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此即彼 · 誘惑者的日記

克爾凱郭爾 《非此即彼》
他最大的激情 是那青春初放的女性。[1] ——《堂·喬萬尼》第四詠嘆調[2] 我無法對自己有所隱藏,在我出於自己的利益考慮而決定去把我那時在極大的匆忙中帶著極大的騷動獲得的那份潦草抄本準確地謄清一份出來時,我幾乎控制不了在這樣一個瞬間裡襲向我的恐懼。現在這處境出現在我面前,就像那時一樣地使我惶惶不安並且感受到一種責備。那天,不同於往常,他沒有關上自己的文書寫字櫃,它的整個內容就這樣可由我支配了;但是,即使我通過提醒自己說我不曾打開任何抽屜來粉飾自己的行為,那也是沒有用的。一個抽屜是被拉開了的。在之中有著一大堆散頁,而在這些散頁之上有著一本大四開本的書,裝訂得很精巧。朝上的一面有著一幅白紙上的插畫,在之上有他自己寫的「持續的評註」[3]第四號。也許我可以讓自己去以為,假如這書的正面不是向上、假如這引人注目的標題不曾引誘我,那麼我就不會陷進這誘惑,或者我還是會對誘惑做出抵抗,然而,這種努力只會是徒勞。這標題本身是奇怪的,然而,就其本身而言的話,還不如說是因其所處環境而顯得奇怪。通過對那些散頁的匆匆瀏覽,我感受到,這些紙張包含對各種愛欲處境的諸多理解、對某個關係的一些個視角,以及一些非常奇特的信稿,這種奇特是我後來在它們的藝術上完美的、精明算計出的漫不經心中認識到的。現在,在我看穿了這個墮落的人的陰險內心之後回想那個處境的時候、在我帶著我那「向一切狡猾睜大著的」眼睛走向那個抽屜的時候,我所獲得的印象就像是一個警察進入造假者的房間、翻動他的物品、在一個抽屜里發現一大堆散頁紙張、嘗試手稿時所獲得的印象;在一頁上是一個小小的樹葉裝飾圖案、另一頁上是一個署名花押字樣、第三頁上是一行反寫的文字。這很輕易地向他顯示出,他正在沿著正確的蹤跡偵查,對此的喜悅混雜著某種對於這種專研、這種不容忽視的勤奮的欽佩。我的情形則無疑會稍有不同,因為我不怎麼習慣於偵探各種犯罪事件並且沒有得到一枚警標[4]的武裝。我會覺得真相的雙重分量:我是走在非法的路徑上。在一般的情況下,我總是缺乏言辭,而在那時,我在思想上的匱乏不亞於言語上的匱乏。一個印象深深映入人的腦海,直到反思重新掙脫出來並且在自己的運動中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迅速地去說服和取悅那不認識的陌生者。反思越是得到發展,它就越是迅速地知道去振作自己,它就像為外國旅行者簽護照的公務員,如此地習慣於去看那些神話般的人物形象以至於不再輕易地去為什麼東西而驚詫。然而現在,儘管我的反思無疑是高度地得到了發展,在最初的一刻我還是大吃一驚;我很清楚地記得:我變得蒼白,我幾乎摔倒,為此我是多麼地恐懼。想像一下:如果他到了家、發現我手抓著抽屜暈眩在文書寫字櫃前,——負疚的良心卻能夠使生活變得有趣[5]。 書的名字就其本身並不讓我驚奇;我想那是一個摘錄的集子,這在我看來完全很自然,因為我知道,他總是熱情盎然地擁抱他的各種研究。然而它包括了完全另外的東西。它不多不少只能是一部日記,非常精心地寫下的日記;正如我根據我從前對他的所知並不覺得他的生命非常需要一種評註,我根據我現在所得的認識並不否定,這標題的選擇既有品味又有理智,對於他自己和對於處境有著真正審美和客觀上的把握。這一標題與整個內容有著完全的和諧。他的生活曾是一種對於去實現「詩意地生活著」這一任務的嘗試。他有一隻敏銳地得到了發展的器官,要去在生活中找出「那令人感興趣的」,他知道怎樣去找到它並且在找到它之後不斷地半詩意地再生產那被體驗了的東西。因此,他的日記不帶有真實記述的準確性、也不是簡單的敘述,不是陳述式、而是虛擬式[6]。儘管那被體驗了的東西自然是在它被體驗了之後才被記錄下來的,有時甚至也許是在很久以後,但它卻常常被以這樣一種方式展現出來,仿佛它就發生在現在的同一瞬間,那麼戲劇性地生動,乃至這一切有時就好像是發生在一個人的眼前。現在我們看,他極不可能因為對這日記有著任何別的意圖而寫這日記;很明顯,在最嚴格的意義上這日記對他只有個人意義;不管是從其整體還是從其單個細節來看,都不允許這樣的一種假設:「我面前有一部詩歌著作,它也許甚至已經被人決定了要去付印。」確實,他就其個人而言無需因為出版它而害怕什麼;因為大多數姓名是如此古怪,以至於它們徹底沒有可能不是杜撰的;我只曾有一點懷疑,這些人物們的名想來是真實的,這樣他自己就總是能夠去確定地認出那真實的人物,而任何一個不相關的人都會被人物們的姓誤導。至少我所認識的那個女孩——也就是這日記的首要興趣所在——考爾德麗婭的情形是如此,她名叫考爾德麗婭[7],非常確實是真的,但是她卻不姓瓦爾[8]。 儘管如此,但現在這日記有了這樣的一種詩意印痕,這又該怎麼解釋呢?對此的回答並不難,我們可以讓他身上的詩意天性來解釋,這種詩意天性,如果我們願意的話,我們既可以說它是不夠豐富、也可以說它是不夠貧瘠,達不到能夠去把詩歌和現實兩者相互區分開的程度。那詩意的成分是他自己身上所帶的那種「更多」。這一「更多」是他在現實的詩意處境中所享受的詩意內容;然而他卻在「詩意的反思」的形式中又把它收了回來。這是第二種享受,而享受則是他的生命的意圖所在。在前一種情形,他個人親身享受「那審美的」,而在第二種情形,他審美地享受自己的人格[9]。在前一種情形,關鍵是在於,他自我本位地親身去享受那部分地是由現實給予他的、部分地是他自己用來使現實受孕的東西;在第二種情形中,他的人格被揮發出來了,這時他在處境中享受處境和自身。在前一種情形,他不斷地需要現實來作為機緣、作為環節;在第二種情形中,現實被淹沒在了「那詩意的」之中。於是,第一階段的果實就是日記所處的心境,——日記從這一心境中顯現出來作為第二階段的果實,在後一種情形中這個詞被以一種不同於前一種情形中的意義來理解。他的生命就在一種模稜兩可的曖昧中流逝,而以這樣一種方式,他因這曖昧而不斷地擁有著「那詩意的」。 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的背後,遠遠地在背景深處有著另一個世界,它與我們所處世界的關係就像我們時常在劇院中看見的那種在真正的舞台背後的舞台與這真正的舞台間的關係。透過一層薄紗我們仿佛是看見一個薄紗的世界,更輕、更形同虛空,有著不同於現實世界的另一種質地。許多人是有形地顯現在這現實世界裡,但他們卻不是生活這個現實世界,而是生活在那另一個世界。然而,一個人這樣地消退,甚至幾乎是從現實中消失,其原因要麼會是在一種健康、要麼會是在一種疾病中。後者是這樣一個人的情形,我曾對這人有所知但並不認識他。他不屬於現實世界,但他卻還是和現實有著很大的關聯。他不斷地奔向這現實,但是甚至是在他最投入的時候,他也總是在現實之外。然而,那把他召喚走的並不是「那善的」,事實上也不是「那惡的」,我甚至在目前的這瞬間也不敢這樣說他。他患有一種大腦激亢症[10],對於這種病症,現實沒有足夠的刺激,如果有這刺激的話,至多也只是一時一刻的。他並不就現實作出過度的努力,他不是太虛弱而無法承受它,不,他太強有力了;但這一強力是一種病症。一旦現實失去了作為刺激的那種意義,他就被解除了武裝,他身上的「那惡的」就在於此。連他自己都意識到了這一點,甚至在刺激的瞬間也是這樣,而「那惡的」就在這意識之中。 那個女孩,她的故事構成了這日記的主要內容,以前我認識她。他是不是曾誘惑過更多人,我不知道;不過從他的文稿看來是可能的。另外,看來他在另一種完全表現出他的性格特徵的實踐中曾是非常熟練的;因為他在太大的程度上被精神性地定性[11],以至於不會去成為一個一般意義上的誘惑者。我們也可以從日記中看出,有時候,他所欲求的東西是某種完全偶然隨意的東西,比如說一聲問候,並且決不接受更多,因為這是那相關者身上最美麗的東西。藉助於他的精神天賦,他知道怎樣去引誘一個女孩,去吸引她,而沒有想要去在更嚴格的意義上占有她。我能夠想像,他知道怎樣去把一個女孩的情感引向至高點,他確定她會為他奉獻一切。當事情走到這一步的時候,他就中斷了,不會從他這邊發生哪怕最微渺的趨近、不會落出一個關於愛的詞,更不用說一種宣告、一種諾言了。然而這事情還是發生了,那不幸的人雙倍苦澀地保留了對之的意識,因為她無慰無告沒有任何可訴求的東西,因為她不得不持續不斷地顛簸在一種可怕的巫術舞蹈中的不同心境之間——她一忽兒責備她自己而原諒他、一忽兒又責備他;而現在,既然這關係畢竟只是在比喻性的意義上[12]有過現實性,她不得不持續不斷地去同那種「是否這全部都是一個幻覺」的懷疑進行搏鬥。她無法向誰去傾訴;因為她其實沒有什麼東西可傾訴。如果我們做夢,我們可以對別人講述自己的夢,但是她所能夠講述的東西則不是夢,那是現實,然而一旦她想要將之向另一個人訴說、想要緩解那憂慮的心,這時,它就突然是烏有。她自己完全感覺到它。沒有人能夠把握住它,她自己幾乎也不能,但是,它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沉重壓在她心上。因此,這樣的受害者們是很特殊的一類。她們不是那種不幸的女孩,被遺棄或者覺得她們被社會拋棄,健康而強烈地傷心,時而在心靈超載的時候到仇恨或者原諒中去獲得發泄。這樣的受害者,在她們那裡沒有發生什麼明顯的變化;她們生活在通常的關聯之中,像平時一樣地受尊敬,然而她們卻變了,這變化對她們自己來說幾乎是無法解釋的,而對別人來說是無法理解的。她們的生活不像那些不幸女孩們的生活那樣破裂或者被折斷,而是轉向到自身之中;對於別人來說是迷失了,她們徒勞地想要找到她們自己。在同樣的意義上,正如我們可以說,他貫穿生命的路是無法追蹤的(因為他的腳是這樣長的——他可以收藏起它們之下的腳印,以這樣的方式我最容易去想像他那種在他自身中的無限的反思性);我們同樣可以說,沒有什麼受害者倒在他面前。他生活得實在太精神化,以至於他無法成為一般意義上的誘惑者。然而他有時候卻取用一個表象軀體[13],並且現在是純粹的感官性[14]。甚至他與考爾德麗婭的故事是那麼錯綜複雜,以至於他有了這個可能作為那被誘惑者登場,甚至那最不幸的女孩有時候對此也會不知所措,並且在這裡他的足跡也是那麼模糊,乃至任何證據都是不可能。那些個體對於他來說只曾是刺激物,他將他們扔開,正如那些樹甩掉葉子——他重煥青春,而葉子枯萎。 但是在他自己的頭腦中看起來又是怎樣的呢?正如他將別人引上迷途,於是我想,他最終自己也步入迷途。他將別人引上迷途,不是從外在意義上看,而是內在地就他們自身而言。如果一個人把一個在路上走失的旅行者引上一條錯誤的小徑並且就此把他一個人遺留在他的迷途上,這樣的做法是令人反感的;但是,這與「引導一個人去在其自身之中進入迷失」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那迷失的旅行者還是有著這樣的安慰:原野在他的周圍不斷地變換風景,並且每次變換都產生出找到一條出路的希望;那在其自身中迷失的人沒有這麼大的一個區域來讓他走動;他馬上就會發現這是一條他無法發現出口的循環路。我想他自己的情形也會是如此,只是要根據一種還要遠遠更為可怕的尺度來衡量。我無法想像出還有什麼比一顆機關算盡的腦袋失去對機關的控制更為痛苦的折磨,這時,隨著良心的甦醒,它的所有敏銳詭詐都反過來針對自己,這時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從這一昏亂中救出去。儘管他在自己的狐狸洞裡有許多出口,但那也沒有用,在他那惶惶不安的靈魂以為已經是看見了照進來的日光的這一瞬間,結果顯示出它其實是一個新的入口,並且,他就這樣像一隻受驚的獵物,被絕望追擊著,不斷地尋找出口而不斷地找到進口——進入這進口他又走回到他自身之中。一個這樣的人並非總是那種能夠被人稱作是罪犯的人,他自己也常常被自己的陰謀欺騙,然而他所遭受的懲罰卻要比一個罪犯可怕得多;因為甚至那懊悔[15]的痛楚和這一有意識的瘋狂相比又算得了什麼。他的懲罰有著純粹的審美特徵;因為即使是「良心甦醒」這句話,如果被用來描述他的話,也是一個過於倫理的表達;良心在他面前表露出自己,只是作為一種更高的意識,這更高意識表現為一種騷動不安,在更深刻的意義上說,這騷動不安並沒有在指控他,而只是在保持使他清醒、使他在他的毫無結果的碌碌營營之中得不到安息。他也不是瘋狂的;因為那些有限想法的多樣性沒有在瘋狂性的永恆中被僵化掉。 可憐的考爾德麗婭,要找到安寧對於她也是一件很難的事。她從她的內心深處原諒了他,但是她自己得不到安寧,因為這時懷疑醒來了:那取消婚約的是她、導致不幸的機緣的是她,是她的驕傲在欲求那非同尋常的東西,這時她後悔,但她得不到安寧;因為這時那指控著的想法宣稱免除她的責任:那是他,藉助於他的狡猾而把這個計劃設置進她的靈魂,這時,她就恨,她的心在詛咒之中感到輕鬆,但她得不到安寧;她再次責備自己,責備,因為她恨過,自己就是一個罪人的她恨過,責備,因為不管他有多麼狡猾,她總是有著辜咎[16]。他欺騙了她,這對她來說是沉重的,而更沉重的是,我們幾乎會忍不住要說,他喚醒了那多嘴多舌的反思,他在審美上使她得到了足夠的發展、使她不再謙卑地聽從一個聲音而是能夠一次同時聽許多說話聲。這時,回憶在她的靈魂中醒來,她忘記了過失和辜咎,她回憶那些美麗的瞬間,她被麻醉在一種不自然的亢奮激動中。在這樣的時刻中,她不僅回憶起他,她用一種透視洞察力來理解他,而這洞察力只是顯示出她得到了多麼強有力的發展。這時她在他身上看不到罪犯的形象、但也看不到高貴人的形象,她只是覺得他是審美的。她曾寫給我一封簡訊,在信中她談論到他。「有時他是那麼地富有精神性,以至於我覺得自己作為女人被消滅了,而在另一些時候他是那麼狂野而充滿激情、如此充滿欲求,以至於我幾乎為他而震顫。有時候我對於他就仿佛是陌生人,有時候他完全地奉獻出身心;有時,在我投出雙臂擁抱向他的時候,突然一切都變掉了,而我是在擁抱雲朵[17]。在我認識他之前,我就知道這種說法,但是他教會了我去理解它;在我使用它的時候,我總是想著他,就好像我只是通過他而去想每一個我的想法。我一直喜愛音樂,他是一件無與倫比的樂器,總是被打動,他有著一種任何其他樂器所不具備的音域,他是一種所有感情和心境的總和,沒有什麼思想對於他是高不可及的、也沒有什麼思想對於他是絕望無比的,他能夠像秋天的風暴那樣地咆哮,他能夠默無聲息地低語。我的話沒有一句是不發生作用的,然而我不能說,我的話破壞了自身的作用;因為我不可能知道它會發生怎樣一種作用。帶著一種無法描述的、但卻是神秘的、至福的、無法命名的恐懼,我聽著這一我自己召喚出的但卻又不是召喚出的音樂,總是有著和諧、他總是讓我欣喜若狂。」 對於她這是可怕的、對於他這會變得更可怕,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因為我自己每次想到這一事件都幾乎無法控制那攫住我的恐懼。我也被卷進了這霧的王國、這夢的世界,在之中人們每一瞬間都被自己的影子驚嚇。我徒勞地想要將自己從那裡解脫出來,我就像一個不祥的形象、像一個無聲的指控者那樣地跟著。多麼奇怪!他在一切之上散布了那最深刻的秘密,然而卻還是有著一個更深刻的秘密,而這秘密就是:我是一個知密者,我自己以一種非法的方式成為了一個知密者。去忘記這一切是做不到的。有時候我想著去對他說這事。然而這又有什麼用,他要麼會否認一切而聲稱那日記是一部詩意嘗試,要麼他會要求我保持沉默,而這要求是我考慮到我以這樣一種方式已成為知密者而無法拒絕他的。然而,再也沒有別的東西會像秘密這樣地牽涉到這麼多誘惑和這麼多詛咒。 我從考爾德麗婭那裡收到一個書信集。這書信集是否完全,我不知道,然而我記得好像她曾說起過她自己在這書信集中拿走了幾封。我將之抄錄了下來,並且現在將這抄錄下的拷貝的編插進我的謄清本。當然,它們缺乏日期,但即使它們有日期,這也幫不了大忙,因為這日記的內容在它不斷繼續的進程中變得越來越稀疏,甚至在最後除了一個單個例外之外,所有日期都被放棄了,仿佛這故事在其發展中具備了一種質地上的意義,達到了這樣一種程度,以至於它幾乎就是理念——儘管它本來是現實中的真實事件,因此時間上定性就變得無所謂。相反,那對我構成幫助的東西,在日記的不同段落中有著幾個詞,我在一開始沒有搞明白這些詞的意義。通過將它們和那些信件聯繫在一起我卻認識到了,它們是信件中的各種主題。因此,在我去把這些信編插在恰當的地方時,對於我事情就容易得多了,因為我不斷地把信件插到那對相應主題有所提示的地方。如果我沒有發現這些指導性的提示,那麼我就會去造成一種誤解;因為,在一些單個的時間裡相互間的信件來往是那麼地頻繁,乃至看來在同一天裡她收到幾封信,——這是我本來不會想到的,然而現在可能性卻在日記中得以挑明。如果我按我自己的想法去編排,那麼我就可能會更平均地對它們進行分配而決不會想到,他通過那充滿激情的能量所達到的是怎樣一種效果,藉助於這種效果,正如他使用所有別的手段,他使用這種手段來使得考爾德麗婭被保持在激情的頂點上。 除了關於他與考爾德麗婭的關係的完全信息之外,這日記還包括了在間隔中交錯地插入的某些短小的解說。所有有著這樣解說的地方,邊沿的空白上都寫有一個「注意」的縮寫記號。這些解說與考爾德麗婭的故事完全無關,但卻為我給出了對於一個他常用的表達詞的含義的生動想像,儘管我在之前是以另一種方式理解它的:一個人總是應當在外面有一根古怪的小釣線。如果這部日記的前一卷落到我手中的話,那麼我肯定會遇上更多這樣的解說,他自己在一處邊沿空白中將之稱為「有著距離的作用」[18];因為他自己表露出,考爾德麗婭占據了他太多功夫,以至於無法真正有時間去留意周圍的事情。 在他離開了考爾德麗婭後不久,他收到她幾封信,他沒有拆開就寄還給她。在那些考爾德麗婭交付給我的信中也包括了它們。她自己破去了蠟封,我也就藉機會斗膽將它們抄錄一份下來。她從來不曾向我談及過它們的內容,相反,在她提及她與約翰納斯的關係時,她總是會誦讀一段小詩,據我所知是歌德的,相對於她心境上的差異性以及由此而相應決定的不同措辭,這段小詩對於她意味了某種不同的東西: 走, 去藐視 忠貞, 懊悔 隨即而來。[19] 下面是這些信的內容: 約翰納斯! 我不將你稱作「我的」,無疑我認識到,你從來就不曾是我的,並且,因為「你是我的」這一想法曾讓我的靈魂欣悅,我已經受到了足夠嚴厲的懲罰;然而,我還是將你稱作「我的」;我的誘惑者、我的欺騙者、我的敵人、我的謀殺者、我的不幸之淵源、我的喜悅之墓、我的噩運之深淵。我將你稱作「我的」,並且我將我稱作「你的」,並且正如這樣的聲音曾在你的耳邊使你心曠神怡而你的耳朵驕傲地俯向我的崇拜,現在它聽上去就像一種對你的詛咒,一種永恆的詛咒。不要夢想我會有意圖為了引發出你的譏嘲而追擊你或者用一把匕首來武裝自己!逃到你想去的地方去吧,我還是你的,跑去世界的最邊緣吧[20],我還是你的,去愛一百兩百個其他女人吧,我還是你的,甚至在死亡的時刻我都是你的。甚至我用來針對你的語言,都會向你證明,我是你的。你膽敢去這樣地欺騙一個人,以至於你成為了我的一切,這樣,我帶著我的全部喜悅去成為你的女奴,我是你的,你的,你的,你的詛咒。 你的考爾德麗婭 約翰納斯! 有一個富人,他有大大小小成群的家畜,有一個貧窮的小女孩,她只擁有唯一的一隻羊羔,它吃她手中的、喝她杯中的。你就是那個富人[21],擁有世上的全部顯赫,而我是那窮女孩,只擁有我的愛情。你拿下了它,你因它而喜悅;這時欲樂向你招手,你就犧牲出我所擁有的那一點點,而你不能從你自己的擁有物中犧牲出任何東西。有一個富人,他有大大小小成群的家畜,有一個貧窮的小女孩,她只擁有自己的愛情。 你的考爾德麗婭 約翰納斯! 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嗎?難道你的愛情再也不會醒來嗎?因為,你曾愛我,這是我所知道的,儘管我不知道,那使得我這麼確信的東西是什麼。我會等待,哪怕時間對於我會是那麼漫長,我會等待,等到你倦於去愛別人,那時你對我的愛會重新從墓中復活,那時我會一如既往地愛你、一如既往地感謝你,就像往昔那樣,哦,約翰納斯,就像往昔那樣!約翰納斯!難道你鐵石心腸的冷漠是針對我、難道這是你的真實本性?難道從前你的愛情、你豐富的心靈都是謊言和虛假、而現在你才重新是你自己?給予我的愛情一份耐心、原諒我繼續愛你,我知道我的愛情對於你是一種累贅;但是這樣的一個時刻會到來的,那時你就會回歸向你的考爾德麗婭。你的考爾德麗婭!聽這祈求的話語!你的考爾德麗婭,你的考爾德麗婭。 你的考爾德麗婭 即使考爾德麗婭不擁有那在她的約翰納斯那裡備受推崇的音域,我們還是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她並非沒有變調。她的心境明顯地印烙在每一封信中,儘管她在描述方面缺乏一定的明晰性。第二封信中的情形尤其是如此,我們更多地是感覺到(而不是真正地理解)她的意思,但是,這種不完美使得這封信讓我覺得是那麼地感人。 四月四日。 謹慎,我美麗的陌生人!謹慎;從馬車車廂中走出來可不是那麼輕易的一件事,有時候是決定性的一步。我可以借您一本蒂克的小說,從中您可以看到,一位女士在從一匹馬上下來的時候,在這樣一種程度上被捲入一種複雜的麻煩,以至於這一步成為了她整個生命中極其重要的一步[22]。通常的馬車車廂上的梯階設置得很不對頭,以至於一個人幾乎是要被迫放棄所有優雅而冒險作出絕望的一跳,跳向車夫或者僕人的雙臂。是啊,車夫和僕人是多麼愉快;我真的覺得我想要到一個有著年輕女孩的家庭里求職去做僕人;一個僕人很容易成為這樣一個小小少女的秘密的知密者。 然而,看在上帝的份上,千萬別跳,我請求您;周圍很暗;我不會來打擾您,我只是站在這盞街燈之下,這樣您不可能看見我,並且,一個人永遠只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談得上感到羞怯,那就是他(她)被別人看見了,而他(她)永遠只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談得上被別人看見,那就是他(她)看見了別人;於是,出於對那僕人的關心,他也許會沒有能力接住這樣的一跳,出於對絲裙的關心,同樣也[23]出於對花邊褶疊緣飾的關心,出於對我的關心,讓這一優美可愛的小腳,它的細柔是我已經驚嘆過的,讓它在這個世界裡作最初的嘗試吧,冒一下險讓您自己去相信它,它肯定會找到堅實的落腳點,並且,如果這讓您在內心中戰慄了一瞬間,因為看起來仿佛它是在徒勞地尋找它能夠擱落的地方,甚至,如果您在它發現了擱落點之後仍然戰慄,那麼趕緊伸出另一隻腳,又有誰會那麼殘酷地讓您懸浮在這樣的一個姿勢中呢,而在美[24]的宣示之中,又有哪個追隨者會那麼不雅觀、那麼遲鈍呢。或者,您還在害怕什麼不相關的人嗎,僕人當然不是、我也不是不相關的,因為事實上我已經看見這隻纖小的腳,並且,既然我是自然科研者,我從庫維爾[25]那裡學會了由此而去推導出確定的結論。那麼趕緊吧!多麼令人感嘆,這一忐忑不安的心情[26]強化了您的美麗。然而忐忑不安的心情就其自身而言並不美,只有當人們在同一瞬間看見了那戰勝它的能量時,它才是美的。對,就是這樣了!多麼令人感嘆,現在這隻小小的纖足不是站定了麼!我留意到,有著小腳的女孩子在通常比那些平底大腳的女孩站得更穩固。 現在,誰能想到這個?這和所有經驗相牴觸;一個人在走出車廂時面臨的衣裙被掛住的危險絕不是稍稍地大於跳出車廂時的情形。但是,對一個年輕的女孩,乘坐馬車總是一件有必要在事先考慮再三的事情,只是考慮到最後,結果她們還是待在了馬車中。花邊和裝飾是掉落了,而事情也就因此結束了。沒有人看見什麼;固然有一個黑影冒出來,渾身被一塊斗篷裹起而只露出眼睛;我們無法看出他是從哪裡來的,路燈光直閃進人的眼睛;他是在您正要進入靠街的正門的那一刻走過您的。恰恰是在決定性的一秒,從側面射過來一瞥撞落在它的目標上。您的臉上泛出紅暈,胸膛變得過於充滿而無法在一呼一吸之中傾吐出自己;在您的目光中有著一種憤慨,一種驕傲的蔑視;在您的眼裡有一種祈求、一滴淚;兩者是同樣地美,我同樣公正地接受這兩者;因為我同樣可能會是這兩者中的這一個或者那一個。 但我卻是惡意的。房子的號碼是多少?我看見的是什麼,一個禮品貨類的公開展覽;我美麗的陌生人,也許我是可惡的,但我沿著那條有光線的路走…… 她忘記了那過去的事,是啊,在一個人十七歲的時候,在一個人在這樣一個幸福的年齡里去外出購物的時候,在一個人對於每一件拿在手上的大大小小的物品都感到有著不可名狀的喜愛時,那麼他(她)就很容易忘記。她還沒有看見我;我在櫃檯的另一面,遠遠地獨自站著。在對面的牆上掛著一面鏡子,她沒有想到這個,但是那鏡子想到了。它是多麼如實地把握了她的形象呵,就像一個謙卑的奴隸通過忠誠來顯示自己的奉獻,一個奴隸,對於他,她無疑是意義重大,但他對於她卻毫無意義,他無疑是敢去拉住她但卻不敢去抱住她。不幸的鏡子,它確實能夠把握住她的形象,但不能把握住她,不幸的鏡子,它不能夠把她的形象藏在自己的秘密之中、使之隱形於整個世界,相反它卻只能將這形象去泄露給別人,正如現在它將之泄露給我。怎樣的苦惱啊,如果一個人被造就得像這鏡子一樣。然而,不是有很多像這樣的人嗎:除了在他們向別人顯示什麼東西那一瞬間之外,他們什麼也不擁有;他們只是抓住表面而不是本質,而在這東西想要顯現出自己的時候,他們就失去一切;就像這面鏡子,如果她在一次呼吸中對它吐露出自己的心聲,它就會失去她的形象。假如一個人甚至在當場的瞬間裡都無法去擁有回憶的一幅景象,那麼,他就必定會總是想要去與這美麗保持距離,不能太接近,太近了塵俗的眼睛就會無法看見這東西有多美,這東西——他抱在懷中的東西、那外在的眼睛失去了的東西,他固然能夠通過讓這東西遠離自己而在外觀上重新贏得它,然而他也能夠在肉眼無法看見時(因為在嘴唇貼向嘴唇的時候,它與他太接近了)讓靈魂的眼睛看見它 …… 她是多麼美麗啊!可憐的鏡子,這肯定是一種苦惱,僥倖的是你不知道什麼是嫉妒。她的頭部是完美的橢球形,她將之稍稍前傾,這樣額頭就被提起,純潔而驕傲地抬高,沒有絲毫理智器官的印痕。她的黑頭髮柔軟地環繞在她的額頭上。她的臉像一顆果實,每個稜角都圓潤飽滿;她的皮膚是透明的,觸摸起來就像天鵝絨,這是我可以用目光去感覺的。