,沒有什麼東西是完全一樣的[344],這樣的一種形式單調性只是留給那些理性的生靈,要麼是作為他們睏倦欲睡的產物,要麼是作為他們炫耀賣弄的產物。」我絕對沒有想要否定你的意思,這是一種美麗的時光,一種永恆地無法忘卻的時光(請注意,我能夠在怎樣的重大意義上說這個),當那處在情慾之愛的世界裡的個體,為這樣的東西而感到驚奇並且被極大的幸福浸透的時候,這樣的東西,它也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發現、他也許常常聽到和讀到過它,但他卻是到現在才真正地帶著意外的全部熱情、帶著真摯性的全部深刻去吸收[345]它;那是一種剛剛出自愛情的最初隱約感覺的美麗時光,那第一次看見,那被愛的對象的最初消失,這一聲音的最初和音,那第一瞥目光,第一次握手,第一次接吻一直到第一次對其占據的完全確定;那是一種美麗的時光,那最初的騷動、那最初的渴慕、最初的痛楚(因為她沒有來)、最初的喜悅(因為她意外地到來),然而這卻絕不意味了後面接下去的時光並非同樣的美麗。你自以為你有著一種如此騎士式的思維方式,那麼你自己試一下吧。如果你說,那最初的吻是最美的、最甜蜜的,那麼你就是在侮辱那被愛的人;因為,那給予吻絕對價值的東西,也就是時間及其定性。
然而,為了不去損害到我所捍衛的東西,你就首先必須稍稍向我說明一些事情。就是說,如果你不想完全隨意而無所謂地展開討論,那麼你就得像你對婚姻進行攻擊一樣地攻擊那最初的愛。就是說,如果這最初的愛要在生活中持恆的話,那麼它就必定會面臨那些同樣的不幸遭遇,並且,它不僅僅只是不具備婚姻性的愛情在「那倫理的」和「那宗教的」之中所具有的那些手段和工具。這樣一來,結果就是,你會恨所有「想要是一種永恆的愛情」的愛情。這樣,你就得讓自己停留在那作為環節的「最初的愛」上。然而,為了要讓它具備其真正的意義,它就必須在自身之中有著那天真的永恆。如果你現在經歷到了,這是一個幻覺,那麼對於你一切就都喪失了,除非你要去做自己的工作讓自己再一次進入這同樣的幻覺,這則是一種自相矛盾。或者,難道你那機敏的頭腦在這樣一種程度上與你的情慾達成了合謀而使得你能夠完全地忘卻你對他人所欠的東西?難道你認為,儘管事情無法像那最初的一次那樣地被重複但卻仍然有著一條可讓人承受的出路;一個人通過去經歷他人身上的幻覺而重獲青春,這樣他就能夠享受一個其幻覺的處女腰帶尚未解開[346]時的個體人身上的本原性中的無限和新鮮?這樣的事情既暴露出敗壞墮落,也在同樣的程度上暴露出絕望無奈,而既然這暴露出絕望,那麼要在這裡找到關於生活的啟蒙則是不可能的。
現在,我所要抗議的第一件事是你在對「習慣」這個詞的使用的合理性上的問題,你把這個詞用在每一個生命(以同樣的方式愛情也是如此)所具備的那種回返上。在真正的意義上,人們只把「習慣」用在「那惡的」之上,要麼是以這樣的方式——人們將之用來標示「在某種就其本身而言是惡的事物中的持續存在」,要麼是以這樣的方式——人們將之用來標示「某種就其本身而言是無辜的事物的頑固重複而這頑固則使得這一重複變成了某種惡的東西」。因此,「習慣」被總是用來標示某種不自由的東西。但正如沒有自由,一個人就無法達成「那善的」,以同樣的方式,沒有自由一個人也無法持存於「那善的」之中,而正因為如此,聯繫到「那善的」,人們永遠也無法談論「習慣」。
我接下來要抗議的也是你所說的,那是為了描述那婚姻性的單調,你說這一類事物是一個人無法在自然和本性里找到的。就是說,這是真的,很對;但那單調的事物恰恰可以是某種美的東西的表達,並且,在這方面,一個人可以為自己是這種單調的創造者而感到驕傲,比如說在音樂中那單調的節拍恰恰就可以是非常美麗的並且有著極大的效果。
最後我要說,如果一種這樣的單調對於婚姻性的共同生活是不可避免的,那麼你就該(如果你是誠實的)去認識到,你的任務就在於去戰勝它,就是說,在這單調之下保衛愛情,不去絕望;因為「去絕望」永遠也不會是一種任務,這只是一種方便,正如(我很願意承認這一點)只有看見任務的人才會去抓住它。
但是,讓我們現在進一步考慮,這廣告於眾的單調性是怎麼一回事。你的錯誤,也是你的不幸,它就是:你過於抽象地去考慮一切東西,同樣,牽涉愛情的情形也是如此。你想著愛情的諸多環節的一個小小的集合,你想著(也許你自己會說)愛情的諸多範疇。在這方面,我很願意承認你是有著一種非同尋常的範疇上的完全性。你在一個環節中具體地想每一種範疇,而這是「那詩歌性的」。現在,在你與此同時也想像著婚姻的持久性,於是對於你,這就出現了一個令你焦慮的錯誤關係。錯誤是在於,你並不以歷史性的思維來思考。如果一個體系哲學家想要去思考交互作用的範疇[347],並且深刻全面而又富於技能地在邏輯上對其進行展開,但是他另外還要說:要等到世界完成自己的永恆交互作用的話,那麼這等待就要持續到永恆;那樣的話,我想你不會拒絕人們有權來笑話他。現在,生活在時間之中,這確實就是時間的意義,也是人類與個體人的命數。因此,如果你除了說「這真是讓人無法忍受」之外沒有什麼別的要說,那麼你就得去找別的聽眾了。現在,這會是一種完美地足夠的回答,但就只怕你會找到機會去說:「在根本上你有著與我相同的看法,但認為最好還是去接受下那不可改變的事實」,那麼,我就得努力去展示出,只要這是義務,那麼這就不僅僅是「最好接受下事實」的問題;不過,這「接受下事實」的態度,在事實上也確實是最好的。
然而,讓我們從一個可以被看成是接觸點的點上開始吧。在到達頂點之前的那時間其實不是你所那麼害怕的,相反你愛這一時間,並且,通過各種豐富多樣的反思你常常努力去使得那些再生產的瞬間[348]比它們原本所具的時間持續得更久,而如果有人在這裡想要替你把生命歸簡到範疇之中,那麼你就會變得極其惱怒。在那頂點之前的時間中,那使得你發生興趣的也不僅僅是那些重大的起著決定性作用的遭遇,而且也包括每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細節,並且在這時你知道怎樣去足夠美麗地談論那被向聰明通達的人隱藏起來的秘密[349]:那最渺小的是那最偉大的。相反,一旦這頂點被達到了,那麼,當然這時一切就變了樣,這時一切就都萎縮成一種貧瘠的、使人無精打采的縮寫詞。現在,就是如此,這就是基於你的天性如此:你的天性只是征服著的,但卻什麼都無法占據。現在,假如你不是完全隨意和片面地想要堅持「你本來就是如此」,那麼你就真的有這個必要在一個片刻里暫時停火休戰,打開級別上的限制,這樣我就能夠來看一看這到底在怎樣的程度上是真實的,以及,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在怎樣的範圍里有著多大的真實性。如果你不願意,那麼,我無須考慮你也可以想像出一種與你的性格完全相像的個體人格,並且在完完全全的平靜之中進行我的活體解剖實驗。然而我卻仍然希望,你會有足夠的勇氣自己來讓自己接受這手術,有足夠的勇氣去真正地、而不僅僅只是在圖像中讓自己被處決。
在你強調你本來就是如此的時候,你就也因此而承認了:別人是可以有所不同的,更多我還不敢斷言,因為完全會有可能是這樣:你是普通的人,儘管一種恐懼性讓人看上去仿佛你不是這樣,——你則正是因為這恐懼性而堅持認為你是一個「本來就是如此」的人。然而,你又怎樣理解「別人」的呢?如果你看見一對夫婦,他們有著這樣的一種關聯,讓你覺得是被卷進那最可怕的無聊之中,「在那對情慾之愛的神聖機制和祭奠的最乏味的重複中」,於是,是啊,於是在你內心中燃燒起怒火,一種要將它們吞噬掉的火焰。這不是你的某種隨意的發作,你真的是對的,在你讓反諷的閃電擊中他們、讓憤怒的雷聲震撼他們的時候,你真的是合情合理的。其實並不是因為你有這樣的願望,而是因為他們咎由自取,你才消滅他們。你審判他們;但是,這「審判」除了是在說「對他們提出某種要求」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意義嗎;而如果你無法要求這東西的話——「去要求那不可能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矛盾,那麼,「審判他們」就只是一種矛盾的說法。不是嗎,你失態了,你暗示出一條你自己不願意承認但卻又將之施於他人的法則。然而你卻並沒有完全失去自製,你說:「我不批評他們、不責備他們、不審判他們;我為他們感到可憐。」但現在設想一下,那些相關的人們根本就不覺得那是無聊乏味的。一道自滿自足的微笑從你的唇上一閃而過,一道幸福的閃念使得你自己驚訝,並且肯定也能夠讓那與你交談的人感到意外:「如同我所說的,我為他們感到可憐。因為,要麼他們感覺到無聊(Kjedsommelighed)的全部重量,並且,如果是如此,我為他們感到可憐;要麼他們並不感覺到這個,並且,如果是如此,我也為他們感到可憐,因為那就是說,他們是處在一種如此可憐的幻覺之中。」這差不多就會是你用來回答我的話,而如果有更多人在場的話,那麼你自信的態度絕不會達不到其效果。然而現在並沒有人在聽著我們,並且,我因此也就可以繼續我的考究。這麼說,你在兩種情況下都為他們而感到可憐。現在,只剩下一個「第三種情況」,也就是,一個人知道婚姻的情況是如此,並且很幸福地並沒有進入這婚姻。但對於那感覺到了愛情並且現在又發現這愛情無法得以實現的人來說,這一狀態則很明顯也同樣地可憐。並且,這樣一個以儘可能大的努力藉助於上面所描述的自我中心的緊急手段來將自己救出了海難的人,這個人的狀態其實也一樣是可憐的,因為,這樣一來他就把自己改造成了一個強盜和暴徒。如此看來,正如一場婚姻成為對一個事物的幸福終結的一般表述,這樣,婚姻自身的終結則並不怎麼快樂。這樣,作為這全部考究的真實結果,我們就進入了一種普遍的懊惱;然而,一個這樣的結果是一種自相矛盾,這完全就像一個人要說:生命發展的結果就是人在往回走。在一般的情況下你不怕隨著這話題說,並且在這裡你也許會說:「是啊,這樣的事情有時候確實會發生;如果一個人在很滑的路上頂風走,那麼一種『向前走』的後果常常就會成為『向後走』。」
但是,我回到對整個你的精神性狀態的觀察上。你說,你是一個天生就只征服而不能占據的人。在你這樣說的時候,想來你無疑是認為你沒有說什麼會貶低你自己的東西,相反,你倒是更容易會覺得你比別人更偉大。讓我們更進一步看一下這個問題。走上坡或者走下坡,哪一樣用的力氣更大?如果那坡是一樣地陡峭,那麼很明顯後者所用的力氣最多。幾乎每一個人都有天生的傾向去走上坡,相反大多數人對走下坡有著一定的恐懼。同樣,我也相信,有著征服性天性的人要遠遠多於那占據性天性的人,並且,如果你覺得在那許多結了婚的人們以及「他們愚蠢的動物性的滿足」面前感覺到你的優越,那麼這在某種程度上也的確真是如此,但是你卻也不該去向那站在你之下的人們學習。在通常,那真正的藝術所行駛的方向是與自然[350]的行駛方向相反的,但藝術卻又並不消滅掉自然,以同樣方式,那真正的藝術也是顯示在「去占據」,而不是在「去征服」中;就是說,占據是一種反向的征服。在這一表述中你已經能夠看見,藝術和自然在怎樣的範圍里相互對博的。那占據的人,他當然也是有著某種是被征服的東西,是的,如果我們想要在自己的表述中說得嚴格一些,那麼我們就能說:只有那占據的人,只有他才是在征服著。現在,你肯定也會認為你也在占據;因為你無疑是具備那占據的瞬間,但那不是什麼占據;因為它不是什麼更深刻的吸納。比如說我現在要想像一個征服者,他征服了諸多的國度和土地,這樣他當然也就占據著這些被制服的省份,他占據的領地是非常大的,然而人們卻把這樣的一個王公稱作征服著的王公而不是占據著的王公。只有到了他帶著智慧領導著這些國度走向它們自身的最佳狀態時,在這樣的時候他才占據了它們。現在,這在那些有著征服者天性的人們中是一種很罕見的情況,在一般的情況下,這樣的人會缺乏「去占據」所要求具備的那種謙卑、那種宗教性、那種真正的人性。因此,你可以看見,我之所以通過闡述婚姻與那最初的愛的關係恰恰就強調了那宗教的環節,就是因為這一環節要讓那征服者退位而讓占據者出場;正因為如此,我讚美那婚姻的結構恰恰就是為這最高的、為這持續的占據而設計的。在這裡提請你想一下一句你老是掛在嘴上的話:「偉大的東西不是那本原的,而是那獲取的」[351];因為,一個人身上的那種征服著的品質以及「他去征服」這樣的事實,這都是那本原的,而「他占據和想要占據」,這則是那獲取的。去征服需要驕傲,去占據需要謙卑;去征服需要劇烈,去占據需要耐心;去征服——貪慾,去占據——知足;吃喝屬於「去征服」,祈禱和禁食[352]屬於「去占據」。但是我在這裡——當然也是合理地——用來描述那征服著的天性特徵的所有屬性,這些屬性都可以被用在並且是絕對地適合於那自然的人[353];但是那自然的人並不是那最高的。就是說,一種占據不是一種僅僅只在合理性上有力量,而在精神上死去的和無效的「Schein(德語:在法律用語上是『書面的證據或者證詞』,在哲學用語上是『表象、表面』)」,它是一種不斷的獲取。在這裡你又看見,那占據著的天性在其自身中是有著那征服著天性的;就是說,他像一個農民一樣地去征服,不是將自己作為其僱農們的首領去趕走自己的鄰居,而是通過在地面上挖掘來征服。於是,那真正的偉大不是去征服,而是去占據。現在,如果你在這裡要說:「我不想決定什麼是那最偉大的,但我很願意承認,這是人的兩種極大的構成類型;現在每一個人得自己作出決定,他自己是屬於哪一類,並且要小心別讓某個誘人改變信仰作皈依的使徒來將自己完全地改變成另一類人」,那麼,我就覺得你在你最後的表述中多少是把我收進了視野。然而,我卻要回答說,這一個不僅僅是比那另一個更偉大,而是在這一個之中是有著意義,而在那另一個之中則沒有任何意義。這一個既有著條件的先行句又有著條件的結論句,而那另一個則只有條件先行句,然後跟上的不是一個條件結論句,而是一個可疑的破折號,——這破折號的意義我會在別的時間裡來向你解釋,如果你自己還沒有知道的話。
現在,如果你仍然要說你是「本來就是如此的」一個征服著的天性,那麼,這對於我就是無所謂的了;因為你得向我承認:去占據比去征服更偉大。在人們征服的時候,人們持恆地忘記自己;而在人們占據的時候,人們則回想著自己,不是為了空虛地打發時間,而是帶著所有可能的嚴肅。如果一個人走上坡,那麼他眼中就只有「他者」(det Andet),而在他下坡的時候,他就必須小心地看好自己,小心地留神於重心和支點間的關係。
不過,我得繼續了。也許你會承認,這「去占據」比「去征服」要艱難得多,「去占據」比「去征服」要更偉大,「只要我有這個可能去征服的話,那麼,我是不會那麼小氣的,而是相反,我會帶著禮貌向那些有耐心去占據的人們表示敬意,尤其是,如果他們覺得有這樣的趨勢通過想要占據我的征服結果來與我並肩工作的話。很好,這確是更偉大,但這卻並非更美麗;這確是更為倫理,我向倫理家表達我的全部敬意,但這也同時更少了一些審美性。」讓我們在這一點上使自己更易於被對方接受一些。在很大的一批人中,這樣的一種誤解無疑是占著優勢,它把「審美意義上的美麗的東西」和「可以在審美意義上美麗地被描繪出來的東西」混淆了起來。我們可以看一下:大多數人是在閱讀中,或者通過對藝術[354]作品的觀察等等,來尋找靈魂所需要的那種審美意義上的滿足,相反,也有一些人是自己去在生存(Tilværelsen)中觀照那如其所是的審美性的東西、自己去在審美的照明之下看生存而不僅僅只是享受那詩意的再創造,這樣的人則相對說起來很少;這樣看來,我們就很容易從中得到解釋,為什麼上面的這種誤解會在人們之中蔓延。然而,在一種審美的描繪之中總會有著一種環節中的濃縮,並且這濃縮越是豐富,那審美的作用就越大。由此,那幸福的、那不可描述的、那無限地內容豐富的環節,簡言之,那環節在這時就獲得了唯一的有效性。要麼就好像它是一種預先設定出來的環節通過喚醒那關於生存(Tilværelsen)的神聖性的觀念而震顫遍整個意識,要麼這環節預設了一種歷史來作為自己的前提條件。在前一種情況下,它是通過「使人意外」來把握的,在第二種情況下肯定是有著一種歷史,但是那藝術性的描繪無法長時間地游移在這歷史上,而至多只能暗示出這歷史,然後就急速直奔那環節。在之中能夠蘊含的歷史越多,它就越藝術化。一個哲學家說,自然走一條最簡短的路[355];我們可以說,它根本不走任何路,它就是一下子這樣地出現;而如果我想要在我的對蒼穹的冥想之中忘我,那麼我就根本無需等待到那無限多的天體們得以形成;因為它們一下子就全部在那裡[356]。相反,那歷史的道路就像是法庭打官司的路[357],非常漫長而艱難。現在,藝術和詩歌冒出來並且為我們減短路途並且讓我們在完成的環節中獲得喜悅,它們把「那廣延的」(det Extensive)集中到了「那密集強烈的」(det Intensive)之中。但是,那要出場的東西越是意義重大,歷史的過程就越緩慢,而過程本身的意義也越發重大,就越是高度地呈現出「那本身就是目標的東西也是道路」。考慮到那個體的生命,歷史有兩種類型,外在的和內在的。這是兩種類型的潮流,其運動方向是相互對立的。前一種在自身之中則又有兩個方面。那個體不具備那他所追求的東西,而歷史就是這鬥爭,他在這鬥爭中獲取他所追求的東西。或者,那個體人有著這東西,但是他卻無法達到對之的占據,因為總是不斷地有著某種外在的東西想要阻礙他去達成。這時,歷史就是這鬥爭,他在這鬥爭中戰勝這些障礙。第二種類型的歷史從「占據」開始,而這歷史就是一種發展過程,他通過這發展過程去獲取這「占據」。既然現在在第一種情況中歷史是外在的,並且那被追求的東西是外在的東西,所以這歷史就不具備真實的實在性,並且那詩歌的和藝術的描繪將這歷史簡短化並且急速直奔那密集強烈的環節,這樣的處理完全是對的。為了繼續討論這與我們最有關係的問題,讓我們想像一種羅曼蒂克的愛情。那麼,你想像一下,一個騎士,他殺死了三頭野豬、四個侏儒,解救出三個著魔的王子而他們也是他所崇拜的公主的兄弟。對於那羅曼蒂克的思維方式,這故事有著自身完美的實在性。但是對於藝術家和詩人來說,這之中到底是五個還是只有四個,這樣的問題是無關緊要的。在總體上,藝術家比詩人有著更大的限定,但是連詩人都不會有興趣去詳盡地講述每一頭單個的野豬被宰殺的情況如何。他會急著直奔那環節。也許他會限定那數字,在詩意的密集強烈性中強調各種艱難和危險並且急速奔向那環節,那占據的環節。這整個歷史性的順序對於他不怎麼重要。相反,如果我們現在所談的是內在的歷史,那麼這時每一個單個的環節都有著極大的重要意義。只有那內在的歷史才是真正的歷史,但是這真正的歷史與那作為歷史中的生命原則的東西鬥爭著,它與時間鬥爭著,但是,在我們與時間鬥爭的時候,「那現世的」以及每一個小小的環節就恰恰因此而都有著自身極大的實在性。在任何地方,只要個體人格的內在繁榮還沒有開始、只要這個體人格仍然還是關閉著的,那麼我們所談的就只能是外在的歷史。而相反,一旦這個體人格開始了所謂綻開芽蕾,那麼那內在的歷史就開始了。現在,想一下我們的出發點:那征服著的天性和那占據著的天性的區別。那征服著的天性是持恆地處於自身之外的,而那占據著的天性則是持恆地在自身之中,因此前者得到外在的歷史而後者得到內在的歷史。但是,既然那外在的歷史恰恰能夠被不受損壞的濃縮,那麼,藝術和詩歌自然就很容易會去選擇它來進行描述,於是,也就是選擇那未開放的個體人格以及所有屬於這一個體人格的東西來進行描述。現在,人們就會說,愛情打開個體人格,但如果愛情被以另一種方式來理解,就像它在羅曼蒂克中的情形,就不是這樣,這時個體人格只是被帶到了「它應當被打開」的這個點上,然後就結束了,或者這個體人格正在打開,但卻被打斷了。但是,正如那外在的歷史和那關閉的個體人格最容易馬上就成為藝術的和詩歌的描繪的對象,那麼,一切參與構建出這樣一個個體人格的內容的東西也就成為這描繪的對象。然而這在根本上就是所有屬於那自然的人的東西。稍舉幾個例子。驕傲能夠被很好地描繪,因為驕傲中本質性的成分不是持續的進程,而是環節中的密集強烈性。謙卑就難以被描繪,因為它恰恰就是持續的進程,並且,在觀察者除了在其最高點之外無需更多地看「驕傲」的同時,他在後一種情形之中就真正地得要求那詩歌和藝術所無法提供的東西了:他要在「謙卑」持續地進入存在的過程中看這「謙卑」;因為,這「持續地進入存在」是真正地屬於那謙卑的;而如果我們向他展示那處在自身的理想環節中的「謙卑」,那麼他就會覺得這其中缺少了什麼,因為他覺得,「謙卑」的真正的理想性並不在於「它在那個環節中是理想的」,而是在於「它是持恆的」。羅曼蒂克的愛情能夠很好地在環節之中被描繪,而婚姻性的愛情則不;因為一個理想化了的丈夫不是一個在其生命中曾有一次符合理想的人,而是一個每一天都如此的人。如果我想描述一個征服國度和土地的英雄,那麼這能夠很好地在那環節中得以描繪,但是一個背負著十字架的人,他每天都扛起自己的十字架,這樣的一個人就永遠也無法被描繪,不管是在詩歌中還是在藝術中,因為,事情的關鍵在於:他每天都這樣做。如果我要想像一個失去了生命的英雄,那麼這能夠很好地被濃縮進那環節之中,相反,「每天都在死去」則不行,因為這裡的首要問題就是,這事每天都發生。勇敢能夠很好地被濃縮進那環節之中,忍耐則不,恰恰因為忍耐是與時間的鬥爭。你會說,藝術還是描繪了基督,作為忍耐的榜樣,承擔著全世界的罪[358],宗教的詩化把全部生活的苦楚都濃縮到一隻杯子中並且讓一個個體在一剎那間[359]喝乾。這是真的;但這是因為一個人幾乎是在空間中濃縮了它。相反,如果一個人稍稍對「忍耐」有所知的話,那麼,他就會很清楚地知道,它的真正的對立面不是苦難的密集強烈[因為那樣的話更接近勇氣(Mod)],而是時間,並且,那真正的忍耐(Taalmod)是那顯現為與時間鬥爭著的心情狀態[360],或者真正地是長久耐心(Langmod)的東西,但是「長久耐心」是無法被藝術性地描繪的東西,因為它的特質對於藝術來說是沒有共同比較尺度的東西,它也無法被詩意地表述出來,因為它要求時間的漫長持續性。