她的眼睛,是的,我還不曾看見,它被眼瞼隱藏,以魚鉤般彎曲的絲邊武裝,對於那想要與她目光相遇的人來說是危險的。她的頭部是一幅瑪多娜頭像[27],純潔和無辜是它的標誌;她就像瑪多娜一樣垂下頭,但是她沒有沉湎在對於上帝的默想中;這為她臉上的表情給出一種變換。她所觀照的東西是多樣性,在這多樣性上,塵世間的壯麗和榮耀投出一種映象。她脫下手套來向鏡子和我展示出一隻右手,白而且勻稱得像一尊古代雕像,沒有任何裝飾,更沒有一隻扁平的金戒指在無名指上[28]——太好了! 她抬起眼,多麼奇妙,一切都被改變並且一切依舊是同樣的一切,額頭稍稍地不再很高,臉稍稍地不再是很正規地橢圓而是更為生動。她和店員說話,她愉快、喜悅、健談。她已經挑選了一、二、三樣東西,她拿起第四樣東西,她將之拿在手上,她的眼瞼再次垂下,她問這東西多少錢,她將之放到一邊的手套下,這無疑必定是一個秘密,肯定是給一個情人——但她可並沒有訂婚呢——噢,有許多並沒有訂婚的人卻有一個情人,有許多訂了婚的人,卻沒有情人…… 我應當放棄她嗎?我應當讓她不受打擾地逗留在她的喜悅中嗎? ……她要付錢,但她丟失了錢包…… 她可能提及了自己的地址,這我不想聽,我不想把意外之喜從自己這裡剝奪掉;我肯定會在生命中再次遇上她,我肯定會認出她,而她也許也會認出我,我斜視的目光是人們不那麼容易遺忘的。這樣,當我在那我所想不到的情況下因與她不期而遇而意外時,那就輪到她了。如果她認不出我,如果她的目光沒有馬上讓我確定她已認出我,那麼我肯定馬上會找機會去從一旁看向她,我發誓她會回想起現在這處境。不要不耐煩,不要貪婪,一切都將被慢慢享受;她被選中了,她無疑是會被追上的。 五日。 這是我所喜歡的:獨自一個人晚上走在東街上。是的,我看見那後面跟上來的僕人,不要以為我對您有那麼不好的想法,以至於想像您完全獨自行走,不要以為我那麼沒有經驗以至於在我對處境的綜觀中沒有馬上觀察這一嚴肅的人物形象。但是,又為什麼要那麼急呢?一個人當然是稍稍有著恐懼,一個人會覺得某種心跳,這心跳的原因不是在於對回家的不耐煩的渴望,而是在於一種不耐煩畏懼感,它帶著自己甜蜜的不安涌遍整個身體,並且,因此而有了腳步的迅速節拍。 然而,這卻是那麼壯觀,無價的風景:這樣地單獨行走——僕人跟在後面…… 一個人十六歲,她閱讀,就是說,閱讀各種各樣的浪漫小說,在她偶然地走過哥哥弟弟們的房間時,她順耳從他們和他們的熟人的談話中聽到一句話,一句關於東街的話。稍後她多次匆忙地去收集儘可能稍稍更為詳盡的介紹,但都是徒勞。然而,一個長大了的大女孩理應知道一些關於世界的消息。如果就這樣直接地出去走一走並讓僕人跟在後面的話,也許就行。是的,那樣很好,只是父親母親會拿出一面孔的好看出來,她該給出怎樣的理由呢?如果她要去參加晚會,那就沒有機會去那裡,有點太早,因為我聽奧古斯特說那是在九點十分[29];在她回家的時候,那就太晚了,並且通常她得要有一位紳士陪著走。星期四晚上,在我們離開劇院的時候,在根本上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但是那樣的話,她就總是要坐馬車,並且還得在車廂裡帶上托姆森夫人和她的那些迷人的表姐妹;哪怕她能夠一個人坐馬車的話,那麼她也可以讓窗戶開著稍稍瀏覽街景。然而,不曾預料的事常常發生[30]。今天母親對我說:想來你還沒有做完你為你父親的生日要做的衣服,為了使你完全不受打攪,你可以去耶德阿姨那裡,在那裡一直待到喝茶的時候,然後彥斯會來接你。在事實上,這根本不是一個那麼讓人愉快的消息,因為耶德阿姨家是非常乏味的;但那樣的話我就要在九點鐘單獨和僕人一起走回家。現在,等彥斯來了,他就得等到十點差一刻,然後出發。只是我本來要和我的兄弟先生或者奧古斯特先生碰頭——那也許並不是我希望的,那樣的話,也許我和他就該一起回家(多謝了,我們能免則免吧,自由一點),但是,如果我能夠先看見他們,那麼他們就不會看見我了…… 好吧,我的小小的小姐,您看見了什麼呢,還有,您以為我看見了什麼呢?首先是您所戴的那小小的無檐帽[31],它太相稱了,完全地和諧於您整個行為上的匆忙。它不是有邊的禮帽,它也不是軟帽,而是某種類型的無邊帽。但是在早上您出門的時候,您則不可能戴著它。是僕人為你帶來的,還是您從耶德阿姨那裡借了一頂? 您也許是不想被人認出來。 如果一個人要展開觀察的話,那麼她就不應讓面紗完全落下。或者,也許這就不是面紗,而是寬花邊帶?在黑暗中不可能判定出來。不管那是什麼,它遮掩住臉的上半部。下巴是相當美麗的,稍稍太尖了一些;嘴挺小,張著;這是因為您走得太快了。那些牙齒——潔白如雪。本來就應當這樣。牙齒有著極大的重要性,它們是隱藏在嘴唇的誘惑性溫柔背後的保鏢。臉頰上泛著健康的紅暈。 在一個人把頭傾向一側時,很有可能會從這面紗或者花邊下看透進去。您要小心了,這樣的一種來自下面的目光要比一種直接的[32]目光更為危險。這就像是在擊劍中的情形;又有哪一種武器能夠像眼睛那樣尖銳、那樣有著滲透性、那樣在其運動中閃耀並因此而那樣地具有欺騙性?一個人做出樣子對準上左側出擊,如擊劍者說,而在第二擊中進行突襲;這突襲在做出了第一個出擊樣子後緊跟著出現,越迅速越好。做出第一次出擊樣子的這個「此刻」是一個無法描述的瞬間。對手感覺仿佛是一砍之下,他被擊中了,是的,是真的,只是他被擊中的地方完全不是他原以為會被擊中的地方…… 她堅定地向前走,沒有畏懼、沒有瑕疵。您可要小心;那裡過來一個人,放下您的面紗,不要讓他的褻瀆目光玷污了您;您想像不出,它以一種恐懼來觸及您,對於您來說,想要忘記這令人厭惡的恐懼也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是不可能的,——您沒有察覺到這個,但我則相反察覺了,他綜觀了那處境。僕人被選作最靠近的對象。 是的,現在您看見單獨與僕人一同行走的後果了。僕人倒下了。這在根本上是可笑的,現在您想怎麼辦?回過去幫他站起來,那是不可能的;與一個渾身是泥的僕人走在一起是不舒服的;單獨行走是危險的。小心了,妖魔在趨近…… 您不回答我,只需看著我吧,難道我的外觀使您害怕嗎?我絲毫沒有給你留下什麼印象,我看上去就像一個來自完全另一世界的好心人。在我所說的話中沒有任何內容是打攪您的,沒有任何內容使得您想起那一處境;沒有任何稍稍過分靠近您的行動。您仍然有著一點恐懼,您仍然沒有忘記那個令人不舒服的[33]人物形象向您跑來的情景。您對我有了一定的好感,我的尷尬使得我不敢看您,這讓您控制了局面。我的這尷尬使您高興,讓您有安全感;您幾乎忍不住想要逗弄我。我敢打賭,如果您想得到這樣的做法的話,在那一瞬間您肯定會有膽量來挽住我的手臂…… 這樣,您住在斯多姆街。您冷淡而迅速地向我行屈膝禮。我應得的就是這個嗎,我這個幫您出離這整個不愉快事件的人?您改變了想法,您轉回來為我的友善向我道謝、向我伸出您的手。為什麼您臉色變得蒼白?難道我的聲音不是像剛才一樣嗎、我的態度不仍然是那樣嗎、我的目光不是同樣地平靜安寧嗎?這一握手?難道這樣握一下手意味了什麼嗎?是的,意味了很多,太多了,我小小的小姐,在十四天內我將向您解釋一切,但在這之前,您仍然逗留在這矛盾之中:我是一個像一個騎士一樣地幫助一個年輕女孩的好心人,並且我還能夠以一種不亞於好心的方式握您的手。 四月七日。 「這樣,星期一,一點鐘,在展覽的地方。」很好,我將會榮幸地在十二點三刻出現。一個小小的約會。在星期六,我終於對這件事情做一個了結,並且決定去拜訪一下我的時常在外旅行的朋友阿道夫·布魯恩。為此,我在大約下午七點出發去西街,因為我聽人說他按理是住在那裡。然而,他卻是個無法被找到的人,我氣喘吁吁地跑到三樓[34],但找不到他。在我正打算要下樓的時候,我的耳朵被一個富有旋律的女聲觸動,這聲音輕輕地說:「這樣,星期一,一點鐘,在展覽的地方,那個時間別人都走掉了,但你知道,我永遠也不敢在家裡和你見面。」這邀請不是給我的,而是給一個年輕人,他一二三就跑出了門,如此迅速,以至於我的眼睛,更不用說我的兩腿,根本無法趕上他。為什麼人們沒有在樓梯上裝煤氣燈[35],那樣的話,我也許就會弄明白,這是不是值得我努力去那麼準時地出現。然而,如果有煤氣燈的話,我也許就不會聽見任何東西。那持存的卻還是那理性的[36],我是並且繼續是樂觀主義者…… 現在,那是誰?在展覽上密集著女孩子們——如果我用多娜·安娜的話來說[37]。到了十二點三刻整。我美麗的陌生人!願您的約見者也像我一樣地準時,或者,也許您更希望他永遠也不該提前一刻鐘到,如您所願吧,以各種方式我都會提供我的服務…… 「迷惑人的魔法女人,是仙女還是巫婆,讓你的霧氣消散吧」,呈示出你自己,想來你已經到場了而只是對於我是無形的,顯露你,因為否則的話我肯定不敢等待一種啟示。也許,會不會有更多懷著和她一樣的使命的人到這兒來?很有可能。誰知道一個人的路是怎樣,儘管他是來看展覽。 在最前面的房間裡,來了一個年輕女孩,匆匆忙忙,比追逐罪人的良心判官更迅速。她忘了遞交出她的入場票,紅衣人阻止了她。呀,上帝保佑!她有著怎樣的匆忙啊!這必定是她了。這一錯位的激烈是為了什麼,一點鐘還沒有到,請記住,您要和愛人相會;難道一個人的外觀在這樣的一個場合完全是無所謂的嗎,難道在這樣的意義上不是有這樣的說法——「你要把最好的腿放在前面[38]」?在一股這樣年輕的、無邪的[39]血液要去約會的時候,於是,她就像一個癲狂者一樣地處理這事。她徹底亂了手腳。相反我坐在這裡,安樂舒服地坐在我的椅子裡並且觀察著鄉村的美麗景色…… 這是一個魔鬼的女兒,她像風暴一樣地穿過所有房間。您得設法稍稍隱藏您的急切渴望,記住那些對少女麗絲貝特說的話:如此急切地想要與情人同居對於一個年輕女孩是不適合的[40]。現在,當然,您與愛人的共處是那些無邪的關係之一。 在通常,一場約會對於相愛的人們來說被看成是最美麗的瞬間。我自己仍然能夠如此清晰地回想我第一次急速地跑到約會地點,就好像那是在昨天,那時我的心一方面被那等待著我的喜悅豐富,一方面又對之陌生;第一次我用手敲三下、第一次一扇窗戶被打開、第一次一塊小小的窗板蓋被一個女孩無形的手打開(她因為打開這板蓋而將自己隱藏了起來)、第一次我在夏天的白夜裡把一個女孩藏在我的斗篷之下。然而在這一判斷之中混有許多幻覺。一個平靜的第三者不會總是覺得那相愛的人們在這一刻里是最美的。我曾見證過一些約會,儘管女孩是可愛的、男人是英俊的,整體印象卻是幾乎令人厭惡,那遇會本身遠遠不是什麼美好的,雖然它對於那相愛的人們來說感覺很美好。在人變得更有經驗之後,人就以一種方式有了收穫;因為,無疑人失去了那種不耐煩的渴慕中甜美的不安,但人贏得了一種姿態去使得那瞬間變得真正地美麗。在我看見一個男人在這樣一種場合這麼混亂困惑的時候,我就會心裡很惱火,因為我覺得他從赤裸裸的愛情之中得了一種震顫譫妄症[41]。農民們對涼拌黃瓜又懂什麼[42]。不是去獲得足夠的清醒來享受她的不安、使之去點燃她的美麗並映耀這美麗,相反他只是引出了一場難以卒睹的混亂,他倒是好,高興地回家,自以為那是某種榮耀。 但是見鬼,這人到哪裡去了呢,已經兩點鐘了。好吧,這是很出色的一類,這些情人們。這樣一個無賴,讓一個年輕女孩等待他。不像這種人,我則是完全另一種,是一個可靠的人!看來最好是趁現在她第五次走過我的時候去對她說話。「原諒我的冒昧,美麗的小姐,您肯定是在這裡尋找您的家人,您多次迅速地走過我,而在我的眼光追隨著您的時候,我留意到,您總是停留在最後第二個房間,也許您不知道在裡面還有一間房間,也許您會遇上您要找的那些人。」她向我行屈膝禮;這與她很相稱。機會是有利的,我很高興這人沒有來,在被攪動過的水中釣魚總是最好的;在一個年輕女孩處於內心激動的時候,我們就能夠有運氣去嘗試那本來會失敗的事情。我儘可能地禮貌並且有距離地向她躬身,我重新在我的椅子上坐下,觀望著風景並且留意著她。直接去跟著她,那冒險太大,這會讓人看起來我是過於糾纏,而那樣她就馬上會警惕起來。現在她的判斷是我是出於關心而與她搭話,我對她有好感。 在最裡面的那個房間裡什麼人也沒有,這我很清楚。孤獨對她是會有好處的;只要她看見那麼多人在周圍,她就會不安,而當她獨處時,她無疑就會平靜下來。沒錯,她確實待在了那裡面。過一會兒我偶然經過[43]去那裡;我有權再去和她說一句話,無論如何,她幾乎還欠我一聲問候。 她坐下了。可憐的女孩,她看上去是那麼地憂傷;她哭過,我想,或者至少在眼中有過眼淚。這真是令人反感的行為——去迫使這樣的一個女孩流淚。但放心,你會受到報復的,我會來報復你,慢慢他就會知道那等待著他的是什麼。 她是多麼美麗,現在,各種各樣的狂風暴雨都平息了下來,而她棲息於唯一的一種心境中。她的本質是憂傷和痛楚的和諧。她確實是吸引人的。她穿著旅行服坐在那裡,然而她卻不是那要去旅行的人,她穿上了旅行服想要出來尋找歡悅,但現在這卻成了她的痛苦的標誌;因為她就像一個被歡悅所離棄的人。看起來她就好像是和這愛人做了永遠的告別。讓他去吧! 處境是有利的,那一瞬間在招手。現在事情就是,我要以這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就好像我是以為她在那裡找家人或者找一群聚在一起的熟識,然而卻要熱情到這樣的程度,使得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能夠扣住她的情感,這樣,我就有機會去潛入她的思緒。 那麼,願無賴見鬼去吧,那裡不是冒出了一個人來嗎,毫無疑問,肯定是他了。見鬼,讓我看這笨蛋,現在我剛剛如我所願地控制了局面。好吧,好嗎,這之中還是稍稍有所收益的。我得去觸及他們的關係,將我自己導入這處境。在她看見我的時候,她不禁向我微笑——這個人以為她是在那裡尋找她家人,而她則是在尋找完全別的東西。這一微笑使得我成為她的知密者,這總是有著某種意義的。 多謝了,我的孩子,這一微笑對於我的價值遠遠超過你所想的,它是開始,而開始則總是最難的。現在我們認識了,我們的相識是建立在一種富於刺激處境中的,對我而言暫時是足夠了。您在這裡肯定不會待過一小時,兩小時後我就知道您是誰,否則,您想,為什麼警察要設立人口查詢記錄[44]呢? 九日。 我瞎了嗎?靈魂的內在眼睛失去了它的力量嗎?我看見了她,但這就好像我看見了一種上天的啟示,然後她的形象又完完全全地從我面前消失了。我徒勞地集中起我靈魂的全部力量來召喚出這一形象。如果我會再見到她的話,那麼,哪怕她是和幾百人站在一起,我也馬上能夠認出她來。現在她跑掉了,我靈魂中的眼睛帶著其渴望徒勞地想要去趕上她。 我走在長線條[45]上,表面上漫不經心似乎不留意四周的環境,雖然我偵察的目光不漏過任何觀察細節,這時,我的目光觸及了她。這目光固定地盯在了她身上,它不再聽從主人的意志;對我而言,要讓目光有所移動是不可能的事,要通過調整目光來綜觀其對象也是不可能的,我想要看這對象,但我沒有在看,而是在聽任目光凝注在這對象上。就像一個擊劍者停留在出擊後的位置,我的眼睛也是這樣地凝固不變,被凍結在了那最初的方向上。對我來說,向下垂落目光是不可能的、將之收進我自己也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去看,因為我看見了太多。我唯一保存下來的東西就是:她穿著一件綠色的斗篷,這就是全部,我們可以將之稱作「抓住雲朵而不是朱諾」;她從我這裡跑脫,就像約瑟從波提乏的妻子那裡跑掉一樣,並且只留下了自己的斗篷[46]。她與一個半老的女士同行,後者看來是她的母親。我能夠從頭到腳地描述她,儘管我其實沒有看著她,而只是至多偶然經過[47]順帶看她一下。事情就是這樣。這女孩為我留下印象,我忘記了她,而另一個人沒有為我留下了印象,我能夠記得她。 十一日。 我的靈魂仍然不斷地陷在這同樣的矛盾之中。我知道我看見了她,但我也知道,我又忘記了我所見的,但卻是這樣:那仍留在那裡的殘餘記憶並不使我振奮。帶著不安和激動,就仿佛我的安樂瀕臨危險,我的靈魂要求這一形象,但它卻不顯示出來,我能夠抓出我的眼睛以懲罰它的健忘。當我在不耐煩中暴跳時、當寧靜留在我的內心中時,這時,就仿佛預感和回憶編織出一個形象,但它卻仍無法為我贏得人物的身影,因為我無法讓它在關聯中平靜地站定,它就像一個在一種精織布料中的圖案,這圖案比背景的色彩更淡,如果單單去看這圖案,它就無法被看出來,因為它的顏色太淡了。 這是我所處的一種古怪狀態,但它有著它令人愜意的地方,一方面是在其自身之中,一方面是因為它使我確信我仍然還年輕。另一種觀察也能夠讓我看出這個,也就是說,我可以觀察到我自己在年輕女孩們中追尋我的獵物,而不是在年輕的婦人們中。一個婦人所具的自然天性就要少一些,更多的是風情;與她的那種關係不是美麗的、不是令人感興趣的(interessant),它是有刺激的(pikant),而「那有刺激的」總是那最後的[48]。我不曾期盼我還應當能夠再去品嘗這一「墜入愛河」的最初收穫[49]。我在愛河中是潛在水下,我遇上了那被游泳者稱作「一次強制入水」的情況,因而我有點昏昏然,這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了。這樣一來,情況是越來越好,我對這一關係期待就越來越多。 十四日。 我幾乎不認識我自己。我的心靈就像翻騰的大海在激情的風暴中咆哮。如果另一個人能夠在這樣的狀態中看見我的靈魂,這會讓他感覺到,我的靈魂就像一隻小船,船尖朝下地鑽向大海,仿佛它在自己可怕的衝力中會衝到深淵的底部。他看不見在桅杆上有著一個水手坐在那裡瞭望。衝擊吧、咆哮吧,你們這些狂野的力量,翻滾吧,激情的力量,哪怕你們的浪濤將泡沫甩上雲霄,你們卻無法通過堆積自身而蓋過我的頭;我像一個懸崖王[50]一樣平靜地坐著。 我幾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就像一隻水鳥,我徒勞地想在我心靈中翻滾的大海里尋找降落的地方。然而這樣一種不平靜卻是我的元素——我所依賴的元素,正如冰鳥[51]在海上建窩。 雄火雞在看見紅色的東西時會發怒豎起羽毛[52],在我看見綠色時,我也是這樣,每次我看見一件綠色斗篷就會這樣;既然我的眼睛經常欺騙我,這樣,有時候我的所有期待就在一個弗雷德里克醫院的搬運工[53]身上全部泡湯。 二十日。 一個人必須限制他自己,這是所有享受的首要條件。看來我並不該這麼快就得到關於這個女孩的任何信息,這個女孩,她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充實我的靈魂和我的所有想法,以至於匱乏獲得了營養。我應當讓自己完全冷靜;因為這種狀態,這種昏暗而不確定但又強烈的情緒也有著其可愛。我一向喜歡在一個月明之夜躺在一隻小船上漂在湖面上——我們那些美麗的湖泊中的一個。我放下帆,收起櫓,卸掉槳,儘量地伸展開身子躺著並且仰視著天穹。在波浪們以它們的胸膛搖動著小船的時候、在雲朵們在風前強烈地遊動而使得月亮在一瞬間消失而後又出現的時候,我就在這一不安寧中找到安寧;波浪的運動催我入睡,它們對著船發出的噪音是單調的搖籃曲,雲朵迅速奔跑、亮與暗的交替使我陶醉,於是我醒著做夢。現在,我就這樣躺下,放下帆,卸掉槳;渴望和沒有耐心的期待在它們的臂彎里翻動著我,渴望和期待變得越來越寧靜、越來越福至心靈,它們搖動著我就像哄一個小孩;在我之上,希望的天空完成拱形,她的形象縈繞過我,就像月亮的形象,模糊而不確定,一忽兒以它的光、一忽兒以它的陰影使得我眼花目眩。多大的享受啊,這樣地在搖動的水面之上起伏拍濺——多大的享受啊,在自身之中被搖動蕩漾。 二十一日。 日子過去,我仍然在原地踏步。那些年輕女孩比任何時候更讓我歡喜,但我卻沒有去享受的願望。我到處都在找她。這使得我常常不合情理,矇矓我的目光,騷擾我的享樂。美麗的季節馬上就要到來,那時,人們在街巷間公共場合的日常生活中大量地購買那些人們在冬天的社交生活中要付出足夠貴的價錢才能得到的東西;因為,一個女孩能夠忘記很多東西,但忘不了一個處境。社交生活固然將人帶進與美麗異性的接觸,但是,在一個人要開始一種新篇章的時候,這就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在社交生活中,每一個女孩都是有著武裝的,處境則是貧乏的,並且一再出現,她得不到快感的震顫。在街上,她就是在公海中漂泊,一切因此而顯得更強烈,同樣一切也就更神秘。我為一個在大街的處境中的女孩子的微笑給出100元國家幣,但是在社交場合里則不會為握手給出10元國家幣,這完全是不同的貨幣流通類型。而在這故事開始之後,一個人就在社交場合里尋找這相應的人。他與她有著一種神秘的溝通,這種溝通是誘惑性的,這是我所知的最有效力的刺激。她不敢談論這事,但她卻想著這事;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忘記這事;一忽兒他以這樣一種方式誤導她,一忽兒又以另一種方式誤導。今年我沒有收集到很多,這個女孩占據了我過多精力。在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獵物變得稀少了,但是這樣我卻有了獲得暴利的前景。 五日。 可詛咒的偶然事件!我從不曾詛咒你,因為你顯示出了你自身,我詛咒你,因為你根本不顯示出你自己。或者,難道這也許會是你一種新發明,不可捉摸的東西,萬物之不育的母親,從那個時代——那必然生下了自由的時代、那自由又被重新騙入子宮的時代——剩下的唯一殘餘?可詛咒的偶然事件!你是我唯一的知密者,那唯一被我認為是值得作為我的盟友和我的敵人的存在物,在不同之中永遠不變的你自己,永遠不可捉摸,永遠一個謎!你,我以我靈魂的全部同情所愛的你,在你的形象中我創造出我自己的你,為什麼你不顯現出你自己來?我不祈求,也不謙卑地懇請你讓你這樣或者那樣地顯示出自己來,這樣的拜神是偶像崇拜,不會使得你高興。我向你挑戰,為什麼你不顯示出自己來?或者,難道寰宇中的擺體停止了擺動,難道你的謎被解開了,那麼你也跳入了永恆之海嗎?可怕的想法,那麼世界就被無聊剎止了!可詛咒的偶然事件,我等待著你。我並不想通過原則或者通過被愚人們稱作是品質的東西來戰勝你,不,我要創作你!我不想為其他人而成為詩人;顯示出你自己,我創作你,我吃下我自己的詩歌,而這就是我的食物。或者,難道你覺得我不配?就像一個神殿舞者為神的榮耀而舞[54],我也是這樣地奉獻出了自己來為你服務;輕盈、身著薄衣、柔韌、不帶任何武器,我放棄一切;我什麼也不擁有,我什麼也不願擁有,我什麼也不愛,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但是,難道我不因此而對你更有價值嗎——你,你無疑早就已經厭倦於在人們手中剝奪他們的所愛,厭倦於他們怯懦的嘆息和怯懦的祈禱。給我一個意外吧,我已經就緒,不投任何賭注,讓我們為榮譽而搏吧。向我展示出她,向我展示出一種看起來是不可能的可能,在冥界的陰影里向我展示她,我將把她帶上來[55],讓她恨我、鄙視我、對我無所謂、愛別人,我不怕;但去攪動那水[56]、打破那寧靜。像現在這樣讓我餓著,你這樣的做法就很蹩腳,你還自以為是比我更強大呢。 五月六日。 春天臨近;一切都在綻開,那些年輕女孩子們也在綻開。她們的斗篷被放在了一旁,想來我的綠色斗篷也被掛了起來。在大街上認識一個女孩子會有這樣的結果,而不是在晚會上:在大街上你可以馬上知道她叫什麼、她出自怎樣的家庭、她住在什麼地方、她是否已經訂婚。這最後的對於任何一個清醒而穩定的求婚者來說都是最重要的信息,這樣他就絕不會不巧地去愛上一個已經訂了婚的女孩。這樣的一個從容緩行的人,如果他是在我的位置上,那麼他肯定會處於一種致死的苦惱中;如果他為獲得各種信息所作的努力被戴上幸運之冠並且另加這樣一個額外的收穫——「她已經訂了婚」,那麼他就會完全地被毀滅。然而這個卻並不很讓我擔心。一個訂了婚的人只是一種喜劇性的艱難。我既不怕喜劇性的、也不怕悲劇性的各種艱難;我唯一所怕的是那些無聊乏味的事物[57]。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找到一丁點的信息,儘管我肯定地嘗試了一切可能的方式,許多次,我感覺到那詩人的詞句中的真理: 夜晚和寒冬、漫長的路途和殘酷的痛楚, 各種各樣的孜孜努力都在這一沒有戰爭跡象的營地里。[58] 也許她根本不生活在這城裡,也許她是從鄉村來的,也許、也許,我會因所有這些「也許」而惱火暴跳,而我越是惱火,「也許」就越多。我總是準備著一筆錢以便隨時能夠出去旅行。我徒勞地在劇院、音樂會、舞會、散步中尋找她。在某種意義上,這讓我高興;一個總是參與這一類娛樂活動的女孩,一般說來並不值得去征服;這樣的女孩常常缺乏那種獨特本原,而這種獨特本原對於我來說是並且繼續是不可或缺的條件[59]。相比起在那些出售年輕女孩的鼓樂舞吧中尋找,在茨岡人中找到一個普萊希鷗薩(Preciosa[60])不算是那麼不可思議。 所有的清白無邪—— 咦,上帝保佑,又有誰在說別的東西? ———————— 十二日。 是啊,我的孩子,為什麼您不繼續在大門口徹底平靜地坐著呢?一個年輕的女孩在下雨天進入大門之內,這是人們完全沒有理由提出反對的。如果我沒有傘的話,我自己也會這麼做,有時甚至在我有傘的時候我也這麼做,比如說現在。另外,我還可以列出諸多受人尊敬的女士,她們也會毫不猶豫地這樣做。我們可以完全放心,背對大街,這樣,那些路過的人們根本不會知道,我們到底是站著還是正要進入這房子。相反,在大門半開著的時候躲在大門的背後則是不謹慎的做法,主要出於對後果的考慮;因為我們越是隱藏,措手不及時就越尷尬。相反,如果我們隱藏起了自己,那麼我們就完全平靜地保持站著,將自己推薦到自己善意的保護神和所有天使的照顧之下;我們尤其是不要去向外瞅——看雨是不是過去。就是說,如果我們想對此有所確定,那麼我們就走出很確定的一步並嚴肅地看著天空。相反,如果我們是稍稍好奇地、羞怯地、恐懼地、不自信地探出頭去並馬上又縮回來,那麼每一個小孩子都知道這個被人們稱作是捉迷藏的運動。而我,作為總是在遊戲中的人,我是不是該有所保留,在有所詢問的時候,我不該去應答…… 不要以為我對您懷有某種侮辱性的想法,您根本不曾有絲毫意圖想要探出頭去,這是世界上最無邪的事情。同樣您也不得在您的想法中侮辱我,這是我的良好名氣和聲望所不能忍受的。另外,開始了這一切的人是您。我忠告您絕不要去向任何人談及這一事件;在您這邊您就是不對的。除了像每一個紳士所做的那樣——把我的傘給你——之外,我還能想要做什麼別的呢? …… 她去哪裡了?好極了,她躲到了下面門房的門裡去了。 這真是一個最可愛的小女孩了,快樂而知足。 「也許您可以向我提供一下這樣一個年輕女士的信息,她在這一時刻正把頭往這扇大門外伸去,很明顯是遇到了沒有傘的尷尬。我想找的就是她,我和我的傘。」 您笑了。 也許您可以允許我讓我的僕人明天來取它,或者您下令我該找一輛車來。 不謝,這只是一種應有的禮貌。 這是我很久以來所見的那些最快樂的女孩中的一個,她的目光如此稚氣,但又如此大方,她的氣質是如此可愛、如此貞潔端莊,然而她卻是好奇的。 平平安安地去吧,我的孩子[61],如果不是有著那綠色斗篷的存在的話,我無疑會很想和她進一步結識的。 她沿著大寇貝瑪爾街[62]走下去。她是多麼地無邪和有信心哦,沒有絲毫的做作。看她走得多麼輕快、她甩著脖子的樣子是多麼充滿生機。 那件綠色斗篷要求自我否定。 ———————— 十五日。 謝謝,善意的偶然事件!她是率真的,並且驕傲、神秘而富有想法,她就像一棵雲杉、一株枝芽、一種深深地從大地的內部向天空射出的想法,不可解說的、對其自身是不可解說的,一種不具備部分的整體。山毛櫸立出它的樹冠,它的葉子講述樹冠之下所發生的一切,雲杉沒有樹冠、沒有故事、對於其自身是神秘的——如此也是她的情形。她對自身是隱藏著的,並且是隱藏在她自身之中,她從自身之中升起展現出來,在她之中有著一種靜止的驕傲,就像雲杉大膽沖天的軌跡,儘管這雲杉是被釘在大地上的。一種憂傷就像斑鳩的鳴咕聲一樣地向她噴涌,一種不希求任何東西的渴慕。她是一個謎、一個擁有著其自身謎底的謎,一個秘密,一切善於玩弄外交手腕的人們的所有秘密與之相比又算得了什麼,一個謎,在這世上又有什麼能夠像那揭開這個謎的詞那樣美麗?而語言又是多麼地具有標示性、具有內涵意義:解謎——又有什麼模稜兩可的曖昧不是在這個詞之中呢,這曖昧如此美麗而如此強烈地遍及了那所有有著這個詞在之中出現的關聯!正如只要舌頭上的聲帶沒有被解開,並且這謎也就因此沒有被解開,那麼,靈魂的財富就是一個謎,以同樣的方式,一個女孩也是一個謎。 謝謝,善意的偶然事件,請接受我的感謝!假如我在冬天時節有機會看見她,那麼她無疑就被包裹在了那綠色的斗篷之中,也許凍僵了,而大自然的苛酷在她身上貶損了其自身的美麗。然而,現在則相反,怎樣的僥倖!我第一次重見到她,是在年度最美麗的時節,是在初夏午後的陽光中。當然,冬天也有它自己的長處。一個燈火通明的舞廳對於一個身穿舞會華衣的年輕女孩來說無疑可以是一種奉承性的環境;但是一方面,如果她在這裡出現,恰恰因為一切都在要求她這樣做,這樣的出現就很少是對她自己有著完全的好處,——不管她是對這要求作了妥協還是抵制,這要求都是在起著困擾作用;另一方面,一切都讓人想起無常和虛妄,並且引發出一種不耐煩,使得享受變得不怎麼爽快。在某些時候,我無疑也不願失去進入一個舞廳的機會,我不願錯過它昂貴的豪華、不願錯過它的青春與美麗的無價外表、不願錯過它的各種力的多元施展;但是我的享受卻及不上我在可能性中的縱情沉溺。那吸引人的東西不是一個單個的美麗化身,而是一種整體;一種夢幻形象在人們眼前游弋過去,在這夢幻形象中所有這些女性生靈在相互間為自己構型,而所有這些運動都在尋找著什麼、在一幅無法被人看見的圖像中尋找著安寧。 那是在北門和東門間的那條小徑[63]。時間差不多是六點半。太陽失去了它的旺頭,只有對之的回憶被保存在一種溫和的微光之中,這微光遍布在風景之上。大自然更為自由地呼吸著。湖面平靜,空明如鏡。褪白塘(Blegdammen[64])怡人舒適的建築在水中倒映出來,更遠的水面則暗得像金屬。另一邊的那些建築和那小徑被太陽無力的光線映照著。天空晴朗明淨,只有一絲單獨的輕雲不經意地滑過,在你將目光凝注在湖面上時看得最清楚,這雲從它光亮的額上滑過而消失。沒有任何樹葉顫動。 那是她。我的眼睛沒有騙我,儘管那綠色的斗篷曾騙過我。現在,儘管我已經準備了這麼久,對於我來說,要控制住某種騷動仍然是不可能的,一種升升沉沉,就像雲雀在那些鄰近的原野的上空鳴唱著上升和下沉。她獨自一個人。她穿著怎樣的衣服,我又忘記了,不過我現在又有了一幅她的圖像。她一個人,全神貫注地,很明顯不是全神貫注於自己,而是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各種想法。她沒有在思想,但是思緒的寧靜勞作為她的靈魂編織出一幅渴慕圖像,這圖像被一種隱約的預感擁有著,就像一個年輕女孩的諸多嘆息那樣地不可解說。她正處於最美麗的年華。一個年輕的女孩並不是像在一個男孩的那種意義上得到發展,她不是長大,她是被生出來。一個男孩馬上就開始發展自己並且把很長的時間用在這發展上,一個年輕女孩持久地被生出來[65]並且一生出來就是長大了的。這之中有著她無窮的財富;在她出生的一瞬間,她就是成年的,但這出生的一瞬間姍姍來遲。因此,她出生兩次,第二次是在她結婚的時候,或者更正確地說,在那一瞬間她才停止被出生,到了這一刻,她才得以誕生。不僅僅只有密涅瓦是從朱庇特的額頭上作為完全的成人而蹦出來[66],不僅僅只有維納斯在自己完全的美麗中從大海里升起[67],每一個年輕的女孩都是這樣,她的女人性(Qvindelighed)不曾因那種人們所稱的「發展」而被敗壞掉。她並不是漸漸地醒來的,而是一下子,相反,如果人們沒有因自己高度的不理智而去過早地喚醒她的話,她就會更長久地做著夢。但這種「做夢」卻是一種無限的財富。 她不是全神貫注於自身,而是在自身中全神貫注,而這一全神貫注是一種在自身中的無限平和與休止。這樣,一個年輕女孩是富有的,而去擁抱這一財富則使得一個人自己變得富有。她是富有的,儘管她不知道她擁有著什麼;她是富有的,她是一個寶藏。寧靜的平和覆蓋著她,以及稍稍的憂傷。用目光來試舉她的話,她很輕,就像被守護神們擔抬走的普緒客那樣輕[68],甚至更輕;因為她自己承擔著自己。讓教會裡的教師們去為關於聖母馬利亞升天[69]的問題而去爭執吧,這問題對於我來說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因為她不再屬於這個俗世;然而一個年輕女孩的輕[70]則是不可思議的,並且在嘲弄著重力法則。 她什麼也沒有留意,並且因此而以為自己也沒有被人留意。我站在遠處,並且吸納了她的形象。她走得緩慢,沒有任何匆忙打攪她的安寧或氛圍的安靜。河邊坐著一個男孩,他在釣魚,她站定、注視著鏡子般的水面和那小浮舟。固然她沒有走得很快,但她卻試圖尋求著一點涼爽;她解開一塊在頭巾下繞著脖子的手巾;一陣來自湖面的微風吹拂著一個胸脯,白如雪但卻溫暖而豐滿。看來那男孩對於有人來見證他的垂釣並不是很高興,他帶著冷漠的目光轉過身來打量她。他實在是構成了一個滑稽的人物形象,我不會見怪她去笑話他。她笑起來是多麼富於青春氣息;如果她和那男孩是一起獨處的話,我想,她不會害怕和他打架。她的眼睛大而透亮;如果你注視進這眼睛,你會看見它有著幽暗的光澤,你能夠通過這光澤而隱約感覺到無限的深度,因為想要滲透進去是不可能的;它是純潔的,並且無邪、溫和、安寧,在她微笑的時候充滿淘氣頑皮。她的鼻子很有韻味地彎曲;在我從一旁看她時,它就好像是將自身拉進額頭,並因此而變得稍微更短些,也稍稍更為漂亮了。她繼續走,我跟著。幸好在小路上有著更多散步的人;在我與某個人攀談一兩句話的同時,我讓她超到我的前頭並且隨後馬上又趕上她,這樣我就擺脫了這種「必須帶著距離走得像她一樣慢」的必要性。她走向東門。我想要更臨近地看她而又不被她看見。在街角上有一幢房子,從那裡看,我必定能成功地達到這目的。我認識住在那房裡的這個家庭,因而我只需去拜訪他們一下。我以快步急速地走過她,就好像我根本沒有留意她。我超前了她挺長的一段路,向那家人左右打招呼,然後就占據了那朝小徑方向開著的窗口的位置。她來了,我看著,並且在我與客廳里喝茶的人們閒聊了幾句話的同時,我看著窗外。她的步履使我很容易地確信,她不曾經受過任何真正的舞蹈訓練,但在步履中卻有著一種驕傲,一種自然的高貴,但卻沒有對自身的留意。我看見了她,比我事實上所算計出的還要更多一次。從窗口看出去,我無法沿著小徑向下看很遠;相反我卻能夠觀察到一座走向湖中的橋,我很驚訝地在那裡又發現了她。我不禁想著,也許她就住在這裡的鄉村,也許她家裡人在這裡有著消夏房間[71]。我已經開始對我的拜訪感到後悔了,因為我怕她會折回去而使得我失去對她的注目,甚至,她這樣顯現在橋的最外頭尖上,這本身就好像是她從我眼中消失的一種標誌…… 然後她在臨近處出現了。她走過了這房子,我急忙抓向我的帽子和我的手杖,想要再多次地,如果可能,趕上去走過她,然後再落在她身後,直到我發現她的住處…… 這時,我在匆忙中撞上了一位女士正向人斟著茶的手臂。這就引發了一聲可怕的尖叫,我拿著帽子和手杖站在那裡,只是在想著要離開,並且,想著儘可能去為事情給出一個轉折來促成我的退席,於是我帶著淒婉叫出來:就像該隱,我該被流放驅逐[72]出這個看見了這茶水潑濺出的地方。但是,就仿佛一切都在合謀與我作對,主人有了這絕望的主意來接上我的話頭,高聲而莊嚴地宣布:在我品嘗了我的這杯茶、親自去為女士們重新斟上被撒潑了的茶水並彌補了一切過失之前,我是得不到允許離開的。既然我完全清楚,在目前的這情形中,我的主人會把使用強制看成是一種禮貌,那麼除了留下不走之外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她消失了。 十六日。 墜入愛河是多麼美妙,知道一個人墜入愛河是多麼令人感興趣[73]。看,這是那差異。我會因為關於「她第二次從我這裡消失」的想法而惱火,然而這卻也在某種意義上讓我感到欣悅。我所擁有的她的形象不確定地迴旋於兩者之間:時而是她的現實形象、時而是她的理想形象。現在,我讓這一形象面對我顯示出來;但恰恰因為要麼它是現實、要麼這現實只是機緣而已,所以這是一種獨特的魔術。我沒有感到任何不耐煩,因為她必定還是住在這城裡,在目前的情況下這一點對於我已經足夠了。這一可能性是她的形象能夠正確地顯現出來的前提條件——一切都必須被慢慢地享有。難道我不該冷靜嗎,我這個能夠被看成是諸神的寵愛者的人、這個獲得了罕有的幸運去再次墜入愛河的人。這種幸運卻不是什麼藝術、什麼研究能夠引發出來的東西,它是一種天賦饋贈。但是,如果我成功地再次激揚出一種情慾之愛的話,那麼我則想看一下,它能夠被持續多久。我對這一愛情的寵溺之深是我從前在我最初的愛中所從未達到的。機會對於一個人來說是夠稀罕的,所以,如果機會出現了,真正要做的事情是去好好使用這機會;因為絕望之處在於:「誘惑一個女孩」不是什麼藝術,而「能夠找到一個值得去誘惑的女孩」才是一種幸運。 愛情有著許多神秘,而這種最初的墜入愛河也是一種神秘,儘管它只屬於少數人;大多數人,他們奔湧出來,去訂婚或者去做其他蠢事,翻掌之間一切就過去了,他們既不知道他們征服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失去了什麼。現在,她兩次向我顯現出來並且消失;這意味了,她不久會更經常地出現。在約瑟向法老解釋夢的時候,他加上了一句:但你夢了兩次,這意味了它不久就會被實現[74]。 這會是令人感興趣的,如果我們在事先能夠稍稍看見那些力——它們的出現構成生命的內容。現在她在她的全部平靜安寧中繼續生活下去;她還沒有隱約感覺到我的存在,更沒有感覺到我內心之中所發生的東西,更不會感覺到我用來觀照進她的未來的那種確信心;因為我的靈魂要求越來越多的現實,它變得越來越強烈。如果一個女孩沒有在第一眼就給人留下這樣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去喚醒那理想的東西,那麼這現實在通常就不是特別值得去欲求;而相反如果她給人留下了這樣的深刻印象,那麼,不管一個人是多麼地久經考驗,他在通常情況下多少會受到震撼。對於那對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勝利沒有信心的人,我總是會給出忠告讓他在這最初的狀態中去冒險出擊(在這最初的狀態中,恰恰因為他受到了震撼,他有著各種超自然的力);因為這一震撼是同情與自私的奇特混合。相反,他會錯過一種享受;因為,既然他自己是投身於此、是隱藏在之中的,那麼他就不是在享受這處境。什麼是那最美麗的東西,是難以決定的,而什麼是那最令人感興趣的,則容易決定。然而,儘可能接近地趨向這條線則總是好的。這是那真正的享受,而別人所享受的是什麼,則肯定是我所不知道的。純粹的占有是無足輕重的東西,這種只想去占有的愛者們所使用的手段在通常都是夠差勁的;他們甚至不會去鄙夷使用金錢、權力、外來陌生的影響、安眠藥水等等作為手段。但是,如果情慾之愛在自身中不具備那最絕對的奉獻,那麼它又有什麼享受可言,從另一方面看的話就是這樣,然而,一般說來情慾之愛是有著精神歸屬於其中,而精神則正是這些只想去占有的愛者們一般說來所不具備的東西。 十九日。 她叫考爾德麗婭,這樣,考爾德麗婭!這是一個美麗的名字,而這也是有著其重要性的,因為,如果在關聯到那些最溫柔的形容詞的時候我們所不得不提及的名字是一個不雅觀的名字,那麼我們就常常會獲得一種困擾性的效果[75]。在很遠我就已經認出了她,她和她左邊的兩個女孩走在一起。她們的步履動態看上去在暗示她們馬上要停下來。我站在街角讀一張公告,而與此同時我持續地注視著我的那不相識的女孩。她們相互道別。那兩個可能走了一段繞行的路,因為她們朝相反的方向走。她走向我所在的街角。在她走出了幾步之後,那兩個年輕女孩中的一個跑向她並且以高得足以讓我聽得見的聲音喊著:考爾德麗婭!考爾德麗婭!然後第三個也來了;她們伸出頭聚在一起湊成一個樞密院[76],我以我精靈的耳朵試圖去探聽這樞密院的秘密,但只是徒勞;然後她們三個一起笑了起來,並且以稍快一點的速度匆匆地走向那兩個女孩剛才所走的方向。我跟上。她們走進斯特蘭德[77]大街的一幢房子。我等了一會兒,因為考爾德麗婭馬上會單獨走回來的幾率可能性是很大的。然而這事情卻沒有發生。 考爾德麗婭!這確實是一個出色的名字,李爾王的第三個女兒也叫這個名字,這個傑出的女孩,她的心靈不居住在嘴唇上,而在她的心靈擴展了自己的時候,她的嘴唇是啞的[78]。如此也是我的考爾德麗婭的情形。她像她,這是我所肯定的。但在另一種意義上,她的心靈卻還是居住在她的嘴唇上,沒有言辭的形式,但以更為由衷的方式,有著一個吻的形式。她的雙唇因健康而豐潤,多麼豐潤!我從不曾見過這麼美麗的嘴唇。 我真正地墜入了愛河,我能夠在諸如那種神秘性中看出這一點,對於我自己,我幾乎也是通過這種神秘性來判斷這件事的。所有愛情都是神秘的,甚至是那種不忠實的愛情,如果它在它自身中有著那相當的審美環節的話。我從不曾想過去找一個知密者,或者去誇耀我的歷險。這樣,我幾乎是為此而高興:我並沒有獲知她的住處,但是卻知道了她常去的一個地方。也許我另外也因此離我的目標更近了。我能夠進行我的觀察而無需引起她的注意,而從這一固定點[79]出發,我感覺到要獲取進入她家的可能性不是一件難事。相反,如果這一境況到最後成為一種艱難的話,那麼,好吧[80]!我就帶上這艱難吧;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是帶著喜愛去做的;這樣,我也帶著喜愛[81]去愛。 二十日。 今天我了解到了關於那幢房子的情況,那幢她在之中消失的房子。在那裡住著的是一個寡婦,有著三個可愛的女兒。在這裡可以了解到足夠多的情況,這就是說,只要她們知道一些什麼的話,都可以了解到。唯一的困難就是要以數學上的三次方來理解這些信息,因為她們三張嘴巴交疊在一起說話。她叫考爾德麗婭·瓦爾,是一個海軍軍官的女兒。他在幾年前去世了,母親也去世了。父親在世時是一個非常嚴厲的人。她現在住在她姑媽家裡,就是說,她父親的妹妹[82],她該是很像他的哥哥,但通常說來是一個非常受人尊敬的婦人。現在,一切都挺不錯,只是另外她們對那姑媽家一無所知;她們從不去她那裡,但考爾德麗婭常來她們家。她和那兩個女孩在皇家廚房學廚藝。因此,她一般在午後比較早的時候去那裡,有時上午也會去,但從不在晚上去。她們自顧自地生活,與外界往來很少。 這樣,故事到此結束,看來是不存在任何可讓我作為捷徑來進入考爾德麗婭家的橋樑了。 這樣,她是有著一種關於生命中的痛楚、關於生命的陰暗面的觀念的。誰會來這樣地說及她呢。然而,這些回憶無疑是屬於一個更為年輕的時期,那是一個她曾在之中生活而不曾真正去留意的視平線領域。這非常好,這拯救了她的女人性,她沒有被扭曲。在另一方面,如果一個人明白怎樣正確地去喚出它,那麼它對於去提高她也是有著意義的。在通常,所有這一類東西都會給予一個人驕傲(只要它不是在讓一個人崩潰),而她則遠遠沒有到崩潰的程度。 二十一日 她住在堤壩旁,位置不是最好的,沒有可去結識的鄰居,沒有可供人進行觀察而又不引起他人注意的公共場所。堤壩本身就不太合適,人在那裡馬上就被別人看見。如果你走在下面的街上,那麼你就不能夠怎麼容易地在那一邊靠著堤壩走,因為在那裡沒有人走,走在那裡太引人注目,否則的話你就得走進去,到那些房子的區域裡,那樣的話你就什麼都看不見。這是一個拐彎角[83]。你從街上也能夠看見向著院子開的那些窗戶,因為在這房子旁邊沒有貼鄰的房子。想來她的臥室必定是在那裡。 二十二日。 今天我在岩森夫人家第一次見到她。我被介紹給她認識。看來她並不是對我很感興趣,也不是很在意我。我儘可能地使自己顯得無足輕重,這樣我就能夠儘可能周詳地觀察她。她只在那裡待了一小會兒,她來是為了接那兩個要去皇家廚房的女兒。在兩位岩森小姐穿衣服的時候,我們兩個單獨在客廳里,我帶著一種冷淡的、幾乎是忽視的漠然態度隨意地與她搭了幾句話,她則以一種禮貌來回答我,儘管我的這種態度不配得到這禮貌。然後她們就走了。我本來是能夠向她們提出陪她們走;然而這卻足以會使我露出殷勤求愛者的面目,我確信,以這種殷勤的方式是無法贏得她的。 相反,我寧可選擇另一種方式,在她離開後的一刻我也馬上離開,但走得比她們快得多,並且我所走的是另一些同樣通往皇家廚房的路,這樣,在她們沿著國王大街走到要拐彎的時候,我就急速地跑過她們,既不打招呼也不做別的舉動,讓她們大吃一驚。 二十三日。 創造出進入她家的可能性對於我是一種必要,在這方面,就好像用軍事語言所說的,我是就緒[84]了。然而這看來卻成了一件相當拖沓和艱難的事情。我從不曾見過生活得如此隔絕的家庭。家裡只有她和她的姑媽。沒有兄弟、沒有表兄弟,沒有可抓的線索,沒有無限遠的遠親可讓你去挽一下手臂。我總是空閒著一個手臂到處走,我決不會在這時候每個手臂挽著一個人地走路,我的手臂是一種人們總是準備好了隨時要用的抓船鉤[85],我的手臂是為那些不確定的收入而特定的,如果不是在遙遠處遠遠地顯現出一個遠親或者朋友可讓我遠遠地就能夠稍稍挽進手臂,那麼,我就會抓出去。另外,一個家庭生活得如此隔絕也是不對的;人們把這可憐女孩去結識世界的機會給剝奪了,更不用說它還會有其他危險的後果。生活總會做出自己的報復。求婚的情形也是如此。藉助於這樣的隔絕,人們固然是保證了自己不遭受小竊賊們的侵犯。在一個社交頻繁的家宅里,境況使人們成為竊賊。但那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在這樣的女孩子們那裡沒有什麼大東西可偷;當她們到了十六歲時,她們的心靈已經是一塊完全繡滿各種名字的布塊了,而我從來就不喜歡在大多數人已經寫下了他們名字的地方再去加上我的名字,我從來就不曾想到過要把自己的名字刻畫在一塊窗玻璃上、或者刻在一家酒館裡、或者刻一棵樹上,或者刻在弗雷德里克堡公園[86]的一條長椅上。 二十七日。 我越是留意看她,我就越是確信她是一個被隔絕的人物形象。這是一個男人所不應當是的形象,甚至年輕人也不該是這樣;因為他的發展在本質上是依據於反思,這樣,他就必定是進入了與他人的關係。因此,一個年輕女孩則也不應當是令人感興趣的(interessant),因為「那令人感興趣的」總是包容有一種對自身的反思,正如在藝術中,「那令人感興趣的」 同樣因此總是也包括了這藝術家在內。一個想通過令人感興趣而來使人歡愉的女孩,其實是想使自己歡愉。這話是從那審美者的角度說的,這是對於各種各樣風騷的反駁。所有那在比喻意義上說[87]的風騷,作為自然本性自身的運動,則是另一回事;比如說,那女性的羞怯,總是最美麗的風騷。固然一個如此地令人感興趣的女孩完全能夠成功地去令人歡愉;但是就像她自己放棄自己的女人性,那些因她而歡愉的男人們在通常的情況下也是以這樣的方式同樣地不具備男人性。只有通過與男人的關係,這樣的一個年輕女孩才真正變得令人感興趣。女人是兩性中較弱的一方,但是比起男人,在自己青春中獨往獨來的生活對於她具有遠遠更重大的本質意義,她必須對自身感到自足,但是進一步說「通過某樣東西來自足」和「在某樣東西中自足」時,這之中的這個「某樣東西」就是一個幻覺;這正是自然造化賦予她——作為國王女兒——的嫁妝。但這種處在幻覺中的靜止恰恰就使得她被隔絕。我曾常考慮,這一現象的根源會是什麼:對於一個年輕女孩,再也沒有比「與其他年輕女孩的大量交往」更具敗壞作用的事情了。很明顯,這是因為這樣的交往是一種不正不反的東西,既非此又非彼,它打攪了那幻覺,但卻又不去澄清出真相。為男人做伴是女人最深刻的定性[88],但通過與她自身性類的交往就容易導出一種對這交往的反思,這使得她成為一個女伴(Selskabsdame)而不是伴侶(Selskab)。在這方面,語言本身就是非常有標示性的;男人被稱作「主人」(Herre[89]),但女人並不叫「僕人」或者諸如此類,不,人們所用的是一種本質之定性:她是伴侶(Selskab),而不是伴女(Selskaberinde)。如果我要想像一個理想的女孩,那麼她就必須總是單獨地站在世界上,並且因此而只歸屬於她自己,但尤其是不能有女友。固然,美惠女神[90]有三個;但是肯定從來也不會有人去想像她們在一起交談;她們在她們沉默的三位性中構成一個女性美麗的統一體。這樣看的話,我幾乎情不自禁想要再推薦處女閨房[91],如果這一強制不再起到傷害作用的話。對於一個年輕女孩來說,最可取的總是這樣,讓她得到她的自由,但不向她提供這機會。通過這個,她就變得美麗,並且得到拯救而免於去變得令人感興趣。如果一個年輕女孩總是和其他年輕女孩們在一起,那麼我們給她戴處女頭紗或者新娘頭紗就只會是徒勞的;相反,那有著足夠審美意識的人則總是會覺得,一個在一種更為深刻和高雅的意義上說是無邪無辜的女孩是戴著頭紗被帶到他這裡,即使使用新娘頭紗不是一種習俗,也會是如此。 她得到了很嚴格的教養,為此我要在她父母的墓前向他們表示我的敬意;她生活得非常端莊適度,為此我能夠抱著她姑媽的脖子道謝。她尚未認識到世上的歡樂,尚未具備胡鬧的厭膩。她是驕傲的,她不理睬那些使得其他年輕女孩高興的東西,事情正是應當如此。這是一個謬誤,但我應當知道怎樣去利用這個謬誤,使之對我有利。虛飾和浮華使得其他年輕女孩喜歡,但對於她卻不具備這種意義;她有點好爭要強,但這對於一個有著她那種心靈激盪的女孩卻是必要的。她生活在幻想的世界裡。如果她落在了一個她不該遇上的人手中,那麼在她身上就會有某種極其非女人性的東西被引發出來,而這恰恰是因為在她心中有著那麼多的女人性。 三十日。 路徑交錯,我們處處相逢。今天我碰上她三次。她每次出門我都知道,哪怕最短促的出行,我知道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將遇上她;但這一知情並沒有被用來為我創造一次與她的不期而遇;相反,我在以一種可怕的計量尺度揮霍著時機。一次遇會,通常花費我好幾個小時的等待,被像一種瑣碎小事一樣地浪費掉;我沒有真正觸及她,我只是與她外圍表面的存在相切而已。如果我知道她將去岩森夫人家,那麼,我不想和她相遇,除非「去進行一次單獨的觀察」對於我是很重要的;我寧可稍早一點到岩森夫人家並且儘可能在她到達而我離開的時刻與她相遇在門口,或者在台階上,我不在意地與她擦肩而過。這是必須去讓她入彀的第一張網。在街上我不去讓她停下,或者,我與她互相致意,但從不接近她,而是不斷地瞄準著距離。我們間不斷出現的偶遇對於她來說無疑是很顯眼的,她無疑會覺察到,在她視平線上有一顆新的星體顯現出來,這新的星體在自己的軌道中以一種奇怪的不作打攪的方式來打攪性地介入到她的軌道中;但是她卻對這一構建出運動的法則一無所知,相反,她情不自禁地左右環顧,想知道她是不是能夠發現這個作為目標的點;這個點就是她,但她對此毫不知覺,正如她的反面對此的一無所知。她的反應就好像是我周圍的世界中的人們通常的反應:他們以為我有著一種繁複多樣的事務,我持續不斷地在運動中並且就像費加羅那樣地說:同時進行一、二、三、四種密謀策劃的活動,這是我的快樂[92]。在我進行我的進擊之前,我首先得去認識她和她的整個精神狀態。大多數人享受一個年輕女孩就像他們享受一杯正在泛泡的瞬間的香檳酒,哦,是啊,這真的是很美,在許多年輕女孩那裡,這無疑是我們能夠達到的最佳點;但她是「更多」。如果一個個體人過於脆弱而無法承受清晰性和透明性,那麼,好啊,那麼我們就去享受那朦朧的,但是很明顯她是能夠承受這清晰性和透明性的。我們能夠帶進情慾之愛的奉獻越多,就越令人感興趣。這一瞬間之享受(儘管不是外在的但在精神性的意義上說)是一種強姦,而在強姦中只有一種自欺欺人的享受,它就像偷來的吻那樣是一種不上品的東西。不,在情慾之愛中應當有奉獻,如果我們能夠使之達到這樣的一種狀態:一個女孩為自己的自由而要去完成的只有一個唯一的任務,就是去奉獻自己;她在這奉獻之中感覺的自己的極樂至福,她幾乎是在乞求獲得這種獻身而同時卻又是自由的;這樣的話,才會有享受,但在這之中總是有著精神性的影響。 考爾德麗婭!這卻是一個很漂亮的名字!我坐在家裡,像一隻鸚鵡一樣地練習著這名字的發音,我說:考爾德麗婭,考爾德麗婭,我的考爾德麗婭,你,我的考爾德麗婭。想到那種慣例,我在一個特定的瞬間將按這慣例去說出這些話,我不禁微笑。一個人總是得進行事先的可行性研究,一切都必須到位就緒。