現在,我要在這裡進一步展開的東西,你可能會將之看成是一個可憐的丈夫奉獻給審美祭壇的渺小祭品,如果你和所有審美的祭司們要對之示以輕蔑的話,那麼我無疑是應當知道怎樣來安慰我自己的,乃至可以到這樣的程度:我所帶來的不是未發酵的麵包只有牧師可以吃[361],而是家裡發完酵之後送去烤出來的麵包,它就像所有家裡做的食物一樣簡單而不加調料,但健康而有營養。
如果一個人從歷史的角度出發,並且也在同樣的程度上從辯證的角度出發,去追溯「那審美意義上的美」的發展過程[362],那麼他就會發現,這一運動中的方向是從空間定性走向時間定性,並且,藝術的完美化依賴於這樣一種連續發展著的可能性:去越來越多地將自身從空間中解脫出來並且使自己去對準時間。在這之中包含了從雕塑到繪畫的過渡以及這過渡的重要意義,正如謝林早先在這方面所指出的[363]那樣。音樂有時間作為自身的元素,但並不在時間中贏得持存,它的意義是持恆地從時間中消失,它在時間中發聲,但也在時間中讓自己的聲音退去,而且沒有任何持存。詩歌到最後是所有藝術中最完美的,並且因此也是那最知道怎樣去使得時間的意義起到作用的東西。它無須像油畫那樣將自己限定在環節里,並且也無須像音樂那樣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是儘管如此,詩歌仍然還是不得不——正如我們所看見的——將自己濃縮進那環節之中。因此它有著自己的極限,並且正如上面所顯示的,如果一樣東西的真相恰恰是那時間性的持續,那麼它就無法描繪這東西。然而,「時間達成了它的作用」,這不是對「那審美的」的貶低,恰恰相反,這發生得越多,那審美的理想就變得越豐富和圓滿。這樣看來,「那審美的」甚至對於詩歌的描繪也變成了不相通的對象,那麼,它到底該怎樣地被描繪呢?回答是:通過「去在生活中體驗它」。在這裡,這一點與音樂有相像的地方,音樂之所以存在,只是因為它不斷地被重複,它只存在於那演奏的瞬間。正因為如此,我在前面提請去留意「那審美的東西」與「那可以在審美意義上在詩歌性的再造中被描繪出來的東西」之間的敗壞性的混淆。就是說,我在這裡所談論的一切,肯定都是可以被審美地描繪出來,但不是在詩歌性的再造之中,而是通過「一個人去生活體驗它、去在現實的生命中實現它」來被描繪出來的。以這樣一種方式,審美(Æsthetiken[364])就將自己升高了,並且與生活和解了;因為,正如詩歌和藝術在一種意義上恰恰是一種與生活的和解,那麼在另一種意義上他們則是對生活的敵意,因為他們只是和解靈魂的一個方面。這裡,我是處在「那審美的」的最高處。並且,在事實上,如果一個人是這樣的一個人:如果他有著足夠的謙卑和勇氣去讓自己在這裡達成一種審美的崇高神聖化;如果他覺得自己是作為一個角色參與進了那由神聖創作出來的戲劇[365]中,在這劇中劇作詩人和說白提詞者並非不同的人,在這劇中,那個體,他作為有經驗的、體驗融化進自己的角色和自己的台詞的演員,並不被提詞者打擾,而是覺得那被在低語中向他說出的東西是他自己想要說的東西,這樣,人們幾乎可以懷疑,到底是他在讓提詞者說出他的詞句,還是提詞者在讓他用嘴說出提詞者的詞句;如果他在最深刻的意義上覺得自己同時既是在虛構著又是在被虛構出來,如果他在那「他覺得自己是在虛構著」的一瞬間裡擁有著那台詞說白的本原悲愴、而在那「他覺得自己是被虛構出來」的一瞬間裡有著那情慾之愛的耳朵能夠去捕捉住每一種聲響。如果一個人是這樣的一個人,並且只有在他是這樣的一個人的時候,他才在審美之中實現了那最高的東西。這樣的一種歷史被證明是一種甚至與詩歌都無法相通的東西,然而,這一歷史就是那內在的歷史。這歷史在其自身之中有著那理念,並且恰恰因此,它就是審美的。因此,正如我所表述的,它從那「占據」開始,而它的繼續就是對這一「占據」的獲取。它是一種永恆,在這永恆中,「那現世的」並沒有作為一種理想的環節消失掉,相反,它在這之中是作為一種實在的環節持恆地在場著的。於是,如果「忍耐」以這樣的方式在忍耐之中獲取自身[366],那麼這就是內在的歷史。
現在,讓我們看一下羅曼蒂克的愛情與婚姻性的愛情之間的關係吧;因為那介於徵服著的天性和占據著的天性之間的關係根本就不會招致任何麻煩了。羅曼蒂克的愛情在其自身之中繼續保持處於抽象狀態,而如果它無法得到任何外在的歷史,那麼,死亡就已經潛伏在那裡等著了,因為它的永恆是幻象的。婚姻性的愛情以占據為開始,並且獲得內在的歷史。它是忠誠的,羅曼蒂克的愛情也是忠誠的,但是現在讓我們看一下區別。那忠誠的羅曼蒂克愛人,他等待著,打個比方說,15年吧,現在這酬賞他的瞬間到來了。在這裡,那詩歌看得很準:那15年很容易就能被濃縮,現在它急速直奔那環節。一個丈夫忠誠15年,並且他在這15年里有著占據,於是,他在這漫長的持續中持恆地獲取他所占據的忠誠,既然這婚姻性的愛情在其自身之中有著那最初的愛,並且因此也有著最初的愛所具的忠誠。但是這樣的一個理想的丈夫卻是無法被描繪的;因為,這裡的關鍵就是那在自身的延伸中的時間。在這15年的終結處,他相對於他的開始看起來是根本沒有達到更遠,而他卻是高度審美地生活著[367]。他的占據對於他並沒有成為一種死財產,相反他不斷地獲取了他的占據。他不曾與獅子和巨人搏鬥,但是卻與那最危險的敵人進行了搏鬥,這敵人就是時間。但是,現在那永恆沒有像對於那騎士那樣地在之後到來;但是他在那時間裡有過了永恆、在時間裡保存了永恆。因此,只有他才是戰勝了時間的人;因為關於那騎士,我們可以說,他殺死了時間,正如我們在時間對於我們不具備實在性的時候總是想要殺死時間[368];但這永遠也不是一場真正的勝利。作為一個真正的勝利者,那丈夫並不曾殺死時間,而是在永恆之中救下並保存了這時間。這樣做的丈夫,他是真正詩意地生活著,他解出了那偉大的謎語,生活在永恆之中但卻又聽見客廳里的鐘敲打著[369],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它的鐘聲沒有縮短而是延長了他的永恆,一種矛盾,其深度可以與那中世紀老故事中的處境相媲美,只是它比那處境要遠遠更漂亮。老故事講關於一個不幸的人,他在地獄裡醒來並且喊著問幾點了,魔鬼對此的回答是,一個永恆[370]。現在,即使這樣的東西無法在藝術上得以描繪,那麼就讓這樣的事實作為對你的安慰,正如也是對我的安慰:生命中最高的和最美的東西是我們所不該閱讀到、不該聽到、不該看見的,但是如果我們想要的話,是我們所該去生活體驗的。因此,在我樂意承認那羅曼蒂克的愛比那婚姻性的愛更適合被用於藝術描繪時,我絕不是在說後者比前者少一點審美性,恰恰相反,後者在更大的程度上是審美的。在羅曼蒂克學派的那些天才故事之一中有一個這樣的人物,他不喜歡像那些與他共同生活的其他人那樣去寫詩,因為那是在浪費時間,並且剝奪了他的真正享受;相反他想要去生活體驗[371]。現在,如果他對於什麼是「去生活」有了一種更正確的觀念,那麼他就會是我要用來做榜樣的人。
這樣,婚姻性的愛情在時間中有著其敵人、在時間中有著其勝利、在時間中有著其永恆,於是,它總是不斷地想要自己的任務,哪怕我把一切所謂外在的和內在的考驗都想像成烏有,也是如此。在一般的情況下,它是有著這些考驗的,但是在我們想要正確地領會它們的時候,我們有必要注意兩件事:它們持恆地是向內的定性、它們持恆地在自身之中有著時間的定性。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很容易地看出,這一愛情是無法描繪的。它不斷地將自身向內拉,並且(在一種好的意義上)將自己拉入時間;但是,那要通過再造而得以描繪的東西,則必須是能夠被引發出來的東西,它的時間必須是可簡縮的。通過對那些人們可以用來標示婚姻性的愛情的屬性進行考慮,你將會更進一步確信這一點。它是忠誠的、恆久的、謙卑的、忍耐的、耐久的、寬容的、誠實的、知足的、警覺的、堅持的、有意願的、快樂的[372]。所有這些美德都有這樣的性質:它們在那個體身上是向內的定性。這個體不是在與外在的敵人搏鬥,而是在和自己作鬥爭、把自己的愛從自身之中搏鬥出來;並且它們有時間的定性;因為它們的真相不在於「它們是一了百了地出現過一次」而是在於「它們是持恆地在著的」。並且,通過這些美德沒有什麼別的東西被獲取,只有它們自己被獲取。因此,婚姻性的愛情同時既是你所常常嘲弄地稱呼的「那日常平凡的」,也是那神聖的(在希臘的意義上),並且,它是通過「它是日常平凡的它」而是神聖的。婚姻性的愛情不是帶著外在的標誌到來[373],不像那帶著風聲撲翅聲的富裕鳥[374]那樣地到來,它是那寧靜精神的不可侵犯的本質[375]。
現在,對於這後者,是你和所有帶有征服著的天性的人們所無法想像的。你們從來就不在你們自身之中,而是持恆地在自身之外。是的,只要每一個神經在你身上震顫,不管是你悄悄地在暗中遊走,還是你公開出現並且那近衛軍的鼓鈸音樂聲在你的內心之中淹沒你的意識,是的,這樣你就覺得你活著。但是,在戰役打贏了之後,在最後射擊的最後回聲消隱掉了之後,在那急速的想法就像通訊官一樣飛快地跑到總部報告說:勝利是你的。這時,你再也不知道更多東西了;這時你不知道怎樣去開始;因為現在才是僵滯在那真正的開始上。
因此,這樣的一個名字:習慣,作為婚姻中所不可避免的習慣,你在這樣的一個名字下所厭惡的其實是它之中的那歷史性的成分,這歷史性的成分為你帶來了那使得你那扭曲的目光感到如此驚恐的外觀。
你在一般情況下總是認為有某種東西通過那與婚姻生活無法分割開的習慣而被消滅了,甚至不僅僅只是消滅而已,而更糟的是,被褻瀆了,然而,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在通常你就此會想到「情慾之愛的有形的神聖標誌,這標誌,就像一切有形的標誌,並非是自在自為地有著意義,它的意義是依據於那使它得以實施的能量、那藝術性的大手筆和造詣(這種大手筆和造詣卻同時也是自然的天賦)。看一下在婚姻生活中被用來完成所有這些東西的那種呆鈍,它是多麼令人厭惡啊!它的發生是多麼表面、多麼冷淡麻木,幾乎就像敲鐘,差不多就像那些耶穌會教徒在巴拉圭所發現的那個部落中發生的事情:那裡的人是那樣地冷淡麻木,以至於耶穌會教徒們覺得有必要在半夜敲響一口鐘來為所有丈夫們傳達令人愉快的通知,以便藉此來提醒他們去行使他們的婚姻義務[376]。以這樣的方式,一切根據鐘點而準時發生。」 現在,就讓我們在這一點上達成一致吧:在我們的觀察考慮中我們絕不讓「在生存中肯定是有著太多可笑而錯誤的事情」這一事實來打擾我們,而只是去看,到底有沒有這個必要,如果有這個必要,那麼就讓我們在你這裡學會拯救。從這個角度看,我無疑不敢對你有很大的期待;因為你搏鬥著,儘管是在另一種意義上,然而卻還是持恆地像那個西班牙騎士[377],為一個過去了的時間而搏鬥。就是說,既然你為了一個環節而與時間搏鬥,那麼其實你就是一直在為那消失了的東西而搏鬥。讓我們看一下一個觀念,一個出自你的詩意虛構世界或者出自那最初的愛的真實世界的表述:那相愛的人們相互看著對方。這個詞:「看」,你很清楚地知道怎樣去使之空開間隙,去將一種無限的實在性、一種永恆放置到它之中去。現在,一對十年生活在一起的夫婦,本來是在日常中一直看見對方的,在這樣的意義上就無法看對方;然而,難道他們就因此而應當無法溫柔地看著對方嗎?現在,我又跑到你那陳舊的異端說法上了。你這樣是在把愛情限定到一定的年齡中,把愛情限定到一個處在一種如此短暫的時間段里的人身上,並且,就像所有具有征服著的天性的人們那樣,在這樣的基礎上進行補充,以便去完成你的實驗;但這恰恰是對於那情慾之愛的永恆權力的最深重的褻瀆。這確實是絕望。不管你怎樣在其中顛倒扭曲,你都必須承認:那任務就是在時間裡保存愛情。如果這是不可能的,那麼愛情就是不可能性。那構成你的不幸的東西是:你把愛情的本質設定並且只設定在這些有形的標誌中。現在,如果這些標誌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並且請注意,這之中有著一種病態反思,考慮著它們是否持恆地具備實在性——它們曾因為「那是第一次」這樣一種偶然的非本質事件(Accedens[378])而有過的這種實在性;這樣一來,就難怪你會焦慮,難怪你把這些標誌和「姿勢」歸納到那些對之人們不敢說「即使再重複十次也仍然令人愉快」[379]的東西中去;因為,如果那賦予它們價值的東西是「那第一次」的定性,那麼一種重複當然就是不可能性了。但是,那真正的愛則有著完全另一種價值實質,它是在時間之中進行自己的工作的,並且因此也能夠在這些外在的標誌中使自己重煥青春,並且,這也是我的首要話題,它對於時間以及對於重複的意義有著完全另一種觀念。
在前面的文字中我闡述了,婚姻性的愛情在時間中有著其鬥爭、在時間中有著其勝利、在時間中有著其祝福。在那之中,我把時間只是看成簡單的進程,而現在我們將看出,它不僅僅只是一種在其自身中保存其本原的簡單進程,而且也是一種成長的進程,在之中其本原不斷地增長著。你有過許多觀察經驗,你無疑會同意我所給出的這一籠統的說法:人分成兩類,一類是那些大體地生活在希望中的人,另一類是那些大體地生活在回憶中的人[380]。這兩類都蘊含了一種與時間的不正確關係。那真正的個體是同時生活在希望和回憶之中,並且,只有那樣,他的生命才獲得真正的內容豐富的連續性。這樣,他有著希望,並且因此而不願像那些只是生活在回憶中的個體們那樣地在時間中回返。那麼,這回憶為他所做的是什麼呢;因為它必定還是得有著某種影響的?它在瞬間的音符上打上一個叉[381],它往回走得越遠,重複越頻繁,打上的叉也就越多。比如說,如果他在本年度體驗了一個情慾之愛的環節,那麼,這一環節就以這樣的方式來得以放大:他回憶在那前一年中的這一環節,等等。現在,這也在那婚姻性的生活中以一種美麗的方式找到了其表述。我不知道現在世界所處的是哪一個時代,但是你我都知道,人們通常習慣於這樣說:首先到來的是黃金時代,然後是白銀時代,然後是青銅時代,然後是黑鐵時代[382]。在婚姻中這就反過來,首先來臨的是銀婚禮,然後是金婚禮。或者,要麼那回憶在一場這樣的「……婚禮」里並非真正的關鍵?然而,婚姻性的術語仍然將它們宣稱為比那第一次婚禮還要更美麗。現在我們不可以誤讀這一點,就像在類似的情形你會很高興這樣說:「那麼最好的事情就是讓自己在搖籃中結婚,因為馬上就能夠去開始自己的銀婚,並且有希望成為在婚姻生活的詞典里創建嶄新的概念[383]的第一個發明者。」也許你自己能夠看出來,你的笑話中的那不真實的地方在哪裡,而我則不該再在這事情上逗留更久了。而我想要提醒你去回想的則是:個體們並非僅僅是生活在希望之中,他們總是持恆地在那現在的時間中有著相互處在對方之中的希望和回憶。在最初的婚禮上,希望則有著回憶在那最後的「……婚禮」所具有的效果。希望在那最初的婚禮上盤旋,就像是一種要填滿這環節的永恆希望。這之中的正確性你也會看得出來,如果你考慮一下:如果一個人結婚只是希望著一場銀婚,並且就這樣希望並且再希望了25年,然後,在這第25年到來的時候,他就沒有什麼道理去舉行銀婚禮;因為既然一切都在那持續的等待中崩潰掉了,那麼一個人這時就沒有什麼可回憶的了。順帶說一下,我常常覺得奇怪,為什麼根據一般的語用方式和思維方式,那單身狀態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前景,相反,如果一個胡椒單身漢成功地慶祝紀念日的話[384],人們只會把它當笑話來搞。這原因肯定就是,人們在一般的情況下就是這樣認定的,那單身的狀態永遠也無法真正地抓住真正的現在在場的時間,而這真正的現在在場的時間是希望和回憶的統一體,並且,正因為它無法抓住這現在在場的時間,所以它通常要麼是處在希望中、要麼是處在回憶中。但這又暗示到了那對時間的正確關係,通常人們認為那婚姻的愛情與時間也是有著這種正確的關係的。
不過,在婚姻生活中還有著別的東西,那就是被你用「習慣」這個詞來標示的東西,「它的單調性、它的對於事件的徹底缺乏、它在空虛無物中的持續性,那就是死亡並且比死亡更糟」。你知道,有一種神經衰弱的人,他們會被最小的噪音打擾,如果有人躡手躡腳地在地板上走過,他們就無法思想。你有沒有注意到,也還有另一種類型的神經衰弱?有這樣的人,他們是那麼地虛弱,以至於他們需要具備有力的噪音和一種消遣性的環境才能夠工作。除了他們沒有對自己的控制力(只是在一種顛倒過來的意義上)之外,這還會有什麼別的原因。在他們單獨的時候,他們的思想就消失在那不確定的世界中;相反,如果在他們的周圍有著嘈雜和噪音,這環境就迫使他們設定出抵抗的意志。看,這就是你為什麼畏懼和平和安寧和靜止的原因了。只有在有著對抗的時候,你才處在你自身之中,但因此你就從來沒有真正地處在你自身之中,而是不斷地在自身之外。就是說,在你吸收占據了對立面的那一瞬間,就又會有寧靜出現。因此你不敢進入這一瞬間;然而,結果就是這樣,你和對立面相互面對面地對峙著,結果就是你不在你自身之中。
在這裡,時間的情形自然還是與前面所談的相同。你在你自身之外,因此你不能沒有那作為對立面的他者(det Andet);你相信只有騷動不安的精神才是活著的,而所有有經驗的人們則認為只有寧靜的精神才是真正的活著的;對於你洶湧翻騰的大海才是生活的比喻,對於我寧靜的深水才是生活。我曾常常坐在一條小溪旁。它總是那老樣子,同樣輕聲的旋律、底部同樣的綠色在平靜的水下隨流屈身搖動,同樣的小動物在下面遊動,一條攛進鮮花掩映處的小魚,它對著水流的涌動張開自己的鰭,它躲到了一塊石頭之下。多麼單調,而卻又多麼富於變化!婚姻性的家庭生活也是如此,寧靜、適度、低吟曼語;沒有很多變化[385],然而又像水在潺潺流動,卻只有著水流的旋律,對於那認識它的人是甜蜜的,對於他是甜蜜的恰恰因為他認識它;這一切都沒有炫耀的光彩,然而偶爾一道光澤鋪撒向這一切,卻不打斷那習慣性的進程,正如在月亮的光線灑落在那水面上並且展示出它用來演奏其旋律的樂器。婚姻性的家庭生活就是如此。然而,如果這生活要被以這樣的方式來看、以這樣的方式來體驗,這就需要將一種性質預設為前提條件,——我會對你說出這性質的。這是歐倫施萊格爾[386]的一段詩歌,據我所知,你至少在以前曾是對之非常推崇的。為了周密而不遺漏起見,我將它抄寫在這裡:
為了讓情慾之愛真正在變幻中綻開,
在世界上有多少東西必須結合起來,
首先是一對理解的心靈相照相映,
然後是那伴隨他們的優雅讓人喜愛;
然後是月亮帶著光芒飄下天穹,
穿過山毛櫸的枝條把春夜打開;
然後讓他們能夠單獨相會——
然後是接吻,——然後是無邪的清白。[387]
你也是非常熱衷於讚美那情慾之愛的。我不想來將這不屬於你的擁有物從你這裡剝奪掉,因為不管怎麼說,這是那詩人的,但你卻吸納了它;然而,既然我也吸納了它,那麼,就讓我們分享吧,你得到整段詩歌,我得到那最後一句話:然後是無邪的清白。
最後,還有那婚姻性的生活的另一面,那是常常給予了你進攻的機緣。你說,「婚姻性的愛情在自身之中隱藏了某種完全其他的東西;它看上去是那麼和藹和美麗,並且溫柔;但是,一旦那門在這夫婦的身後關上,那麼,我們還沒來得及從那之中知道一字一句,那主子埃里克[388]就出現了,於是這就叫做義務,而現在你們願意的話你們儘管隨心所欲地為我裝點這根結杖,把它弄成裝飾懺悔節的樺樹棒也行,但它卻仍然還是一根主子埃里克。」我要在這裡討論一下這一反駁,因為它在本質上也是立足於一種對婚姻性的愛情中的「歷史性的因素」的誤解上。你不是想讓陰暗神秘的力量就是想讓突發的怪想來成為愛情之中的建構者。一旦意識出現了,這一魔術就消失了;而婚姻性的愛情具備著這意識。現在,就粗說一下吧:你不是向我們展示那音樂會指揮的指揮棒——這指揮棒在那最初的愛的優美姿勢中給出節拍,而是向我們展示出「義務」的令人不舒服的警棍。現在,你首先必須向我承認:只要那最初的愛保持不變(這最初的愛,正如我們在前面達成一致所同意的,是婚姻性的愛情在自身之中所具有的),那麼我們就不可能去談論「義務」嚴格的必然性。那麼,你是不相信那最初的愛的永恆性的。你看,在這裡我們就遇到了你那陳舊的異端說法了,那如此常常地將自己置於其騎士角色的人正是你,然而你卻不相信它,甚至是在褻瀆它。結果就是,因為你不相信它,因此你不敢進入一種聯結關係,這關係在你不再是「自願」[389]的時候能夠強迫你去「不自願地」[390]停留在它之中。很明顯,愛情對於你不是那最高的;因為否則的話,你就會為有一種能夠強迫你停留在它之中的權力的存在而感到高興。也許你會回答說:這一方法不是方法,但對此我要說一下,這要看一個人是怎樣去看待這件事的。
看來這是我們不斷地回返的幾個點之中的一個,——你,你看來覺得這是與你的意願作對,並且你自己也不是真正地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我呢,我則帶著完全的意識知道這個點:那最初的愛或者羅曼蒂克的愛所具有的幻象的或者天真的永恆必定會以某種方式來取消其自身。現在,恰恰因為你試圖尋求在這一直接性之中繼續保持著它,試圖讓你自己以為那真正的自由是由「處於自身之外」、「沉醉於夢想」構成的,因此你畏懼那變形(Metamorphosen),並且,因此它不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來向你顯現出自己,而是作為某種完全異種的東西,這東西包括了「那最初的」死亡,並且,因此有了你對於「義務」的厭惡。就是說,如果這「義務」不是已經作為萌芽蘊含在「那最初的」之中的話,那麼它的出現自然就會起到絕對的打擾作用。但是,那婚姻性的愛情的情形則不是如此;在「那倫理的」和「那宗教的」之中,它已經在自身之中有著「義務」,並且,當它在它們面前顯現出自己的時候,這就不是一個陌生者、不是一個無禮的但卻有著這樣的權威而使人依據於愛情的神秘性不敢將之驅逐出門的不相關者;不,它就像一個老相識一樣到來,就像一個朋友、一個相愛者在他們愛情的最深的秘密中相互都知道的知秘者。我們想像這樣一個老相識,在他說話的時候,他所說的東西沒有什麼是新的,而都是一些大家都知道的,而在他說了之後,那些個體們都因他所說的而變得謙卑,但也恰恰因此而得以振奮提高,因為他們很清楚,他所要求的就是他們自己所想要的,並且,「他將之作為要求提出」這一事實,只是用來表達「他們的願望是可以實現的」的一種更為莊嚴的、更為崇高的,一種神聖的方式。如果他只是鼓勵地對他們說,「這是做得到的,愛情是能夠被保存的」,那麼這對於他們是不夠的;但是,在他說「愛情應當被保存」的時候,在這之中包含著一種權威,它相應於那願望的真摯性。愛驅逐畏懼[391];但是現在如果愛無論如何還是在瞬間之中畏懼它自己、畏懼自身的拯救,那麼這義務就恰恰是那愛所需要的神聖營養,因為這義務說:「不要畏懼,你應當勝利」,不僅僅是作為將來時而說出來的[392],因為那樣的話就只是一種希望,而是作為命令式,並且在之中有著一種沒有什麼東西能夠來震撼的確定性。
那麼,你是把義務看成是愛情的敵人的,我則將之看作是它的朋友。這個解釋也許是能夠讓你感到滿意的,並且你會帶著你通常的譏嘲祝賀我得到了這樣一個既非同尋常又在同樣的程度上令人感興趣的朋友。相反,我絕不會就此滿足,而是聽任自己將戰爭推進到你的領域之中。如果義務,在它一旦呈現在意識之中時,是愛情的敵人,那麼愛情當然就得去想辦法戰勝它;因為,你當然是不希望愛情會是那樣一種無法戰勝每一個對立面的無能無奈的東西。然而你在另一方面又認為,如果義務顯現了出來,那麼愛情就結束了;並且你還認為,義務遲早會顯現出來,不僅僅是在那婚姻性的愛中,並且也是在那羅曼蒂克的愛中,並且,你之所以畏懼那婚姻性的愛,那是因為它在這樣的一種程度上在自身之中有著那義務:如果它顯現出來,你就無法逃避開它。相反,你認為在那羅曼蒂克的愛中就沒有什麼問題;因為一旦「義務被提及」的這一瞬間到來,愛情於是就結束了,並且那義務的到來就是一個信號,讓你做出非常禮貌的鞠躬退場,或者,如你曾經有一次表述的:你將「使自己退場」看成是自己的義務。在這裡,你又可以看見你對於愛情的讚美是怎麼一回事了。如果義務是愛情的敵人,並且,如果愛情無法戰勝這敵人,那麼愛情就不是真正的勝利者。由此得出的結論就是,你聽任愛情陷入困境而袖手不顧。一旦你有了這一絕望的想法,認為義務是愛情的敵人,那麼你的挫敗就已經是確定的了,你所作出的對愛情的貶低和對它所具有的權威的剝奪,與你對義務所作的相比完全沒有什麼兩樣,然而,你所想要做的卻只是後者[393]。你看,這就又是絕望,並且,不管你感覺到那在它之中的痛楚,還是你在絕望中尋求去忘卻它,這是絕望。如果你無法達成去讓自己去把「那審美的」、「那倫理的」和「那宗教的」看成是三大同盟者,如果你不知道怎樣去保存那由所有事物在這些不同的層面上所獲得的不同表述所構成的統一體,那麼,生命就是沒有意義的,那麼我們就得完完全全地同意你所最喜愛的理論,對於一切我們都能夠這樣說:去做這事或者不去做這事,對這兩者你都會後悔[394]。現在,我不像你那樣,處在那可悲的必然性之中,老是得去開始一場對「義務」所進行的、總是通向不幸結局的戰役。對於我來說,事情不是這樣——「義務是一種氣候,愛情是另一種」,對於我來說,義務使得愛情成為那真正溫和的氣候,對於我來說,愛情使得義務成為那真正溫和的氣候,並且這個統一是完美的統一。然而,為了讓你的錯誤學說能夠真正明確地顯現在你面前,我會對它作出稍稍更為深入的追蹤,同時我會請你對那能夠使一個人覺得「義務是愛情的敵人」的不同方式進行考慮。
請想像一下這樣一個人,他成為一個丈夫,但卻從不曾就蘊含在「那審美的」之中的「那倫理的」真正地對自己進行過闡述。他帶著青春的全部激情愛著,而現在突然因為一個外在的機緣而被這樣一種懷疑打動,「是不是有這個可能,他所愛的、但也是他藉助於義務的系束而結合的人,會以為他愛她的真正原因只是因為那是他的義務」。這時他就是處在類似於上面的文字所暗示的那種情形中,對於他來說,那義務看起來似乎也是處在一種與愛情的對立關係之中;但是他愛著,並且他的愛對於他其實是那最高的東西,並且這樣一來,他的努力就對準了這樣一個方向:要去克服這個敵人。這樣,他想要「不是因為義務提出要求、不是根據那由義務所給出的用於一種『適量』[395]的可憐尺度」去愛她,不,他想要儘自己的整個靈魂、儘自己的所有力量以及儘自己的所有能力[396]去愛她;如果義務有這可能允許他不用去愛,那麼甚至他也會在義務給出這允許的所有瞬間裡愛著她。你很容易看出他的思路中的困惑。他怎麼做?他儘自己的全部靈魂愛她,而恰恰這個正是那義務所要求的;因為,有些人認為義務相對於婚姻而言只是一大堆儀式定性的集合,讓我們不要被他們的說法弄糊塗了;那義務只有一個,就是以真實去愛、以心靈的真摯感動去愛,並且這義務就像愛情本身一樣地有著普羅特斯式[397]的可變性,並且把一切出自愛情的東西都宣稱為是神聖的並且是善的,而對一切不是出自愛情的東西(不管它怎麼漂亮而帶有欺騙性)都進行痛斥。由此你可以看見,他也有著一種不正確的立場;但是恰恰因為在他那裡有著真實,在他不僅僅只想做那義務所要求的事情時,於是他就去做了那義務所要求的事情,既不多也不少。他所做的那「更多」,在真正的意義上就是「他做了這事情」;因為我所能夠做的那「更多」持恆的是「我能夠去做義務所要求的事情」。那義務提出要求,更多它無法做到;我所能夠做的這個「更多」就是去做它所要求的事情,並且,在我去做的這一瞬間,我就能夠在一定的意義上說「我做更多」;我把義務從那外在的轉設為那內在的,由此,我就處在了那義務之上。由此你可以看見,在精神的世界裡所具有的是怎樣無限的和諧和智慧和連貫[398]。如果一個人從一個特定的立足點出發並且很平靜地帶著真實和能量追蹤著它,那麼,如果其他的東西看起來可以是與之有矛盾的話,這就總會是一種失望;而如果一個人以為是在相當徹底地顯示出不和諧,他就顯示出和諧。因此,我們所談論的這個丈夫安然無恙地脫身了,而他所會遭受到的唯一的懲罰其實就是:那義務因為他的信心之小而逗了他一下。義務持恆地在愛情中發著和諧音。如果你像他一樣地將它們分開,並且想把一個部分弄成那整體,那麼你就持恆地處在自相矛盾之中。這就好像是一個人在拼讀be時想要把b和e分開,並且現在不想要e,而宣稱b是全部。在他說出來的那一瞬間,他把e也連帶地說出來了。這就是那真正的愛情的情形:它不是一種啞音的、抽象的不可說之物,但它也不是一種軟性的、無法固定保持的不確定性。它是一個清晰地發出的聲音、一種拼讀。如果義務是硬性的,那麼好吧[399],愛情就說出它來,它去實現它,並且因此而做了比義務更多的事情;如果愛情正在變得如此軟性以至於它無法被固定保持時,那麼,義務就來為之設出界限。
現在,如果你的關於「義務是愛情的敵人」的看法是這樣的一種情形,如果它只是一種無辜的誤解,那麼,你的情形就與我們上面所談的這個人的情形相同;然而你的這種領會除了是一個誤解之外,它也還是一個有辜的誤解。正因為如此,你不僅僅貶低義務而且也貶低愛情,正因為如此,那義務就顯現為一種無法克服的敵人——因為義務恰恰愛那真正的愛情而對那假的則有著殊死之恨,甚至要去殺死它。如果那些個體是處在真實之中,那麼他們在義務中只會看見對於「永恆中的路已經為他們準備就緒並且這是一條他們很想要走上去的路」的永恆表達,這條路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被允許「走上去」,不,「走上去」是對他們的命令;在這條路之上有一種神聖的天意在看守著,不斷地向他們展示著前景,在所有危險的地方設上標記。如果一個人是真正地在愛著,那麼,他為什麼就不願意接受一種神聖的授權呢,難道是因為它神聖地表達出了自己並且不僅僅是說「你可以……」而且也說「你應當……」在義務中,一切都為那愛著的人們而被打理得很整齊,因此我相信在語言中這就是如此,義務的表達是「那將來時的」,就是為了通過這將來時來暗示「那歷史性的」。
現在,我結束了這一小小的論述。看來它對你是產生了印象,你覺得一切東西都是反過來的,並且,你畢竟不能完全地硬著對抗我用來進行論述的這種邏輯連貫性。不過,如果我在一場對話中表述了所有這些東西的話,那麼,要讓你不嘲諷說我這是在布道,對你來說就會是很難做到的事情。然而,你到底還是無法真正地指責我的描述是有著這錯誤,或者指責這描述完全就如同人們在與像你這樣的一個頑固罪人(Synder)談話時也許是應有的套路;至於你的講演、你的智慧,它們看來倒是常常讓人想起《傳道書》[400],並且人們真的會以為你是隨意地從那裡挑了一些你要用到的文字。
然而,我還是想讓你自己給我這機緣去闡明這問題。就是說,在通常你並不讓自己去嘲弄倫理,並且只有在別人把你逼迫到了某一個點上的時候,你才會將之拋棄。只要你差不多可以,你總是將之保留在你的這一邊:「我絕不鄙視義務」,如此常常是那對「義務」的一場精心密謀的謀殺開始時所使用的溫和講演,「我根本不是這樣的人;但是,讓我們不看別的,首先總是保持清白,義務是義務,愛情是愛情,然後句號結束,並且最重要的是不要把事情混淆起來。或者說,難道婚姻不是有著這樣的天性帶著這一同體雙性的模稜兩可的唯一怪物嗎?所有別的東西都是要麼義務要麼愛情。我承認,在生活中尋找一種特定的職業,這是一個人的義務,我將『去忠實於自己的使命』看作是他的義務,並且,在另一方面,如果他違犯了自己的義務,那麼他就獲得應有的懲罰。這裡是義務。我為自己招攬下某種特定的東西,我能夠準確地說出我所許諾要忠實負責地去履行的事情是什麼;如果我沒有去這樣做,那麼我就面對一個在我之上的權力來強迫我。在另一方面,如果我通過一種友誼而去和另一個人密切結合起來,那麼在這裡愛就是一切,我不承認任何義務;如果愛沒有了,那麼友誼就結束了。以一種這樣的不合理為基礎來構建出自身,這種事情是唯一只保留給婚姻的。讓自己有這樣的義務去愛,這句話到底想說什麼?界限在哪裡?什麼時候我算是履行了我的義務?更進一步定性的話,我的義務在於什麼之中?在有懷疑的情況下,我能夠去找哪一個權力部門[401]?如果我不能履行我的義務,那要來強制我的權力又在哪裡?國家和教會無疑是設出了一定的界限,但是就算我不走向那極端,難道我就因此不會是一個壞丈夫了嗎?誰會來懲罰我,誰會來保護那倒霉地受壞丈夫之苦的她?」回答是:你自己。然而,在我著手去解開你將你我誘進的這一困惑之前,我得作一下說明。在你的表述中常常有著一定程度的模稜兩可,這對於你來說是本質性的和特徵性的。你所說的東西,既可以從一個最輕率的人也可以從一個最沉鬱的人的嘴中說出。這是你自己也很清楚的,因為這是你用來欺騙人們的手段之一。你在不同的時刻說同樣的東西,把強調的重音放在不同的地方,看,整件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現在,如果人們對你進行反駁說你和前一次說的不是同一樣東西,你就會帶著極大的平靜回答說:這難道不是字字相同嗎?不過,我就說這些了。讓我們看你的分派是怎麼一回事。有一句成語,流傳了那麼多百年仍然被保留下來,人們用這句成語來標示羅馬人聰明的政治:分割並統治[402]。在一種遠遠更為深奧的意義上,我們可以用它來說理智的發展過程;因為它狡猾的政治恰恰就是去分割,並且通過這分割來確定自己的統治,因為那些在聯合起來的時候是不可戰勝的權力現在分開了並且敵對地相互取消,並且理智保持統治地位。這樣,你認為,那餘下的所有生命都可以被放置在義務的定性之下或者義務的對立面的定性之下來領會,並且,也從來沒有人想到運用另一種尺度;唯獨婚姻使得自己在這一自相矛盾中成為禍首。你所用的例子是一個天職義務[403],並且認為它是一個可被用在一種純粹的義務關係上的非常合適的例子。然而這事情卻絕非如此。就是說,如果一個人只想將自己的職業理解為這樣的一種他在各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所完成的各種指派給他的工作的全部集合,那麼他就是在貶低他自己、自己的職業和自己的義務。或者,難道你認為這樣的一種職業觀能夠造就出一個好的公務員嗎?那麼,一個人用來使自己獻身於其職業的熱情,它的位置在哪裡;他用來愛這職業的愛心,它的空間又在哪裡?或者,哪一個監督部門會來檢查他?或者,這是不是恰恰作為一種義務來對他提出要求的,並且,國家是不是把每一個有著除了這個工作之外的其他管理工作的人也看成是雇員,其勤勞和苦勞無疑是可以被使用並且償付報酬,但在另一種意義上卻是一個不稱職的公務員?現在,就算國家並不明確地這樣說,這還是因為這義務所要求的東西都是某種外在的東西、某種可觸摸的東西,並且,在這種要求發生的時候,它是預設了其他的東西為前提的。相反在婚姻之中,首要的事情是那內在的,是那無法被人指出或者展示的;但對此的表述則恰恰就是愛情。因此,它被作為義務來要求,我在這之中看不到任何矛盾;因為那種「沒有人能夠來檢查」的事實對事情就構不成任何影響,既然他完全能夠自己檢查自己。現在,假如你繼續提出這樣的要求,那麼,要麼這是因為你想藉助於這問題來悄悄溜走逃避義務,要麼是因為你如此害怕你自己以至於你很想讓自己被宣布為「無承責能力的(umyndig)」,而這則是同樣地錯誤和同樣地不可取的。
現在,如果對於我在前面所展開和闡述的東西,你是以一種我對之進行展開和闡述時所具有的思路來看的話,那麼你就會很容易地看見:在我在愛情之中堅持義務的真摯性時,我並不是帶著一種狂野的恐懼作出這樣的堅持;但對有些人就會是這樣,因為他們平庸的理智性首先是消滅了「那直接的」,而現在隨著老年的到來他們又寄居進了那義務之中;對有些人會是這樣,因為他們在他們的盲目中嘲笑起那純粹的自然來有勁得沒有分寸、而讚美起義務來則愚蠢得沒有分寸,就仿佛這樣一來這義務成了別的東西,而不是你所稱的義務了。這樣的分裂,感謝上帝,我一個也不認識,我沒有和我的愛情一同逃進那種會讓我在我的孤獨之中迷路的荒野和沙漠[404],而我恰好也沒有去找我的鄰居和對面街坊問對於「我該做些什麼」的忠告;這樣的一種隔絕和這樣的一種化解都是一樣地瘋狂。在「那普遍有效的」本身之中,我持恆不斷地在我自己前面擁有著足跡[405],而它就是義務。我也感覺到有這樣的一些瞬間,在這樣的瞬間裡,唯一的拯救就是讓義務說話,讓它自己來懲罰,這是健康的,不要用一種「霍通提摩若美諾斯」(自擾)[406]的沉鬱的軟弱性,而是帶著全部的嚴肅和強勁;但是我不曾害怕義務,它向我顯現出自己,但不是作為一個敵人要來騷擾我曾希望通過生活來拯救的這一小點幸福和喜悅,而是顯現為一個朋友、顯現為我們的愛情的最初的和唯一的知己。但是,這一使得前景持恆地保持開放著的力量,它是義務的祝福,而與此同時,羅曼蒂克的愛情則因為它非歷史性的品質而在路上迷失或者停滯。
*
「我說了,並且卸下了我靈魂的擔子」[407],並非是仿佛我的靈魂迄今一直被絆縛住而通過吐出這口長痰才為自己靈魂贏得一點空氣,不,這只是一次健康的呼吸而靈魂在這之中享受了自己的自由。呼吸在拉丁語中,你還記得起,叫做respiratio[408],這個詞的意思是:那首先是涌流出的東西的一種返涌。在這呼吸(respiration)中生物體享受著自己的自由,我也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在這一書寫中享受了我的自由,這種我日常所具備的自由。
現在,在做好充分的準備之後,接受這份給你的得到了充分檢測的饋贈吧。如果你覺得它實在太微渺而無法滿足你的話,那麼試一下,你是不是有可能讓自己做出更充分的準備、查一下你有沒有忘記了某一條謹慎規則。塞爾維亞人有一個民間故事,在之中描述了一個超大的巨人,他有著同樣超大的胃口。他跑到一個農人的家裡,要和他分享主餐。農人儘可能地把自己家裡的所有東西都拿了出來。那巨人貪婪的眼睛已經開始吞嚼一切,並且很確定地算計出,就算他真的把這些食物全部吃掉,他也一樣不會感到更飽一些。他們坐上桌。農人從來就沒有感覺到過這會不夠他們兩個人吃的。巨人撲向盤子要吃,農人用這些話止住了他:在我這裡有這樣的習俗,人們首先禱告;巨人同意了,看,於是就足夠他們兩個人吃的了[409]。
「我說了,並且卸下了我靈魂的擔子」[410];因為,她,我仍然帶著一種最初的愛的青春持恆地愛著的人,我也使得她獲得了自由,並非仿佛她在事先是被束縛的,而是她現在和我一同在我們的自由之中感到欣悅。
現在,在你接受我溫柔的問候時,請你像往常一樣地也接受她的問候,一如既往地友好和真誠。
自從上次在我們家見到你,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這一點我既可以是在真正的意義上說也可以是在一種比喻的意義上說;因為,儘管我在這十四天裡把夜晚的時間都用在這封信上「來代替所有別的」[411],可是以一種方式我仍然持恆地在我這裡看見你,然而這卻是在一種比喻的意義上說的,我並非真正地在我這裡看見你、不是在我的家裡、不是在我的客廳里,而是在我的門外,我在我掃地的時候[412]幾乎是試圖要將你從門口趕走。對於我,我所投入的這一段工作並非是我所不喜歡的,並且我知道,你也不會因為我的行為而不高興。然而不管是在真正的意義上還是在比喻的意義上說,我總是會更希望在我們家裡看見你;我帶著一種丈夫的驕傲說這個,因為自己有資格使用這正式用語「在我們家」而感到驕傲;我帶著所有人類的敬意說,「在我們家」每一個個體人格都總是肯定能夠遇上的。因此下一個星期天你不會收到永恆的,就是說,一整天的家庭邀請;你想到要來就來,你總是受歡迎的;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你總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客人;在你想走的時候就離開,良好的評價總伴隨著你。
* * *
[1] 因此,婚姻首先真正地把一個人的積極自由給予這個人,因為這一關係可以擴展到他的整個生命,既進入到那最微渺的地方也進入到那最宏大的地方。它將他從某種在自然事物中的不自然的窘迫中解脫出來,——自然的事物固然是很容易以許多種其他方式來獲取,但卻也很容易讓「那善的」來付出代價;它使得他得免於陷滯於習慣,因為它維持著一種新鮮的涌流;它恰恰是通過將他與另一個人捆綁在一起而將他從眾人中解放出來。我常常注意到,未婚的人們恰恰就像奴隸一樣地勞作。首先,他們為他們的突發奇想而勞作;恰恰是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他們敢放任自己一切,不欠任何人什麼賬;然而之後他們也變得有所依賴,甚至成為其他人的奴隸。一個僕人,一個管家,等等,通常所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他們是他們的主人的人格化了的突發念頭和意願傾向,被歸簡為鐘點,他們知道主人什麼時候起床,或者更正確地說,在事先多久要去叫他,或者更正確地說,在去叫他之前的多久要預先把他的工作室用暖爐弄熱了;他們知道為他擺出洗淨的衣物、卷好他的襪子,這樣他就能夠很輕鬆地穿上它們,在他用溫水盥洗了之後準備好涼水,在他出門的時候打開窗,在他回家的時候為他擺上脫靴器和拖鞋,等等,等等。所有這些都是僕役人員所知道的,尤其如果他們是機靈一點的話,很容易就能夠熟悉這些。現在,儘管所有這些都是確切到位地發生了,這樣的未婚者們常常並不滿意。其實,他們是能夠為自己購買對每一個願望的滿足。他們有時候火氣很大並且使著性子,然後虛弱並且和善。當然,幾元國家幣使得一切都好起來。僕人們很快就知道利用這一點;於是,事情很簡單,只需在適當的間隔里把事情稍稍搞糟,讓主人家光火、對之絕望,並且因此而接受一點小費。然後主人家就被這樣一個人品迷住,主人不知道自己更多的是該去讚美他的有條不紊,還是欣賞他在犯錯之後所顯示出的正直的懊悔。一個這樣的僕人成為主人家所不可缺少的人,並且是完全的弄權者。