詩人們總是把這一「相互開始稱你」的瞬間[93]描述為美麗的瞬間,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在這樣的一瞬間裡,那些愛著的人們不是通過沖洗滋潤自己(固然有很多人停在這一地步而不再繼續)而是通過下水[94]走進愛的海洋來脫胎換骨地出離那舊人[95]而從這一洗禮中走上來,並且只有在這時才相互作為舊識而真正相互認識,雖然他們的年齡只有一瞬間[96]。對於一個年輕女孩,這一瞬間總是最美麗的,為了正確地享受這個,一個人應當立足更高,這樣,他不僅僅只是受洗者,而且也應當是牧師[97]。稍稍的反諷使得這一瞬間的下一瞬間成為那最令人感興趣的瞬間之一,那是一種精神性的寬衣解帶。一個人必須有著足夠的詩人品質才不至於會去打擾這一下水的行為過程,然而一個人心中的促狹鬼卻總是會在那裡伺機以待。 六月二日。 她是驕傲的,我在很久以前就看出了這個。當她和三位岩森女士坐在一起的時候,她說話很少,很明顯,她們的喋喋不休讓她覺得無聊,唇上的某種微笑暗示出了這一點。這一微笑是我所指望的。 別的時候,她會放任自己進入一種幾乎是像男孩子一樣的野性,這讓岩森家裡的人們覺得驚奇。對於我來說,如果我考慮到她的童年,那麼就並不是無法解釋的。她只有一個比她大一歲的哥哥。她只認識父親和兄長,曾見證了各種嚴肅的場面,這使得一般的閒聊胡扯令她厭煩。她的父母的共同生活並不幸福;那本來是或明或暗地向一個年輕女孩招手的東西並不向她招手。我敢說完全有可能她困惑於「什麼是一個年輕女孩」這個問題。也許她在某一特別的瞬間會希望自己不是女孩,而是男人。 她有著幻想、靈魂、激情,簡言之,所有實體性,但它們是沒有主觀地反思過的實體性。今天,一個偶然事件使得我確信了這一點。我從岩森家人們那裡得知,她不演奏樂器,演奏和姑媽的根本規矩相悖。我一直對此感到遺憾,因為音樂一向就是與年輕女孩交往的很好的溝通工具,如果一個人(請注意)如此謹慎而不去作為一個內行出場的話。今天我去了岩森夫人那裡,我把門推得半開而沒有敲門,一種無禮的行為,這種無禮常常會幫上我不少忙,而在必要的時候,我也能夠通過一種可笑的行為來對這無禮做出補救,就是說,去敲幾下那已經打開了的門。 她一個人坐在鋼琴前。 看起來她似乎是在私下偷著演奏。 那是一段小小的瑞典曲子。 她的演奏技巧並不精湛,她變得不耐煩,但這時更柔和的樂調又出現了。我關上門,並且待在外面,傾聽著她的各種心境中的轉換,時而在她的演奏中有著一種激情,讓我想起少女彌德麗:她彈起金豎琴,於是乳汁就從她的乳房中噴射出來[98]。 在她的演奏中有著某種憂傷的東西,但也有著狂熱的東西。 我也能夠向前衝去,抓住這一瞬間。 那會是一種愚蠢。 回憶不僅僅是一種保存工具,也是一種擴增工具,被回憶滲透了的事物讓人感覺是雙倍的。 我們常常在書中,尤其是在讚美詩的書中,遇上一朵小小的花,而使得這花被夾在那裡的機緣往往就是一個美麗的瞬間,而回憶則更為美麗。很明顯,她隱瞞她會彈琴的事實,或者她也許只彈這支小小的瑞典曲子——也許它對於她來說是有著一種特別的興趣。所有這些都是我所不知道的,然而因此這一事件對於我就有著極大的重要性。現在,如果我什麼時候要和她更為交心地談話的話,那麼我就會極其隱秘地將她引到這個點上並讓她自己墜進這個活板陷坑。 六月三日。 關於她應當被怎樣解讀,在這個問題上我仍然無法與我自己達成一致;因此我保持讓自己那麼平靜、那麼不引人注目,甚至就像一個前哨鏈[99]中的士兵,趴向地面傾聽一個行進中的敵人遙遠的腳步聲。我在事實上不是為她而存在,不是在「一種否定的關係」的意義上說,而是在「毫無關係」的意義上說。我仍然沒有冒險做任何實驗。 「見她」和「愛她」是同一回事,在小說中是這麼寫的。 是的,在相當的意義上確實是這樣,如果愛情不具備辯證法的話;但是,一個人從小說中到底能夠得知一些什麼關於情慾之愛的東西呢?純粹的謊言,這謊言有助於去縮減相關者所面臨的任務。 根據我所已經了解到的這些情況,我再回想她在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留給我的印象,這樣,我關於她的觀念無疑就得到了修正,但這修正不管是對她還是對我都有著好處。一個年輕女孩以這樣一種方式完全獨來獨往,或者一個年輕女孩以這樣一種方式沉沒在自身之中,這恰恰不是什麼在日常里正常發生的事情。她經受了我最嚴厲批評的考驗:她是優雅的。優雅是一個極其易逝的環節,它消失,就像昨天的日子,那在它已經過去了之時的昨日的日子[100]。我不曾想像她處在這樣的一些境況之中——她生活在這樣的境況中,我尤其不曾想像她如此不作反思地司空見慣於生活的風暴。 我卻很想知道,她的感情的狀況是怎樣的。無疑,她從不曾墜入愛河,她的精神有著太多的自由翱翔而不可能墜入愛河,她更不會屬於這些在理論上經驗豐富的少女,在現實中的這一時刻到來之前很早就已經如此輕易地[101]想像自己身處於一個自己所愛的男人的手臂之中。她所遇到的那些現實中的人物形象恰恰沒有能力去將她導入關於夢想與現實間關係的不明確性之中。她的靈魂仍然是由各種理想的神聖的諸神的食物[102]滋養著。但是那恍惚在她面前的理想則肯定恰恰不是一個小說中的牧羊女或者女英雄、不是一個情婦,而是一個貞德[103]或者諸如此類的人物。 問題總還是:她的女人性是強到了足以讓自己作出反思,還是它僅僅只是被作為一種美麗和優雅來被人享受;問題是,我們是不是敢去把弓張得更緊。找到一種純粹的直接的女人性,這已經是一件大事了,但是如果我們敢冒險去作改變,那麼我們就有了「那令人感興趣的」。在這種情況下,最好就是為她找一個全然十足的求婚者來絆住她。所謂這會對一個年輕女孩有傷害的說法,只是民間所保存的迷信。 是的,如果她確實是一株非常精美嬌貴的植物,在其生命中只有一個尤其令人讚嘆的特徵:優雅;那麼,最好的情形就總是:她從不曾聽人提及過愛情;但如果事實並非如此,那麼這就是一個額外的優越,並且我會毫不猶豫地為她安排出一個求婚者,如果還沒有求婚者出現的話。這個求婚者也不能是一個漫畫形象,因為這樣一來什麼好處都達不成;他必須真正地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年輕人,如果可能甚至是有魅力的,而對於她的激情而言,他則又必須處於一種太微不足道的狀態中。她忽視這樣的一個人,她獲得一種對愛情的嫌惡;在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定性並且看到了現實所提供是什麼的時候,她對自己的實在感到懷疑絕望;如果這「去愛」,她說,不是別的東西,那麼它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她在自己的愛情中變得驕傲,這一驕傲使得她讓人感興趣,它通過一種更高的肉身來映照出她的品質;但她也就更靠近了自己的衰敗,但這一切不斷地使得她越來越令人感興趣。然而,最好的卻還是首先在她的相識者們中確定一下,是不是會有一個這樣的求婚者。在家裡沒有什麼機會,因為基本上沒有什麼人到訪,但是她仍出門走動,這樣的一個求婚者還是有可能存在的。在我們知道這情況之前,就安排出一個人來,這樣的做法總是不夠審慎的;兩個就自身而言都是無足輕重的求婚者會因為他們間的相關性起到有害的作用。我現在得看,是不是在暗中有著一個這樣的沒有勇氣衝進她家的秘密愛人,一個在一幢這樣的修女院般的房子裡看不到機會的偷雞賊[104]。 於是,總是在一種令人感興趣的處境中進入與她的關聯,這就是那戰略性的原則,這一戰役中所有運動的法則。這樣,「那令人感興趣的」就是這樣一個區域,戰鬥就在這區域中進行,「那令人感興趣的」的力量必須被耗盡。如果我沒有出很大的錯,那麼整個她的結構[105]就是這樣設計的,這樣我所想要的東西恰恰就是她所要給予的東西,確實是這樣,甚至是她所想要的。這正是我們在這裡所關心的事,去窺探出那單個的人所能給予的東西是什麼、而作為由此的結果她所要求的是什麼。因此,我的各種愛情故事總是對於我自己有著一種實在,它們構成一個生命環節、一個教育階段,這是我所明確地了知的,甚至,某種這樣或者那樣的技藝也常常與它們有著關聯;我為我所愛的第一個女孩的緣故而去學跳舞,我為一個不知名的女舞蹈演員的緣故而去學著說法語。那時我就像所有的傻瓜們一樣去集市,常常被人坑騙。現在我做囤積居奇的生意。然而,也許她耗盡了「那令人感興趣的」的一個方面,她的內閉的生活[106]似乎暗示出了這一點。這樣,這裡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找到另一個方面,這樣一個方面,通過最初的一瞥看來她根本不覺得是如此,但恰恰因為這一意外的衝擊使得她對之有了興趣。為了這個目的,我沒有選擇那詩意的(det Poetiske),而是選擇那平淡無奇的(det Prosaiske)。於是,這就是開始。首先要通過平淡無奇的常識和譏嘲,不是直接地,而是間接地,也通過那絕對的中性物——精神,去中和抵消[107]掉她的女人性。對於她自己,她幾乎失去自身的女人性,但在這一狀態中她無法保持孤獨,她投入我的懷抱,並非仿佛我是愛人,不,仍然完全是中性的,這時女人性醒來,我們將它引誘到它的最高韌性彈力點,我們讓她去違犯某種現實的有效性,她越過這有效性,她的女人性到達了幾乎是超自然的高度,她帶著一種世界激情而歸屬於我。 五日。 我其實並不需要走很遠。她到批發商巴喀斯特爾家拜訪。在這裡我不僅僅發現了她,而且也看見一個來得同樣地恰到好處的人。愛德瓦爾德,這家人的兒子,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我們只需用半隻眼睛就能看出來,如果我們看他的兩隻眼睛。他正在做生意,坐在他父親的辦公室里,一個英俊的人,很令人愉快而稍稍羞怯,我想,這羞怯在她的眼裡對他沒有負面效果。 可憐的愛德瓦爾德!他根本不知道他應當怎樣開始自己的愛情。在他知道她將在晚上來這裡時,他就只是為了她的緣故而精心打扮自己、為了她的緣故而穿上自己新的黑外套、為了她的緣故而戴上袖口,就這樣他在客廳里和其他穿著普通的人們在一起就幾乎成了一個可笑的人物形象。他的困窘差一點就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如果這是一種偽裝,那麼愛德瓦爾德就會成為我的危險對手。運用困窘是一門很有講究的藝術,但通過對困窘的運用一個人也能夠做成許多事情。我常常用困窘來矇騙一個小女孩,這對我來說太平常了!通常在年輕女孩子們談及困窘的男人時,她們所說的話非常刻薄,但她們在暗中卻喜歡他們。稍稍的困窘就這樣逢迎一個女孩子的虛榮心,她感覺到自己的優越,這是預付的定金。在你將她們哄得昏昏欲睡時,這樣,你恰恰就是通過這樣的一個機會(在她們必定會以為你困窘得要死的時候)顯示出你遠非如此,乃至你完全能夠特立獨行。通過困窘一個人失去了自己的男人意義,因此這相對而言也是一種用來中和性別關係的好辦法;因此,在她們察覺到這只是一個偽裝時,她們就會害羞起來,在內心中覺得臉紅,她們很清楚地感覺到,她們以一種方式超越了她們自己的界限;這情形就好像是她們過於持久地把一個男孩當作兒童來對待一樣。 七日。 然後,我們還是朋友,愛德瓦爾德和我;一種真正的友誼,我們間有著一種美麗的關係,正如那種自希臘最美麗的日子以來一直所不曾出現過的關係[108]。在我把他卷進了各種各樣的與考爾德麗婭有關的觀察之後,我使得他向我坦白出了自己的秘密,這樣,我們馬上就成了知心。當然,在所有秘密全都跑了出來的時候,這個秘密也就跟著一起出來。可憐的小伙子,他已經嘆息很久了。每次她來,他都打扮自己,然後他在晚上送她回家,一想到她的手臂停留在他的手臂彎里,他就心跳,他們看著星辰散步回家,他按響她家靠街的大門的門鈴,她消失,他絕望——但希望著下一次。他還沒有勇氣讓自己的雙腳越過她的門檻,他這個有著一個這麼好的機會的人。儘管我忍不住暗自要譏嘲愛德瓦爾德,但在他的孩子氣中還是有著某種美麗的東西。儘管我本來自以為自己在情慾之愛的精華實質中是相當有經驗的,然而,我卻從不曾在我自身之中觀察到過這種狀態,這種墜入愛河的恐懼和戰慄[109],就是說,到了這樣一種程度,以至於它使我無法再沉住氣,因為我本來是對墜入愛河有著足夠的認識的,但它對於我是這樣的:它是反過來讓我變得更強有力。也許有人要說,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是從不曾真正墜入過愛河;也許吧。我責備了愛德瓦爾德一通,我鼓勵他堅信我的友誼。明天他要邁出關鍵的一步,親自去她那裡對她提出邀請。我使得他想到了這樣一個絕望的主意——要請求我一起去;我答應了他。他把這個看成是非凡的友誼展示。這機會就完全如同我所希望的,這就是所謂的「迫不及待」[110]。如果她對我出現的意義還會有絲毫懷疑的話,那麼,我的出現接下來就會讓一切事物都感到困惑糊塗了。 從前我從不曾有過為我與別人的交談作準備的習慣,現在,為了讓姑媽感到愉快,這樣的準備就成為了一種必要。也就是說,我接受了這個值得尊敬的任務,並且以此來為愛德瓦爾德針對考爾德麗婭的戀愛運動打掩護。早先姑媽曾在農村居住,既是通過我自己對農業經濟文獻的仔細研究,也是通過姑媽基於經驗的各種講述,我在認識和技能方面都取得了極大的進步。 在姑媽那裡,我的成功是完美的,她把我看成是一個冷靜穩重的人,一個與之共處能夠真正得到樂趣的人,不像我們的服裝時尚追逐者們。在考爾德麗婭那裡,看來我留下的印象則不是特別好。固然,她有著一種純潔無邪的女人性,太純潔無邪,乃至無法去要求所有男人尊敬她,然而,她卻仍然在我的存在之中過多地感覺到了那反叛性的東西。 當我這樣地坐在那氛圍舒適的客廳時,在她像一個善良的天使把優雅散布到各處、散布給與她有接觸的所有人、散布給善良和邪惡的人們時,我時而會內在地感到不耐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從我的隱藏處衝出去;因為,儘管我在所有人的眼前坐在客廳里,我卻仍然是隱藏著的;我不禁想要去抓住她的手,擁抱這整個女孩,將她隱藏在我之中,唯恐有人將她從我這裡搶走。或者,在愛德瓦爾德和我在晚上離開她的時候,在她作為告別向我伸出她的手的時候,在我將這手握在我手中的時候,我時而會覺得難以讓這隻鳥飛出我的手。耐性——「那在以前是驅動力的東西,現在是方法」[111],她必定會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被纏入我的網中,而在那時我將突然讓情慾之愛的全部權力噴湧出來。我們沒有通過親吻撫摸、通過錯位的預期來敗壞掉這一刻,為此你可以感謝我,我的考爾德麗婭。我努力去發展出那對立面,我拉緊愛情的弓以求讓箭創達到更深的地方。就像一個射手我讓弦從手中脫出、再拉起它,聽它的歌,這是我的戰曲,但是我還沒有瞄準、還沒有將箭搭上弦。 當人數很少的幾個人常常在同一間房間裡相互接觸時,於是就很容易發展出一種傳統,定出每個單個的人都有自己的座位、自己的立足處,對於一個人來說,這成為一幅在他想要打開的時候就能夠為自己打開的圖像、一張地形部署圖。現在,這樣在瓦爾家我們也一起生活成一幅圖像。在夜晚則喝茶。通常,在之前一直坐在沙發上的姑媽這時移身坐到小縫紉桌前,這個位置則是考爾德麗婭剛剛離開的,她移身到了沙發前的茶桌,跟著她的是愛德瓦爾德,我跟著姑媽。愛德瓦爾德尋求神秘感,他想要低語,他在通常低語得很出色以至於他的聲音變得徹底聽不見,我在對姑媽滔滔不絕的時候絕不保密,集市價格、對於通過摜奶油中介和黃油攪拌器的辯證法[112]製成一磅黃油要用多少罐牛奶的計算[113],這是現實的東西,一個年輕女孩不僅可以聽著而不受到任何危害,而且更不尋常的是在於,這是一種固定可靠而且基本全面而且有教化意義的交談,同時能夠使得頭腦和心靈變得高貴。我通常是背對著茶桌,也背對著愛德瓦爾德和考爾德麗婭的多愁善感,我則和姑媽狂談胡聊。難道在這種黃油製作中不是可以看出大自然的偉大和智慧嗎,黃油難道不是一種寶貴的饋贈嗎,這是自然和藝術多麼輝煌的結晶呵。無疑姑媽是不會聽得見愛德瓦爾德和考爾德麗婭兩人間所談的東西——假如這之中真的有什麼東西被說出來的話,這是我答應了愛德瓦爾德,我向來遵守諾言。相反,我能夠很清楚地聽見交談的每一句話、看見每一個動作。這對我很重要,因為你無法知道一個人在自己的絕望中會想出什麼大膽的事情來。那些最小心和最怕事的人有時候會膽敢去作出最不考慮後果的事情來。雖然以這樣的方式我與這兩個孤獨的人沒有絲毫的關係,我卻完全能夠覺察到考爾德麗婭,對於她,我無形地不斷在場於她和愛德瓦爾德之間。 我們四個人一起構建出的這幅圖像卻是非常奇特的。如果我要去想一些著名的圖像的話,那麼想來我無疑可以找到一個類比,比如說我可以把我自己想成是靡菲斯特;麻煩的事卻是,愛德瓦爾德不是什麼浮士德。如果讓我自己成為浮士德的話,那麼麻煩的事則又是,愛德瓦爾德無疑絕不是什麼靡菲斯特。我也不是什麼靡費斯特,尤其在愛德瓦爾德的眼裡不是。他把我看成是他的愛情的守護神,這一點他是說對了,至少他能夠確定沒有人比我更小心翼翼地看護著他的愛情。我答應了他去和姑媽交談,我嚴肅認真地去履行這一崇高的職責。姑媽幾乎是在我們眼前消失在純粹的農業經濟之中;我們進入廚房和地下室、在房頂閣樓,看雞和鴨,以及鵝,等等。所有這些都讓考爾德麗婭感到不高興。我真正想要什麼,這自然是她所無法明白的。我對於她成為了一個謎,但卻是一個沒有誘使她去猜測而使她惱火乃至使她憤慨的謎。她很清楚地感覺到,姑媽幾乎變得可笑,然而姑媽其實是一個那麼值得尊敬的女士,她無疑不應當被看成是可笑的。在另一方面,我做得那麼漂亮,乃至她完全可以感覺到,如果她想要撼動我,那只會是徒勞的。有時我在這方面走得那麼遠,以至於我使得考爾德麗婭在暗中也不禁要以微笑來應對姑媽。這是一些練習曲,是必須去作出的操練。這並非是我仿佛和考爾德麗婭聯合起來了,根本不是,如果我和她聯合的話,那麼我絕不會讓她以微笑來應對姑媽。我繼續不變地保持嚴肅周全;但她忍不住要微笑。這是第一個虛假課程:我們必須教會她反諷地微笑;但就像這一微笑擊中姑媽那樣,它幾乎也在同樣程度上擊中我,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對於我她應當想像什麼。也許這也是可能的,我是這樣一個過早地變老的年輕人,這是可能的;另一種設想也是可能的,第三種也是,等等。在她以微笑來應對姑媽時,她對自己感到憤慨,我則轉過身去,而在我繼續和姑媽說話的時候,我完全嚴肅地看著她,然後她以微笑來應對我,以微笑來應對這處境。 我們的關係不是「理解」的溫柔而忠實的擁抱、不是吸引,它是「誤解」的拒斥。我與她的關係其實是完全的烏有;它是純粹精神的關係,相對於一個年輕女孩,這樣一種關係自然就是完全的烏有。我在這裡使用的方法則卻有著其非凡的便利。一個以護花騎士面目登場的人,他喚起一種懷疑並且為自己引發出一種對抗;所有這樣的事我都避免了。人們不來警惕我,相反,人們更願意把我選出來當成一個可靠的、非常適合於去看守那年輕女孩的人。這方法只有一個毛病,就是,它太緩慢;但正因此,在「去贏得」就是「那令人感興趣的」的地方,這種方法就能夠用來針對個體的人們,並且在這時它只會是有著優越性。 一個年輕女孩所具備的是什麼樣的青春重煥的力量?晨氣的清新沒有這力量、風的低語沒有這力量、大海的涼爽沒有這力量、葡萄酒的芬芳沒有這力量、它的香醇美味沒有這力量——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有著這種青春重煥的力量。 不久,我希望我把這進程推到這樣的一個點上,讓她恨我。我完全給出了一個胡椒單身漢[114]的形象。我所談的東西不外乎坐得舒坦、躺得安逸、有一個可靠的僕人、一個有著穩定地位的朋友——我們可以在挽著他的手臂行走時能夠真正地相信他。我現在可以讓姑媽離開那些農業經濟方面的考慮了,而是把她帶到這樣的話題里,以至獲得進入「反諷」的更直接的機緣。人們可以去笑話一個胡椒單身漢,甚至對他稍稍有著憐憫,但是一個年輕人,即使不缺乏精神,通過這樣的行為則只會讓一個年輕女孩反感,所有她的性別之意義、她的性別之美麗和詩意都被消滅掉了。 日子就這樣地繼續著,我看她但不與她談話,我在她在場的情況下與姑媽談話。某個夜晚我突然會想到要排泄一下我的愛情。這時我把自己裹在斗篷里,把帽子拉下來壓在眼睛之上,走到她的窗戶之外。她的臥室是朝著院子的方向,但是,因為這地方是個街角房,從街上也可以看得見。有時她會在窗前站一會兒,或者她開窗,朝上向星辰望去,沒有誰會察覺到她,但只有那個她無疑最不可能想到會留意她的人卻是例外。在這些黑夜時分里我像一個精靈一樣在周圍走動,我就像精靈一樣地居留在她的住處所在的地方。這時我忘記了一切,沒有任何計劃、沒有任何算計、將理智拋在腦後,我通過深深地嘆息來擴展和強化我的心胸,一種我所需要的運動,為了避免我的行為中那種體系性的東西對我的煎熬,我需要用這種運動。別人是在白天道貌岸然而在晚上行罪,我在白天是偽裝而在晚上是純粹的欲求。假如她在這裡看見我、假如她能夠看進我的靈魂的話—— 假如。 如果這個女孩想要懂得她自己,她就必須承認,我是一個適合於她的男人。她太熱烈、感動得太深刻,因而無法在婚姻中幸福;如果讓她栽在一個全然的誘惑者手中的話,那就太可惜了;而如果她被我迷住,那麼她就從這一海難的沉船中把「那令人感興趣的」救了出來。她必須在與我的關係中——按哲學家們以文字遊戲說出的話來說——zu Grunde gehn[115]。 她對於聽愛德瓦爾德說話實在是感到厭倦。就像一般在人們為「那令人感興趣的」設出了逼仄的限定之後的情形,這樣一來,人們總是反而發現更多。她有時候聽我和姑媽的交談。在我覺察到這點時,一種遠遠地在地平線上閃爍的跡象出現了,它來自完全另外的一個世界,讓姑媽和考爾德麗婭都大吃一驚。姑媽看見閃電但什麼都沒聽見,考爾德麗婭聽見了聲音但什麼都沒看見。然而在同一個剎那間一切都歸於平靜的常規,姑媽和我之間的談話在單調的進程里繼續,正如在夜晚的寧靜里的信郵馬車;煮茶機[116]的憂傷在一旁伴唱。在這樣的瞬間裡,客廳里的氣氛有時會變得不舒服,尤其是對於考爾德麗婭。她沒有了能夠對她說話或者聽她說話的人。如果她轉向愛德瓦爾德,那麼她就有可能碰上一種危險,因為他會在困窘之中做出一些愚蠢的舉動或者說出一些愚蠢的話;如果她轉向另一邊,對著姑媽和我的方向,那麼,這一邊所瀰漫的這種使人鎮定的氣氛、這種有節奏談話的單調錘擊正好與那邊愛德瓦爾德的不自信構成最令人不適的對照。我完全明白,考爾德麗婭肯定會覺得姑媽是受到了蠱惑,她如此全然地在我節拍的速度中運動。她也不能加入這談話;因為這是我也要用來激惹她的那些工具之一:我當仁不讓地把她完全當成小孩子。並非我仿佛是在因此而允許自己隨意將任何自由用來針對於她,遠非如此,我很清楚這種做法會起到多麼大的煩擾作用,而尤其重要的是,她的女人性必須能夠重新純潔美麗地冉冉升起。由於我與姑媽的密切關係,對於我來說,把她當成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是很容易的。由此她的女人性並沒有受到侮辱,而只是被中和抵消掉了;因為,諸如談論她對集市價格的無知,這不可能侮辱她的女人性,但將集市價格之類說成生命中最高的東西,卻無疑能夠激惹她。姑媽在我強烈的贊同之下朝這個方向更進一步地發揮著。她幾乎變得狂熱起來,這當然是因為我的緣故。她唯一覺得她在我身上看不過去的地方是,我什麼身份都沒有。現在我加上了這樣一個習慣,每次談及某個有空缺的職位時我就說:這是一個很適合於我的職位,於是我帶著最高度的嚴肅與她談論這事。考爾德麗婭總是能夠察覺出這反諷,而這正是我所想要達到的效果。 可憐的愛德瓦爾德!可惜他不叫弗利茲。每次我在自己的靜思中細想我與他的關係時,我總會想到《新娘》中的弗利茲[117]。另外,愛德瓦爾德就像他的榜樣一樣,也是國民衛隊的兵士。如果讓我坦白地說,愛德瓦爾德也確實是相當無聊乏味。以錯誤的方式著手這事情,他總是衣冠整潔地到場。出於與他的友誼,我們私下講[118],我到場時儘可能地不修邊幅。可憐的愛德瓦爾德!那唯一幾乎使我心裡難過的事情是,他對我是那麼無限地心懷感激,以至於他幾乎不知道該怎樣感謝我。讓我為此而受感謝,那真的實在是過分了。 ———————— 現在,為什麼你們不能老老實實地安靜下來?除了搖扯我的遮陽篷、拉動我的反光鏡和上面的繩索、玩耍我四樓的拉鈴線、敲打我的窗戶,簡言之,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來宣告你們的存在,就好像你們想要招我出去到你們中間,——除了這之外,你們在整個早晨這段時間裡又做了些什麼?是啊,天氣是挺好的,但我沒心情,讓我待在家裡…… 你們這些頑皮歡鬧的西風們(Zephyrer[119]),你們這些快樂的男孩子們,你們完全可以自己去;就像你們一向所做的,去和女孩子們一同愉快吧。是的,我知道,沒有人能夠像你們這樣地懂得去充滿誘惑地擁抱一個女孩;她徒勞地想從你們那裡蜿蜒繞行地溜走,她無法從你們的纏藤中解繞脫身出來,而她也不想脫身出來;因為你們使人冷卻、使人涼爽、不煽情激憤…… 你們自己上路吧!不要拖上我。 ……那樣的話你們就不會從中得到樂趣,你們覺得,你們不是為了你們自己才去這樣做的…… 這樣,好吧,我一起去吧;但是有兩個條件。第一個條件。在國王的新廣場住著一個年輕女孩,她非常美好而可愛,但卻也毫無道理地不願意愛我,甚至更糟糕的是,她愛另一個人,並且到了他們相互手挽著手散步的程度。我知道他將在一點鐘去接她。現在,答應我,你們中最強烈的風繼續隱藏在附近的某個地方,直到他和她一起走出街門[120]的那一瞬間。在他將要轉入大國王街的同一時刻,這一前鋒力量就衝出來,以最有禮貌的方式從他頭上掀走那頂禮帽,以一種勻速吹著這帽子保持行進在他之前恰恰兩英尺[121]的距離;不能更快,因為那樣我們就可以想像,他會重新轉回家去。他不斷地相信,下一秒他就能抓住這帽子;他甚至不讓她的手臂脫離他。以這樣一種方式,你們引著他們穿過大國王街,沿著堤壩到北門,到高橋廣場[122]…… 到那裡要用多長時間?