[2] [儘管大衛王……國王先生]指《撒母耳記下》中的一段故事(12:1—7)「耶和華差遣拿單去見大衛。拿單到了大衛那裡,對他說,在一座城裡有兩個人,一個是富戶,一個是窮人。富戶有許多牛群羊群。窮人除了所買來養活的一隻小母羊羔之外,別無所有。羊羔在他家裡和他兒女一同長大,吃他所吃的,喝他所喝的,睡在他懷中,在他看來如同女兒一樣。有一客人來到這富戶家裡。富戶捨不得從自己的牛群羊群中取一隻預備給客人吃,卻取了那窮人的羊羔,預備給客人吃。大衛就甚惱怒那人,對拿單說,我指著永生的耶和華起誓,行這事的人該死。他必償還羊羔四倍。因為他行這事,沒有憐恤的心。拿單對大衛說,你就是那人。」就是說,大衛借亞捫人的刀殺了烏利亞,並娶了烏利亞的妻子拔示巴。
[3] [作為一個公職官員]寫信人是法庭的法官。
[4] [整張的紙]對開大小的整張紙;當時用這種整張紙來書寫官方文書和法律文件是很普通的事情。
[5] [如果一個人辯護,其實這個人就是在指控]遊戲於拉丁語的句子:Dum excusare credis,accusas,這句話被採納於比利時文獻學家嘎布利耶·牟利艾的Trésor des Scentences(1577)中,句子表述為:Qui s'excuse, s'accuse:如果一個人是為自己尋找辯護理由的人,這人是在指控自己。
[6] [一種宗教式愛心的畏懼和戰慄]對照《腓力比書》(2:12)之中保羅向腓力比人們寫道:「就當恐懼戰兢,作成你們得救的工夫。」這裡所引《腓力比書》中的「恐懼」不是克爾凱郭爾所談的概念「恐懼」,而是「畏懼」,指面對神時的敬畏戰慄。
[7] [出拳打空氣]見《歌林多前書》(9:26)保羅這樣寫關於他自己:「我斗拳,不像打空氣的。」
[8] [在煩瑣之鐵軌上]單調固定地活一輩子,就好像是坐在一列快車上旅行。鐵路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是一個巨大業績。從大約1830年起,各種鐵道在英格蘭得到發展,然後擴展到了歐洲大陸。最初的丹麥鐵路修建於阿爾托納到基爾的諸公國之間,啟用於1844年。從哥本哈根到羅斯基勒的這一段從1847年開始啟用。
[9] 原文為法語clairvoyance(神秘視能,超自然視能,可看到感官不能覺察的物體或事件的假想的力量)。
[10] [一個正醒來的意識]可能是回顧地指向《非此即彼》卷一中對《費加羅》中的侍從的談論:「那感官性的」醒來,但卻不是向著運動、而是向著靜止,不是向著喜悅和歡樂、而是向著深深的憂鬱(Melancholi)……
[11] 這裡原文是「那偶然的(det Tilfældige)」。
[12] [銀板照相]一種照相,以法國畫家達蓋爾(L.J.M.Daguerre,1787—1851)和法國物理學家尼普希(J.N.Niepche,1765—1833)發展出來的技術為基礎,在轉讓給法國之後在1839年被正式公布出來。這一發明使得人們有可能在一塊潮濕的金屬板上攝取一幅正片圖像,這發明很快地在歐洲和美國得到普及。在丹麥,第一幅銀板照相是在1842年年初由奧地利肖像畫家維寧格爾(Joseph Weninger)在布萊德街(Bredgade)的一家工作室攝取的;幾個月後,一個丹麥人阿爾斯特若普(M.Alstrup)在王家花園的一座亭閣里開了一家工作室。
[13] [二分之一分鐘]尼普希在1826年攝出第一張成功的圖像使用了八小時,然後曝光時間就開始劇烈下降。1842年維寧格爾(Joseph Weninger)能夠在十五到三十秒里攝取一張肖像銀版照片。
[14] [守護神]守護神,特別守護那些創造能力,在羅馬神話中常常被描述為帶翅膀的少年或者小孩子。
[15] [一個小小的宙斯]指眾所周知的宙斯在愛欲上的出軌,見荷馬的《伊利亞特》的第十四,312—328。
[16] [向群盜之國付出了相應的貢品]在古代,北非的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和的黎波里諸國因為其臭名昭著的海盜活動而被稱作是「群盜之國」。人們為了保護自己的船隻不受海盜們襲擊就付出一筆「相應的貢品」,就是說,過路錢。在這裡這是一個比喻:作出了相應的考慮。
[17] 原文為拉丁語pro aris et focis(為祭壇和爐膛)。
[pro aris et focis]拉丁語,相應的表達語「pro aris et focis certamen」(為祭壇和爐膛而鬥爭,就是說,為家園、為最神聖寶貴的東西)。
[18] [同時是牧師和教民]同時是祈禱者和為之祈禱者。
[19] [他自己在男人女人間建立出的約定]也許是指向《馬太福音》(19:4—6)中耶穌談論婚姻時說的「那起初造人的,是造男造女,並且說,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既然如此,夫妻不再是兩個人,乃是一體的了。所以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開。」在1685年所出並通用於克爾凱郭爾的時代的(《丹麥挪威教堂儀式》)Danmarks og Norges Kirke-Ritual中有直接的表述說「神聖的婚姻狀態」是由上帝確立的,也可參看婚禮儀式後的祈禱詞:「啊,全能永恆的上帝,最慈愛的父!正如你自己作出了這樣的指派——男人和女人應當有著同一個生命,並且以你的祝福確定了這同一結合!」
同樣的解說也出現在路德的表述中:「最初的男人要了知這一狀態(……),就是這個:每一個人都應當知道並且確定地明白:婚姻是由上帝確定和建立的。」
[20] [像那施勒密爾故事中的長人……把它拿出來]這裡談及的是阿德爾貝爾特·馮·查米索(Adelbert von Chamisso,原名Louis Charles Adelaide de Chamisso)的小說《皮特·施勒密爾奇遇記》(Peter Schlemihl's wundersame Geschichte, Nürnberg 1835 [1814], ktl.1630.)中的長壽老人。這個人讓皮特·施勒密爾出賣自己的影子以換取一個取用不竭的幸福之袋。他得到了皮特·施勒密爾的影子後就將之捲起來放在自己的口袋裡收藏著,並且在他想要拿出來的時候把它拿出來。(從十九頁起)
[21] [你的眼睛……輻射著]丹麥警察從1701年起使用一個顯示著一隻眼睛在手中的圖標。這個「警覺和效率」的標誌所指回溯到古希臘關於英雄阿爾戈斯的傳說。傳說中宙斯與河神埃納丘斯的女兒愛莪相愛。赫拉為此採取防範措施,她讓阿爾戈斯去看住愛莪;他把她變成了一隻牛,把牛拴在一棵樹上並一直看著。阿爾戈斯被稱作是一個「Panoptes」(全視者),他身上有一百隻眼睛,並且總是至少會有一隻眼睛是醒著的。宙斯讓赫爾瑪斯以魔法草和笛聲將阿爾戈斯哄睡著,然後殺了他。後來赫拉把自己的幫助者變成孔雀,並把那些眼睛放在了它的尾翎上。
[22] [你是那樣地強性,以至於你創作著]你是如此地力量充沛,以至於你詩意地創造著新的奇想幻念。
[23] [像喀耳刻那樣把他們變成豬]在《奧德賽》中,第十歌講述了奧德修斯在從特洛伊回家的路上到魔女喀耳刻的埃埃亞島上,他派出一些自己的手下去她的宮殿。她請人們入內,在她款待了他們並且給他們喝了魔毒之後,把他們變成了豬,但是她讓這些人保留了自己的理智並將他們關進豬圈。奧德修斯從赫爾瑪斯那裡獲得了一種能夠去掉喀耳刻的毒的魔草;他急著趕到喀耳刻的宮殿,讓她款待他卻沒有受到她魔毒的影響,並且勸說她使那些人重新變回成人。參看荷馬的《奧德賽》。
[24] [拉德皋(Ladegaarden)]在哥本哈根拉德皋路(現今的河大道 åboulevard)上堤壩之後介於聖約爾根湖(St.Jørgens Sø)和皮布林格湖(Peblinge Sø)的一個機構。
那裡的房子在十八世紀被用作醫院、濟貧院、懲罰所和精神病院。從1822年起被用作窮人的勞動所,從1833年起作為犯人和流浪者的強制勞動院。在1839年的火災之後一部分頹舊的房子得到重新修建。
[25] [5 Rbd.]五個王國銀行元(rigsbankdaler)。Rbd 是王國銀行元(rigsbankdaler)的簡稱,國家銀行幣是丹麥在1813年國家銀行破產後所發行的一種硬幣。一國家銀行幣有六馬克,一馬克又有十六斯基令(skilling)。在1873年的硬幣改革中,國家銀行幣被克朗取代(一國家銀行幣等於二克朗kroner,一斯基令等於二沃耳Øre)。在1840年,30塊國家銀行幣差不多相當於一個女僕膳食居住之外的一年工資。
[26] [堤坡帶]Glacierne。在一個城築的外在低土方上的外在斜坡。在這些斜坡上不能建房,因為人們要在那些城牆內的高堡壘上向外也就是向它們射擊。哥本哈根的城牆在1857年起開始被拆除,在之前,西城牆和北城牆區域之外有著這樣的堤坡帶,作為向著聖約爾根湖(St.Jørgens Sø)和皮布林格湖(Peblinge Sø)開放的空地。
[27] [就像約伯的妻子勸告約伯……咒罵上帝]見《約伯記》(2:9):「他的妻子對他說,你仍然持守你的純正嗎。你棄掉神,死了吧。」
[28] 原文為拉丁文in casu(在這件事情上)。
[29] 按照基督教的說法「你應當愛你的鄰人」。這裡的「最鄰近者」是在這種意義上的用法。
[30] [人與我何干]也許可參照《約伯記》(35:6):「你若犯罪,能使神受何害呢。你的過犯加增,能使神受何損呢。」
[31] [他的愛超越了所有理智]參看《腓力比書》(4:7):「神所賜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穌里,保守你們的心懷意念。」
[32] [基督並不把「等同於上帝」……謙卑貶抑]參看《腓力比書》(2:6—8):「他本有神的形象,不以自己與神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取了奴僕的形象,成為人的樣式。既有人的樣子,就自己卑微,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
[33] [影像]「影像」這個詞(在市民的夜晚聚會之後:通過向牆壁投映剪影來顯示影像)在當時被用得很普遍;比如說,可參看安徒生的旅行描述《對於一次去哈爾茨山、薩克斯的瑞士等等的旅行的影像》(1831年)。
[34] 原文為拉丁文in abstracto (普遍一般地)。
[35] 原文為拉丁文in concreto(就具體事件而言地)。
[36] [直接性]有指黑格爾式的對立面:一方面是那直接給定的、自然的、簡單的在;另一方面則是反省和思。
[37] [斯可里布的戲劇創作活動]見上卷的注釋。
[38] [對斯可里布的《最初的愛》的小小評論]參看A對斯可里布的喜劇《最初的愛》的分析。見上卷的注釋。
[39] [永遠]斯可里布和瓦爾納爾(Varner)的《永遠!或者針對情慾之愛迷醉的解藥!兩幕喜劇》,由歐瓦斯寇翻譯。(載《王家劇院劇目》第51號)。從1833年12月到1840年2月,該劇在王家劇院演了19次。
[40] [在極大的程度上令人回想起希臘城邦的瓦解……同時既是喜劇性的又是悲劇性的]古希臘諸城邦在公元前146年被羅馬征服,失去了獨立。雖然這些城邦在此之前仍然有著一種內在自治,它們在之前的這兩百年其間一直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依賴於北方的鄰國馬其頓。在這裡,這也許是指向黑格爾的解說:希臘城邦國是因其內在的對立矛盾而進入瓦解的,參看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和《哲學史講演錄》。
[41] [substantielle Gehalt]本質性的價值。Gehalt這個詞涉及性質,尤其是那純粹的和質地性的,並且被用於描述錢幣中稀有金屬的內容。
[42] [膽汁分泌](黃)膽汁的流溢。希臘醫生加利諾斯(129—199)發展出了關於身與心之間的關聯的學說,這一學說直到1628年人們發現了血液循環為止一直被認定為是醫術的基礎。根據他的理論,相應於火水風土四元素有熱濕冷干四種質地,——與體液的黃膽汁、黏液、血和黑膽汁相對應,並被呈現為四種性情狀態:易怒、冷漠、樂天和憂鬱。黃膽汁影響易怒的脾氣,而那憂鬱的心態則由黑膽汁決定。在此理論背後有著這樣一種觀念,認為四種體液必須處於和諧的平衡,正因為如此,為了維持健康它們中的一種就必須得到流溢消泄。
[43] 原文為德文empfindsame(多愁善感的)。
[empfindsame]德語,敏感、多愁善感。在當時人們使用「多愁善感」這個詞來標示一個敏感、易受感情影響的人。
[44] 原文為拉丁文harmonia præstabilita(先定的和諧)。
[harmonia præstabilita]拉丁語,先定的和諧。一個因德國哲學家和自然科學家萊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1646—1716)的影響而出現的哲學名詞。萊布尼茨在《神義論》[Theodicee (1710)]的§ 59 中Des Versuchs Von der Güte Gottes, von der Freyheit des Menschen, und vom Ursprunge des Bösen的第一部分里使用了die Lehre von der vorherbestimmten Harmonie(先定的和諧的理論)這一表述。
萊布尼茨在《單子論》[La monadologie (1714)]§ 80中用到了拉丁語l'Harmonie préétablie。
[45] 原文為德文Wahlverwandschaften(有擇之親和力)。
[46] [歌德……實現的那種東西]指歌德在《有擇之親和力。一部小說》[Die Wahlverwandschaften.Ein Roman (1809)]中通過舉出化學中的例子來闡明一些人物的相互間繁複的關係,依據於此,他們試圖實現這關係。
[47] 這裡的一些「感官性的東西」,按照直譯從哲學意義上閱讀都應當是「那感官性的」。為了滿足並非研學西方哲學的讀者們的休閒閱讀習慣,在哲學和神學意義並不很嚴格的地方,譯者儘可能不使用「那……的」類的哲學或神學概念名詞(形容詞的名詞化概念)。但是在一些對之進行純粹概念性運用的地方仍保留「那……的」詞式。
[48] [det Sædelige]可能這個概念是來自黑格爾。比如說,黑格爾把婚姻定性為sittliche Liebe,道德倫理上的愛。
[49] [得解放]獲得解放,達到獨立或者自主。「解放」這個概念後來漸漸地和「婦女解放運動」尤其發生了關聯。
[50] [宣稱「愛情是天堂、婚姻是地獄」的……拜倫]摘自英國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 Lord Byron ,1788—1824)的詩歌《致愛麗茲》(To Eliza(1807)),引文是根據E.Ortlepp的德語翻譯An Elisa:Das Weib ist zwar Engel, doch Höll'ist die Eh'。
[51] [關於「什麼是不幸的愛情」……「在一個人不再愛的時候被愛」]指向德·普里侯爵夫人(Marquise de Prie)的一句台詞,引用黎歇留的公爵所說的話:「那在愛情中使人不幸的,不算是一個人在自己愛的時候不被愛,而更多是一個人在自己不愛的時候被愛」,出自大仲馬五幕劇《美麗島的加布麗埃爾》(Gabrielle de Belle-Isle)。該劇本由法國作家大仲馬(Alexander Dumas pére,1802—1870)在1839年出版。
[52] [使得婚姻成為一種公民設施安排]與那種被理解為是上帝所確立的並且要在教堂里當著他的面結成的婚姻不同。公民婚姻在1851年4月13日首次被立法制定出來。
[53] [難道沉鬱不是這時代的毛病嗎]在當時沉鬱是一種占主導地位的傾向。那些詞——spleen,ennui和Weltschmertz,在當時歐洲的「年輕」文學中,以及對於拜倫(Lord Byron)、夏杜布里揚(F.R.V.de Chateaubriand)和海涅(Heinrich Heine),都是具有標誌性的。在丹麥文學中,這一浪漫主義並沒有獲得那麼大的政治性關注,但是,它的Weltschmertz在諸如布里克(St.St.Blicher)、豪赫(Carsten Hauch)和帕魯旦—繆勒(Fr.Paludan-Müller)他們那裡很流行。
[54] [去發出命令的勇氣、去聽從的勇氣]也許是在暗示羅馬諷刺詩人裘維納爾的著名詩句,在Satirae 6, 223中。Hoc volo, sic jubeo, sit pro ratione voluntas,「這是我想要的,我如此命令,我的意志要起到基石的作用」。
[55] [那些好心的哲學家們盡其所能來為現實給出劇烈度]那些好心的哲學家們尋求增強現實的能力或者力量。在這裡以及在後面的句子中看來是遍布了很多暗示,指向海貝爾《新詩》中的《一顆死後的靈魂》中從黑格爾立場出發的對現實的討論。
參看靡菲斯特對於靈魂的關於「他現在在怎樣的程度上是在地獄裡」的問題所說的台詞:「只是人們不習慣於這樣稱呼/塵世間的這一肥胖冷漠的生命/在之中人們相信那實在的東西,/沒有機會去哪怕窺探一下/那被人稱作是理念的乾瘦骨骼。/但這恰恰是最好的生活,/人們在之中驕傲地鄙視那乾瘦的東西,/像一個寄居在實在之中肥胖寄居者/那樣食飽餐足,直到肚子裂開。」(s.127)
這一肥胖的生命在無限之中成為死後的靈魂生命的框架。作者將之稱為「壞的無限性」。
[56] [在雲彩間變得神聖化]部分地指向耶穌的神聖化,就是說,在山上的變化:一片光明的雲彩蓋住了他和隨同他的三個門徒[《馬太福音》(17:1—8)]。一部分是指向保羅所描述的耶穌之重返:「以後我們這活著還存留的人,必和他們一同被提到雲里,在空中與主相遇。這樣,我們就要和主永遠同在。」[《帖撒羅尼迦前書》(4:17)]。
[57] [斯特拉斯堡的鵝]這種鵝被強制填喂,然後,它們的異常大的肝被用來製作有名的斯特拉斯堡鵝肝醬(paté de foie gras)。
[58] 原文為拉丁文cui di dederunt formam, divitias artemque fruendi (得到諸神賦予了美麗、財富和享受之藝術的人)。
[cui di dederunt … fruendi]拉丁語。「諸神賦予了美麗、財富和『去享受』之藝術的人」。暗引羅馬詩人賀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公元前65—公元8)的文字「諸神賦予了你美麗、財富和『去享受』之藝術」。(Epistolarum 1, 4, 6)
[59] [《唐璜》中的終結……在音樂的聲調中獲得欣喜]見上卷的注釋。
[60] [薩拉丁和基督徒們所確立的……十分鐘的關係]指英格蘭國王獅心理查在1192年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時和埃及蘇丹薩拉丁(薩拉丁在1187年征服了耶路撒冷)所確立的停火協議;停火要持續三年、三個月、三周和三天。
[61] [每天都有其煩惱]參見《馬太福音》(6:34)。
[62] 中和抵消(neutraliseres),也就是說,使某樣東西中性化、使之變得中性。
[63] [壞的無限]參見黑格爾的《小邏輯》等。