我想差不多半小時。一點半整我從東街[123]出來。在那前鋒力量把這對情人引到了廣場中央時,這時,對他們進行猛烈的攻擊,在這攻勢中你們也把她的帽子掀掉、把她的曲捲髮型吹亂、吹走她的圍巾,而與此同時,他的禮帽歡跳地越飛越高,簡言之,你們製造出一場混亂,這樣那些最受尊敬的觀眾們,不僅僅是我,全都哄堂大笑,那些狗開始吠叫,塔頂的哨兵[124]開始敲鈴鐺。你們這樣地設法,使得她的帽子飛向我,我就成為那幸運地去把帽子遞還給主人的人。 第二個條件。那跟隨著我的單位要聽從我的每一個召喚、保持不違犯恰當得體的規矩、不去冒犯任何美麗的女孩、除了該做的事情之外不得有任何更大的自由,它要做的事情只是去讓她孩子氣的靈魂在這整個促狹中保持其喜悅、讓她的嘴唇保持其微笑、讓她的眼睛保持其平靜、讓她的心靈保持沒有恐懼。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作出別的舉動,那麼你們的名字就會受到詛咒。 而現在,出發吧,向生命和喜悅、向青春和美麗出發吧;向我展示我常見到的東西、我永遠看不厭的東西,向我展示一個美麗年輕的女孩,以這樣一種方式向我打開她的美麗,以至於她自己變得更美;以這樣一種方式考驗她,以至於她為這考驗而感到高興! 我選擇寬街[125],但是你們知道,我只能夠在一點半之前對我的時間有所支配。 那裡過來一個年輕女孩,艷妝而服飾整潔,當然,今天是星期天…… 涼卻她一下,吹給她一點涼爽,在無聲的氣流中滑向她,以你們無邪的觸摸擁抱她!多麼奇妙啊,我隱約感受到臉頰的微妙紅暈、嘴唇的顏色更深了、胸脯挺起了…… 我的女孩,這是無法描述的,呼吸這清新的空氣是一種至福的享受,不是嗎?小衣領就像一片葉子一樣地搖擺著。她的呼吸是多麼健康飽滿。她的步伐放輕,她幾乎是被輕風抬起,就像一片雲、像一場夢…… 吹得更有力一些、來一陣更長久的風! ……她鎮定了下來;手臂向前胸抱得更緊,她更為小心地覆蓋著前胸,這樣風的吹拂不至於過於無禮地騷擾、這樣它就不至於蹦跳著冷颼颼穿進那單薄輕盈的覆蓋物…… 她的紅暈更健康了、臉頰更豐滿了、眼睛更透明了、步履更有節奏了。所有顧慮使得一個人更美麗。每一個年輕的女孩都應當愛上西風(Zephyren);因為沒有什麼男人像它那樣地明白這道理,它在與她發生衝突的時候增大她的美麗…… 她的身體稍稍前傾,頭看向腳尖…… 稍停一下!太過分了點,她的形象變寬了、失去了她美麗的苗條…… 稍稍冷卻她一下! ……不是嗎,我的女孩,在一個人感到熱的時候突然感到這些清新的冷戰,難道這不是令人心爽的事情嗎?一個人會出於對生存的喜悅而打開自己感恩的懷抱。 ……她轉向一邊…… 現在,趕緊用力吹一下,我能夠隱約地感覺到各種體態的美麗! ……再有力一點!讓褶皺能夠裹得更貼切…… 過分了!姿勢變得不雅了,輕鬆的步子被打亂了…… 她再次轉身…… 現在,吹起來,讓她自己想辦法! ……夠了,過分了!她的頭髮散落出來了……你們能不能想辦法控制好你們自己! 那裡一整個軍團行軍而來: 這一個完全徹底地墜入了愛河, 那一個很想也這樣。[126] 是的,左臂挽著自己的未來姐夫[127]在外面走,這不可否定地是生命中的糟糕地位。對於一個女孩,這差不多就等於像一個男人去做市政公務員…… 但是市政公務員可以被提升;他在辦公室里有他的位置,在特別的機會裡也參與共事,這不是小姨子的命運;但是反過來她的提升則不是那麼緩慢——如果她得到提升而被轉移進另一個辦公室…… 現在,吹得稍稍快一點!如果一個人有一個可供扶持的固定點,那麼這人就可以進行抵抗…… 中間拚命向前,兩翼無法跟上…… 他站得足夠地穩定,風無法撼動他,他重得無法撼動,——但也重得無法使翼翅無法將他從地面提起。他向前沖,來顯示出他是一個沉重的物體;但是他越是堅定不移地站著,那些女孩子們就越是為此而難受…… 我美麗的女士們,我是不是可以得到允許作為一種服務而給出一個忠告:您讓那未來的丈夫和姐夫別來管您的事情吧,試著單獨行走,並且您將由此得到遠遠更多的快感…… 現在吹得稍輕一些! ……她們在風的波盪中怎樣地顛簸呵;不一會兒,她們沿著街在路邊相互面對面地登場了…… 又有什麼樣的舞蹈音樂能夠引發出一種更為歡愉的快樂呢,然而風卻並沒有使人精疲力竭,它使人更有勁道…… 現在,她們肩並肩地沿著街揚起滿帆掃行下去…… 還能有什麼樣的華爾茲能夠更具備誘惑性地把一個女孩子牽動起來讓她情不自禁地起舞呢,然而風卻並沒有使人疲倦,而是抬著…… 現在她們轉身面對那個作為丈夫和姐夫的人…… 不是嗎,稍稍的阻力是令人愉快的,一個人很願意為了去擁有那自己所愛的東西而鬥爭;而且這人完全有可能得到自己所爭取的東西,有一種更高的主宰向愛情伸出援手,看,不是正因此這個男人就有著順風幫著他嗎…… 難道我不曾準確地說明了這一點:在一個人自己在背後有風推動著的時候,這人就很容易扶持著愛人走過去,而在一個人頂著迎面而來的風的時候,那麼這人就進入了一種舒心的運動,這樣這人就逃向愛人,風的吹拂使得這人更健康,並且更有吸引力,並且更具有誘惑作用,而風的吹拂使得嘴唇的果實覺得涼爽,這果實最喜歡享受涼意,因為它是那麼地熱辣,就像香檳酒在幾乎凍結的時候有著辣嘴的味道…… 他們那樣地嬉笑和交談——風把這些話語奪走——這時在這裡也有什麼可談的嗎? 她們又笑起來並且向風中屈身,並且抓住帽子,並且守望雙腳…… 現在,停下,不能讓這些年輕女孩們變得不耐煩、對我們生氣或者害怕我們! 對啊,堅決而有力,右腳在左腳之前……看她環顧世界的樣子,多麼無畏和勇敢…… 如果我看得準確的話,她當然是挽著一個人的手臂,就是說,她已經訂婚了。讓我們看,我的孩子,你從生命的聖誕樹[128]得到了怎樣的禮物…… 呵,是的!這看上去真的是非常確定地訂了婚。她則是處在訂婚了的第一階段,她愛他——無疑很可能,但她的愛情還是在拍翅舞動,海闊天空,繞著他鬆散地拍翅舞動;她仍然擁有著愛情的斗篷,這斗篷能夠遮掩許多[129]…… 再吹得稍稍強烈一點…… 是呵,如果一個人走得那麼快,那麼就難怪帽帶對著風繃緊,難怪這看起來似乎它們就像翅膀一樣地承受著這一輕巧的生命體——以及她的愛情——它也跟著,就像風所嬉戲著的一塊精靈紗。是呵,在一個人這樣地看愛情的時候,它看起來是那麼地廣袤;但是一個人要穿上它時、在這紗要被縫成便裙時——於是就做不了多少個褶襉…… 咦,我的上帝!在一個人有了勇氣去跨出整個生命中的決定性的一步時,難道這人不也該有膽量率直地頂風而上?誰會懷疑這個?我不會;但不要激動,我的小女孩,不要激動。時間是一個不容易對付的訓導者,而風則也不怎麼壞…… 逗她一下! ……手絹到哪裡去了? ……好的,您又找到了它…… 一根帽帶散開了…… 這對於那未來的新郎來說是很難堪的,他就在當場…… 那裡來了一個女友,您要向他打招呼。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訂婚後的您;您在這裡,在這寬街上,並且此外還打算去長線條,其實就是為了顯示一個已經訂婚了的你。據我所知,這是一個風俗:新婚夫婦在婚禮之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去教堂,而新訂婚的未婚夫婦則到長線條。是的,一場訂婚在通常也確實與長線條有極大的相同之處…… 現在,小心了,風在刮著帽子,稍稍扶著它一點,低下頭…… 這真的實在是要命的,您根本沒有來得及向女友問候、沒有獲得這樣的沉著去帶著一個已訂婚的女孩面對那些未定婚的人們時按理應當具備的優越神情作出問候…… 現在,吹得稍微輕一些! ……現在美好的日子來到了…… 她是怎樣緊緊地倚靠著那愛人,然後她到了他前面,遠到她能夠回過頭來看著他,因為他而感到高興,他是她的財富、她的幸福、她的希望、她的未來…… 哦,我的女孩,你為他做了太多…… 或者,他看上去如此有力量,難道他不該來感謝我和風?而你自己看上去如此生機勃勃、如此充滿憧憬、如此心懷預感,難道你不該來感謝我和那些輕柔的微風在這個時候使你康復並且把你的痛楚帶進遺忘? 我不想要一個學生, 徹夜躺著讀書, 我想要一個軍官, 在帽上戴著羽毛[130]。 人們馬上就在你這裡看見,我的女孩,在你的目光中有著某種東西…… 對,和一個學生在一起絕不是你所應得的…… 但為什麼是一個軍官?難道一個結束了學業的神學碩士,他就不能做同樣的事情? ……然而,在這一瞬間我能為你提供的卻既不是一個軍官,也不是一個神學碩士。相反我能夠為你提供一些定溫的涼意…… 現在,吹得厲害一點! ……這正好,把絲巾刮回到肩上;非常慢地行走,這樣臉頰就變得稍稍更蒼白,目光的閃耀就不那麼劇烈…… 就這樣。是的,稍稍一點運動,尤其在像今天這樣的好天氣里,然後稍稍有點耐性,然後您肯定就會得到那軍官。 這是相互構成天作之合的一對。在步履中有著的是怎樣的節奏、在整個表演中有著自信,它們被建立在相互的信任上,在所有動態中有著怎樣的事前註定的和諧[131],怎樣萬無一失的周到啊。他們的姿勢不是輕鬆優雅的,他們沒有相互在一起跳舞,不,在他們之中有著一種持久性,一種率直,它喚醒堅實可靠的希望、啟示出雙向的尊重。我敢打賭,他們的生命觀就是這個:生命是一條路。看來他們也是註定要相互挽著手走過生命中的喜悅和悲哀。他們和諧到了這樣一種程度,以至於那女士放棄了「去走在石板路上」的要求…… 但是你們,親愛的西風,為什麼你們那麼忙碌地纏著這一對呢?這看來是不值得去注意的。難道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該去留意的嗎? ……然而時間已經是一點半了,出發去高橋廣場吧[132]。 ———————— 人們不會相信,在整體上這麼準確地算計出一部靈魂上的發展史會是可能的。這顯示出考爾德麗婭有多麼健康。真的,這是一個出色的女孩。固然,她是寧靜而謙虛的,謙遜無求,但在她心中無意識地有著一種巨大的要求。 在我今天看見她從外面走進門的時候,我有一種被撼動的感覺。一陣微風所能達成的這點點阻力仿佛是在喚醒她心中的所有力量而無需讓她在心中有什麼衝突。有時候一個女孩會消失在手指之間,那麼脆弱,以至於我們幾乎擔心,她會在我們看著她的時候破碎掉,然而,考爾德麗婭不是這一類無足輕重的小女孩;然而她也不是什麼自以為是的裝飾性花朵。因此,就像一個醫生,我饒有興致地觀察這一健康史中的所有表征。 在我的出擊中,我逐漸地開始向她趨近,漸漸地轉入更為直接的攻勢。如果我要在我對這家人的軍事地圖上標示出這一變化,那麼我將說:我這樣地把椅子調轉了方向,我現在轉向了她的這一邊。我與她的接觸更密切了,與她說話,引誘她回答。她的靈魂是激情、熱烈,並且,它有著一種對於「非正常的事物」[133]的需求,但卻沒有通過那庸人自擾的虛妄反思而鑽進怪癖的牛角尖。我對於人類愚蠢的反諷、我對他們的怯懦和麻木不仁的譏嘲吸引著她。她無疑是喜歡在天穹之上駕馭著太陽車[134]、過於趨近大地並且把人類燒焦一小片。然而,說到要信任我,這則是她所不會做的事;迄今我一直阻止自己去作出任何親近的表示,甚至在精神的方面也是如此。在我讓她倚靠於我之前,她必須在自身之中得以強化。乍看之下,似乎是我在想要使她成為我在自己的秘密教義中的知心人,但這也只不過是乍看之下而已。她自己必須在自身之中發展自己;她必須感覺到自己靈魂的張力,她必須去拿下世界並且舉起世界。她的說辭和她的眼神向我展示出她所取得的進展;只有唯一的一次,我在之中看見的一種毀滅的憤怒。她必須不欠我任何東西;因為她應當是自由的,愛情只有在自由之中存在、對時間的打發和永恆的消遣只有在自由之中存在。也就是說,儘管我的目標是讓她就好像是帶著一種天性的必然沉入我的懷抱,儘管我努力去使得她被吸引到我身邊,然而,問題也是在於,她不像一件重量物體那樣地落下,而是以這樣一種就像精神對精神的吸引的方式來到我身邊。儘管她應當屬於我,這卻不應當等同於那種不漂亮的做法,她不應當像一種負擔一樣地落在身上。她既不該在肉身方面成為一種累贅,也不該在道德方面成為一種義務。在我們兩人之間,占統治地位的只應當是自由本身的遊戲。對於我,她應當是那麼輕鬆,以至於我能夠把她挽進我的手臂。 考爾德麗婭幾乎占據我太多生命。我又失去了我的平衡,不是她在場時面對著她失去平衡,而是在我從嚴格的意義上說單獨地和她相處的時候。我會渴慕思念她,不是為了和她說話,而是為了讓她的形象縈舞著從我身邊飛過;如果我知道她出了門,我會悄悄追隨他,不是為了被她看見,而是為了看見她。前些日子的一個晚上,我們相伴著走出巴喀斯特爾家的門;愛德瓦爾德陪著她。我非常急地與他們分手,疾速轉進另一條街,我的僕人在那裡等著我。在一剎那裡,我換了一身衣服,並且再一次去不讓她有所知地與她相遇。愛德瓦爾德像往常一樣地默不作聲。我無疑是愛上了她,但不是在一般的意義上墜入愛河,對此我們也是必須非常謹慎的,愛上一個人總是有著各種危險的後果,不管怎麼說,我們只這樣地愛一次。然而,愛神是盲眼的[135],如果我們機敏的話,我們肯定是能夠愚弄他的。這技巧是在於,就印象而言要儘可能地敏感,要知道什麼是你給出的印象、什麼是你從每一個女孩那裡獲得的印象。以這樣一種方式,你甚至能夠同時愛上許多個,因為你是在以不同的方式愛上那每一個單個的人。愛一個女孩,太少了;愛所有女孩則是膚淺;認識自己並且愛儘可能多的女孩,讓自己的靈魂以這樣一種方式隱藏起所有情慾之愛的權力,以至讓每一個女孩獲得各自特定的營養,同時讓意識囊括那整體,—— 這是享受,這是在生活。 七月三日。 說到底愛德瓦爾德真的不能怪我。事實上我倒是希望考爾德麗婭愛上他,希望她會在他身上獲得對純粹作為愛情的嫌惡並且因此而走向自己的極限;但那恰恰蘊含了這樣一種條件:愛德瓦爾德不能是一個漫畫式人物;因為漫畫式人物起不到什麼作用的。現在,愛德瓦爾德不僅僅在市民性的意義上是好對象,這在她眼裡毫無意義,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看不上這一類東西;他還有著各種人格上可愛的品質,我試圖幫他將這些品質以一種最有利於他的方式展示出來。就像一個女化妝師,就像一個裝飾工,我用盡家裡可用的資源來把他的舉止修飾得儘可能地漂亮,有時我甚至把一些借來的裝飾也掛在他身上。在我們一同去那裡的時候,走在他身邊讓我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這讓我感覺就好像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兒子,然而他卻是我的朋友、我的同齡人、我的情敵。他絕對不會對我構成一種危險。因此,既然他終究是要跌落下來,那麼我能夠把他抬得越高就越好,這在考爾德麗婭那裡就喚醒越多關於「她所鄙視的是什麼」的意識,她對於「她欲求什麼」的隱約感覺就越強烈。我幫他一把,我在人前推崇他,簡言之,我做一個朋友為一個朋友所能做的一切。為了真正地使我的冷漠鮮明化,我幾乎對愛德瓦爾德進行斥責。我把他說成是一個夢想家。既然愛德瓦爾德根本就不知道怎樣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那麼我就不得不對他施以援手。 考爾德麗婭恨我並且怕我。一個年輕女孩怕什麼?精神。為什麼?因為精神構成對於她的整個女性存在的否定[136]。男性美、一種令人喜愛的本性等等,都是很好的工具。一個人也可以藉助於它們去進行征服,但卻不會贏得一種完美的勝利。為什麼?因為這人在一個女孩自身的勢力範圍里與這個女孩作戰,而在她自己勢力範圍里,她總是最強大的。藉助於上面所說的這些工具,這人能夠使得一個女孩泛起紅暈、垂下眼瞼,但卻永遠也不可能引發出那不可描述的、勾人魂魄的恐懼(Angst),這恐懼使得她的美麗令人感興趣。 「奧德修斯並不美麗,但他善於辭令, 並且他還是使得海洋女神們為情慾之愛所痛。」[137] 現在,每一個人都應當知道自己的力量。但是有一些東西常常令我不快:甚至那些有著天賦的人們也這樣作出門外漢的行為。如果一個成為了別人的犧牲品,或者更準確地說成為了自己的愛情的犧牲品,那麼,事實上我們就應當馬上能夠看出她是在怎樣的一個方向上被欺騙的。那經過訓練的謀殺者捅出特定的一刀,而那有經驗的警察在看了傷口之後馬上就認出作案者。但是,我們在哪裡能夠碰上這樣的計劃周密的誘惑者,在哪裡碰上這樣的心理學家?去誘惑一個女孩,這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就意味了誘惑一個女孩,並且就此打上句號,然而,在這種想法之中卻隱藏著一整套語言。 作為女人——她恨我;作為一個有天分的女人——她怕我;作為一個有頭腦的人——她愛我。我現在首先是在她的靈魂里安置了這一衝突。我的驕傲、我的桀驁不馴、我的冷然譏嘲、我的無情反諷引誘著她,並非似乎是她會來愛我;不,在她心中肯定是絲毫沒有這一類情感的痕跡,而尤其不會對我有這樣的情感。她想要和我比高低。這引誘出她面對人類時的那種驕傲的獨立性,一種自由,類似於阿拉伯人在沙漠中的自由。我的笑和我的怪異在中和抵消著每一種情慾之愛的流露。她對我是相當自由的,並且,如果在這之中有著某種矜持的話,那麼它就是智性的多於女性的。她根本不是把我看成愛人,這樣我們所處的關係只是作為兩個有頭腦的人之間的關係。她抓我的手、握我的手、嬉笑著、在一種純粹的希臘意義上[138]向我顯示出某種關注。而在反諷者和譏嘲者對她進行了足夠長久的逗弄之後,我則按著從那古詩句中找到的指示去做:那騎士鋪展開他的斗篷,那麼紅,並請求美麗的少女坐上斗篷[139]。然而我鋪展開我的斗篷,卻不是為了和她一起坐在大地的草皮上,而是為了和她一起消失在空氣中、消失在思想的漫遊中。或者,我不帶上她,而是讓自己跨騎在一種想法上,揮手向她致意、以手指飛吻、在長出翅膀的言辭的低吟輕唱中變得讓她看不見卻能聽見,不是像耶和華那樣在聲音中越來越清楚地顯形出來[140],而是越來越淡褪地消隱,因為我說得越多,我就升得越高。這時她就想和我一同,在大膽的思緒遨遊中遠離。然而,這卻只是一個瞬間,進入下一剎那,我又冷又干[141]。 女性的紅暈有不同的類型。有一種是那粗糙的代赭石紅暈。這是浪漫小說家們在讓他們的女主人公們完全徹底地[142]泛起紅暈時總是大量地具備的那種。有一種細膩的紅暈;這是精神的朝霞。它在一個年輕女孩那裡是無價的。跟隨著一種幸福的想法而出現的那種一閃即逝的紅暈在男人身上是美麗的,在年輕人身上更美麗,在女人身上是可愛的。它是閃電的瞬爍,精神的無聲電閃[143]。它在那年輕人身上是最美的,在那女孩子身上是可愛的,因為它是在自己的童貞性中展示出來,因此它也有著意外狀態的那種羞澀。隨著人的年齡越來越大,這一紅暈也在越來越大的程度上消失。 有時我為考爾德麗婭朗讀一些東西;一般說來都是一些非常無所謂的東西。通常的情況下,愛德瓦爾德必須舉著燈;是這樣,我向他指出了,借一些書給一個女孩子,這是一種人們用來和一個女孩子建立交往的非常好的方式。他也以各種不同的方式由此而有所獲;因為她確實是為此而對他有著感激。最大的贏家是我;因為我決定對各種書籍的選擇並且自始至終地置身事外。在這裡我有著一個可用於我的觀察的、寬闊的運作場地。我可以按我的意願把我所想要給愛德瓦爾德的書交給他,既然他不懂文學,我可以儘管在任何極端上大膽地隨心所欲。現在,在我和她一起在晚上相約的時候,我則就好像是很偶然地拿一本書在手上,稍稍翻動,半出聲地朗讀,稱讚愛德瓦爾德的周到。昨晚,我想通過一種實驗來確定地了解她的靈魂的張力。我吃不準是不是該讓愛德瓦爾德把席勒的詩歌[144]借給她——因為我可能會在要朗讀的時候偶然地翻到「特克拉之歌」[145],還是把布爾戈爾的詩歌借給她。我選擇了後者,因為,尤其是他的《列諾爾》還是有些誇張性的,不管它在其他方面有多麼美。我打開《列諾爾》,用我所有可能喚出的感傷激盪來朗讀這首詩。考爾德麗婭被感動了;她帶著急切縫紉著,就仿佛威爾海姆要來接的人就是她[146]。我停下,姑媽聽著而沒有什麼特別的投入;她既不怕活著的威爾海姆,也不怕死去了的他,另外她的德語也不是很出色;相反,在我向她顯示這裝訂精美的書冊並且開始一場關於訂書工作的談話時,她則是如魚得水。我的意圖是馬上在考爾德麗婭那裡消滅掉那心靈激盪的東西——在它被喚醒的同一瞬間裡將之消滅掉。她變得稍稍有點恐懼,但是我很清楚,對於她這恐懼所起的作用不是引誘性的,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147]。 今天我的目光第一次停留在她身上。人們說,睡眠能夠使得眼皮重得自己關上;也許這道目光也能夠達成某種類似的效果。眼睛閉上,但那各種陰暗的力量卻仍然在她內心中騷動著。她沒有看見我在看她,她感覺到這個,在整個軀體中感覺到它。眼睛閉上了,這是夜晚;但在她的內心中這一刻卻是白天。 愛德瓦爾德必須消失。他走入絕境;我預感他隨時都有可能去找她並向她作出愛情宣言。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地知道他了,我是他的知心者,並且孜孜不倦地使得他處在過勞的狀態,讓他能夠愈發強烈地對考爾德麗婭發生影響。但讓他去坦白自己的愛情,這則是太大的一個冒險。我很肯定地知道他會獲得一個「不」,但故事並不就此結束。他無疑會非常痛苦地對此耿耿於懷。這種情傷也許會感動和震撼考爾德麗婭。儘管我在這樣的情況下無需害怕最糟糕的事情會發生——無需害怕她會改變主意,然而她靈魂的驕傲有可能會通過這種純粹的同情而受到損害。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的話,那麼我對於愛德瓦爾德的意圖就完全地失敗了。 我與考爾德麗婭的關係開始進入一種戲劇性的新進程。一些事情必須發生,不管它們是什麼事情,我無法再這樣繼續單純地觀察而不讓這瞬間流失。必須有什麼事情發生來使她感到意外,這是必需的;但是,在一個人想讓她感到意外時,這人就必須進入他的崗位。那在一般情況下會使人意外的東西可能並不會在她身上造成同樣的效果。如果要真正地讓她感到意外的話,那麼就必須通過這樣的方式:在一開始的那一刻起,「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的發生」就幾乎是使得她意外的原因。接下來的事實就必須顯示出,在這平常的事情之中蘊含了某種令人意外的東西。這也一直是對於「那令人感興趣的」的法則,而這又是對於所有我針對考爾德麗婭所作出的運動的法則。只要一個人知道怎樣去使人意外,那麼這人就總是已經在遊戲中取勝了;在一瞬間中,這人懸置[148]那相關者的能量,使得她沒有可能去作出行動,並且,不管這人是使用非同尋常的東西還是尋常的東西來作為手段,都是如此。我還能記得對於一個出自顯赫家庭的女士所進行的魯莽冒險,這說來多少也是一件讓我得意的事情。我在一些時候暗中巡遊在她周圍,想要找到一種令人感興趣的接觸機會,但只是徒勞,然後,在一個中午,我在街上遇到了她。我很肯定,她不認識我,並且也不知道我是在這城裡的。她一個人走著。我追上去趕在她前面,這樣我就反過來與她面對面地走向她。我到一邊讓路給她,她保持走在石板路上。在這一刻,我向她投射出一種憂傷的目光,我相信在我眼中幾乎是有著眼淚。我摘下我的禮帽。她停下了。我以一種感人的聲音帶著夢幻般的目光說:不要生氣,高貴的小姐,您的容顏與一種我以我全部靈魂愛著但卻又生活在距我遙遠的地方的生靈非常相似,這種相似是那麼非同尋常地令人注目,以至於您會原諒我古怪的行為。她以為我是一個多愁善感的夢想者,而一個年輕女孩很喜歡稍稍來一點多愁善感的夢想,尤其是在她同時還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優越並且敢以微笑來應對這人的時候。對啊,她微笑了,這微笑太與她相襯了,簡直無法言說。她帶著一種高貴的屈尊隨和向我問候,並且微笑。她繼續她的步履,我在一邊跟隨了她幾步。幾天之後我遇上她,我放任自己向她打招呼。她取笑我…… 忍耐確實是一種寶貴的美德,笑在最後的人,笑得最好。[149] 可以想像出各種不同的方法來讓考爾德麗婭感到意外。我可以嘗試著發動一場愛欲的風暴,足以把樹木連根拔起的風暴。藉助於這風暴我能夠儘可能地嘗試著讓她從根本上掙脫出來、把她從那歷史的關聯中解放出來;爭取在這一動盪中通過一些秘密幽會來引出她的激情。這樣的事情是可以做得到的,這並非是不可思議的。一個帶著她這樣的激情的女孩,我們可以去把她帶進她所應處的狀態。然而,從審美上看這卻是不對的。我不喜歡頭昏眼花的暈眩,只有當我們遇上那種唯獨使用這樣的方式才能激發出詩意反射的女孩子們時,我們才推薦進入這一狀態。另外,那樣的話,我們很容易錯過那真正的享受;因為太多的困惑也會造成損害。用在她身上的話,這樣的方式只會完全地敗壞其效果。以幾口吮飲,我會把那我能夠長期享用的東西都吸掉,更糟的是,通過慎重我原本是可以更完全而更豐富地享受它的。考爾德麗婭是不會在亢奮中被享用的。如果我這樣去行事的話,也許在最初的瞬間會使她意外,但是她馬上就會感到滿足得膩味,恰恰正是因為這種意外太靠近她大膽無畏的靈魂。 一種單純的訂婚就在所有的手法中成為最好的,最符合意圖的。如果她聽我作出一種平淡無奇的愛情宣示,而且同樣[150]請求著她的手來作求婚的表示,這時,也許她會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比起讓她傾聽我熱情洋溢的雄辯、讓她吮吸我有毒的麻醉飲料、讓她在一種關於私奔的想法中聽自己的心跳,這訂婚的請求更使她覺得難以置信。 訂婚之可詛咒之處在於它之中的倫理成分[151]。這種倫理成分在科學中同樣是無聊乏味的,正如它在生活中是無聊乏味的。怎樣的差異呵,在審美(Æsthetiken)的天空下一切都是輕鬆、美麗、短暫的,而當倫理(Ethiken)參與進來時,一切就變得艱難、生硬,無限地無聊乏味。然而,在更嚴格的意義上,一場訂婚卻沒有倫理的實在性,不像一場婚姻那樣,它只有人類一致認定的[152]有效性。這一模稜兩可的曖昧可以對我有很大的好處。之中的倫理成分恰恰足以使得考爾德麗婭在某時某刻獲得這樣的印象,覺得自己越過了普遍事物的界限,而那之中的倫理成分也不至於嚴肅到我必須為一種更為嚴重的震盪而擔憂的程度。