在丹麥的關聯上,其定義由海貝爾(J.L.Heiberg)在其文章《關於「那無限的」的幾句話》(Et Par Ord om det Uendelige i Kjøbenhavns flyvende Post nr.100, 15.dec., Kbh.1828.)中表述出來。辯證法學家海貝爾想在這裡把「那無限的」和「那有限的」間的對立轉化為一種「理性的對立」,在之中兩者都被領會為抽象,並且只是這樣假設它們:它們「持存於它們的內在統一中,這樣,不管是這一個還是那一個在某種方面看來就都是其自身的對立面。這樣,只一個有限的形象如果不是作為在無限的空間中的一個限定的話就是無法想像的,而無限的空間如果不是作為所有有限限定的基礎的話則也是無法想像的。」作為對於他的對「那無限的」的討論的結果,海貝爾提出:不去崇拜無數造化製作或者造化製作的無限廣延而只是崇拜造物者,是不應當的,人們應當把「那無限的」理解為「某種無所不在地在場著的、貫通流穿一切事物(甚至那些最短暫的東西)的東西;否則,人們就沉溺進了那連續的系列,這種連續的系列只是令人睏倦而無聊的,而絕不是使人振奮或者值得崇尚的,因此它也理所當然地被一些哲學家們稱作:那壞的無限。人們越是習慣於那正確的觀視,人們就越多地會理解:在所有那些人類關注但卻又最被誤解的問題中所談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比如說永恆的生命,我們不應當將之看作(在通常卻恰恰會被人看作)是死後的生命,通常是在天上或者一個特定的星球,而是應當將之看作一種已經存在於地上的生命,並且我們已經在之中生活著」。——「壞的(Slet)」在這概念中表達了一種否定的評估(完全不令人滿意的,糟糕的),但是這形容詞的另一個主要意義「平坦而無變化」也有著作用。「那壞的無限(den slette Uendelighed /die schlechte Unendlichkeit)」在其哲學關聯上意味了「對一種無法由某個特定對立面來定義並且因而也就無法進入一種辯證過程的『有限』的無限繼續」。
[64] 就是權宜婚姻,基於利害關係,因政治、經濟或社會的利益的緣故而非出自個人愛慕進行的婚姻或結合。
[65] [理智結婚]也許這個概念是類似於「理性結婚」地被構建出來的。這指向了當時語言中理性和理智間的一般對立。「理性」被評估得更高;而「理智」附帶有「冷漠的計算」和「對理想性的缺乏」等意義。
[66] 原文為拉丁文pium desiderium(虔誠的願望)。
[67] [外在的目的論]外在的目的決定作用、意圖。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在他的同一性哲學中對內在的目的論(那有著自身價值或者是其自身目的的)和外在的目的論(那有著作為達到其他結果的手段的價值的)作了區分。這一區分的根源來自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Aristoteles,公元前384—前322)。
[68] [新近的一場戲劇]尚未查明。
[69] 原文為拉丁文Fata(災禍逆境)。
[70] [Skilsmisse]丹麥語「離婚」是Skilsmisse。這個詞又有「分開」的意思。在這裡,這個詞的兩種意義都被考慮在內。
[71] [穆塞烏斯……不存在]指德國作家和諷刺童話家穆塞烏斯(Johann Karl August Musäus,1735—1787)的《愛之忠貞》(Liebestreue)中所寫的一場婚姻。
之中說到,伯爵海因里希把自己看成是「月亮之下最幸福的丈夫,帶著不可打破的忠誠愛著那善良的幽塔,就好像人類的父親亞當在樂園的無邪世界裡愛著所有生命的母親,在那樂園裡再也沒有什麼別的可與她相比」。
[72] [更高的、同心匯聚的直接性]指向黑格爾對於「從直接經過反思而進入一種新的更高的直接」三步過渡的觀念,——「直接性」通過吸取反思而辯證地揚棄了自己。
[73] 如果是嚴格地按照哲學的意義翻譯的話,這裡的「det Ethiske」應當是譯作「那倫理的」而後面的「det Intellectuelle」應當是譯作「那智性的」,整句是:「我們在『那倫理的(det Ethiske )』之中不應當像在『那智性的(det Intellectuelle)』之中那樣也招來一個介於信仰和知識間的類似深壑」。這裡,因為有這個可能來避免拗口,因此譯作「倫理的領域」和「智性的領域」。
[74] [對上帝而言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參看《路加福音》(1:37)。
[75] 這裡的「同心匯聚」和「偏軸非同心」都是數學名詞:正圓有一個唯一確定圓心,是同心匯聚於一點;而其他圖形軌跡則沒有唯一的確定圓心,比如說橢圓的軌跡,就是偏軸非同心的。
[76] 原文為拉丁文commune naufragium(集體沉船)。
[commune naufragium]拉丁語,集體沉船。相關的句子為:Commune naufragium dulce,集體沉船是甜蜜的。
[77] [在上帝面前]也許是暗指新婚典禮上牧師在撫頭頂祝福禮過程中說:「由於你們原來已經相互間的同意和許諾要共同生活在神聖婚姻的國度,這同樣的事實現在在上帝面前公開宣示……」——譯自丹麥教堂儀式書。
[78] [是審美的共振波圖]有著和諧的美。「那審美的」在那些對稱的圖形中並且以對稱的圖形來表達,這些圖形在構建的是:如果把細沙撒在平面的玻璃或者金屬板上,然後用小提琴弦在板的邊上擦動,細沙受震動之後構成對稱的圖形。這現象在1787年由德國物理學家齊拉德尼(E.F.F.Chladni)展示出來,後來奧斯特(H.C.Ørsted)等人對其進行了討論。奧斯特在1808年因為他的論文《共振波圖試驗》(Forsøg over Klangfigurerne i Det Kongelige Danske Videnskabernes Selskabs Skrifter for Aar 1807 og 1808 bd.5, Kbh.1810, s.31—64.)獲得丹麥皇家科學協會的銀牌。
[79] 四分錢。原文中用的當然是丹麥的價值單位。原文中所用是「價值4ß的情慾之愛」。
[ 價值4ß]價值四個斯基令(ß是通用的對skilling的縮寫);一種表達「某物是一文不值」的意義的說法。
[80] [把路途跑盡]參看《提摩太後書》(4:7):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81] 直譯的話就是「那情慾之愛的」。
[82] 「婚約」或者「訂婚」,在丹麥語中是Forlovelse,這個詞的本原意義是許諾,而對婚姻的許諾則是這個詞在這一關聯上擴展蘊涵。所以用在男人之間可以用來說是對一種關係的許諾。
[83] [比起這一歌唱大師……消耗著的疾病]也許是指《費加羅的婚禮》第三幕第七場中巴希爾的詠嘆調,其中他唱道:「如果你想在這個世界/趕上幸福/像一隻溫順的貓/你必須彎下你的脊背!/哪怕是最野的老虎/也不反對奉承!/把我的這段思語/寫進你的錢包/那麼你就聰明了!/一個人要去研究/人的糟糕性;/對時間和地點的謹慎/是一個人應當具備的!/如果一個人只用詭計,/那麼一切到最後都會成功:/對這個我知道得很清楚!」
[84] [一個人贏得了整個世界……助益呢]參看《馬太福音》(16:26)。
[85] [朱庇特……自己的戀人]聯繫到羅馬朱庇特神話或者希臘宙斯神話中的兩個故事。前一個故事是,朱庇特在雷電之中去找自己懷孕的情人塞默勒,結果塞默勒被雷電消滅了;他通過把六個月的胎兒放在自己的肚子裡而使之得救,直到胎兒長成人走出來,這就是他的兒子巴庫斯。
另一個故事是:宙斯化身為金色的虹來拜訪自己的情人——被禁閉的達娜厄,這道虹沉入了達娜厄的肉中,她生出了兒子帕爾休斯。
[86] [像一個從一樁殺嬰到另一樁殺嬰的希律]指《馬太福音》(2:16)所說的屠殺嬰兒的事情:希律王讓人殺了伯利恆及周圍所有兩歲及兩歲以下的男孩以圖殺死新生的耶穌。
[87] [我在學校里所得到的第一頓打]指丹麥詩人和文獻學家威爾斯特(Chr.Wilster,1797—1840)在《詩作》(Digtninger)中所寫的流行極廣的詩歌《學生小曲》(Studentervise)中的最初的一句詩。「我在學校里所得到的第一頓打/那是為了verbum amare(動詞『愛』)」。Verbum,拉丁語「動詞」;amare,拉丁語「愛」,在拉丁語語法中常常被用作初學者學習弱變化動詞的轉換形式的例子。
[88] [上帝成肉身只有一次……真正的化身]這是基督教中的基本思想,上帝一了百了地在耶穌的化身中成為人[參看《約翰福音》(1:14)和《希伯來書》(9:26)];在別的宗教之中則有這樣的假想:神聖能夠步入許多形態,所以有時甚至可以說是一整個神界。
[89] [銅版雕]銅版雕,尚未查出是什麼作品。
[90] [該隱……亞當和夏娃]該隱和亞伯是亞當和夏娃最初的兩個兒子。上帝接受亞伯的供物而不接受該隱的,該隱大怒,乃至殺了自己的兄弟,《創世記》(4:4—8)。
[91] 原文為拉丁語prima cædes, primi parentes, primus luctus(最初的殺害、最初的父母、最初的悲哀)。
[92] [亞當和夏娃的「罪的墮落」]所指是《創世記》(3:1—7)。之中說道,儘管上帝禁止人去吃知識之樹上的果實,夏娃在蛇的引誘之下還是去吃了,然後又將這果實給亞當吃。
[93] 原文為拉丁文implicite(內蘊地)。
[94] 原文為希臘文(隱秘地)。
[95] [拜倫……一首小詩]所指是《最初的愛吻》(Der erste Liebesku——The first Kiss of Love,1807)之中寫道:「暮年攜帶著冰涼的血,欲樂已經過去,/甚至鷹隼也無法像時間那樣迅速地起飛;/然而卻像最美麗的記憶伴隨著我們上路/最初的情慾愛吻是多大的極樂」。
——在之前的段落里,拜倫也吟及了亞當和夏娃:「噢,不要向我談論墮落與罪惡,/自亞當起它們就帶著痛楚追逐著人類,/在大地我們完全能夠找到另一個伊甸,/但它只在最初的情慾愛吻中」。
[96] [厄洛斯……使得他墜入愛河]對照巴格森的《迷宮》[J.Baggesen:Labyrinthen (1792)]。在之中巴格森講述,在圖那湖他是怎樣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孩突然從一棵樹上跳下來並且撲稜稜地繼續向前跑的,並且繼續道:「埃莫想要這樣,為了開一下我的玩笑,使得她在她的秘密出走的路上掉落了一隻手套。」
在這背後有著這樣傳說,希臘愛神厄洛斯(拉丁語「埃莫」)藉助於他的雪松箭能夠在一個人身上喚起不同的感情;如果被他的有著金箭頭的箭射中時,這就意味了幸福的愛情,如果被鉛箭頭的箭射中,意味了不幸的愛情。
[97] [莫扎特]就是說,莫扎特的歌劇,對此在《非此即彼》的上卷中有過分析。見上卷的注釋。
[98] [在《費加羅》中的侍從……夢著而卻仍然尋索著]見上卷的注釋。
[99] 就是說,他在這之中所感覺到的就是:不管他自己是什麼東西,這東西都是他所擁有的。
[100] [猶太教的上帝……抽象]在此以及接下來的文字(「儘管是精神」、「自由是沒有的」)都是指向黑格爾對猶太教的理解。見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
[101] [以撒……確信上帝……妻子]指《創世記》24中亞伯拉罕送僕人去他的故鄉為兒子以撒找妻子的事情。在僕人離開之前,亞伯拉罕對他說:「耶和華天上的主……他必差遣使者在你面前,你就可以從那裡為我兒子娶一個妻子。」僕人離開,並且在主的幫助下找到了年輕而美麗的利百家,亞伯拉罕的侄子的女兒;他回家時把她帶著一起找到了以撒,以撒娶她為妻並且愛她。
[102] [農家女孩……誰的新娘]指一般平民們的迷信,說一個女孩會在夢中看見自己未來的丈夫,如果她在睡覺前向三位神聖國王發送出詩句:「我請求你們,你們神聖的三個國王!(……)我將成為誰的新娘!」出自《丹麥民間傳說》。
[103] [如果不是所有的徵兆都出錯了的話]俗語:窮盡所有可能。在這一俗語的背後有著這樣的習俗:在一根房樑上畫或者刻下記號,作為從12月25日到1月6日這12天聖誕日的天氣的記錄,那可以作為年中12個月份的天氣的預示徵兆。
[104] [自由和必然的統一體]參看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純粹理性的自律。先驗理念的第三衝突」)以及黑格爾的《小邏輯》(「必然性的這一真相因而就是自由」)。
另外也參看海貝爾的《論人的自由》,其中寫道:「既然自由和必然互為前提,作為原則及其後果,那麼一個人就同時有權說必然性是自由的,和自由是必然的;同時必然是自由的產物(……)而自由也是必然的產物」(第64頁)。另外還有,海貝爾的《在皇家軍事高校的哲學之哲學或者思辨邏輯講演大綱》,其中寫道:「意志的自由在這裡被定性為導致結果的自由,是從認識的必然性中走出來的」(s.121)。
[105] [「那普遍的」與「那特殊的」間的一種統一]又一次運用到黑格爾哲學中的基本概念。參看黑格爾《邏輯學》[「現在在此所要考慮的這普遍的概念包容有三個環節:普遍性、特殊性和單個性(在學術界也有譯成『個體性』的)」]和《小邏輯》(「這概念就其本身包括普遍性……和特殊性……和單個性的環節」)。也參看海貝爾的《哲學之哲學講演大綱》。
[106] [應當去戰勝的斯芬克斯]指希臘神話中的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可怕的獅身少女臉鷹翅的怪獸斯芬克斯。斯芬克斯蹂躪整個忒拜並吃了許多人。神諭說只有在有人解出了斯芬克斯的謎語時,這災害才能被停止;這謎語是:「有一樣有聲音的東西,早晨用四隻腳走路,中午用兩隻腳走路,傍晚用三隻腳走路。」許多人試圖去解謎,但沒有人回答正確,這些人就被斯芬克斯的獅爪抓死。但是俄狄浦斯來了,聽了謎語並給出謎底:「這東西是人。在其生命的早晨以四肢爬行。然後直立起來用兩隻腳走路。到了晚年他使用拐杖作為第三隻腳。」於是斯芬克斯從懸崖上跳下深淵。
[107] 原文是拉丁文in casu(在此事件上)。
[108] [一個勇敢的騎士……能夠用來砍石頭的劍]也許是指哈空的劍「噬石(Qværnbider)」,丹麥詩人歐倫施萊格爾曾寫道:「一把能夠咬石頭的劍/咀嚼石頭如同嚼肉」。
[109] 原文為德語Ansich(自在者)。
[Ansich]德語,自在。參看康德《純粹理性批判》。
[110] [Concentricitet]見關於「同心集中性(Concentricitet)」與「離心偏軸性(Excentricitet)」的對立的注釋。
[111] 原文為拉丁文petitio principii(以結果為前提的循環論證)。
[petitio principii]拉丁語。以需要論證的結果為論證前提的循環論證。這一淵源自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概念(tó en árchē aiteín, 參看比如, Topica 8,13),估計最初是在中世紀、在亞里士多德被重新發現並在哲學和神學中起到意義重大的作用時出現的。
[112] [Excentriciteten]「同心集中性」(Concentricitet)與「離心偏軸性」(Excentricitet)的對立在那心理學的意義上也有著類似的關係:那圍繞著規範為中心而運動的人,反過來是那種過度緊張或者難以駕馭的、圍繞著另一個中心運動或者有著自己的中心的人。
[113] [一個異教的厄若斯]厄若斯在古希臘的發展是從首先作為一個概念,然後被解讀為一個高貴的年輕人,然後又被解讀為一個到處插一腳的淘氣的、貪玩的男孩。最後的這種解讀在羅馬的文學(之中談論小埃莫或者小丘比特)中蔓延開。
[114] [教眾們……無法抵抗塵世間欲樂誘惑的生命物一樣看著她]在克爾凱郭爾草稿中,他在這段文字外作了一個指向:「Rosenkrantz p.308 og 309」,就是說,德國哲學家羅森克蘭茨(J.K.F.Rosenkranz)的《黑格爾體系批判注釋》中的第308和309頁,在第308頁中羅森克蘭茨寫道,根據德國天主教科學家J.H.Pabst (1785—1838)的觀點「對婚姻的領會是作為一種對上帝的冒犯而對我們是排斥性的」。接著,羅森克蘭茨在第309頁加上了自己的路德派的理解:「我們人不能拋棄性生活,婚姻將欲樂接納進行生活,將這欲樂置於精神關係之下並且將自然的生活神聖化。」
[115] [在接受學校校規懲罰或者作公開懺悔]在教眾聚集的當場站出來走到聖壇的門道中向牧師懺悔自己的罪。1685年的《丹麥和挪威教堂儀式》(Danmarks og Norges Kirke-Ritual)中有著一種公開懺悔的特別儀式。按照這儀式,牧師可以讓一個行了特別嚴重的罪的人(尤其是犯罪和犯淫的一類),走到聖壇的門道中聽一段訓誡講演並且跪下來在教眾聚集的當場懺悔自己的罪,然後牧師才能宣布出罪的赦免。在1767年公開懺悔罪被減輕,這儀式不再被使用;1866年,這儀式正式被取消。
[116] [婚姻是一種讓上帝滿意的狀態]指宣布結婚的儀式詞,之中說:「這時你們的安慰就是:你們知道並且相信你們的國度(亦即,婚姻狀態)是讓上帝愉快的並且得到了他的祝福。」對此,路德說,上帝對結婚的人們是感到愉快的,因為他們根據他的創造秩序來生活和旅行。
[117] [在肉體和精神之間被設定出了分裂]指《加拉太書》(5:16—17),保羅給加拉太人的信中寫道:「我說,你們當順著聖靈而行,就不放縱肉體的情慾了。因為情慾和聖靈相爭,聖靈和情慾相爭。這兩個是彼此相敵,使你們不能做所願意做的。」
[118] [肉體……那自私的]指《羅馬書》(8:7):「原來體貼肉體的,就是與神為仇。因為不服神的律法,也是不能服。」也參看《羅馬書》(7:18—20)和《以弗所書》(2:3):「我們……放縱肉體的私慾,隨著肉體和心中所喜好的去行。」
[119] [對「那肉體的」……神秘主義的極端行為中所了解到的那樣]禁欲主義的苦修,比如說自我鞭打,是為了阻止上帝的怒氣和抵制感官欲樂,許多神秘主義者進行這樣的苦修,在基督教中也有,從那些最初的基督教隱士和僧侶到十三世紀義大利的自我鞭撻的苦修者。在十四世紀和十五世紀傳播到歐洲的絕大部分地區。
[120] [那些麻風病人們……得以治癒]指耶穌對麻風病人們的治療。見《路加福音》(17:11—19),也參看《馬太福音》(8:1—4)。
[121] [為她作最後的膏油禮]為她做好死亡的準備;給予她最後的待遇,終結。在天主教的教會裡臨死之人得到聖油的塗抹,或者在懺悔或者聖餐禮之後抹油。
[122] [要用來描述她的話……是夏娃誘惑了亞當]指向結婚典禮的儀式,根據這儀式,牧師要讀:「上帝對那男人說:你既聽從妻子的話,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樹上的果子……」[牧師所讀的句子是出自《創世記》(3:17)]。在婚禮上所說的只是間接地提及是夏娃誘惑了亞當。
[123] [對她說的話……她將順從她的丈夫]指向結婚典禮的儀式,根據這儀式,牧師要對女人讀:「你們做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妻子也要怎樣凡事順服丈夫。」[參看《以弗所書》(5:22—24)]並且繼續對女人說:「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 [參看《創世記》(3:16)]
[124] [說:要生養眾多]指向結婚典禮的儀式,根據這儀式,牧師要讀:「神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參看《創世記》(1:28)]
[125] [命令她對我忠貞]指向結婚典禮的儀式,根據這儀式,牧師要對女人說:「你願與他共同生活,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在全能的上帝賦予你們的福中如一個婚姻中的妻子所應當做的,與自己的婚姻中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嗎? 」
[126] [責定我對她忠貞]指向結婚典禮的儀式,根據這儀式,牧師要對男人說:「你願與她共同生活,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在全能的上帝賦予你們的福中如一個善真丈夫所應當做的,與自己的婚姻中的妻子生活在一起嗎? 」
[127] 原文為拉丁文procul o procul este profani(離開、離開,呵,不潔的東西們)。
[procul o procul este profani]拉丁語:「離開、離開,呵,不潔的東西們」,維吉爾《埃涅伊德》六,258。
[128] [一個得到了解放的女人]見前面的注釋。