我對倫理方面的東西[153]一直有著一定的尊重。我從不曾向什么女孩給出婚姻許諾,甚至在隨便說說的情況下也不會,如果說在這裡看起來我是在這樣做的話,那也只是一種裝模作樣的動作。我要把事情設計成這樣,使得那取消這義務的人是她自己。我的騎士風度對於去做許諾是蔑視的。我鄙視一個法官用對自由的許諾來引誘罪人懺悔。一個這樣的法官放棄了自己的力量和能力。在我的實踐中甚至還要加上這樣的情況:我不想要任何在嚴格意義上不是自由之饋贈的東西。讓蹩腳的誘惑者們去使用這樣的手段吧。他們到底又能達成什麼?一個人,如果他不知道怎樣去使得一個女孩騷動到徹底看不見一切我們覺得她不該去看的東西、如果他不知道怎樣去花言巧語地使得一個女孩自願地去按著他的意願去做一切,那麼他就是並且繼續是一隻三腳貓;我不會因他的享受而對他有什麼羨慕。一隻三腳貓是並且繼續是一個這樣的人,一個誘惑者,而人們卻絕不能將我稱作是誘惑者。我是一個審美者,一個抓住了愛情的本質及之中要旨、相信愛情並在根本上深知愛情的愛欲者,作為一個這樣的愛欲者我只把這種私密的看法保留給我自己:所有愛情故事至多持續半年,而且所有愛情關係都是這樣,一旦我們享用了其終結點,它就馬上結束。我知道所有這些,並且我知道,被愛、被愛得高過世上的一切,這是人所能夠想像出的最高享受。用花言巧語去吸引住一個女孩是一門藝術,而用花言巧語去使得她離開你則是一部傑作。然而後者在本質上則依賴於前者。 還有著另外一種可能的方式。我能夠竭盡全力去讓她和愛德瓦爾德訂婚。我則成為常來家拜訪的密友。愛德瓦爾德會無條件地相信我,因為他能夠得到這種幸運,之中多少是歸功於我。這樣我就贏得讓自己有更好地隱藏的機會。但是這沒有用。她不可能和愛德瓦爾德訂婚而同時又能夠免於以某種方式使自己降格。另外,在這種情況下,我與她的關係就會變得更多地是有刺激的而不是令人感興趣的了。訂婚中所蘊含的那無限的平淡無奇恰恰就是「那令人感興趣的」共振板。 在瓦爾家一切都變得更意味深長。人們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在那些日常的形式之下有著一種隱藏著的生命在蠢動著,而這馬上又在一種相應的開示中展現出自己。瓦爾家在為一場訂婚做準備。如果一個人僅僅是一個外在的觀察者,那麼他也許會想著,這一對可能是姑媽和我。在這樣的一個婚姻中,我們能夠為在下一代人中對農業經濟知識進行普及推廣做太多事情了,又有什麼做不到的?這樣的話,我就變成了考爾德麗婭的姑父了。我是一個思想自由之友,沒有什麼想法會是太荒謬的,而以至於我沒有勇氣去堅持它。考爾德麗婭害怕愛德瓦爾德會作出愛情宣言,愛德瓦爾德希望這樣一種愛情宣言會將一切都決定下來。現在他也會對這一點感到很肯定。然而,為了避免讓他去面對走出這樣一步之後的各種不愉快後果,我要想辦法搶先他一步。我希望現在馬上將他打發走,他實在是在路上擋道了。我今天真正感覺到這個。他看上去豈不就是在做著夢並且沉醉在愛情之中嗎,我們簡直會怕他像一個夢遊者一樣突然地站起來,在全部人眾面前以這樣一種客觀地洞察的方式來坦白出他的愛情,以至於他根本不去向考爾德麗婭靠攏。今天,我對他怒目而視。就像大象用鼻子來卷東西,我也以同樣的方式用我的目光把他的全身捲起來向後扔去。雖然他仍然坐在那裡,我卻相信,他在整個身體上還是會有著一種相應的感覺。 考爾德麗婭沒有像以往那樣帶著自信面對我。她一般總是帶著女性的自信向我接近,現在她變得有點躊躇。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什麼大問題,我不覺得把一切恢復到過去的關係會有什麼困難。但我卻不想這樣做。只是再一次去進行了勘探,然後請求訂婚。這之中沒有什麼艱難的問題。考爾德麗婭在她的意外之中答應了,姑媽給出一聲衷心祝福。她將為這樣一個通曉農業經濟的(侄)女婿而忘情於喜悅。(侄)女婿!在你冒險進入了這個領域的時候,一切是多麼地親密無間。我其實並不是變成她的(侄)女婿,而只是她的侄(女婿),或者更確切地說,若承上帝的意願[154],兩者都不是。 二十三日。 我曾讓這樣的一個流言散布開去,說我愛上了一個年輕女孩;今天我收穫了這流言的果實。得助於愛德瓦爾德,考爾德麗婭對此也有耳聞。她是好奇的,她關注著我,然而她卻不敢問;但她想要得到一種確定,這對於她不是不重要的,一方面因為這事情讓她覺得無法相信,一方面因為她幾乎想要為自己在此之中找到一個先例或者榜樣;因為,如果一個像我這樣的譏嘲者也會墜入愛河的話,那麼她就無疑也能夠無羞無愧地去墜入愛河。今天我把這事情放入了軌道。以這樣一種方式來講述一個故事,使這故事不丟失其中心點,我想,我就是一個以這種方式講故事的人,同樣也[155]以這種方式去使得這中心點不會太早地顯現出來。使得那些聽故事的人們處在懸而未決的焦灼之中[156]、藉助於插曲特性的小運動來使自己去確知他們希望這故事得到怎樣的結果、在敘述過程中愚弄他們,這就是我的樂趣;使用模稜兩可的曖昧,這樣,聽者們在那被講述的東西中領會了一種意義,但一忽兒又突然察覺到這些話語也能夠以另一種方式來理解,這就是我的藝術。如果一個人真的想要在某種特定的方向獲得機會去進行觀察,那麼這人就總是應當講說一番。在交談中,這人能夠更好地逃避掉自己想逃避的人、能夠藉助於問和答來更好地隱藏起各種話語為人留下的印象。帶著莊重的嚴肅,我向姑媽開始我的講話,「我是應當把這個看成是我的朋友們的好意呢,還是看成我的敵人的惡意,誰不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感到厭煩呢?」在這裡,姑媽提了一個意見,我盡我的全力讓話題在她的意見上拖延,以便去使得旁聽著的考爾德麗婭處於被吊著胃口的焦灼中,她又不能夠消除掉這焦灼,因為我是在和姑媽說話,而且我的心境是莊嚴的。我繼續說:「或者,我是不是應當把這個看成是一種偶然事件,一種流言之generatio æquivoca(自生自發)」(這個詞明擺著是考爾德麗婭所不懂的,這只是使得她困惑,而我在之上加了一個虛假的強調,在說的時候帶著一種狡黠的表情,仿佛那關鍵的意義就在這個詞中,這則更使她困惑),「我這個習慣於隱匿地生活在世界上的人,在人們聲稱我已訂婚的時候,就成了議論的對象」;很明顯,考爾德麗婭仍然沒有得到我的解說,我繼續說:「有可能是來自我的朋友們,因為墜入愛河總是得被看作是一種巨大的幸福(她很吃驚),有可能是我的敵人,因為像這種幸福的事情落成了我的命運則總是得被看成是非常可笑的」(反方向的運動),「或者這只是偶然,因為這流言實在是毫無根據;或者只是流言之generatio æquivoca,因為這整個流言完全可能是一種空空如也的頭腦與自身所作的毫無思想的交合所孕育出來的東西。」姑媽帶著女性的好奇急著想知道這位讓人們樂意於使之與我訂婚的女士會是誰。在這一方面的所有問題都被回絕了。在考爾德麗婭那裡,這整個故事留下了印象,我幾乎相信,愛德瓦爾德的股票上升了幾個點。 決定性的瞬間正在趨近。我能夠向姑媽寫信,書面地請求得到與考爾德麗婭成婚的許可。無論如何,這是戀愛事件中正常程序,仿佛書面寫出來的比口頭說出來的對於心靈而言更為自然。然而,那使得我決定選擇這種方式的,恰恰正是這種方式中的俗氣成分[157]。如果我選擇了它,那麼我就錯過了真正的意外,而這真正的意外則是我所不能放棄的。 假如我有一個朋友,那麼他也許會對我說:你有沒有很好地對你將走出的這最嚴肅的一步作出周密考慮,這一步對於你整個接下來的一生和對於另一個人的幸福都是有著決定意義的。如果你有一個朋友,那麼你現在就有了這樣的好處。我沒有朋友;這是否一個好處,我不想做斷言,相反,我把得免於這樣的一種朋友忠告看成是一種絕對好處。另外,我確實是咬文嚼字地在最嚴格的意義上對這整件事進行過徹底周密的考慮。 從我這一邊看,現在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礙這訂婚了。於是繼續求婚,誰又會在我身上看出我是這樣的呢。不久,我這個微渺的人將被人從一個更高的立足點上來看。我停止作為單身的人,而去成為伴侶;甚至是一個好的伴侶,姑媽會這樣說。那幾乎讓我最覺得心懷愧意的人,是姑媽;因為她以一種純粹而正直的農業經濟的愛心來愛著我,她幾乎是把我當成她的理想來崇拜。 現在,我在我的生命里做出過許多愛情表白,但所有我的經驗在這裡根本幫不上我;因為這一表白必須以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來作出。我尤其銘刻在心的是,這一切全都只是一種裝模作樣的造勢。我曾進行過各種各樣的舞步練習來看出以怎樣的方式登場是一個人所能做得最好的。如果去使得那一瞬間變得充滿情慾的意味,那麼這就會顯得可疑,因為這就很容易會去提前用上了那在以後才該出現並且要繼續展開自身的東西;如果去使得那一瞬間變得非常嚴肅,那則是危險的;這樣的一刻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有著太多的意義,以至於她的整個靈魂都能夠被固定安置進去,正如一個瀕死的人把一切置於自己的最後意願;如果去使得這一刻變得很熱忱誠懇、滑稽,這會與我迄今所用的面具不協調,與我打算搞出來戴上的新面具也不協調;去使之變得詼諧而具反諷性,則會冒太大的風險。如果我的情形和一般人們在這樣的境況中的情形一樣,對於我來說首要事務就是去引誘出一個小小的「是」的答允,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這事情就像把腳放進褲子那麼容易。無疑這對我來說有著其一定的重要性,但並非是絕對的重要性;因為,儘管我現在為自己選擇了一次這個女孩,儘管我把許多關注甚至全部的興趣都投放到她身上,但在這裡還是有著各種條件的,在這些條件下我不想接受她的「是」。對於我,想要去做的根本不是外在意義上的「去占有一個女孩」,而是藝術性地享用她。因此這開始就必須是儘可能地有藝術性。這開始必須儘可能地模糊懸浮,它必須是一種無所不可的可能性。如果她馬上在我身上看出一個欺騙者形象,那麼她就誤解了我;因為在一般的意義上我絕不是欺騙者;如果她在我身上看出一個忠誠的情人,那麼她也誤解了我。這裡的關鍵是,要去使得她的靈魂通過這一事件而儘可能地不被規定下來。一個女孩的靈魂在這樣的一刻就像一個瀕死者的靈魂那樣地具有預言性[158]。這是必須被阻止的。我可愛的考爾德麗婭!我為某種美麗的東西而欺騙你,但這是別無選擇的,我會給予你所有我能給出的補償。這整個階段必須被保持儘可能地無足輕重,這樣,她在她給出了一個「是」的允諾時就無法對於這一關係背後所能隱藏的東西做出任何闡明。這一無限的可能性恰恰就是「那令人感興趣的」。如果她有能力去預言出什麼東西,那麼我所做的事情就是錯的,而這整個關係就失去了其意義。她因為愛我而說「是」,這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她根本不愛我。如果我能夠讓訂婚從行為轉化為事件,從某種她所做的事情轉化為某種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對此她不得不說:只有上帝才知道這事情到底是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如果事情能夠這樣發展,那麼這就是最好的情形了。 三十一日。 今天我為一個事外人寫了一封情書。這樣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只是一種快樂。首先,使自己生機旺盛地進入這樣一種處境,卻又帶著所有可能的安逸,這總是非常有趣的。我為自己的菸斗裝上煙、聽事情的前後關係,寄自相關者的來信都被放在我面前。一個年輕女孩怎樣寫信,這對於我一直是重要的研究項目。現在,他坐在那裡,墜在愛河裡就像一隻老鼠,朗讀她的信,不時被我的簡潔評論打斷:她寫得很好,她有感情、品味、審慎,她無疑在此前愛過,等等。其次,這是一樁我所做的善事。我幫助撮合一對年輕人;現在我算一下賬。為了每一對幸福的情侶,我選擇一個犧牲者;我使得兩個人幸福,至多只有一個人不幸。我是誠實可靠的,從不欺騙任何一個向我交心的人。稍稍的取笑總是免不了的,因為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合理的手續費[159]。為什麼我享受這種交心的信任,因為我會拉丁語並且用心學習研究,並且因為我總是只讓我的小故事們留在我自己心裡。難道我不配獲得這種信任嗎?不管怎麼說,我從來沒有濫用過這種信任。 八月二日。 這一瞬間到了。我在街上一眼瞥見姑媽,於是我知道她不在家裡。愛德瓦爾德在海關稅務口[160]。也就是說,考爾德麗婭單獨在家的幾率可能性(Sandsynlighed)是非常大的。結果真是如此。她坐在縫紉桌前,忙碌於手上的一件活。我很少在上午造訪她家,因此,看見了我,她就稍稍有點感情上的變化。這處境幾乎是有點太過讓人感動。這卻不是她所造成的;因為她很輕易地就鎮靜了下來,這狀態的起因反而是我自己;因為,儘管我全副武裝有著防衛裝備,她仍然給我留下了一個非同尋常的強烈印象。她是多麼可愛呵,穿著藍色條紋的家常棉布裙,胸前有一朵新鮮摘下的玫瑰。一朵新鮮摘下的玫瑰,不,這女孩自己就像一朵新鮮摘下的玫瑰,她是如此新鮮,剛剛來臨;又有誰知道,一個年輕女孩會在哪裡度過夜晚,我想是在幻覺們的國土上,但每個早晨她又回來,她的青春的新鮮欲滴就是這樣來的。她看上去那麼年輕卻同時又那麼完美,仿佛大自然像一個溫柔豐沃的母親剛剛在這一瞬間裡才鬆開手掌讓她從手中出來。對於我來說,我就仿佛是這一告別場面的見證人,我看見,那溫柔慈愛的母親怎樣再一次擁抱她告別,我聽她說:「現在,走出去,進入這世界吧[161],我的孩子,我為你做了一切,現在,接受這一吻,就像你唇上的一個封印[162],這是一道看守著至聖之物的封印,如果你自己不願意,誰都無法打破它,而當那適當者到來時,你就會明白他。」她在她的唇上壓上一個吻,一個吻,不像一個人類的吻那樣拿取什麼,而是一個神聖的吻,它給予一切,它給予那女孩吻的權力。神奇的大自然,你是多麼地深奧和神秘,你將言辭賦予人,將吻的雄辯賦予這女孩!她在嘴唇上有了這吻,在額上有了告別祝福,在眼睛裡有著喜悅的問候,因此,她看上去同時既是有著在自己家裡的那種無拘無束(因為她是家裡的孩子),又是陌生的(因為她不認識世界而只認識那在無形中看護著她的、溫柔慈愛的母親)。她確實很可愛,年輕得像一個孩子,但又有著高貴的少女尊嚴作為首飾,使人肅然起敬。 然而,不一會兒我就又變得沒有了激情,莊嚴地呆滯,相應於在我們想要使得某種充滿意義的事情以一種讓這事不具任何意義的方式發生時的狀態。在幾句相互間的一般問候之後,我稍稍向她靠近了些,並且開始我的陳情表白。一個像一本書一樣說話的人讓別人聽起來是極端地無聊乏味的;但有時候這樣的說話方式對於去達到目的也會是非常有作用的。就是說,一本書有著那值得我們去注意的特性,就是,根據人們認為它應當如何被解讀,它就能夠被解讀成如何。如果一個人像一本書一樣說話,那麼這個人所說的話就也會有著這種特性。我非常按部就班地遵照那些通常的程式來做。正如我所期待的,她感到意外,這是不可否認的。要為我自己作一下對「她看上去的樣子」的描述的話,那是困難的。她看上去表情是豐富多樣的,真的差不多就好像是這樣一篇對於我的書尚未出版卻已經預告了的評論,一篇包含有每一種解說的可能性的評論。一句說辭,她笑話了我,一句說辭,她受到了感動,一句說辭,她躲避了我;但是,沒有任何說辭冒出我的嘴唇,我繼續莊嚴地呆滯著,使自己準確地按照那儀式所要求的狀態行事。 「她認識我這麼短時間」,仁慈的上帝,一個人只會在訂婚的窄路上但不會在情慾之愛的鮮花小徑里遇到這樣的麻煩[163]。 夠奇怪的。在前些日子我考慮這事情的時候,我對此是相當果決的,並且確信她在意外的瞬間會說「是」。在這裡我們可以看見所有準備工作所能夠幫上的是一些什麼忙,這事情並沒有獲得這樣的結果,因為她既不說「是」也不說「不」,而是讓我去對姑媽說。我本來應當是預見到這個的。然而我確實是有幸運在身;因為這個結果更好。 姑媽表示同意,對此我也從不曾有過絲毫的懷疑。考爾德麗婭聽從她的意見。對於我的訂婚,我則不該自誇說它是詩意的,以任何一種方式看,它都是俗氣而尖矛市民式的。那女孩子不知道她是該說「是」還是該說「不」;姑媽說「是」,那女孩也說「是」,我拿下了這女孩,這女孩拿下了我—— 現在故事開始了。 三日。 就這樣我訂婚了;考爾德麗婭也是,並且這可能就是她對這件事情所知的一切。假如她有一個她願與之真誠交談的女友,那麼她肯定會說:「這全部到底意味了什麼,我實在是搞不明白。在他那裡有著某種東西把我吸引向他,但那是什麼,這問題則是我無法想出答案的,他對我有著一種奇異的權力,但是要說愛他,不,我也許永遠也不會愛他,不過我完全能夠忍受和他生活在一起,因此也能夠挺幸福地和他在一起;因為他肯定不會要求很多,只要一個人能夠忍受他。」我親愛的考爾德麗婭!也許他要求更多,但相反少一些忍受。 在一切可笑的東西中,訂婚是最可笑的。在婚姻中則還有著意義,儘管這種意義使得我不舒服。訂婚是純粹的人為發明,並且絕對沒有為它的發明者帶來榮耀。它既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164],它與情慾之愛的關係就像學校門房所背戴的布帶[165]與一個教授的袍子間所具有的關係。現在,我是這一尊貴團體的成員。這不是沒有意味的;因為正如特若普所說的,只有通過自己成為藝術家,一個人才獲得評判其他藝術家的權利[166]。難道一個訂了婚的人不就也是一個鹿苑藝術家嗎? 愛德瓦爾德憤慨得失去了理智。他不再刮鬍子,把自己的黑套裝掛了起來,這很能說明問題。他想和考爾德麗婭說話,想要對她描述我的狡詐。這會是一個令人震驚的場面:愛德瓦爾德鬍鬚叢生、衣裝隨便、高聲地向考爾德麗婭說話。差一點他就用自己的鬍子來將我驅逐出去。我試圖通過解釋來讓他冷靜下來,但只是徒勞;我解釋說,是姑媽撮合成我們這一對,也許考爾德麗婭對他還是有著感情的,如果他想要贏得她,我願意退出。他猶豫了一瞬間,躊躇考慮著他是不是要以新的方式來刮自己的鬍子、買一套新的黑套服,在下一個瞬間裡他大聲痛罵我。我盡我的全力對他保持一種善意的表情。不管他對我有多麼惱火,我很肯定,如果他不向我諮詢,他不會有所舉動;他忘不了有我作為賢明指導[167]的時候他得到了多大的好處。我為什麼要摘扭掉他最後的希望、為什麼要和他斷交;他是一個好人,誰知道在時間的進程之中又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呢。 我現在要做的事情是:一方面是要安排一切到位以便去取消婚約,這樣我就能由此而確定出一種與考爾德麗婭的更為美麗而更意義重大的關係;另一方面要儘可能有效地利用這時間去為所有這種優雅、所有這種可愛而感到欣悅,大自然以這種優雅可愛如此豐富地裝點了她,我要去為此感到欣悅,而同時又帶著這樣一種「確保某些東西不被提前使用掉」的限定和審慎。當我終於達成了這樣的目的,使得她弄明白什麼是「去愛」、什麼是「愛我」,那時,婚約就作為一種不完美的形式而爆裂掉,她將屬於我。別人在他們到達了這樣一個點並且有了通往一種在所有永恆之中的無聊婚姻的遠景時訂婚。那是他們的事情。 一切事情仍然保持不變的狀態[168];但是幾乎不會有什麼訂婚的人能夠比我更幸福;不會有什麼找到金塊的守財奴能夠比我更感到極樂。我陶醉於這樣的想法:她處在我的控制之下。一種純潔無邪的女人性,像大海一樣透明,卻又像大海一樣深刻,對愛情一無所知!現在她應當去了解,情慾之愛是一種怎樣的權力。就像那從塵土中升上父親的寶座的國王的女兒[169]那樣,她現在要被置於她所屬的王國。這要通過我而發生;在她學著去愛的時候,她將學著愛我;在她展開那規則的時候,範例也會跟上而得以展開,而這範例就是我。當她在情慾之愛中感受到自己的全部重要意義時,她將之用來愛我;在她隱約感覺到她從我這裡學到這個時,她將雙倍地愛我。我想到我的喜悅,這想法震撼我,到了使我幾乎發狂的程度。 她的靈魂沒有在情慾之愛不確定的蠢動中被揮發掉或者變得鬆弛,這種蠢動使得許多年輕女孩永遠都無法去愛,這是說,無法明確地、精力充沛地、完全地去愛。她們在自己的意識中有著一幅不確定的圖像,這圖像要作為一種理想,而現實的對象要根據這理想來得到檢驗。從這樣不倫不類的殘缺不全中出現一種「某樣東西」,藉助於這「某樣東西」人們能夠幫助自己正派地通過這世界。 現在,當情慾之愛在她的靈魂中醒來時,我會洞察它,通過傾聽所有情慾之愛的聲音而在她身上聽出它來。我要確定它怎樣在她心中發展成形,並且與之相似地構建出我自己;並且,就仿佛我已經直接地被接受進了那情慾之愛在她的心中所經歷的故事中那樣,我從外面,帶著儘可能大的迷幻力,再次走向她。畢竟,一個女孩只會愛一次。 現在,我是法定地擁有了考爾德麗婭,有著姑媽的同意和祝福、朋友們和親戚們的祝賀;這應當是靠得住的。於是,戰爭的艱難過去了,現在,和平的祝福開始了。怎樣的一種愚蠢呵!仿佛姑媽的祝福、朋友們的祝賀有這個能力來使得我在更深刻的意義上擁有考爾德麗婭;仿佛情慾之愛有著這樣一種介於戰爭時與和平時的對立,而不是(只要它存在它就會)總是在衝突中顯示出自身,儘管武器是會有著各種不同。它所具有的差異在實際上是這差異:所發生的衝突是手頭現成的[170]還是有著距離的[171]。在一種愛情關係中,衝突得越是有距離[172],事情就越令人悲傷;因為這樣一來,那近身格鬥就變得越微不足道。一次握手、一次與腳的接觸,都是屬於近身格鬥,大家都知道,這是某種被奧維德[173]在非常推薦的同時又帶著深深的警惕所熱切地反對的東西,而一個吻、一次擁抱則更不用說了。那帶著距離搏鬥的人在通常的情況下只能夠相信眼睛;然而他會(如果他是藝術家)知道去帶著這樣的一種精湛技藝來使用這一武器,以至於他幾乎會達成同樣的結果。他將能夠讓自己的目光帶著一種游移而難以捉摸的溫柔落在一個女孩的身上,這種溫柔讓人感覺好像是在偶然地觸摸著她;他將有能力用目光來抓住她,就仿佛是他在將她環擁在自己的懷抱里。然而,如果我們過久地進行有著距離的搏鬥,那麼這就總是會成為一種錯誤,或者一種不幸;因為,這樣的一種搏鬥持恆地只會是一種標示,而不是享受。而當一個人以手頭現成的條件搏鬥時,一切則在這時獲得了其真實意義。如果在情慾之愛中沒有搏鬥,那麼這情慾之愛就停止消失了。我幾乎就根本不曾進行有距離的搏鬥,因此我不是處在終結而是處在開始,我取出武器。我擁有她;這是真的,就是說在法律上和尖矛市民性的意義上,我擁有她;但是對於我,由此並不會推導出任何東西來,我有著遠遠更為純粹的觀念。她是和我訂婚了,這是真的,但如果我由此想要推出「她愛我」的結論,那麼,這就是一種幻覺;因為她根本不愛。我法定地擁有她,但是我卻沒有擁有她,正如我完全可以擁有一個女孩而無需法定地擁有她。 在秘密地泛著紅暈的臉頰上, 心靈的灼熾閃耀著光焰。[174] 她坐在茶桌旁的沙發上;我坐在她身邊的一張椅子上。這一位置安排有著秘密活動參與者間的那種親切信任感,但同時也有著一種又重新把距離拉開的高雅感。有非常多的東西總是要依賴於姿勢和位置安排,在這裡是說,對於有著相應眼光的人是這樣的。情慾之愛有著許多不同的位置,而這是第一種。大自然是怎樣奢華地裝點這個女孩呵;她的純潔柔軟的形態、她的深奧女性的無邪、她的明晰的眼睛—— 一切都讓我陶醉。 我問候了她。她就像往常一樣,高興地走向我,但稍有點羞澀、稍有點遲疑,不管怎樣,訂婚必定使得我們的關係變得有點不一樣了,怎麼不一樣,她不知道;她抓住我的手,但不像往常那樣的帶著微笑。作為對這問候的回應,我在她手上很輕地、幾乎無法覺察地捏握了一下;我是溫和友善的,但不是帶有愛欲感的。她坐在茶桌旁的沙發上,我坐在她身邊的一張椅子上。一種升華了的莊嚴很快地在這處境中瀰漫開,一種清淡的晨光。她沉默著,沒有什麼東西打破這寧靜。我的目光輕悄悄地滑向她,不是欲求著的,而如果是帶著欲求的目光,那就太不像話、太無禮了。一種微妙的、一瞬即逝的紅暈,就像田野上方的一朵雲,在她那裡迅速飛過,忽升忽沉。這片紅暈意味了什麼?它是情慾之愛、是渴慕、希望、畏懼;是因為心靈的顏色是紅色?不,絕不是。她覺得奇怪,她感到意外,不是為我感到奇怪,我能為她帶來的東西微乎其微;她感到意外,不是對自己覺得奇怪,而是在自身之中有著奇怪的感覺;她在自身之中有了變化。這一瞬間要求寧靜,因此不應有任何反思來打攪它、不應有任何激情之噪音來打斷它。這就好像是我根本沒有在場,但我的在場卻又恰恰是她的這一冥思式的驚奇出現的條件。我的實在諧和於她的實在。在這樣的一種狀態中,一個年輕女孩就像各種單個的神聖,通過沉默而被膜拜和崇敬。 我僥倖地擁有我叔父的房子。如果我要為一個年輕人帶來對菸草的厭惡感,那麼我就會把他帶進瑞恩森宿舍區[175]的某個吸菸室;而在我想要為一個年輕女孩帶來對訂婚的厭惡感時,我就只需把她帶到這裡來。正如在裁縫們的會所[176]里人們純粹只會找裁縫,同樣,在這裡人們純粹只找訂了婚的人們。如果和這樣的一堆人卷在一起的話,真是很可怕的事情,我不可能責怪考爾德麗婭變得不耐煩。當我們成群地[177]聚在一起的時候,我想,除了那些來協助的、在大型慶典日來到都市的附加團隊,我們有十對在那裡。我們這些訂了婚的人們能夠真正享受著訂婚之喜悅。在警報集合場,我和考爾德麗婭進了場,我這樣做是為了讓她品嘗到厭惡感,對這些相愛中的明火執仗、對這些戀愛的匠人們[178]的粗製濫造的厭惡。人們徹夜不斷地聽見一種聲音,就仿佛有人拿著蒼蠅拍走來走去——這是那些情人們的接吻聲。在這幢房子裡,人們擁有著一種可愛的我行我素;人們甚至不尋找那些角落,不!人們環坐在一張大圓桌周圍。我也作出了以同樣的方式來對待考爾德麗婭的樣子。為了這個目的,我不得不在極大的程度上強制我自己。如果我允許自己以這樣一種方式去侮辱冒犯她深奧的女人性,那真的會是令人作嘔的事情。假如那樣,我會為這種行為而責備自己,更甚於我在我欺騙了她的情況下會產生的自責。總的來說,我能夠保證每一個和我交心的女孩從我這裡得到一種完美的審美待遇;只是這終結於她被欺騙;但這也是我的美學中的一部分;因為,要么女孩欺騙男人、要麼男人欺騙女孩。