[129] [願敕令天空里大地上的所有力量]指向關於巴爾德的死亡:奧丁的妻子弗麗嘉跑遍世界各地,請求萬物發下誓言不可傷害自己的兒子巴德爾。但是她忘記了讓槲寄生(mistletoe)也發誓。洛基看準了機會就把一支由這纖細的植物所做的箭交給盲眼的霍德爾,而使得他殺死了自己的兄弟巴德爾。這神話成為諸多解說的對象。從斯諾日的《艾達和巫女預言》(Snorres Edda og Vølvens spådom)經薩克索的《丹麥人事跡》[Saxos Gesta danorum (ca.1200)]和艾瓦爾德的歌劇《巴德爾之死》[Johs.Ewalds syngespil Balders Død (1773, 1775)]直到歐倫施萊格爾在《北歐詩歌》中的神話悲劇《善者巴德爾》(Adam Oehlenschlägers mytologiske sørgespil Baldur hin Gode i Nordiske Digte, Kbh.1807)。
[130] [這女罪人諸多的罪……獲得赦免,因為她愛得極深]指《路加福音》中的故事(7:36—50),關於那生活在罪中而探訪耶穌的女人,她的眼淚濕了耶穌的腳,她就用自己的頭髮擦乾,並把香膏抹在上面。耶穌這樣說她:「她的許多的罪都赦免了,因為她愛得很多。」
[131] 原文為拉丁文in abstracto(抽象地,在一般的情形)。
[132] 原文為拉丁文in concreto(具體地,在具體的事件上)。
[133] [出拳打空氣]見前面注釋。
見《歌林多前書》(9:26)保羅這樣寫關於他自己:「我斗拳,不像打空氣的。」
[134] [敕令……所有力量]見前面注釋。
弗麗嘉請求萬物發下誓言不可傷害自己的兒子巴德爾。但是她忘記了讓槲寄生(mistletoe)也發誓。洛基看準了機會就把一支由這纖細的植物所做的箭交給盲眼的霍德爾,而使得他殺死了自己的兄弟巴德爾。
[135] [在它的無限性中有著「那審美的」……無法被有限化]對於黑格爾,「那美的(Das Schöne)」本質(「那審美的」)就是在「那有限的」(「那感官性的」)之中被創造出的「那無限的」(那理念):理念的感性表象——das sinnliche Scheinen der Idee。參看黑格爾《美學講演錄》。
[136] [環繞束系]也可以考慮宗教的關聯,見《詩篇》(18:32):「惟有那以力量束我的腰,使我的行為完全的,他是神。」
[137] [婚姻是被建立在天堂里的]也許是指向結婚典禮的儀式,根據這儀式,牧師要對新婚夫婦說:「……這樣,我宣示你們為正式的婚配,既是在上帝面前也是在人面前,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阿門。由全能的上帝所接系在一起的東西,任何人都不應去拆散。」
[138] [讓唐璜保留那座涼亭]指歌劇《唐璜》第一幕第十三場和第十八場。在第十三場的舞台指導中說:「唐璜的院子的花園。帶涼台的房子前。在一片帶有涼亭式木房子的灌木林旁(……)。馬塞托在前面心煩地繞走著;澤爾麗娜在後面跟著他。黃昏。」馬塞托躲在灌木里。在第十八場,澤爾麗娜想去灌木叢躲開唐璜,但是他拉住她並唱道:「你願意聽我的請求嗎:遠在小樹林裡,馬上消失,我把它託付給你!」然後唐璜把澤爾麗娜拖向灌木叢,但是,馬塞托出現了,讓唐璜吃了一驚。
[139] [讓那騎士保留夜空和星辰]指歌劇《唐璜》的第二幕第十五場。司令官的石像出現,要報復,石像唱道:「在星辰之上,公正坐在它的權柄上!看它的復仇之劍,殺人犯!向你刺出了!」
[140] [在聖壇前向一個男人伸出手去]指向結婚典禮的儀式,根據這儀式,在新婚夫婦各自對牧師提出的三個問題作出了肯定的回答之後,牧師要對新婚夫婦說:「於是相互給對方你們的手!」
[141] [心靈掛在他的最初的愛上]在斯可里布的喜劇《最初的愛》第八場中林維爾的終結台詞。
[142] [不同球體發出的和諧共鳴]對應於「天體音樂」,由希臘哲學家和數學家畢達哥拉斯(約公元前580—前500)提出。他斷言,星體在自己的軌道里生髮出一種聲音,因為我們習慣於這聲音,所以無法聽見這聲音。
[143] [教堂……懷疑地看著第二場婚姻]保羅不僅僅允許(參看比如說《羅馬書》7:2),並且也推薦[《提摩太前書》(5:14)]第二場婚姻,如果配偶的一方死了的話。相反「舊教會的道德倫理學說,正如天主教的道德倫理學說,帶著或多或少的嚴厲,不贊成第二場婚姻」,比如說,雅典那哥拉(Athenagoras)就將之視為姦淫。
路德追隨保羅,並且棄絕對鰥寡者再婚的鄙視。在虔信派中有這樣的一種傾向,把重點放在《提摩太前書》(5:5—6)。
[144] 這個先天性(Aprioritet)概念源自「先天(a priori)」概念。
[145] 這「放任」(Hengivelse)中包含的意思有「獻出自己」(在宗教的意義上)、「聽任……決定」(在與他者的關係上)、「奉獻、獻身」(愛情方面)、「放縱、放棄自我控制」等等,在這裡主要是指放棄對自身的控制並投身於什麼事物中。
[146] 這個「它」是指「那宗教的」。
[147] [內在的無限]作為「那壞的無限」的對立面,「那內在的無限」被設定出來。
[148] [運動法則]一種辯證發展的必然性。
[149] 其他Andet,德語是Anderssein。有時候我也將之譯作「第二者」。在哲學上本來是譯作「他者」,但因為在這裡上下文的關係中可以更通俗一些,所以譯作「其他」。
[150] [在另一次生命之中……對立面將被取消]也許是指向《馬太福音》(22:30)中耶穌的話:「當復活的時候,人也不娶也不嫁,乃像天上的使者一樣。」
[151] [婚姻……其自身之中有著其目的論]關於婚姻的內在目的論,就是說,自在的目的或者意圖自身,德國哲學家費希特(J.G.Fichte,1762—1814)在《自然法權基礎》[Grundlage des Naturrechts (1796)]中這樣寫道:「婚姻是一種由對立性別的兩個人以性驅動力為基礎的完美結合,它有著其自身的目的」,然後繼續寫道:「婚姻在其自身之外沒有任何目的;它是其自身的目的。」
[152] [那個……歌唱師巴希爾]指巴希爾的一句台詞:「既然結婚在所有嚴肅的事物之中是最可笑的,那麼我想——」《費加羅的婚禮》第一幕第七場。
[153] [向他們指定出來作為跳舞地點的羅得斯]指諺語「這裡是羅得斯,就在這裡跳吧。」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用拉丁文和希臘文作了引用——.Hic Rhodus,hic saltus。
在黑格爾自己用了這諺語之後,黑格爾把原先諺語中的說法改變掉,換上「跳舞」這個詞:「這裡是羅得斯,就在這裡跳舞吧。」(Hier ist die Rose,hier tanze)
希臘語的說法是出自《伊索寓言》第33。講一個人吹牛說自己曾在羅得斯跳出了不可思議的記錄的五項全能運動員的故事,在這人吹牛後,一個聽者對他說:「這裡是羅德島,你跳吧!」
[154] [《精靈們》中的校長……新的謊言吧]校長曼那格林的台詞是:「於是我就得請求給我另一個謊言;因為這個不起作用。」
[155] 原文為德語aber(但是)。
[156] 原文為法語enfin(簡言之)。
[157] 原文為德語Generalmarsch(全隊整裝進軍)。
[158] [粘西比]蘇格拉底的妻子,許多記載都將她寫作一個潑辣暴躁的女人,常常將咒罵傾瀉在蘇格拉底身上。關於與她的共同生活,據說,蘇格拉底曾說:如果他懂得了怎樣與粘西比打交道,他也就能夠去適應別人。
[159] 也可譯作:
但是在一個人有意願要這樣做的時候他能夠這樣做;因為這「有意願」就是那偉大的靈魂,而那「愛著」的人有意願。
[160] [愛是恆久忍耐……凡事忍耐。]《哥林多前書》(13:4—7)。
[161] [主的使徒之一]保羅。
[162] [每天都有自身的煩惱,但也有自身的祝福]參看《馬太福音》(6:34)。
[163] [一個人結婚——是為了有孩子]在《非此即彼》的一個版本中,克爾凱郭爾為這段文字作了這樣的註腳:「芝諾說:智者結婚,並且把獲得孩子作為婚姻的目的」,並加上出處,是出自騰挪曼的《哲學史》卷四。在「芝諾的哲學」這一章中,騰挪曼寫道:Der Weise heirathet, und macht die Erzeugung der Kinder zum Zweck der Ehe.
[164] [國家……那些生了大多數男孩的人們]羅馬帝國在奧古斯圖皇帝的時期給所有有三個孩子的人們分發出一定的好處。
[165] [基督教在……與此的對立]來源無法確定。
[166] [我們的時代……沒有孩子的婚姻]可能是指向海貝爾的《為一種審美的道德所寫》。在之中海貝爾寫道:「小孩子們和成人一同坐在桌前,以一種方式吃喝,就仿佛這些東西倒他們的胃口,並且通過他們的胡言亂語來參與對寧靜和談話的打擾。你最後從桌上站起來,帶著一種空虛而迷惘的感受,就像是在一個搗磨坊或者銅匠反覆的敲打聲之後的感覺,仿佛靈魂聾掉了。不管怎麼說這還是一種幸福,因為你至少滿足了身體上的食慾。」
[167] [那些最優雅的國家裡……被安置在寄宿學校等]也許是考慮到英國上層社會中的情形,在那裡男孩子的寄宿學校很普遍,而女孩則被送到女子寄宿學校——尤其是在瑞士,如果要真正高級一點的話。針對「讓孩子在家庭圈子外受教育」的貴族老傳統,在啟蒙時期,在一些貴族和平民的階層里出現了一種反向運動,這運動一致於盧梭關於自然性的各種理念,比如說強調通過餵奶和其他肉體的接觸來確立一種孩子和父母間的親密的感情性的紐帶,這種關係對於十九世紀的核心家庭是很典型的。
[168] [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參看《創世記》(1:28)。
[169] [上帝建立婚姻,因為單獨生活對人不好,所以給人一個伴侶]見《創世記》的第二敘述,上帝說:「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創世記》(2:18)。
[170] [從一開始就「把男人扔進墮落」的伴侶]指在《創世記》3中的關於罪的墮落的敘述。
[171] [因為在女人做了……牢固起來]是指在《創世記》中,夏娃帶著亞當去吃了上帝禁止他們吃的知識樹的果實,由此他們兩個都變得有辜,並且正因此男人要統治女人。《創世記》(3:6及12—13及16—19);參看《提摩太前書》(2:14)。
[172] [神賜福給他們]《創世記》(1:28)。
[173] [使徒保羅……保持寧靜]參看《提摩太前書》(2:11—12),在之中保羅寫道:「女人要沉靜學道,一味的順服。我不許女人講道,也不許他管轄男人,只要沉靜。」也參看《哥林多前書》(14:34)。
[174] [她將因為生孩子而得救]參看《提摩太前書》(2:15),之中說:「她必在生產上得救。」
[175] [常存信心愛心,又聖潔自守]《提摩太前書》(2:15)。
[176] [theologisk Attestats]本來是證書考試憑證;神學並且考試(根據1707年的條令)。
[177] [塞涅卡……作為自己的醫生]這一說法尚未能夠在羅馬作家塞涅卡(公元前4—65)這裡找到。也許可以看塔西佗編年史(6:46),之中談及台比留皇帝:「他習慣於嘲笑醫生們的藝術,嘲笑那些在三十歲之後仍然需要別人的建議來認識『什麼對自己身體有益』和『什麼對自己身體有害』的差異。」
[178] [那些要在這樣的場合被說出的神聖言辭]《創世記》(2:18.21—24); 《以弗所書》(5:25—31.22—24);《創世記》(3:16);《創世記》(3:17—19);《創世記》(1:27—28:31);《箴言》Ordsp (18:22)。
[179] [首要段落]見前文。
[180] [那個段落]在草稿中,克爾凱郭爾繼續寫道:「這一段落,我以為是在《以弗所書》或者《提摩太前書》中。」這是《以弗所書》(5:25—31.22—24)中,婚禮儀式中讀出如此:「你們作丈夫的,要愛你們的妻子,正如基督愛教會,為教會舍己。要用水借著道,把教會洗淨,成為聖潔,可以獻給自己,作個榮耀的教會,毫無玷污皺紋等類的病,乃是聖潔沒有瑕疵的。丈夫也當照樣愛妻子,如同愛自己的身子。愛妻子,便是愛自己了。從來沒有人恨惡自己的身子,總是保養顧惜,正像基督待教會一樣。因我們是他身上的肢體。為這個緣故,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你們作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如同基督是教會的頭。他又是教會全體的救主。教會怎樣順服基督,妻子也要怎樣凡事順服丈夫。」
[181] 原文為法語impromptu(即興地)。
[182] [這個意圖是內在的(immanent)]見前文。
[183] [出離了其平衡]altereret,見前文。
[184] 在餐座上把孩子從一個人手上傳給下一個人,一個人吻了孩子之後再讓下一個人吻,就這樣環繞著桌子把孩子傳一圈,以便每個人都吻孩子。
[185] 原文為德語hell-dunkle(光明—黑暗的)。
[186] [霍爾堡的亨利克……義務]指霍爾堡的喜劇《新生嬰兒間》(Barselstuen)(1724)第一幕第一場中僕人特若伊爾(而不是亨利克)說:「我盡我的義務每年會做50個這樣的孩子,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奇蹟了。」
[187] [聖誕樹被公開亮出]掛有各種裝飾物的聖誕樹被展示出來。德國人的家庭把聖誕樹的傳統帶進丹麥。在丹麥第一棵聖誕樹在1811年被點亮。
[188] [在搖籃里放一件禮物]指這樣的一個習俗,在孩子受洗後,父親在教堂里把一件禮物放在孩子的胸前,或者把一件搖籃禮物放在孩子的搖籃里。這裡說到「在天上的上帝不曾忘記……在搖籃里放一件禮物」,也許是指受洗儀式,根據這儀式牧師向上帝祈禱道:「……我向你呼喚,在你的這個侍者之上的你,他祈求你受洗的禮物……並且正如你所曾說:祈禱,你們就會得到,尋找,你們就會發現,敲門,門就會為你們打開:那麼現在就給這個祈禱的人你的禮物,為這個敲門的人打開門,讓他能夠在這天堂的沐浴中得到永恆的祝福……」
[189] [精神的世界並不置身於虛妄之下]間接聯繫到《羅馬書》(8:20):「受造之物服在虛空之下。」
[190] [宮廷與城市法庭]一般司法系統中的初審,這之中所處理的案子有諸如離婚和父親資格等等的民事案。這名稱在1916年被改為哥本哈根的城市法庭。
[191] [Assessor]本原是一個法庭中的旁坐觀察員,法官助理,就是說一個由法官顧問委員會構成的法庭的成員。在1909年,這頭銜被改為dommer(當今丹麥語的「法官」)。
[192] [四個座位的霍爾斯坦馬車]開放的、有彈簧的、舒服的馬車,有著四個鬆動的座位,帶有靠背,掛在車廂邊櫃間的皮帶上。
[193] [弗萊斯貝爾]弗萊德里克斯堡。弗萊斯貝爾是哥本哈根的發音。直到1852年人們因為拆除工事堡壘將劃分線移到哥本哈根的諸湖內,之前的弗萊德里克斯堡一直是一個田園風格的鄉村區域,住房很分散。在1840年居民人口是2304人。
[194] [維也納馬車]精緻雙座馬車,帶有車篷。
[195] [使得奧林匹斯山顫抖]參看荷馬《伊里亞特》。其中對宙斯的描述為:「高大的奧林匹斯,他會使之顫抖。」
[196] [中國諺語……會知道你欠你父母的是什麼]無法確定當時的來源。類似的中國諺語在後來被記錄下來的有:
You must rear children yourself to understand your parents' love, W.Scarborough A Collection of Chinese Proverbs, revised and enlarged by C.W.Allan, Shanghai og London 1926 [1875], s.199.
[197] [我們洗淨自己的雙手]參看那關於彼拉多的敘述。他在對耶穌的審判過程中當著人眾的面洗自己的手來表明:在耶穌之死上,他把自己看成是無辜的。《馬太福音》(27:24)。
[198] [水獚狗]一種獵狗,作為銜回獵物的犬被用於探報鴨子和其他水中的獵物。
[199] 一個看護病人或者產婦的女人。
[200] [禮拜天式莊重的語氣]莊嚴的高昂激揚或者修辭性的迴避,與「日常平凡的」正相反。
[201] [那富人……在事先把他們的那一份用掉了]指富人和拉撒路的比較。拉撒路生前討飯,死後被天使送進亞伯拉罕的懷抱,但富人死後在陰間受苦。他向亞伯拉罕求告,但亞伯拉罕說:「兒阿,你該回想你生前享過福,拉撒路也受過苦。如今他在這裡得安慰,你倒受痛苦。」《路加福音》(16:25)
[202] 原文為拉丁文item(同樣正如)。
[203] [那調子:告訴我,珍妮特]摘引自德·蘭貝爾的《紅帽子·三幕抒情魔術劇》第一幕第十場:「告訴我,珍妮特,為什麼這麼久,/我們在我們的地方想念你,/在我們間你會來什麼別的地方/在笛聲中跳一場舞?/現在你逃避開青春的喜悅/尋找那些孤獨的地方:/告訴我,為什麼?」
[204] [總是把笑聲帶到你的這一邊]見上卷。
[205] 我吃不准這個「翻了三倍的哀傷團體」來自什麼典故。也許我們就只從字面上來理解:這樣一個哀傷團體,人數是一般的哀傷團體的三倍或者哀傷程度是一般哀傷團體的三倍。
[206] 中文文字取自天主教舊約《聖經》之《德訓篇》。中文版《德訓篇》(36:26—28)。
[耶穌·西拉……尋找居所的人]Jesu Sirach。丹麥文1740年版舊約中收有《德訓篇》:Sir 36,24—26 (GT—1740)。
[207] [英格蘭的女王有一個丈夫]指維多利亞女王(1819—1901),她從1837年起直到她去世統治著大不列顛和愛爾蘭。1840年她和她的表兄薩克森—科堡—哥達的阿爾伯特王子結婚,王子雖然是一個低調的角色,但仍然有著一定的政治影響,諸如在北美內戰時。
[208] [女奴……她和孩子一同驅逐走]指夏甲,亞伯拉罕之妻撒萊的埃及女奴。因為撒萊無法生育,她把夏甲給亞伯拉罕為妾。夏甲生下以實瑪利。在薩萊後來生下以撒之後,她請求亞伯拉罕趕走夏甲和以實瑪利,因為她不想讓以實瑪利和以撒一同繼承產業。亞伯拉罕按她的請求做了。《創世記》(16:1—4.15—16);(21:8—14)。
[209] 原文為法語Entrechats(芭蕾舞空中交叉跳躍)。
[210] [連睡覺都像尼希米那樣武裝著]參看《尼希米記》(4:17)。講述了尼希米和他的人們在重建耶路撒冷的城牆時都手持兵器以防敵人進攻。
[211] [在男人的享受中……之環節]費希特也有同樣的想法。見費希特的《自然法權基礎》。
[212] [用一種古怪的語言來說話]一個對此的眾所周知的例子是拉貝克(Kamma Rahbek,1775—1829)為許多到她家的藝術家和知識分子們所起的名字。在她那裡明斯特主教(biskop J.P.Mynster,1775—1854)被稱作「約伯叔叔」。
[213] [無限地柔韌……盤繞著腰圍]指丹麥詩人歐倫施萊格爾(A.Oehlenschlägers)在《弗倫杜爾神話》中對弗倫杜爾的劍的描述。詩中寫道:這劍「如此柔韌,以至於他能夠將之繞纏在自己的腰上,而如此鋒利,以至於它砍山石如泥。」
[214] 原文直譯應當是「陌生人和外國人」,但是為了與《希伯來書》的中文版相吻合,改譯為「客旅和寄居者」。
[在這個世界是客旅和寄居者]《希伯來書》(11:13),也參看《以弗所書》(2:19)。
[215] [飛翔的荷蘭人]死亡航行者,或者鬼船船長,他因為褻瀆神明而遭天罰,令其在自己的鬼船「飛行的荷蘭人」號上航行直至永遠。
[216] 原文直譯應當是「陌生人和外國人」,見前面的註腳。
[217] 原文直譯應當是「陌生人和外國人」,見前面的註腳。
[218] [家神……放在前廳]那些家神(lares privati或者dii familiares)的石頭、金屬或者木頭形象置於羅馬人的家庭里的各個不同地方,有的是放在一個特別的殿里,有的是放在臥室,有的是放在前院的前廳(atrium,這也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地方)的壁爐旁。
[219] [更願意在一個乞討的僧侶……那裡領聖餐]在中世紀,許多到處漫遊的乞丐僧侶常常獲得作為神父出場的特權;人們更願意在一個偶然走過的僧侶那裡懺悔——並且順帶也上聖壇(領聖餐),來取代他們自己的教區牧師。
[220] 原文為德語:
Mein Herz ist wie ein Taubenhaus
Die Eine fliegt herein, die Andre fliegt heraus
[Mein Herz … die Andre fliegt heraus]德語:我的心像一隻鴿舍/這一隻飛進來,那另一隻飛出去。摘自《巴格森德語詩作》(Jens Baggesen's poetische Werke in deutscher Sprache)中「混合詩作(Vermischte Gedichte)」中的「磨刀人史詩(Scheerenschleifer-Epopee)」。
根據德語老歌謠有:Die eine fliegt hinein, und die andr' hinaus.
[221] [有福了,那些息了他們的作為的人]是對《啟示錄》(14:13)中「我聽見從天上有聲音說,你要寫下,從今以後,在主裡面而死的人有福了。聖靈說,是的,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工作的效果也隨著他們。」和《希伯來書》(4:10)中「因為那進入安息的,乃是歇了自己的工,正如神歇了他的工一樣」的混合。
[222] [儘管它是無足輕重的]從蘇格拉底開始起,在希臘思想中「適度節制」一直屬於那些主要美德(正如道德洞見、公正、勇敢、敬神)之一。在奧古斯丁那裡以及在基督教傳統中,這些美德都被接受下來並且加上了信仰、希望和愛。
[223] 在這裡因為用到的是丹麥語的動詞at hvile 和名詞hvile,所以我都用「靜止」。因為這個詞(不管作為名詞還是作為動詞)在丹麥語中都有「靜止」和「休息」的意思。如果不考慮到前後是同一個詞的上下關聯,那麼,這句就可翻譯成:你肯定不是離開你的作為而去休息,靜止對於你是一個詛咒……
[224] [一根得到了祝福……碩果纍纍]參看《約翰福音》(15:1—6)。耶穌把自己比喻成真正的葡萄樹而信者們是枝條,並說:「我是葡萄樹,你們是枝子。常在我裡面的,我也常在他裡面,這人就多結果子。」
[225] 原文為法語au niveau(同水準於)。
[226] [它的儀式]婚禮儀式。
[227] [那基督徒……的信仰]參看《彼得前書》(3:15):「有人問你們心中盼望的緣由,就要常作準備,以溫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
[228] 原文為拉丁語in casu(在這一事例中)。
[229] [一種對於人類之形成的概觀]按照新婚儀式,牧師在結婚過程中朗讀兩段創世故事,第一段是來自《創世記》(2:18、21—24),後面是來自《創世記》(1:27—29、31)。
[230] 原文為德語es ist eine alte Geschichte(這是一個老故事了)。
[es ist eine alte Geschichte]德語:這是一個老故事了。引自「一個少年愛一個女孩」,是德國詩人海涅的詩集《歌之書》中《抒情插曲》的第40號:「這是一個老故事了,/然而卻總依舊是新的」(Es ist eine alte Geschichte, / Doch bleibt sie immer neu)。
[231] [端莊……少女]「端莊的某某少女」。這一表述是指向十八世紀的丹麥語言。
[232] [前面所提及過的]見前文。
[233] [帶回到那最初的父母那裡]就是說,亞當和夏娃。參看《創世記》(1:27—29、31)。(在婚禮中要讀出的),其中說:「神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
[234] 原文為拉丁文in abstracto(一般意義上的)。
[235] [罪通過婚姻而進入世界]參看《創世記》(3:16—17)。(在婚禮中要讀出的)關於亞當和夏娃違背上帝的話而去吃知識樹的果實。
[236] [教堂宣示罪之懲罰……服從自己的丈夫]這是在婚禮朗讀中表述出來的,一部分是來自《創世記》(3:16):「我必多多加增你懷胎的苦楚,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一部分是來自《以弗所書》(5:22—23):「你們作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
[237] [一個孩子在罪中被生出來]參看受洗儀式的序,在此之中這一解讀被如此表述:「這個孩子,在罪中入孕而在孽行中出生」。這一解讀的來源可參見《詩篇》(51:5):「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胎的時候,就有了罪。」
[238] [一切與人的生命有關的東西都歸於罪的定性之下]參看受洗儀式的開始:「既然罪因為人而進入世界並且死亡因為罪而進入世界,並且死亡滲透向所有人因為他們都行了罪,因而現在這定罪因為一個人的墮落而覆蓋到所有人。」
[239] 辜(Skyld):(英文相近的詞為guilt),Skyld為「罪的責任」而在,字義中有著「虧欠」、「歸罪於、歸功於」的成分——因行罪而得辜。因為在中文沒有相應的「原罪」文化背景,而同時我又不想讓譯文有曲解,斟酌了很久,最後決定使用「辜」。中文「辜」,本原有因罪而受刑的意義,並且有「虧欠」的延伸意義。而且對「辜」的使用導致出對「無辜的」、「無辜性」等的使用,非常和諧于丹麥文Skyld、uskyldig、uskyldighed,甚至比起英文的guilt、innocent、innocence更到位。
[240] [在聖經中如此表述:她有著更多的辜]也許是指《提摩太前書》(2:14):「且不是亞當被引誘,乃是女人被引誘,陷在罪里。」因而他們違背了上帝而吃了知識樹上的果子。
[241] [並且,上帝說我會為亞當造個配偶]參看在婚禮中被朗讀出的《創世記》(2:18):「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
[242] [男人要離開父母並且守護住自己的妻子]參看在婚禮中被朗讀出的《創世記》(2:24):「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
[243] [他要在汗流滿面中吃他的麵包]參看在婚禮中被朗讀出的《創世記》(3:19):「你必汗流滿面才得餬口。」
[244] 蜜月。丹麥語「蜜月」直譯是「小麥麵包日」(Hvedebrøds-Dage)。
[小麥麵包日]在1800年前後,這個表述方式在通常還被用作「節日」的意思,在節日裡人們吃比較貴的小麥麵包來代替平常吃的燕麥黑麵包。
[245] [向他提出一些問題]婚禮儀式以三個問題開始,首先是向新郎提出,然後向新娘。
[246] [它問……諮詢過你的朋友和相識嗎]婚禮上的第一個問題是:「你諮詢過在天上的上帝嗎,然後諮詢過你自己的心嗎,之後也曾諮詢過你的親戚和朋友嗎,你是要娶這個站在你這裡的誠實的女孩,張三,作你的婚妻嗎?」
[247] 媒婆,在原文中是「婚刀基爾絲頓(Kirsten-Giftekniv)」。
指那種熱衷於安排婚姻的人,尤其是女人的專門表達語。
在霍爾堡的喜劇《消失的新郎》[Den forvandlede Brudgom(1753)]中有一個這樣的人物名字叫Kirsten Gifteknivs,她是為她所做的事收費的。
[248] [在他們的感謝中無疑已經將他們的愛指派給了上帝]這樣的一種感謝在婚禮儀式中並沒有得到表達。
[249] [教堂獲取一個許諾]指在婚禮儀式中的第二個問題,牧師問新郎:「你願與她共同生活,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在全能的上帝賦予你們的福中如一個善真丈夫所應當做的,與自己的婚姻中的妻子生活在一起嗎? 」相應的對於新娘的問題只是一些對象上改動——如「一個婚姻中的妻子所應當做的,與自己的婚姻中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嗎?」對此要回答的是「是」。
[250] [運動法則]見前文。
[251] 原文為德語An-sich(自在者)。
[252] [直接性]見前文注釋。
[253] [更年輕的人們]也許是指比黑格爾更年輕的丹麥的知識分子:馬滕森(H.L.Martensen)在對海貝爾的《在皇家軍事高校為1834年開始的邏輯課程所作的序言講座(Indlednings-Foredrag til det i November 1834 begyndte logiske Cursus paa den Kongelige militaire Høiskole)》(Kbh.1835, i Maanedsskrift for Litteratur bd.16, Kbh.1836, s.518)的評論中寫道「懷疑是智慧的開始」。教區牧師羅特(W.H.Rothe)則在《三一性和救贖的學說,一次思辨的嘗試》(Læren om Treenighed og Forsoning Et speculativt Forsøg)(Kbh.1836, ktl.746, s.516—518)中強調:哲學體系應當建立在這樣的老原理上——「敬神是智慧的開始」,而不是像新的哲學那樣立足於選擇語言「懷疑是智慧的開始」。海貝爾在自己的雜誌《珀爾修斯,思辨理念雜誌》(Perseus, Journal for den speculative Idee)(juni, Kbh.1837, ktl.569)第一期上發表了一篇全面的關於哲學和神學間關係的文章《回顧羅特博士先生的三一性和救贖的學說》,在其中的第30頁寫道:「懷疑是(……)哲學體系的開始,在這樣的意義上也是智慧的開始。」
[254] [法國革命中的恐怖人士們]革命黨,雅各賓俱樂部在1789年成立於巴黎;漸漸地溫和革命者們離開了俱樂部。在1794年處決了丹東(丹東曾發動人們攻占國王住宅杜伊勒里宮)之後,羅伯斯庇爾(1758—1794)實行「恐怖統治」,不擇手段地集中權力和鎮壓共和國的內部敵人。羅伯斯庇爾自己後來被捕並被處決。他是盧梭的「人民主權」和「理性神聖崇拜」思想的追隨者。
[255] 原文是拉丁語de omnibus dubitandum(一個人要懷疑一切)。
[de omnibus dubitandum]拉丁語:一個人要懷疑一切。根據法國哲學家笛卡兒(1596—1650),工具性懷疑的基本原理是哲學的出發點。
克爾凱郭爾自己在1842—1843年寫了一部未完成的《約翰納斯·克利馬庫斯或者De omnibus dubitandum est》。但在這裡可能是針對馬滕森(H.L.Martensens)的論文De autonomia conscientiæ sui humanæ以及他在《文學月刊》上對海貝爾《為1834年開始的邏輯課程所作的序言講座》的書評中說的「de omnibus dubitandum est,這一要求不是像它被說出來那麼容易滿足的,因為這裡沒有要求任何有限的懷疑,不是那對此對那的流行性懷疑,通過有限的懷疑人們總能夠收藏一些什麼不讓它被置於懷疑之下。」
[256] [一種科學的懷疑]根據這一段落的草稿,這是針對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對科學的懷疑的推薦。
[257] [斯多噶主義]宣揚品格堅定,不以苦樂為意的淡泊。在古希臘由芝諾(約公元前340—前265)創立,在公元一世紀由塞涅卡、愛比克泰德和馬可·奧勒留傳入羅馬。
[258] 原文是拉丁文divide et impera(分割並統治)。
[divide et impera]拉丁語:分割並統治。據說是馬其頓霸權的奠基人菲律浦二世(公元前382—前336)的話。但是在後來,義大利的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1469—1527)也這樣說;同時法國國王路易十一(1423—1483)以法語Diviser pour régner(為統治而分割)形式表達出來。
[259] [相信自己有能力移山]參看耶穌對信徒所說的話。《馬太福音》(17:20):「耶穌說,是因你們的信心小。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種,就是對這座山說,你從這邊挪到那邊,他也必挪去。並且你們沒有一件不能作的事了。」
[260] [到處走動施展奇蹟]也許是想到一種對使徒保羅的錯誤模仿。關於保羅,據說在他的傳道之行中,上帝讓奇蹟發生在他身上。參看《使徒行傳》(19:11—12)。
[261] [長串地背誦它的奇蹟]也許是指耶穌關於偽先知的警告。參看《馬太福音》(7:22—23):當那日必有許多人對我說,主啊,主啊,我們不是奉你的名傳道,奉你的名趕鬼,奉你的名行許多異能嗎?我就明明地告訴他們說:「我從來不認識你們,你們這些作惡的人,離開我去吧!」
[262] 「學用據有」,也翻譯作「吸取」。
[263] [在忍耐之中獲取自己]參看《路加福音》(21:19):「你們常存忍耐,就必保全靈魂。」
[264] [運動法則]見前文。
[265] 其他(Andet),德語是Anderssein。有時候我也將之譯作「第二者」。在哲學上本來是譯作「他者」,但因為在這裡上下文的關係中可以更通俗一些,所以譯作「其他」。
[266] [一切禮物都是好的,如果這禮物被帶著感恩地接受]指《提摩太前書》(4:4):「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謝著領受,就沒有一樣可棄的。」
[267] [像烏戈爾斯庇爾那樣地]烏戈爾斯庇爾是一個軼事集《烏戈爾斯庇爾》的滑稽詼諧的主人公。可查的最早的版本是1515年印於斯特拉斯堡的版本。
克爾凱郭爾自己有從德文譯成丹麥文的《關於梯爾·烏戈爾斯庇爾的怪異而離奇的故事》(Underlig og selsom Historie om, Tiile Ugelspegel)。
[268] [kryptogamiske]秘密婚姻的。植物學用語,是指表面上沒有花的植物,通過孢子再生。比如說蕨類植物。
[269] [phanerogame]公開婚姻的。植物學用語,是指開花的植物,通過種子再生。
[270] [Posito我設定]也許是相對於那出自讓·保羅(Jean Paul·Johann Paul Friedrich Richter的筆名)的表述Posito, geseßt。
[271] [馬上……一切又消失了]指向歐倫施萊格爾(Adam Oehlenschläger)的《寶貝發掘者》(Skattegraveren)。出自《詩集》。
兒子問父親是不是有那地下精靈給出來的寶貝。父親回答:「是的兒子!在雞叫的時候/那時就該去找它,/但如果你說一句話/它就又消失了!」
[272] Inderlighed,在這裡我譯作內在性,但是在一些地方我也將之譯作真摯性。
[273] [在脖子上只有一顆頭]指卡利古拉皇帝所說的:「難道羅馬人民只有一個脖子嗎!」就是說,它的頭能夠被一刀砍掉。
[274] [有一個瘋子……窒息而死的危險中]指羅馬皇帝圖密善(Domitian)的故事。在他執政的第一年,他每天好幾個小時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只顧抓蒼蠅,他把抓住的蒼蠅串在錐子上。有一次有人問克里斯普斯,有沒有人在裡面和皇帝在一起,他詼諧地回答說:「不,一隻蒼蠅都沒有。」
[275] [一個人要付錢給牧師……一個政府官員]按過去的做法,人們要向新娘所屬的教區的教區牧師付一筆費用(一種獻祭),當時有文件確定這一點。同樣,人們也要向新娘所屬的地區的教區執事付一筆錢,當時也有文件確定這一點。最後,哥本哈根人要給哥本哈根城庫交婚禮費。根據1814年5月31日的法令,婚禮費的最高額是4個國家銀行幣——差不多相當於一部《非此即彼》在1843年的書價。
[276] 原文為法文Douceur(賞錢)。
[277] [吹上整個儀仗隊的節目]從1661年到1848年,傳令員和騎兵衛隊所組成的儀仗隊(在舊時是用來通報國王與國會間的會議)在3月份的第一個星期四都要在最高法院門前列隊行進。
[278] [用錢來使自己得免於……身份]根據1824年4月30日的法令,人們能夠通過皇家許可而達到的免在布道台上被公開宣示婚姻關係;這樣的一個許可是要付錢得到的,而在1815年的法令文件中則寫有不可以要求這方面的費用。
[279] 原文為拉丁文Clerus(神職人員之集體)。
[280] [在神職任命儀式上……將手置於神職候選人的頭頂]指牧師就職儀式,根據1685年的《丹麥挪威教堂儀式》(Kirke-Ritual for Danmark og Norge),所有參與任命儀式的牧師在任命主教念主禱文並為新牧師及其職位進行禱告的時候都要把手放在就職候選人的頭上。
[281] [教團之吻]見《帖撒羅尼迦前書》(5:26):「與眾弟兄親嘴問安務要聖潔。」和《彼得前書》(5:14):「你們要用愛心彼此親嘴問安。」
[282] [將他們搞成一對夫婦是不是教堂的教令]指婚禮儀式。據此,牧師要對新郎和新娘說:「既然你們相互同意並且許諾了對方要共同生活在神聖婚姻的國度里,並且這同樣的事實已經公開為上帝和這一教區集會所知,接下來你們相互向對方給出你們的手,於是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既是在上帝也是在人的面前,宣告你們為真正的夫婦!」
[283] [一種平靜的婚姻]不帶慶祝的婚姻,平靜中的婚禮。根據1683年3月13日的法令,人們可以申請在家裡進行教堂婚禮的皇家許可。在哥本哈根,這是在1800年5月23日的法令中被確立的(§15),這一許可可由哥本哈根的市政機構發放,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交一筆手續費。
[284] [在上帝和這一教區集會面前]根據婚禮儀式,牧師說:「這同樣的事實已經公開為上帝和這一教區集會所知。」
[285] 原文為德語Sprödigkeit(清高,超然,一本正經)。
[286] [布道壇公開預告……婚姻]根據1685年的《丹麥挪威教堂儀式》,牧師要連續在三個禮拜天在布道壇上公開預告:某某打算與某某結婚:「第一次為某某和某某作預告。/高高在上的上帝祝福這些人,他們的基督教的計劃可以很好的開始,幸福地推進並且在恩典之中使他們終結於對於自己的良心的安寧和對於別人的好例子和榜樣:/如果有人在此中有什麼反對的話要說,他就該準時地說出來,否則就在從此後沉默。」第二和第三次預示也是與此類似。
對婚姻的預告是法定的義務,由1683年的《丹麥法律》所確立出來的,在1824年4月30日通過以法令確認。
[287] [布道內容為他們留下的印象就全被消滅了]婚姻預告是在布道之後進行的。
[288] [歌德的一句……提供材料]也許是指歌德的小說Die Wahlverwandtschaften。在之中的第八章談論關於dem Publikum (…) das ohnehin in der Ueberzeugung steht, alles was geschieht, geschehe nur dazu, damit es etwas zu reden habe。
[289] [在所有天使面前承認]參看《馬太福音》(10:32):「凡在人面前認我的,我在我天上的父面前,也必認他。」以及《馬可福音》(8:38):「凡在這淫亂罪惡的世代,把我和我的道當作可恥的,人子在他父的榮耀里,同聖天使降臨的時候,也要把那人當作可恥的。」
[290] [讓我們在愛中與那些脆弱的人們交往]也許可以參照《羅馬書》(15:1):「我們堅固的人,應當擔待不堅固人的軟弱,不求自己的喜悅。」也可參看《羅馬書》(14:1):「信心軟弱的,你們要接納,但不要辯論所疑惑的事。」
[291] Tilblivelse:(名詞)是動詞「at blive til(成為、進入存在)」的名詞化。有時候我也將之譯作「成為」,看上下文而定。這個詞在克爾凱郭爾著作中是一個重要概念。
[292] 原文是拉丁文communio bonorum(對財產的共同擁有)。
[communio bonorum]拉丁語:對財產的共同擁有。在草稿中有著對這句話的加長:「在上帝因此通過夏娃而給予亞當伴侶時,看來那複雜冗長的婚姻性的社交是無法由此得到證明的;因為,夏娃沒有隨身帶上一大群女友。」
[293] [留下一個十字]作為抵擋邪惡、抵擋事故和濫用、使得各種東西神聖化的保護物,作為對於特定事件的回憶。
[294] [為自己的身量購得一份小小的增值]見《馬太福音》(6:27):「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身量多加一肘呢。」
[295] [不是在哲學的意義上]影射黑格爾式的哲學表述:在黑格爾的邏輯中從什麼東西中走出來並且走回到什麼東西中。
[296] [像一個狩獵羚羊的獵人那樣從一個尖端跳向另一個尖端]也許是指向席勒的戲劇《威廉·泰爾》,其主人公是阿爾卑斯山的獵人;在第三幕第一場,威廉的妻子黑德維希說:她帶著恐懼想著他怎樣像羚羊一樣從一座懸崖跳向另一座懸崖。
[297] [廳里的牆是鑲在玻璃]也許是暗示德國作家施萊格爾(Fr.Schlegel)引起轟動的關於愛情和婚姻的小說《盧辛德》(1799)中麗賽德的小間,小間裡面的所有各面上有著巨大而昂貴的鏡子。
在《論概念反諷》中,克爾凱郭爾轉述了這一描述。他用的是另一個版本的《盧辛德》。
[298] [那麼一大堆文字]指丹麥教堂儀式書中的一長串文字,在此之中每個星期天和其他節日都附上一段福音書文字,這是牧師們每年要布道用的。
[299] 原文為拉丁文toral conjugale(婚姻臥室)。
[300] [想要讓自己的身量有一肘之增值]見《馬太福音》(6:27):「你們哪一個能用思慮,使身量多加一肘呢。」
[301] [只有那失去了一切的人才是贏得一切的人]也許是指《路加福音》(17:33):「凡想保全生命的,必喪掉生命。凡喪掉生命的,必救活生命。」
[302] [使用費耐綸的話……它給予一切]費耐綸(François de Salignac de la Mothe-Fénelon,1651—1715)法國大主教和作家。克爾凱郭爾有德語版的費耐綸生平和智者格言(Herrn von Fenelons kurze Lebens-Beschreibungen und Lehr-Sätze der alten Welt-Weisen, Leipzig 1741, ktl.486),並且在1844年擁有了兩個不同版本的費耐綸著作的德語版本。引文出處尚無法確定。
[303] [我們的主給予每一對夫婦一整個任他們為所欲為的世界]婚禮儀式中所朗讀的《創世記》故事:「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