如果人們能夠讓某個文學苦力[179]在童話、傳說、民謠、神話中數一下,到底是女孩還是男人更常做出不忠實的行為的話,這是足以讓人感興趣的。 我無悔於考爾德麗婭花費去我的時間,儘管她花去了我很多時間。每一次相會一般都要求很長時間的準備。我與她在一起體驗她的情慾之愛的形成。甚至在我明顯地坐在她身旁的時候,我也幾乎是隱形地在場。就好像一場其實應當由兩個人跳的舞蹈只是由一個人在跳,我與她的關係就是如此。也就是,我是另一個舞者,但卻是隱形的。她就好像是在夢中運動著,但她卻與另一個人在跳舞;這另一個人就是我——只要我是明顯地在場,我就是隱形的;只要我是隱形的,我就是明顯可見的。那些運動要求一個第二者;她向他屈身、她把手伸給他、她避開、她又再次靠近。我抓住她的手,我使她的想法圓滿地完成,而她的想法本來在其自身就是圓滿地完成了的。她在她靈魂自身的旋律中運動著;我只是機緣,「她運動著」的機緣。我不是愛欲的,任何愛欲只會驚醒她,我是迎合的、有彈性的、不具人格的,幾乎就像是一種心境。 訂了婚的人們在通常談一些什麼事情呢?據我所知,他們很忙碌地相互使對方被編織進各自相應的家庭的無聊乏味的關聯。怪不得那愛欲的成分[180]消失了。如果一個人不懂得去把情慾之愛轉化成「那絕對的」(det Absolute)——與這絕對的東西相比所有其他歷史都會消失,那麼這個人就永遠不該去讓自己進入「去愛」的領域,哪怕他結婚十次。我是不是有一個叫瑪麗安娜的姨媽、一個叫克里斯多夫的叔叔、一個當少校的父親,等等,等等,所有這些公共信息都與愛情的各種神秘沒有關係。是的,甚至一個人自己過去的生命也不能算什麼。在這方面,一個年輕女孩通常沒有很多東西可說;如果她有,那麼也許是值得人們花一番功夫去傾聽的;但是按照規矩,不是因此而去愛上她。我就我自身說來不是在尋找故事,這種故事我無疑有著太多;我尋找的是直接性(Umiddelbarhed[181])。在情慾之愛中,這是那永恆的東西:相愛的個體們要到情慾之愛的瞬間中才相互為了對方而進入存在。 必須在她那裡稍稍地喚醒一點信任感,或者更準確地說,必須消除掉一種懷疑。我不是那種出於尊重而相愛、出於尊重而結婚、出於尊重而一起生孩子的人,我並不能夠被準確地算進這一類「愛人」們的人口統計數字;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情慾之愛(尤其是在激情還沒有被啟動情況下)向那作為它的對象的人提出要求,要求他不去審美地違犯那道德的東西[182]。從這方面看,情慾之愛有著它自己的辯證法。比如說,一方面,我與愛德瓦爾德的關係,從道德的立場上看,比我對於姑媽的行為遠遠更應受責備,但在另一方面,我則覺得,在考爾德麗婭面前為前者(我與愛德瓦爾德的關係)作合理辯解比起為這後者作辯解,要遠遠容易得多。固然她不曾表述出什麼,但是我卻仍然覺得最好還是向她解釋我以這樣一種方式行事的必要性。我所使用的謹慎對於她的驕傲是一種奉承,我用來處理一切的神秘性捕捉住了她的注意力。無疑,這看起來可能是這樣:我在這裡已經泄露了太多愛欲方面的修養,以至於以後到了我有必要作出「我從不曾愛過」的暗示的時候,我會與我自己自相矛盾;然而,這也沒有什麼。只要她不察覺到這個,我不怕自相矛盾,而我則達到我所想要達到的東西。讓那些博學的博士生們去為避免每一個矛盾而感到榮耀吧;一個年輕女孩的生命太豐富了,要讓它不具備任何矛盾是不可能的,就是說,它使得矛盾成為是必然的。 她是驕傲的,而且也沒有關於「那愛欲的」(det Erotiske)的真正觀念。現在,在精神的方面,她無疑是在相當的程度上屈從於我,與此同時也可以想像,在「那愛欲的」開始使自己起作用時,她可能會突然想到要用她的驕傲來針對我。根據我所能夠觀察到的一切看,她對於女人真正的意義是困惑的。因此她針對愛德瓦爾德很容易就升起了她的驕傲。然而這一驕傲卻完全是不正常的,因為對於情慾之愛她根本沒有什麼觀念。如果她獲得了關於情慾之愛的觀念,那麼她就獲得了自己真正的驕傲;但是那種不正常驕傲的一點剩餘則還是很容易就會尾隨而來。現在,我們可以想像,她會來針對我。雖然她不後悔自己對訂婚作出同意,但她還是很容易看出,我以相當划得來的價錢得到了這訂婚許可;她會看出,從她這一邊,還沒有真正進入開始。在她意識到了這一點的時候,她就會敢於來和我對抗。事情正是該如此。那樣,我就能夠確定,她被感動得有多深。 ———————— 完全不錯。遠遠地在街上,我就已經看見這可愛的、小小的、帶著捲髮的頭從窗戶里儘可能地往外伸。這是我第三天留意到它了…… 一個年輕的女孩無疑不會無緣無故地站在窗戶前,她也許是有著自己完美的理由…… 但是我請求您,看在上天的份上,不要這麼大幅度地把您的身子探出窗外;我敢打賭,您是站在椅子的橫木條上,我能夠根據姿勢推導出這個結論。想像一下那可怕的後果,您掉下來,不是落在我的頭上;因為我至今不讓自己捲入這事情,而是落在他身上,他,是的,因為肯定是存在著一個他…… 不,我看見什麼了,遠遠在街中央走來,我的朋友證書碩士[183]漢森。在他的行為里有著某種不一般的東西,那是一種非凡的運送工具,如果我估計對了的話,他是乘著渴慕的翅膀而來的。難道他是這家裡的常客?我不知道…… 我美麗的小姐,您消失了;我想,您是走去打開門讓他進來…… 只是,您會再回過來的,他根本不會進這房子…… 您怎麼會更清楚地知道?我則能夠向您保證…… ……他自己這麼說。如果那輛駛過的馬車不曾弄出這麼大的噪音的話,那麼您自己就也能聽見這個。我就這樣完全順便地[184]對他說:您要進這裡嗎?對此他答以清楚的言辭:不…… 現在您完全可以說再見了;因為現在證書碩士和我要出去散步了。他是尷尬的,尷尬的人們通常多話。現在我要和他談論他所申請的牧師職位…… 再見,我美麗的小姐,現在我們要去海關稅務口[185]。在我們到了那裡時,我對他說:真是糟糕透了,你把我帶到了這個地方,不是我本來要走的路,我本來要去西街[186]的。 看,現在我們又到了這裡…… 怎樣的忠誠啊,她仍然站在窗前。這樣的一個女孩一定是能夠讓一個男人幸福的…… 您問,我為什麼做所有這些事情。因為我是一個通過逗弄他人來取樂的惡劣的人嗎?不,絕不是。我是出於對您的關心而這樣做的,我可愛的小姐。首先,您等待著證書碩士,渴慕地想著他,那麼,在他現在到來時,他就顯得雙倍地英俊了。其次,在證書碩士現在走進門的時候,他會說:「剛才我們幾乎讓人看出我們的事情,在我要進門來找你的時候,那個可惡的人不是站在門口嗎。但我很聰明,我和他長篇地胡聊我所申請的那個職位,一忽兒這裡、一忽兒那裡,把他完全引到了海關稅務口;我可以保證,他什麼也沒有看出來。」結果是怎樣呢?您比以前更喜歡這證書碩士了;因為您一直認為他有一種非常傑出的思維方式,但是,他是聰明的…… 是啊,現在您自己看見了。這件事可得歸功於我。 但是,我突然想到什麼。他們的訂婚還沒有公開宣布出來,否則的話我必定會知道。這女孩看上去是美麗而讓人愉快的;但她很年輕。也許她的見識尚未成熟。不難想像,她輕率地走出了最嚴肅的一步。這必須被阻止;我必須和她談談。我應當去為她做這事;因為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我應當去為那證書碩士做這事,因為他是我的朋友;在這樣一個關聯上,我也應當去為她做這事,因為她是我的朋友的未來妻子。我應當為這家庭做這事,因為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值得尊敬的家庭。我應當為整個人類做這個,因為這是一個善良的作為。整個人類啊!多麼偉大的想法,多麼崇高的運動,以全人類的名義去行動、去擁有這樣的一個至高的全權代表地位。 還是回到考爾德麗婭的話題。我總是能夠使用心境,這女孩的美麗思念真的感動了我。 ———————— 現在,與考爾德麗婭的第一次戰爭開始了,在這戰爭中我逃避著,並且以此來教會她在對我進行追逐的時候取得勝利。我不斷地逃回來,並且我在這一運動中反向地教會她從我身上認識到所有情慾之愛的力量、它的騷動想法、它的激情,認識到什麼是渴慕,認識到希望和不耐煩的期待。在我以這樣的方式為她做表演的時候,所有這一切就在她身上相應地得到發展。我將她帶上的這條路是凱旋的征途,而我自己一方面是那如痴如醉地為她的勝利唱讚歌的人,一方面也在同樣程度上是指路的人。在她看見情慾之愛對我的統治、看見我的運動時,她將獲得勇氣去相信這情慾之愛、相信它是一種永恆的權力。她會相信我,部分地因為我對我的藝術有著信心、部分地是因為我所做的事情是以真相作為其依據的。也就是說,如果事情不是這樣的話,她不會相信我。通過我的每一個運動,她變得越來越強勁;情慾之愛在她的靈魂中醒來,她被安置於自身的「作為女人」的意義之中。 我至今還沒有以一種在尖矛市民意義上所稱的求婚方式來向她求婚;我現在要這樣做,我要使得她獲得自由[187],我只想以這樣的方式來愛她。我不能讓她知道她的這一切是我造成的;因為那樣的話,她就會失去對自身的信心。到了她覺得「自己是自由的」的時候,那麼自由,以至於她幾乎覺得有著一種要和我斷絕這關係的誘惑,這時候,第二場鬥爭就開始了。在這樣的時候,她有著力量和激情,而鬥爭對我有著意義;那些瞬間的後果是怎樣就讓它們怎樣吧。設想她在她的驕傲之中暈眩、設想她和我斷絕那關係,這很好啊!她有著她的自由;但是她卻仍應當屬於我。如果誰以為訂婚會對她有所約束的話,那就錯了,這是一種愚蠢;我只想擁有處在自由中的她。讓她離開我,第二場鬥爭終究開始,而在這第二場鬥爭中我將取勝,這是非常肯定的,正如她在第一場鬥爭中的取勝只是一種幻覺。在她身上的力量充實度越高,對於我就越能夠激發出高度的興趣。第一場戰爭是解放戰爭;它是一種遊戲;第二場戰爭是征服戰爭,它是一場生死搏鬥。 我愛考爾德麗婭嗎?當然愛的!真摯地愛?是的!忠誠地?是的! 這是在審美的意義上說的,而這無疑也是有著某種意味的。對於這樣一個女孩,如果她落進了一個忠誠可靠的丈夫笨拙呆板的手中,這又有什麼好處?她會有什麼出息呢?什麼也沒有。人們說,要去走通世界,就必須有著一點比誠實更多的東西;我則要說,要去愛一個這樣的女孩,就必須有著一點比誠實更多的東西。我具備這一「更多」——它是虛偽。然而我卻忠誠地愛著她。我嚴格而有節制地看管著我自己,使得她身上的一切、她身上的整個神聖豐富的天性得以展開。我是寥寥無幾的能夠做這事的人之一,她是寥寥無幾的適合於此的人之一;難道我們相互間的關係不是一種天作之合嗎? ———————— 我沒有看著牧師,而是把我的目光凝注在您手上所握的美麗的鑲花邊手絹上,難道我不是有罪過嗎?您這樣握著它,難道您不是有罪過嗎? ……手絹一角上有著名字……夏洛特·韓是您的名字……以這樣一種偶然的方式來獲知一位女士的姓名,這是那麼具有誘惑性。這就好像是有著一個熱心幫忙的精靈在神秘地使得我認識您…… 這手絹如此摺疊而恰恰能夠讓我看見這姓名,或許,這不是偶然的吧? ……您被感動,您擦去一滴眼淚……那手絹又重新垂落下來…… 我看著您而不是看著牧師,這讓您覺得很古怪。您看向手絹,您留意到它泄露出您的名字…… 其實在極大的程度上這是一件無邪的事情,一個人很容易去得知一個女孩的名字…… 為什麼要讓那手絹受過?為什麼要將它褶捲起來?為什麼要對它生氣?為什麼要對我生氣?聽,那裡牧師在說:「沒有什麼人可以去讓另一個人陷於誘惑;即使一個人是對此一無所知地這樣做,他也有著一種責任,他也已經欠了那另一個人,他只能夠通過更大的善意來償還這所欠的」…… 現在他說阿門,在教堂外面,您也許敢於讓手絹在風中飄擺…… 或許您變得對我有了恐懼,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超出您所能夠原諒的限度的事情嗎,我做了什麼超出了您的記憶允許您敢去原諒的限度的事情嗎? ———————— 相對於考爾德麗婭,一種雙重的運動成為必要。如果我只是不斷地逃開她的優越力量,那麼她身上所具的「那愛欲的」 就很有可能會變得太散漫鬆弛,以至於那更深刻的女人性無法得以具體實現。這樣,在第二場鬥爭開始的時候,她就沒有能力作出對抗。固然她一覺睡到她自己的勝利,但這也是她本來應當做的;但在另一方面,她則必須不斷地被喚醒。在某一瞬間,她覺得仿佛她的勝利又一次要從她那裡被扭奪走,這時,她應當學會帶著意願去緊緊把握住它。在這場角斗中,她的女人性得以成熟。我要麼能夠使用談話來燃起火焰而用書信來冷卻,要麼反過來。在所有的方式中,後者是最可取的。這樣,我盡享她最激烈的瞬間。在她收到了一篇書信文字的時候,它甜美的毒汁就被傳輸進了她的血液,這時,一句話就足以把情慾之愛召喚進爆發狀態。到了下一個瞬間,反諷和冷霜使得她疑惑,但這種疑惑卻並不大,不足以使她停止感覺到自己的勝利、感覺到隨著自己收到下一篇書信文字這勝利會變得更大。反諷也不太適合於被置於書信之中,在書信中免不了會有著「她讀不懂這反諷」的風險。多愁善感的熱情只能被暗示性地用於交談。我自己的在場將阻止狂熱的發作。如果我只是在書信中出場,那麼她就很容易承受與我的交往,在某種程度上,她把我混淆為某個居住在她的情慾之愛中的更為一般的生靈。在一封信中人能夠更為隨便地東跌西撞,在一封信中我能夠以一種優雅的方式來拜倒在她的裙下,等等,某種如果我自己真的去做會看上去很像是胡鬧的東西;如果我自己以行為而不是以書信來表達的話,那幻覺就會被丟失掉。在這些運動中的矛盾會喚起並且發展、強化並且鞏固她身上的情慾之愛,以一句話說就是:誘惑著它。 然而,這些書信文字不能過早地染上一種強烈的情慾色彩。在一開始,它們最好是帶著一種更為一般的印跡、包容有一種簡單的暗示、去除掉一種簡單的懷疑。如果有機會的話,訂婚的好處也會被暗示出來,只要一個人能夠藉助於神秘化而不讓人們靠近。她不應當缺少機緣去留意到,它另外有著怎樣的缺陷。在我叔父的家裡有一幅漫畫,我能夠不斷地讓它與我並肩而行。如果沒有我的幫助,她是無法呈現出那內在愛欲的真摯性(Det inderlige Erotiske)的。如果我拒絕幫助並且聽任這幅滑稽的漫畫來折磨她,那麼,她無疑會為自己的訂婚而感到難過,但卻無法真正說那使得她為此難過的人就是我。 今天的一段小書信文字向她暗示了她的內心狀態會是怎樣,因為這段文字描述了我的靈魂狀態。這是那正確的方法;而我有的是方法。我要把這歸功於你們,我從前所愛過的親愛的女孩子們。因為你們,我的靈魂才有了這樣的狀態:我能夠讓自己成為自己想讓考爾德麗婭看的樣子。帶著感謝,我回想起你們,榮譽是屬於你們的;因為我一向都得承認,一個年輕女孩是一個天生的教學大師,在這樣的老師那裡一個人總是能夠學到(如果實在沒有別的東西可學)去欺騙她;因為這方面,一個人最好是去女孩子們自己那裡學;不管我的年齡有多大,我都絕不該忘記,只有到了一個人老得再也無法從一個年輕女孩那裡學到任何東西的時候,他的這一切才結束。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你說你不曾想像過我是如此,然而,我其實也不曾想像過,我會變成這樣。現在,變化是在你身上進行著嗎?因為人們完全可以這樣想,我並沒有真正地被改變,而是你用來看我的眼睛有了變化;或者,難道變化是在我身上進行著嗎?它在我身上進行,因為我愛你;它在你身上進行,因為我所愛的是你。藉助於理智的冷漠平靜的光芒,我觀察一切,驕傲而無動於衷,沒有什麼東西使我驚駭,即使那精靈敲響我的門,我也會平靜地抓起枝狀燭台[188]去開門。但是,看哪,我打開門所見的不是鬼魂們,不是各種蒼白無力的形象,我是在為你打開了門,我的考爾德麗婭,那走向我的是生命、青春、健康和美麗。我的靈魂震顫,我無法平靜地抓著燭台,我向後逃避開你,卻禁不住讓目光固定在你身上、禁不住想要讓自己平靜地抓著燭台。我變了,但是變成什麼、怎樣變的、這變化的內容是什麼?我不知道,除了這個,在我無限神秘地說及我自己的時候,我所說的這一句:我被改變了;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確切的定性可補充、還有什麼更豐富的謂詞可使用。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情慾之愛喜愛秘密,訂婚是一種公開;它喜愛沉默,訂婚是一種公告;它喜愛低語,訂婚是一種高聲的宣示;然而,藉助於我的考爾德麗婭的藝術,一場訂婚恰恰會是一種欺騙那些敵人的漂亮手法。在黑暗的夜裡,對於其他的船隻來說,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能夠比掛出一盞燈更危險的了,這燈比黑暗更具欺騙性。 你的約翰納斯 * 她坐在茶桌旁的沙發上,我坐在她旁邊;她挽住我的手臂,她的頭因許多想法而變得沉重、倚靠在我的肩上。她距我如此近,卻更遙遠;她向我奉獻自己,然而她不屬於我。仍然有著一種抵抗;但這抵抗不是得到了主觀地反思的,它是女人性的一般抵抗;因為女人的本質是奉獻,其形式是抵抗。 她坐在茶桌旁的沙發上,我坐在她旁邊。她的心臟搏動著,卻沒有激情;胸脯起伏,卻不是在騷動中;時而她臉上泛起色彩,但只是在潛隱的變化中過去。這是愛情嗎?絕不是。她聽著,她明白。她傾聽著那熟悉的言語,她明白這些話,她傾聽著另一個人的話,她明白這話就好像是她自己的話;她傾聽著另一個人的嗓音,在這嗓音迴響在她心中的時候,她明白這迴響就好像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在向她和另一個人作啟示。 我在幹什麼?我在哄騙她嗎?絕不是;用那樣的方式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處。我在竊取她的心嗎?絕不是,我寧可看見我所愛的女孩保存著自己的心。那麼我在做什麼呢?我為我自己構建出一顆和她的心相似的心。一個藝術家畫自己所愛的人,這時這就是他的喜悅,一個雕塑家塑造出她。我也是在這樣做,但在一種精神的意義上。她不知道我擁有這幅圖像,而在之中真正地有著我的偽造。我以一種隱秘的方式獲得了它,並且,我在這樣一種意義上偷盜了她的心,就像人們說及關於利百加,在她以一種狡猾的方式從拉班那裡拿走了他的家神時,她是偷走了他的心[189]。 環境和框架對一個人還是有著巨大的影響的,它們是那在記憶中或者更確切地說在整個靈魂中印刻下最牢固和最深刻的痕跡的東西中的一部分,並且因此它們也不會被忘記。不管我的年齡會變得多大,要讓我去想像考爾德麗婭不是置身於這一小小的房間而是在別的環境之中,那對於我則總是一種不可能。如果我去拜訪她,女傭通常開門讓我從客廳門進去;她本人從自己的房間裡進來,在我打開客廳門要進入客廳的時候,她打開另一扇門,這樣我們的目光就馬上在門口相遇。客廳挺小,讓人感到舒適,差一點就幾乎可以被看成是一個包廂。雖然現在我從許多不同的視角來審視過它,我仍然覺得從沙發的位置出發來看它是最為親切的。她坐在我的身旁,面前有著一張圓茶桌,在茶桌上鋪有一塊褶皺豐富的桌布。在桌上有著一盞桌燈,這桌燈的構形是一朵有力而充實地向上伸展承負著花瓣的花枝形狀,在之上一道精緻地剪制出的紙屏懸垂下來,那麼輕而以至於無法保持靜止。桌燈的形狀讓人聯想到東方國家的風情,紙屏的拂動讓人聯想到那些地帶的微風。地板被地毯掩住,地毯是由一種特別的柳條編織成的[190],一種馬上就泄露出自己的異國淵源的工藝。在一些單個的瞬間,我讓桌燈作為我風景的指導觀念。這樣,我和她坐在一起,在桌燈花朵下的大地上舒展開自己。另一些時候我讓柳枝地毯喚出關於一艘船的聯想,一個官員的特等艙,我們則是在大洋之中航行。在我們坐在離窗戶很遠的地方時,我們直接地向天空巨大的視平線中看進去。這也使得幻覺擴展。在我坐在她身旁的時候,我也讓這些作為一種圖像顯現出來,這圖像就像死亡進入一個人的墳墓那樣飛逝地從現實之上匆匆而過。 環境氛圍總是有著極重要的意義,尤其是為了回憶的緣故。每一場愛欲的關係都應當以這樣一種方式來被透徹地經歷,使得它幫助我們很容易地給出一幅擁有著它所有美麗成分的圖景。要去成功地做到這一點,我們就必須特別留意這環境。如果我們覺得它並不符合我們的願望,那麼我們就要去使得它符合我們的願望。對於考爾德麗婭和她的愛情,這環境是完全相稱相配的。而反過來,在我想著我的小愛彌麗的時候,又會有怎樣不同的圖景會向我展現呢,而環境氛圍又是怎樣地以另一種方式來與之相稱呢?我無法想像她,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只會讓自己回憶她在那小小的花園門房。門開著,被這房子所限定的景觀前的一個小花園強迫著眼睛去攻向這裡、去停留在那大膽地跟上而消失在遠方的公路上。愛彌麗是可愛的,但是比起考爾德麗婭不怎麼重要。這環境也是為此而考慮安排的。目光停留在大地上,它沒有大膽不羈而不耐煩地奔湧出來,它停留在那小小的顯眼位置上;公路本身,儘管它浪漫地消失進了遠方,卻給人這樣的感覺:目光走遍那擺在它面前的那一段,轉身回來,以便再一次走遍這同一段路。房間在大地上。考爾德麗婭周圍不得有任何顯眼區域,而只能有視平線無限的大膽不羈。她不可以站在地上,而必須飛翔,不可以行走,而必須翱翔,不可以來回徘徊,而必須永遠地向前。 在一個人自己是訂了婚的時候,他馬上就被相當徹底地邀入那些訂婚者們的可笑愚蠢之中。幾天前,證書碩士漢森帶著那個與他訂婚的可愛的年輕女孩一起出現了。他私下對我說,她很可愛,這是我事前就知道的;他私下對我說,她非常年輕,這也是我本來就知道的;最後,他私下對我說,恰恰是因此,他才選擇了她,為了他自己能夠將她培養成那總是依稀模糊地在他腦子裡盤旋的理想。上帝,這真是一個愚蠢的證書碩士,以及一個健康蓬勃、如鮮花般盛開而帶著生命喜悅的女孩。現在我是一個相當老辣的實踐者了,但我卻只是像去靠近大自然的神聖造化[191]一樣地去向一個女孩靠近,而從來不會有任何別的態度,並且首先是從她那裡學東西。如果說我能夠對她有任何教養薰陶方面的影響,那也只是一再地把我從她那裡學到的東西重新教給她。 她的靈魂必須在所有可能的方向被打動、被翻攪震撼,然而不僅僅只是小零小碎,不僅僅只是面對一陣狂風,而是完全徹底的翻江倒海。她必須去發現「那無限的」,並且體驗到,它才是那距離一個人最近的東西。這是她所必須去發現的,不是通過思想之路,而是在幻想中,思想之路對於她是一條歧路,而在幻想中才有著她和我之間的真正交流;因為在男人那裡是部分的東西,在女人那裡就是整體。她不應當通過思想的艱辛道路去努力達到「那無限的」,因為女人不是為工作而生的,相反她應當是沿著幻想和心靈的輕便道路去抓住這無限的東西。「那無限的」對於一個年輕女孩來說就像「所有愛情都必定是幸福的」這種觀念一樣自然。一個年輕女孩,不管她走到哪裡,她總是到處都在自己的周圍有著那無限性,而那過渡是一個跳躍,但是要注意到,那是一種女性的而不是男性的跳躍。在一般的情況下,那些男人們則是多麼地粗笨不雅啊。在他們要跳躍的時候,他們就要先預跑一段、做很長的準備、以眼睛量出距離、多次的預跑,變得羞怯而又跑回來。最後他們跳出去並且失足。一個女孩以另一種方式跳躍。在山區,人們常常會遇上兩座尖聳的山樑。一道無底的深壑將它們分開,看下去的話給人的感覺是可怕的。沒有什麼男人敢跳過去。相反,根據當地人的敘述,一個女孩則敢跳,並且,人們將之稱為處女跳[192]。就像我願意相信所有關於一個年輕女孩的特別描述,我完全能夠相信這說法,並且聽那些淳樸的當地人談論這事,對於我就是一種陶醉。我相信這所說的一切,相信這奇妙的故事是真的,對此吃驚只是因為我相信了;作為這世界上那唯一讓我感到吃驚的事物,一個年輕的女孩是第一件也會是最後一件。而在男人的跳躍總會是滑稽可笑的同時,這樣的一次跳躍對於一個年輕女孩卻只是一跳而已;因為對於一個男人,不管他跨越出去的步子有多遠,他的努力相對於峰頂的距離而言總是會一下子變成烏有,但卻又給出一種尺度。但又有誰會這麼傻而去想像一個年輕女孩開始起跑?我們當然可能會想到她跑著的樣子,但是,這一「跑」本身是一種遊戲、一種享受、一種可愛之展示,而反過來那關於起跑的想像則把那種在一個女人身上相屬一體的東西區分了出來。就是說,一次起跑在自身之中有著辯證的東西,而辯證的東西則是與女人的天性相悖的。而現在,我們看這跳躍,誰又敢如此沒有儀態而去把那一體的東西分開呢!她的跳躍是一次翱翔。而到了她到達另一邊的時候,她則又站在了那裡,根本沒有因為所做出的努力而疲倦,而是比平常更美麗、更充滿靈魂,她向站在峽谷這一邊的我們投出一吻。年輕、如初生嬰兒,就像一朵花從山根綻開出來,她在那深淵之上一晃而過,於是這幾乎讓我們眼前一黑。 她所必須學會的是去做出所有無限性的運動,讓自己晃動,讓自己在各種心境中搖擺,讓詩歌和現實、真實和虛構混淆在一起,在無限之中歡跳雀躍。在她習慣於這一動盪的時候,這時我再加上「愛欲的元素」[193],那時她就是我所想要和所願望的她。那時,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我的工作結束;那時我就把我的所有篷帆都收回來,那時我就坐在她身邊,我們向前航行所扯起的是她的風帆。在事實上,在這個女孩被愛欲陶醉時,這時我才有足夠這方面相關的事情去做,去坐在舵旁控制速度的適中,這樣就不會有什麼東西出現得太早或者以一種不雅的方式出現。有時候一個人可以在帆上刺一個洞,而在下一瞬間,我們則又再向前疾沖。 在我叔父的房子裡,考爾德麗婭變得越來越憤慨。她多次建議,我們不該再去那裡了;但這建議沒起到多大用處,我總是知道怎樣找到藉口。當我們昨晚從那裡離開的時候,她以非凡的激情握著我的手。可能她真的覺得在那裡面是很痛苦的,而這也沒有什麼奇怪。假如我不是老在對這一人工產品的矯揉造作的觀察中獲得樂趣的話,那麼我早就會沒有可能忍受了。今天早上我從她那裡收到一封信,在之中她帶著比我原以為她所具備的還要更多的機智詼諧來譏嘲訂婚行為。我親吻了這信,這時我從她那裡得到的最為心愛的一封信。這樣就對了,我的考爾德麗婭!這樣的方式就是我所想要的。 ———————— 這樣的事情確實挺奇怪的,在東街有著兩家糕餅店[194],相互面對面開著。在二層向左的門戶里住著一個處女,或者說,小女孩。