[304] [在瓦爾哈拉……死亡中恢復青春]在北歐的神話中,死去的武士們在瓦爾哈拉——死亡大廳為奧丁所接受,然後作為瓦爾哈拉的居民艾恩赫爾耶爾繼續生活下去。他們每天都相互搏鬥、死亡,然後再復活,到夜晚喝由澳定的婢女瓦爾基里們所斟的蜂蜜酒。
[305] 原文為法文bon-bon(夾心糖)。
[306] 原文是拉丁文Pretiosa(價值貴重物)。
[307] [應許了去與她同甘共苦]指新郎和新娘要回答「是」的問題。「你願與她(他)共同生活,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在全能的上帝賦予你們的福中……」
[308] 原文為法文eh bien(那麼,好啊)。
[309] [像波將金一樣知道去把一整套內容用戲法變出來]王公波將金(Fyrst G.Potemkin,1739—1791)是沙皇卡特琳娜二世的情人。作為她在南俄地區的最高顧問,他領導俄軍征服了克里米亞並且建立了黑海艦隊。據俄國傳統說法,在1787年女沙皇在一個地區旅行的時候,波將金以人工製造的布景式繁華景象來裝點這地區一些城市來矇騙女沙皇。
[310] [到此為止不能更遠]參看《約伯記》(38:11):「你只可到這裡,不可越過。」
[311] 原文為拉丁語Fatum(命運)。
[312] 那「我在人間生活中的最溫柔的關聯中與之共同生活的存在物」,就是說,婚姻的配偶。
[313] [在牆上……投影的圖像]見前文。
[314] [嗶齊、嗶嘰、鼻子,故事結束]我把「Snip, Snap」轉成「嗶齊、嗶嘰」。這是一種故事結束的形式,在英語和德語中也有如此形式。在《丹麥民間傳說》中有這樣的結束形式:「嗶齊、嗶嘰、鼻子,我的童話結束了,嘀嗵、托嗵、大桶,另一個就要開始!」
[315] [磨坊的輪子克立克拉、克立克拉地轉著]可能是指格林兄弟所收集的一個童話《檜樹》(Van den Machandel-Boom)中的描述:它飛了很遠很遠才來到一座磨坊,磨子正在「轟隆隆!轟咚咚!轟隆隆!轟咚咚!」地轉動著。磨坊里有二十個夥計正在劈著一塊磨石,夥計們用力地「咔嚓!噼啪!咔嚓!噼啪!」地劈著,磨子的轟隆隆、轟咚咚與夥計們劈磨石的咔嚓、噼啪聲交織在一起,難聽極了。
[316] 德語:快活,喜悅的狀態;晴朗。
[317] [這命令就是:在汗流滿面中得以餬口]指《創世記》(3:19):「你必汗流滿面才得餬口……」這一段在婚禮中被朗讀出來。
[318] 原文是法語Divertissement(戲劇幕間的短暫歌舞表演)。
[319] [在歌德的《有擇之親和力》(Wahlverwandschaften)中……而這則又是沉默造成的]指歌德的小說Wahlverwandschaften中的情節。
男爵埃德瓦爾德和他的妻子夏洛特邀請他的朋友奧托和她的侄女奧提麗婭來莊園裡住。埃德瓦爾德和奧提麗婭相互愛上了對方,而夏洛特和奧托也相互愛上對方。埃德瓦爾德考慮不用對他的妻子坦白說這事,但她很快就留意到他對奧提麗婭的鐘情。埃德瓦爾德和夏洛特都因為自己的新戀愛關係而想要離婚;但是,這對夫妻的小孩子由於奧提麗婭的不小心而被淹死,奧提麗婭覺得自己有辜責,她退出並且死去。稍後,埃德瓦爾德也死去。
[320] 這個「它們」就是指「婚姻性的愛情要去進行鬥爭、要去克服的那些麻煩」。
[321] 在丹麥語中,「詩意的」——digterisk——也包含了「虛構的」的意義。
[詩意許可]是指「licentia poetica」,拉丁語中的名詞,用於隨意地看待文學規則並且不按照各種實際關係來發揮的詩意自由。
[322] [貿易與航海的蕭條]在拿破崙戰爭結束後極其嚴重的經濟危機。哥本哈根在1807年被英國人轟炸,並且英國人也打掉了丹麥艦隊,1813年,丹麥國家銀行破產,並且在之後一年挪威脫離丹麥併入瑞典。丹麥在這一期間失去了世界上第二大的貿易船隊和相當大部分過往貿易。在1828年之後,藉助於對工業發展後的英國的不斷增長的出口,丹麥的經濟才恢復過來。
[323] 八毛錢。原文中用的當然是丹麥的價值單位。原文中所用是「一磅麵包價值8ß」。
[一磅麵包價值8ß]價值八個斯基令(ß是通用的對skilling的縮寫)。
在1840年,一磅黑麵包的價錢是2到4個斯基令。
[324] [在沃魯夫·飢餓王……丹麥錢]沃魯夫·飢餓(Oluf Hunger)丹麥國王(1052—1095),他的外號是因為在他統治時期丹麥的大饑荒。雖然饑荒也影響到其他歐洲國家,在丹麥這一糟糕的物價極高的時期被看作是上帝對1086年人們在歐登斯殺死克努德國王的懲罰。
樹皮麵包:部分地或者全部地用樹皮粉取代麵粉的麵包。
[325] [跑盡了當跑的路]參看《提摩太書》(4:7)。
[326] 原文為德語weinerlich(淚汪汪的)。
[327] [貫穿那不幸之洞窟進行一次這樣的漫遊]指德國作家斯比斯(Chr.H.Spie,1755—1799)的《我的貫穿不幸之洞窟和悲慘之宅的旅行》(德語版是1796年出版的。在丹麥由L.A.Hjort翻譯為丹麥語, bd.1—4, Kbh.1802—1803)。斯比斯在丹麥為人所知是因為其感傷的強盜小說。
[328] 原文為拉丁文os rotundum(圓嘴)。
[os rotundum]拉丁語:圓嘴。就是說,以美麗構型的句子帶著和諧的動聽之聲沒有阻礙並且優雅地表述自己的能力。這一表述淵源於賀拉斯的《詩藝》(Ars poetica 323)。
該表述以os rotundum的形式被用在海貝爾(J.L.Heiberg)和歐倫施萊格爾(Adam Oehlenschlæger)間的爭論中。
[329] [一條有力的手臂]也許是指保羅·馬丁·繆勒(Poul Martin Møller)《為丹麥欣悅》(1823):「耕耘丹麥土地的窮人/從自己家的樹上搖下蘋果,/有一條有力的手臂、一個聰明的額頭,/田野里的穀子、桶里的牛奶/小母牛半跪在草地上。」
[330] 丹麥語Helte同時意味了主人公和英雄們。
[331] [常常低著頭]也許是指那關於該隱的故事。上帝只接受了亞伯的犧牲祭品而沒有該隱的,為此該隱低頭不樂,《創世記》(4:5)。
[332] [上帝按自身的形象創造出來]參看《創世記》(1:27)。
[333] 原文為法文larmoyante(淚汪汪)。
[334] [許多恩典禮物]指《歌多林前書》(12:4—11)中保羅列數出一系列恩典禮物,比如說,智慧的言語、醫病的恩賜、能作先知、能辨別諸靈等等。
[335] 原文是拉丁語sub specie poeseos(在詩歌的視角下)。
[sub specie poeseos]拉丁語:在詩歌之視角下。影射斯賓諾莎的表述sub specie æternitatis在永恆之視角下。
[336] [路德……一個基督教的人死於飢餓]引文為:「人們至今還從來沒有看見或者聽說過這樣的事情:一個基督徒死於飢餓。」源自路德在復活節後第七個星期天關於《馬可福音》(8:1—9)的布道。
[337] [Transsubstantiation]本質變化,重造,從一種實體到另一種實體的變化。在天主教的神學中被用於(在領受聖餐時)麵包和葡萄酒被變成耶穌的真正肉和血的變化。
[338] [諸神也不會不取任何代價地出售那偉大的東西]也許是指向赫西奧德的《工作與時日》這一表述:「在那美德之前,由那些天上的永恆權力設定了/苦勞:一條險峻而漫長的小道,通向那美德。」
[339] 丹麥語的「婚姻(Ægteskab)」是由形容詞「真正的(ægte)」將上後綴「……本身(skab)」構成的。丈夫(Ægtemand)這個詞則由「真正的(ægte)」和「男人(mand)」合成的。
[340] 原文為德文Stilleben(繪畫中的靜物)。
[341] 原文為德文Einerlei(千篇一律,單調)。
[342] 「自然」和「本性」是同一個詞:natur。
[343] [第二自然]參看羅馬演說家和政治家西塞羅(公元前106—43)的說法consuetudo est altera natura(拉丁語:習慣是第二自然/本性),出自《論最高的善和惡》(De finibus bonorum et malorum)5, 25 (74)。
[344] [萊布尼茨……沒有什麼東西是完全一樣的]見萊布尼茨《人類理解新論》。
[345] 這個「吸收(tilegner sig)」,我有時候譯作「居有」或者「學用居有」。
[346] [處女腰帶尚未解開]指口語說法「解開一個人的腰帶」,和一個女人性交,尤其是在這樣的意義上說:奪取一個年輕女人的處女身份。參看荷馬的《奧德賽》中對波塞冬的描述:「他狡猾地松解那腰帶」並且把「自己的情慾之愛的動力」完全施展在提洛身上。
[347] [交互作用的範疇]指向《輪作·對一種社會睿智學說的嘗試》。見上卷的注釋。
「交互作用」是黑格爾哲學的一個基本概念,可參看在《邏輯學》的關於交互作用的章節。
[348] [再生產的瞬間]奇妙的處境在幻想中尋求被保存和被重複的各種瞬間。
[349] [被向聰明通達人隱藏起來的秘密]參看《馬太福音》(11:25),在此之中耶穌讚美上帝,因為他「將這些事,向聰明通達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出來。」
[350] 「自然」、「本性」和「天性」是同一個詞:natur。
[351] 就是說:偉大不是先天的稟賦,而是後天的開發。
[352] [祈禱和禁食]也許是指《路加福音》(2:37),之中講到年老的先知亞拿,她「禁食祈求,晝夜侍奉神」。
[353] 或者說「本性的人」或者「天性的人」。
[354] 在這前後文字中所用到的「藝術」這個詞,常常是指視覺藝術。尤其是在「藝術」這個詞與「詩歌」並列在一起的時候。
[355] 這裡譯者參考英文版譯者Hong所作的注釋而加注(H&H,EITHER/OR 第二卷,第480頁,第152個注釋):
比如說可以參看萊布尼茨的《關於形上學的對話》。
[356] [那無限多的天體們……全部在那裡]參看《創世記》(1:14—19)。上帝在第四天一下子創造出日月星辰,並將之置於蒼穹之中。
[357] [那歷史的道路就像是法庭打官司的路]參看巴格森的一個表述:「因為法庭打官司的路就是非常漫長。」
[358] [承擔著全世界的罪]參看《約翰福音》(1:29):「看哪,神的羔羊,除去(或作背負)世人罪孽的。」
[359] Moment這個詞在描述時間的意義上是「剎那」、「片刻」的意思,而在思辨哲學中作為相對於整體發展的部分,這個詞這時的意義就是「環節」。
[360] 丹麥語中Mod是勇氣。但是勇氣的這個mod作為後綴用,-mod就是心情狀態。比如說,忍耐Taalmod就是「忍受、受得了」加上「心情狀態/勇氣」,長久耐心Langmod就是「長的」加上「心情狀態/勇氣」,憂傷Vemod就是「痛」加上「心情狀態/勇氣」,等等。
[361] [未發酵的麵包只有牧師可以吃]以色列人在安息日在寺廟中擺出「在主的面前」的未發酵的麵包,只有祭司們可以吃。見《利未記》(24:5—9)。也參看《馬可福音》(2:26)。
[362] [「那審美意義上的美」的發展過程]藝術的發展過程。在這裡以及後面的討論中有許多地方是指向那相關於時間空間問題對藝術類型之發展所進行的討論,一部分是在《那些直接的愛欲的階段或者那音樂性的—愛欲的》中的《無謂的前言》中,一部分則是在《剪影·心理學消遣》中的《即興致辭》中。
[363] [謝林早先在這方面所指出的]指德國哲學家謝林的《論繪畫藝術與自然的關係》。
在黑格爾的美學中,藝術類型的歷史性運動——從「在空間裡擴展」(雕塑、繪畫)發展到「在時間裡作用」(音樂、詩歌)也是一個重要的關鍵。黑格爾為「音樂優越於油畫」所給出的依據是「從空間到時間的進步」。參看黑格爾《美學史》。
[364] Æsthetiken是名詞形式。按理我可以將之翻譯成「美學」,但是為了避免引起困惑,我翻譯成「審美」。但是我有必要提醒讀者,作為名詞,「美學」和「審美」是同一個概念的不同翻譯法。作為人身名詞「美學家」和「審美者」或者「審美家」是同一個概念的不同翻譯法。作為形容詞,「美學意義上的」和「審美的」或者「審美意義上的」是同一個概念的不同翻譯法。另外,「從美學的角度看」和「審美地看」是同一個概念的不同翻譯法。但是,在這相關用詞被譯作「……審美……」時,主要是強調這是人生實踐中的具體關聯,而不是一種學科理論上的說法,因為用到後者,更好的翻譯則是「……美學……」。
在克爾凱郭爾的著作中的「審美的人」和「審美的階段」就不宜翻譯成「美學的人」和「美學的階段」,正如「倫理的人」和「倫理的階段」不宜翻譯成「倫理學的人」和「倫理學的階段」。
[365] [由神聖創作出來的戲劇]指謝林的《先驗唯心主義體系》。
[366] [在忍耐之中獲取自身]見前文注釋。
[367] [這樣的一個理想的丈夫……卻是高度審美地生活著]也許是指德國作家施萊格爾(Fr.Schlegel)的小說《盧辛德》中對那「詩意的」生活的討論。
[368] 在丹麥語中,「消磨時間」就是at slaae Tiden ihjel,而這一慣用語的字面直譯就是「殺死時間」。
[369] [聽見客廳里的鐘敲打著]指這樣的一種觀念:永恆是那總是在場的時間,而現世中的時間性則是不斷地被給出並消失的時間環節或者時間之片刻的持續過程。
[370] [老故事中的處境……一個永恆]來源無法確定,但是在一本1836年的筆記本里,克爾凱郭爾寫道:「挺奇怪的,我不知道是摘自什麼地方的一個段落;但有著內在的印痕像是一種可以說是以整個民族的嘴巴說出來的表述。一個絕望的罪人在地獄裡醒來並且大喊道:幾點了;魔鬼回答,『永恆』。」
[371] [在羅曼蒂克學派……想要去生活體驗]指德國作家施萊格爾(Fr.Schlegel)的小說《盧辛德》中的尤利烏斯。
[372] [它是忠誠的……快樂的]可對比保羅在《哥多林前書》(13:4—7)中對愛的描述:「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373] [不是帶著外在的標誌到來]也許是指《路加福音》(17:20):「神的國來到,不是眼所能見的。」
[374] [風聲撲翅聲的富裕鳥]在《丹麥民間傳說》中有「富裕鳥帶著風聲到來/帶著撲翅聲到來/在山峰和山谷之上!/你看見嗎,你這隻貧窮鳥!/我的翅膀多麼誇耀?」
在這裡引文指向歐倫施萊格爾的詩歌《大黑鴉》:「富裕鳥帶著風聲到來/帶著撲翅聲到來/在山峰和山谷之上!/你看見嗎,你這隻貧窮鳥!/我的羽毛多麼誇耀?」
[375] [寧靜精神的不可侵犯的本質]參看《彼得前書》(3:4)。
[376] [那些耶穌會教徒……行使他們的婚姻義務]耶穌會。1534年由西班牙人,羅耀拉城的依納提創立的團體,在十七世紀主要傳教於亞洲、非洲和南美。在1610年在巴拉圭建立了自己的國家,一直持續到1768年。
[377] [那個西班牙騎士]堂·吉訶德。
[378] [Accedens]非本質事件。在亞里士多德派經院派的傳統中accidentia是事物的一種非本質的或者偶然的性質,而對立面就是事物的essentia。
[379] 原文是拉丁語decies repetita placebunt(即使再重複十次也仍然令人愉快)。
[decies repetita placebunt]拉丁語:即使再重複十次也仍然令人愉快。引文出自賀拉斯的《詩藝》。
[380] [一類是那些大體地……生活在回憶中的人]針對A在《那最不幸的人》中對希望著的個體人格和回憶著的個體人格的描述。見上卷文字。
[381] [在瞬間的音符上打上一個叉]在音樂中,如果一個音符被打上一個叉,它的調子就升上半音階。
[382] [黃金時代……黑鐵時代]參看赫西奧德的《工作與時日》(第109—179頁)。
[383] 原文為拉丁語Terminus(概念)。
[384] 丹麥風俗,三十歲仍然是單身的話,人們就會把胡椒瓶(罐)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Pebersvend這個詞淵本意是胡椒店員。過去從德國漢莎商業聯盟城市中派出的胡椒調味品商,有著保持獨身的義務。後來在丹麥就成了標示三十歲以上老單身漢的名詞。
[385] 原文為法文Changements(變化、轉換)。
[386] [歐倫施萊格爾]亞當·歐倫施萊格爾(Adam Oehlenschläger)(1779—1850)詩人,1809年,名譽教授,從1810年起任美學非常教授,他這一代的詩壇上的無可爭議的領袖。
[387] [為了讓情慾之愛……然後是無邪的清白]摘自歐倫施萊格爾的《北方的諸神·一首敘事詩》中的《弗萊亞在泉邊的歌》。
[388] [主子埃里克]指Mester Erich,在霍爾堡的喜劇《山上的耶伯,或者被變化的農人》(Jeppe paa Bierget, eller Den forvandlede Bonde)(1723)中,那是一根妮勒用來鞭打她丈夫耶伯的藤條的名字。在第一幕第一場,妮勒講述道:「他(耶伯)唯一害怕的東西就是主子埃里克(那我管它叫藤條)」,然後她喊道:「喂,耶伯!你這個笨狗怎麼還沒有穿好衣服?難道你還想再和主子埃里克交談上一次嗎?喂,耶伯!給我進來!」
[389] 原文為拉丁文volens(自願地)。
[390] 原文為拉丁文nolens(不自願地)。
[391] [愛驅逐畏懼]參看《約翰一書》(4:18)。
[392] 丹麥語中「應當(at skulle)」也常常被作為將來時的助動詞來使用。
[393] 亦即,「對義務的貶低和對它所具的權威的剝奪」。
[394] [你所最喜愛的理論……對這兩者你都會後悔]見上卷文字。
[395] 原文是拉丁文quantum satis(適量)。
[396] [他想要儘自己的整個靈魂……自己的所有能力]參看《申命記》(6:5)。
[397] [普羅特斯]普羅特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海神,知道一切,但是為了避免人家來問他不斷地任意改變自己外形。
[398] [在那精神的世界裡……和諧和智慧和連貫]也許是在暗示費希特《人的定性》中的類似表述方式:die Ordnung der geistigen Welt、die Harmonie des Ganzen和die Harmonie der Geister。
[399] 原文為法文eh bien(那麼好吧)。
[400] [傳道書]舊約中的這一篇常常(並非是完全合理地)被看成是一本悲觀的書,刻畫出了人類生存的一幅疑難而無告的圖像。之所以這樣,尤其是因為它的開首:「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1:2)而在快結尾的地方重複:「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12:8)而在第二章中所說:「我心裡說,來吧,我以喜樂試試你,你好享福。誰知道,這也是虛空。我指嬉笑說,這是狂妄。論喜樂說,有何功效呢。」在內容和語氣上都很像A的Διαψαλματα。
[401] 原文為拉丁文Collegium(權力部門)。
[Collegium]拉丁語:權力部門。在丹麥君主專制政府的下面,那中央的政務部門的以及部分的司法和執法的權力由各個「權力部門(Collegium)」代管,直到1849年的6月憲法被各個「部(ministeri)」代替。
[402] 原文為拉丁文divide et impera(分割並統治)。
[403] [天職義務]屬於一種職業或者職位的義務。可參看諸如Balles Lærebog。在標題「論各具體階層的義務」下:一般的義務是人們所必須注目的,只要他們是人;除了這些一般的義務之外,也有一些特別的義務是根據人們所在階層而定的各種特殊性,以及上帝所賦予他們的天職,而指派給相關人們的。
[404] [荒野和沙漠]參看夏杜布里揚的格言「偉大的激情」。
[405] 原文為拉丁文impressa vestigia(足跡)。
[406] 原文為拉丁字母拼寫的希臘詞Heautontimoroumenos(自擾)。
[Heautontimoroumenos's]希臘語「自擾」,指向羅馬作家非洲的特倫提烏斯(Publius Terentius Afer)的喜劇《庸人自擾》(Heauton timorumenos)。
[407] 原文為拉丁文Dixi et animam meam liberaui(我說了,並且卸下了我靈魂的擔子)。
[Dixi ...liberavi]拉丁語:我說了,並且卸下了我靈魂的擔子;一種基督教的說法,從《以西結書》的拉丁語翻譯中引發出來,常常被認作這樣的形式:「Dixi et salvavi animam meam.」(我說了,並拯救了我的靈魂,就是說,拯救了我的良心。)
[408] [respiratio,這個詞的意思是:那首先是涌流出的東西的一種返涌]拉丁語的構詞re-和spiro,「再」和「吐或吸氣」。在謝勒爾(J.J.G.Scheller)的《德語拉丁語詞典》中解釋為「回吐吸氣,亦即,重新讓氣吐出或者排出」。
[409] [塞爾維亞人有一個民間故事……足夠他們兩個人吃的了]出自哈根(Fr.H.v.d.Hagen)所出版的《故事和童話》中《熊孩子·塞爾維亞民間童話》。在哈根出版了這書之後,克爾凱郭爾在一本手記(1836)中提及熊孩子的童話。
[410] 原文為拉丁文Dixi et animam meam liberaui(我說了,並且卸下了我靈魂的擔子)。
[411] 原文為拉丁文instar omnium(來代替所有別的)。
[412] [在我的門外,我在我掃地的時候]遊戲於兩句成語的說法:「在自己的門前掃地」(糾正自己的缺陷和錯誤)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門前掃地,這是好事」 (糾正自己的缺陷和錯誤而不是忙於去關心別人的毛病),反過來也有一種說法「在別人的門前掃地,結果忘記了自己的門前」(指責別人而忘記自己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