她通常躲在一道遮蓋住窗玻璃的軟百葉窗的背後,在這玻璃窗旁坐著。軟百葉窗簾是由非常薄的布做成的,如果一個人認識這女孩或者曾多次見過她,那麼他就能夠,如果他眼睛不錯的話,很容易地認出她的每一個動作特徵,但是,對於那些不認識她或者眼睛不怎麼好的人,她則顯現為一個黑影。後者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我的情形,而前者則是一個年輕軍官的情形,這軍官每天十二點準時在附近出現,把自己的目光對準那軟百葉窗簾。其實我是通過那軟百葉窗簾才留意到這一美麗的以目光與手勢作為交流方式的關係。在別的窗戶上沒有軟百葉窗簾,並且,這樣的一副只遮著一扇窗的孤獨的軟百葉窗簾在通常就是一種「在背後不斷有人坐著」的標誌。一天上午,我站在街的另一邊上的糕餅店裡的窗前。時間是十二點整。我不去看那些在街上行走的人們,在那百葉窗簾後的黑影突然開始有動作的時候,我讓自己的眼睛牢固地盯住那副軟百葉窗簾。一個女性的頭影通過最靠近的一塊玻璃這樣地顯現出來: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轉向軟百葉窗簾所顯現的方向。接著,這頭影的女主人非常友好地點了點頭,並且馬上又藏到了軟百葉窗簾的背後去了。首先我得出的結論是,她所問候的那個人是個男人,因為她的身姿手勢動作太充滿激情,不會是因為看見一個女友而引發出的;其次我可以推斷,她所問候的人在一般的情況下是來自街的另一邊。她將自己安排在一個很恰當的位置,這樣她就能夠事先在很長的一段距離中就能夠看見他,甚至也許會隱藏在軟百葉窗簾背後向他打招呼。 真的是這樣,非常準時十二點,這一小小情慾之愛的場景中的主人公到來了,我們親愛的中尉。我坐在糕餅店裡,那是底層,而那少女則住在二層。中尉已經看見了她。現在可要小心啊,我親愛的朋友,這樣姿態優雅地向二層問候可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啊。順便說一下,他是不錯的,體魄健美挺直,英俊的輪廓,彎曲的鼻樑,黑頭髮,頭上的三角帽很適合於他。現在有點麻煩了,他的雙腿開始多少有點胡謅了,開始變得太長。這為眼睛留下一種印象,它可以和一個人在牙疼並且牙齒在嘴裡變得太長時所具的那種感覺相比較。如果一個人要在眼睛裡集中起他的所有控制力並且對準那二層樓窗戶的方向的話,那麼他就很容易從兩腿中吸走太多力量。請原諒,我的中尉,我在這一目光的升天過程中停阻了它。這是魯莽了,我知道。我們不能說這一眼神是千言萬語盡在其中的,相反倒應當說是毫不流露片言隻語的眼神,但卻是承諾著海誓山盟的眼神。但很明顯,這許多承諾過於強有力地升向他的頭腦;他踉蹌蹣跚,用詩人描述安格妮特的話[195]來說,他搖搖晃晃地行走,他跌倒。真是太難了,假如是我身處這事中的話,那麼這樣的事情就絕不會發生。他太善良了,就做不好這事。這是致命傷;因為,如果一個人想要為女士們留下溫柔紳士印象的話,那麼他就絕不可跌倒。如果一個人想要充當溫柔紳士,那麼他就必須注意這一類事情。相反,如果一個人只是作為一種理智形象出現,那麼所有這一類事情就是無所謂的;這人沉沒在自身之中、這人癱倒,如果一個人真的會倒下的話,那麼這之中根本就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 這一事件可能會為我們的少女留下怎樣的印象呢。我無法同時位於這一達達尼爾海峽[196]的兩邊,這真是一種不幸。無疑,我是能夠讓我的一個熟人在另一邊占據一個位置的,但是一方面我總是寧可去作出觀察,一方面人們絕不會知道,我從這個故事中所能夠得出的東西是什麼,這樣一來,去弄一個知密者出來總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那樣的話我就不得不花費一部分時間去他那裡搜刮出他所知的東西並且使得他不知所措。 我真的開始對我親愛的中尉感到厭煩了。他一天又一天地穿著整齊的制服在那裡走動。這真是一種可怕的持之以恆。這樣的事情對一個士兵來說合適嗎?我的先生,您不帶佩劍嗎?難道您不該去衝擊占據這房子並且以武力占有那女孩嗎?當然,如果您是一個學生、一個證書碩士、一個藉助於希望而得以活下去[197]的助理牧師,那麼這就是另一回事。然而我卻原諒您;因為我越多地看著那女孩,她就越讓我喜歡。她是美麗的,她的棕色眼睛充滿了調皮。在她等待著您的到來時,她的表情升華為一種更高的美麗,在一種無法描述的程度上與她相般配。由此我得出結論,她肯定是有著許多幻想,幻想是這一美麗性別的自然化妝品。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渴慕是什麼?對於語言和詩人們,它和這個詞押韻:監獄[198]。多麼沒有道理[199]!就仿佛是那能夠渴慕著的人只坐在監獄裡。就仿佛在我們自由的時候我們就沒有能力去渴慕了嗎?假如我是自由的,我怎麼會不渴慕。在另一方面我確實是自由的,就像一隻鳥那樣自由,然而我怎麼會不渴慕!在我走向你的時候,我渴慕,在我離開你的時候,我渴慕,甚至在我坐在你身邊的時候,我渴慕你。一個人能夠渴慕他所擁有的東西嗎?是的,如果他考慮著他在下一瞬間也許不再擁有這東西。我的渴慕是我永恆的不耐煩。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徹底體驗了所有各種永恆並且使自己確定了你在每一個瞬間都屬於我,只有在這時,我會重新回到你身邊,並且與你一同徹底體驗所有各種永恆,並且無疑不會有足夠的耐性與你有一瞬間的分離,我才會不用渴慕而帶著足夠的安全感坐在你的身邊。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在門外停著一輛小小的雙輪馬車,對於我,它比整個世界更大,因為它大得足以載下兩個人;套綁著兩匹馬,狂野而不羈就像自然的力量,沒有耐性就像我的激情,大膽無畏就像你的思想。如果是你所想的話,那麼我可以帶著你走,我的考爾德麗婭!你命令這樣做嗎?你的命令是口令,它釋放開韁繩和逃亡之快樂。我將你帶走,不是從某些人這裡帶到另一些人這裡,而是帶出世界。 馬匹們站在後腿上暴跳起來;車廂升起;那些馬直立著幾乎越過我們的頭;我們穿過雲層駛進天空;風在我們的周圍嗖嗖作響;靜坐著的是我們,運動著的是全世界,或者,這是我們大膽的逃亡嗎?你暈眩嗎,我的考爾德麗婭,那麼就緊緊抓住我;我不暈眩。如果一個人只想著唯一的一件事,那麼他在精神的意義上從來都不會暈眩,而我只想著你;如果一個人讓自己的眼睛只盯著唯一的一樣東西,那麼他在肉體的意義上從來都不會暈眩,而我只看著你。緊緊抓住;如果世界消失;如果我們輕巧的馬車在我們身下消失,我們則相互擁抱著對方,在蒼穹的和諧[200]中翱翔。 你的約翰納斯 * 這幾乎是太過分了。我的僕人等了六個小時,我自己在風雨交加之中等了兩小時,僅僅只是為了攔截那親愛的孩子夏洛特·韓。她通常在每星期三的兩點到五點之間拜訪她的一個年老的姨媽。恰恰今天她不會來,恰恰今天我是那麼地想要遇上她。為什麼?因為她將我帶進一種完全特定的心境。我向她問候,她向我躬身屈膝行禮,同時既是有著無法描述的俗世人情卻又是那樣地如天空般超凡脫俗;她幾乎是保持站立著,就好像她是要沉入地下,但同時她有著一道目光,仿佛她就要被提升上天空。在我看著她的時候,我的腦海里同時既泛起崇高的感覺又奔涌著欲求的願望。本來這個女孩根本沒有引發出我的關注,我想要的只是這一問候,沒有任何更多,哪怕她自己想要給更多。她的問候將我帶入心境,我又將這心境揮霍在考爾德麗婭身上。 然而,我敢打賭,她以某種方式和我們擦肩而過了。不僅僅是在喜劇中,在現實中也是如此,要看住一個年輕女孩是很難的;對每一根手指你都必須有一隻眼睛去看著。有一個女仙,卡蒂婭[201],她專門戲弄男人。她居留在森林地域,把自己的愛人們引入最深的灌木林然後消失。她也想戲弄亞努斯[202],但他卻反過來戲弄了她,因為他在脖子上也長著眼睛。 ———————— 我的那些信達到了它們的意圖。它們在靈魂的方面使她得到了發展,雖然不是愛欲地。要愛欲地發展她則也不能用書信,而是要用小字條。那愛欲的東西出現得越多,它們就變得越短,但它們也就越確定地抓住那愛欲的關鍵。然而,卻是要使她不變得感傷或者軟弱,以至於反諷又來僵化那些感情,而且還要使她對那她所最喜愛的養分有欲求。這些小字條使人對那最高的東西有著遙遠而不確定的隱約感覺。在這一隱約感覺開始在她的靈魂中破曉的那一刻,這關係就斷了。在我的對抗之下,這種隱約感覺在她的靈魂里成形,仿佛這就是她自己的想法、她自己的心靈驅動力。這正是我所想要達到的。 * 我的考爾德麗婭! 在這城裡有一個地方住著一個小小的家庭,由一個寡婦和三個女兒構成。她們中的兩個在皇家廚房學廚藝。那是在初夏的一個下午,大約五點左右,向著客廳的門輕輕地被打開,一道偵視的目光在房間裡四處窺探。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女孩在鋼琴前。門被稍稍地虛掩上,這樣,一個人能夠很清楚地聽見琴聲。這不是一個女藝術家在演奏,否則那門無疑是會被完全關上了。她彈奏著一段小小的瑞典曲子,是關於青春和美麗的短暫持續。那些言辭譏嘲著女孩的青春和美麗;女孩的青春和美麗譏嘲著言辭。誰是誰非:是女該還是言辭?音調聽上去是那樣寧靜,如此憂鬱,就仿佛憂傷是那將要決定爭執中是非的仲裁者。 但它是不對的,這一憂傷!青春和這各種考慮之間又會有什麼樣的共同物呢!早晨和晚上之間又有什麼共同體呢!琴鍵震顫和戰慄;共振板的精靈們在困惑中升起,並且相互不明白,我的考爾德麗婭,為什麼那麼劇烈!這一激情通向何方! 一個事件要在時間裡被挪移到離我們多麼久遠的地方我們才能夠去回憶它;要在多麼久遠的地方回憶的渴慕才不再能抓住它?在這方面,大多數人有著一種極限;他們無法回憶在時間中距離他們太近的東西、也無法回憶距離他們太遠的東西。我不認識任何極限。在昨天經歷的東西,我將之推到時間中的千年之前,並且回憶著它,就仿佛它是在昨天被經歷的。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我有一個秘密想要和你共享,我的知心人。誰會來和我共享這秘密?回聲?它會泄露出秘密。星辰?它們是冷的。人們?他們不理解這秘密。只有你,我只敢和你共享這個秘密;因為你知道怎樣去隱藏起這秘密。有一個女孩,比我靈魂的夢更美好、比太陽的光線更純淨、比大海的源泉更深奧、比鷹的翱翔更驕傲,有一個女孩,哦!讓你的頭傾向我的耳朵並傾向我的話語,這樣,我的秘密就能夠滑進你的頭腦里,我愛這個女孩更高過我的生命,因為她是我的生命,我愛她更高過我的所有願望;因為她是那唯一高過我所有思想的東西;因為她是我的唯一;我愛她比太陽愛花朵更熱烈;比哀傷愛「那憂愁著的思緒」之隱秘更為真摯內在;比沙漠炙熱的沙子愛雨水更充滿渴慕——我總和她在一起比母親看著孩子的目光更溫柔;比那向上帝祈禱著的靈魂更充滿信心;比連在自己的根上的植物更無法分離。 你的頭是那麼沉重而充滿思緒,它向胸口沉下,你的胸膛挺起幫著支承它,我的考爾德麗婭!你明白了我,你準確地理解了我,一字一句地,你不曾忽略掉任何少許的音節!我是不是應當繃緊我耳朵的弦並且讓你的聲音來向我確定這個?我還會懷疑嗎?你會藏起這個秘密;我可以讓自己相信你嗎?人們說起關於在可怕的犯罪行為上共享相互間沉默的人們的事情[203]。我與你共享了一個秘密,這秘密是我的生命和我生命的內容,難道你沒有什麼富有意義、美麗而純潔的秘密可以和我共享,如此富有意義、如此美麗、如此純潔,以至於假如它被泄露,各種超自然的力量就會顯現出來?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天空多雲——天空使得烏雲皺起,就像它充滿激情的臉上的黑眉毛,森林的樹木們騷動起來,被不安的夢涌動著翻來翻去。你從我面前消失到了森林裡。在每一棵樹的後面我都看見一個女性的生靈[204],都像你,如果我向前走近,那麼它就馬上隱藏到下一棵樹的背後。你不願向我顯示出你自己、不願意鎮定一下嗎?一切都在我面前混淆起來;森林的單個部分失去它們相隔的輪廓,我看見一切就像一片霧海,在之中到處都是女性的生靈,她們和你相像,顯現又消失。我沒有看見你,你不斷地在觀想的浪濤中波動著,然而每一種與你的相似則已經讓我感到幸福了。它在什麼之中呢——那是你的天性中豐富的統一體還是我的天性中貧乏的多樣性? 愛你難道不是愛世界嗎? 你的約翰納斯 * 如果有這個可能完全準確地再現出我和考爾德麗婭之間那些對話的話,我真的會對這樣的做法很有興趣。然而我卻很容易地認識到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即使我真的成功地回憶起了我們間交流的每一句話,那麼,要再現出那種同時性的東西(這同時性的東西其實是對話中的神經)、那種在脫口而出的話語中的使人意外的成分、那種在會話中是作為生命原則的激情性的東西,這本身也總會是一種不可能。在一般的情況下,我自然不會在事先有所準備,這也是和那真正的對話的本質有矛盾的,尤其是那愛欲的對話之本質。只有我的那些信中的內容是我持恆地保持在心中的,而那通過這些信而可能在她那裡喚起的心境則也總是持恆地被保持在我的眼前。去問她是否讀過我的信,這樣的事情我自然是絕對不會去做的。我很容易使自己確信她是讀過了這些信。我也絕不會直接地和她談這事,但我總是在我的會話中保存著一種與這些信的神秘溝通,一方面是為了把某種印象更深刻地釘進她的靈魂中,一方面是在她那裡把這種印象刮除掉並使得她不知所措。於是她能夠再次讀信並且從信中獲得一個新的印象,並且如此繼續反覆下去。 在她身上有了變化,並且繼續在變化著。如果我要描述她的靈魂在這一瞬間的狀態,那麼,我就想說,這是一種泛神性的大膽無畏。她的目光馬上就把這一點泄露了出來。它是大膽無畏的,幾乎是在各種期待中的愚勇魯莽,仿佛它在每一瞬間要求著並且準備好了要洞察進那非凡的東西。就像一隻從自身之外觀望著的眼睛,這一目光也看到了那直接顯示出的表象之外,並且看見那奇妙的東西。它是大膽無畏的,幾乎是在期待中的、但不是在對自身的信任中的愚勇魯莽,因此它是某種夢想和祈禱著的、而不是驕傲和命令著的東西。她在自身之外尋找著那奇妙的東西,她想要祈求這奇妙的東西會顯示出自身,仿佛她無法通過她自己的力量來召喚出這東西。這必須被阻止,否則我就會過早地進入對於她優勢。昨天她對我說,在我的本性中有著某種王者的東西。也許她想要屈從,但這完全是不可以的。當然,親愛的考爾德麗婭,在我的本性中確實有著某種王者的東西,但你根本沒有稍稍地感覺到我所統治的是怎樣的一個國度。它處在那些心境的風暴之上。正如伊俄勒斯[205],我保持使它們內閉在我的人格之山里,有時釋放出一種、有時釋放出另一種。恭維會給予她自我感覺,「我的」和「你的」之間的不同會確定下來,一切都被放置在她的那一邊。在「作恭維」之中包含了極大的謹慎。有時一個人必須將自己置於極高的位置,卻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要保留一個更高的位置在那裡,有時候則必須將自己置於很低的位置。在一個人向「那精神的」的方向運動的時候,前者是最正確的,而在他向著「那愛欲的」的方向運動的時候,則後者是最正確的。 她欠我什麼嗎?絕不。我能夠希望她欠我什麼嗎?絕不。我是一個太內行的人、對於「那愛欲的」有著太多的理解力而不可能做這樣的傻事。如果事情真的這樣,我會竭盡我的全力拚命去使得她忘記這個,並且把我自己在這方面的想法催入沉眠。每一個年輕的女孩相對於自己心靈的迷宮都是一個阿里阿德涅[206],她擁有著那線繩,通過這線繩一個人就能夠穿過那迷宮,但是她以這樣一種方式擁有著它——她自己不知道怎樣使用它。 * 我的考爾德麗婭! 說話——我服從。你的願望是命令,你的祈求是全能的符咒,你的每一個一閃即逝的願望都是一個對於我的善行;因為我不是作為一種服侍的精靈在聽從著你,仿佛我站在你之外。在你指令的時候,你的願望就進入了存在,並且我也隨之進入存在;因為我是一種靈魂的困惑,只是在等待著你的一句話。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你知道我非常喜歡談論我自己。我在我自身之中找到了我所認識的人們之中的最令人感興趣的人。有時候我擔心我會在這些談話中缺少內容,現在我就沒有了畏懼,現在我有了你。現在以及永遠,我都在和我自己談論你,和最令人感興趣的人談論最令人感興趣的對象—— 呵,我只是一個令人感興趣的人,你是那最令人感興趣的對象。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你覺得我愛你的時間是那麼短,你覺得幾乎是害怕我在從前曾愛過。有一種文字手跡,在之中那幸運的眼睛馬上就隱約地感覺出一種更老的文字,這文字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被擠迫成了微不足道的荒唐可笑。通過酸蝕劑,後來的文字被抹除,這時那最老的文字就清晰明白地展示出來[207]。以這樣的方式,你的眼睛在我自身之中教我去找到我自己,我讓遺忘銷蝕去一切不是圍繞著你的事情,這時我就發現一種古樸的、一種神聖地煥發著青春的原始文字,這時我就發現,我對於你的愛就像我自己一樣地古老。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一個自相紛爭的國,能夠在什麼地方持續下去[208];既然我與我自己有著紛爭,我又怎麼能夠持續下去?為什麼而爭?為你,為了可能去在「我愛上了你」這樣一種想法中找到安寧。但我怎麼去找到這一寧靜?在那些爭執著的力量中的這一個不斷地想要說服那另一個,表明它當然是深沉而真摯地墜入了愛河,而在下一瞬間,則那另一個想要向這一個證明自己是墜入了愛河。如果我是在我自身之外有著這爭執,那麼我也不會很擔憂,如果有人膽敢愛上你或者膽敢不愛上,所犯的罪是同樣嚴重;但這一在我自身內在之中的爭執則銷蝕著我,這一在其雙重性中的唯一激情。 你的約翰納斯 * ———————— 消失吧,我的小漁女;躲到那些樹的背後去吧;挑起你的擔子吧,你屈身的樣子與你很般配,是的,甚至在這一此刻之中它也是有著自然的優雅,你屈身進入你所收集的那些樹枝之下,一個這樣的小女孩要承擔起這樣的擔子!就像一個女舞者你泄露出那些形態的美麗——腰細、胸寬,風華正茂,這是任何一個招募處負責人所不得不承認的。也許你認為這是微不足道的瑣碎細節,你覺得那些高貴的女士們要遠遠地更美,哦,我的孩子!你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著多少虛假。只擔著你的擔子開始你的旅行到這巨大的森林中去吧,這森林可能向原野里伸展出很多很多公里[209]進入那藍色遠山[210]的邊界。也許你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漁女,而是一個身中魔法的公主;你在一個巨人那裡作伺役;他殘酷到了讓你去森林裡找柴火的程度。在童話里總是這樣。否則的話,你為什麼在森林裡走得更深;如果你真的是漁女,那麼,你就該擔著你的柴火去下面的漁村經過那站在路的另一邊的我。 隨著那在群樹間嬉戲的通幽小曲徑盡興地走吧,我的目光找到你;環顧四周只朝我這裡看一下吧,我的目光跟著你,打動我,這是你所做不到的,渴慕無法使我忘情,我平靜地坐在扶手欄杆上抽雪茄。 另一次什麼時候吧—— 也許。 是的,在你這樣地半轉回過頭時,你的眼神是調皮的;你輕鬆的步履是引人心動的—— 是的,我知道這個,我清楚這條路通往哪裡——是通往森林的孤獨、通往群樹的低語、通往那豐富多樣的寧靜。看,天空本身也垂青於你,它躲在雲朵背後,它使得森林的背景發暗,這就像是在我們面前拉上了窗簾。 再見我美麗的漁女,好自為之,謝謝你的鐘愛,那是一個美好的瞬間,一種心境,沒有強到足以打動我離開我在欄杆上的固定位置的程度,但還是使得我有了相當多的內心騷動。 在雅各和拉班就他所做的服務而討價還價的時候、在他們一致同意了雅各要看管那些白羊並且作為他的工作報酬可以獲得所有那些在他的羊群里出生的有花色的羊時,這時,他在流水道里放了一些棍子,並且讓那些羊看著這些棍子[211]—— 我也是這樣地到處將自己置於考爾德麗婭面前,她的眼睛持恆地看著我。對於她,這就像是來自我這邊的全然的關注;從我這邊,我則知道,她的靈魂因此而失去對任何其他東西的興趣,在她心中發展出了一種精神上的激情慾望,這激情慾望到處都看見我。 * 我的考爾德麗婭! 假如我能夠忘記你的話!那麼,我的愛情是不是記憶的作品?哪怕時間把一切都從它的板面上刪擦去[212]、哪怕它刪擦去記憶本身,我與你的關係還會繼續是同樣地活生生的,你還是不會被忘記的。假如我能夠忘記你的話!那麼,我該回憶什麼呢?我其實也已經忘記了我自己來回憶你;如果我真的忘記了你的話,那麼我就會回憶我自己,但在我記憶起我自己的那一瞬間,我必定會重新又回想到你。假如我能夠忘記你的話!那麼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們有一幅來自古代的圖像[213]。這圖像展示的是阿里阿德涅。她從臥榻上跳起,滿心焦慮地望著一艘揚起滿帆疾駛著離去的船隻。在她的邊上站著一個拿著無弦弓的埃莫並且擦著自己的眼睛。在她的背後站著一個有翅膀的女性形象頭上有著頭盔。通常人們認為,這一形象是復仇女神[214]。想像一下這一圖像,想像它稍有變化。埃莫沒有哭,並且他的弓上不是沒有弦[215];或者因為我變得瘋狂,這樣你就變得不怎麼美麗、不怎麼戰無不勝了。埃莫微笑著張開弓。復仇女神在你那邊也不是無所動作,她也張開了弓。在那張圖像上,我們看見在船上有一個男性形象忙碌於自己的工作。人們認為這可能是忒修斯。在我的圖像中則不是這樣。他站在船尾,他充滿渴慕地向回看,他伸展出雙臂,他後悔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的瘋狂離開了他,但是那船把他帶走了。埃莫和復仇女神兩個都在瞄準,每張弓上飛出一支箭,它們肯定是擊中了目標,我們可以看出這一點,我們明白,它們全都射中了他心上的一個位置,作為一種標誌——他的愛情就是那復仇著的女神。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我愛上了我自己,人們這樣說及我。這並不讓我覺得奇怪;因為,既然我只愛你,人們又怎麼會覺察到我能夠愛呢,既然我只愛你,另一個人又怎麼會感覺到這個。我愛上了我自己,為什麼?因為我愛上了你;因為我愛你,僅僅是你,以及所有真正屬於你的東西,而以這樣的一種方式我愛我自己,因為我的這個「我」屬於你,因此,如果我停止愛你,我就停止愛我自己。這樣,在世界的褻瀆的眼睛裡是用來表達最大自私的東西,對於你那共享秘密的目光而言則是在表達最純粹的同感;在世界的褻瀆的眼睛裡是用來表達最平凡的自我維護的東西,對於你那神聖的視覺而言是在表達對自己的最熱情的消滅。 你的約翰納斯 * 我所最怕的是,這整個發展會花去我太長的時間。然而我卻看到,考爾德麗婭取得了巨大進展,是的,如果要真正地保持讓她處在精神之中,那麼我就有必要去啟動一切使之處於運動狀態中。說到底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提前變得厭倦,就是說,在「時間對於她而言已經過去了」的這一時刻之前,不能讓她變得厭倦。 ———————— 如果人們在相愛著,那麼人們就不會沿著公路走。只有婚姻是置於國王路[216]之中的。如果人們相愛並且從諾德波(Nøddeboe)出發散步,那麼人們就不會沿著埃斯隆湖[217]走,雖然這其實只是一條狩獵路[218];但它是一條開闢出的路,而情慾之愛寧可自己開出自己的路。人們在格里布森林[219]里探索得更深。在人們這樣手挽著手地在林中漫步時,這時人們是相互理解的,這時那在之前隱隱地使人欣喜和痛苦的東西就變得明確了。人們絲毫不會感覺到有什麼別人在場。 於是,這一美好的山毛櫸成為你們的愛情的見證;在它的樹冠下,你們第一次相互表白。你們那麼清晰地回憶這一切,你們第一次見面,第一次你們在跳舞時相互向對方伸出手,第一次在你們臨近拂曉相互分手的時候,第一次在你們沒有什麼想要向自己表白、更沒有什麼想要相互表白的時候。 聽這些情慾之愛的反覆重述真是很美的。 他們在樹下跪下,他們相互海誓山盟不渝的愛情,他們在誓約上封蓋上那第一個吻。 這是一些必須被揮霍在考爾德麗婭身上的繁榮心境。 那麼這棵山毛櫸就成為見證。哦,是的,一棵樹是相當合適的見證;但它卻又太微不足道了。固然,你們認為,天空也是見證,但天空就這樣直接地看是一種非常抽象的見證。看,因此還有一個見證。 我應當站起來讓他們覺察到我在這裡嗎?不,也許他們認識我,這樣的話這場遊戲就輸了。我應當在他們遠去後站起來,讓他們明白有著另一個人在場?不,這是不恰當的。沉默應當休憩在他們的秘密之上(只要我還願意這樣)。他們是在我的力量控制之下,如果我想要這樣做,我就能夠將他們分開。我知道他們的秘密;只有從他或者從她那裡,我才能夠得知這個。從她自己那裡,這是不可能的;那麼從他那裡。這是可憎的。妙極了。然而,這卻幾乎是一種惡毒行徑。好吧,讓我看怎麼辦吧。如果我能夠得到關於她的特定印象,那種我本來無法獲得的印象,一般地,就像我所想要的,那麼我也沒有辦法,我只好去這樣做。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我是貧乏的——你是我的財富;我是昏暗的——你是我的光明;我什麼都不擁有、什麼都不需要。而我又怎麼會能夠擁有什麼東西呢,這當然是一種矛盾:那不擁有自己的人能夠擁有著什麼東西。我像一個不能夠也不可以擁有任何東西[220]的孩子那樣地幸福。我什麼也不擁有;因為我只屬於你;我不存在、我停止了存在,為了成為「你的」。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我的」,這個詞要標示什麼呢?不是什麼屬於我的東西,而是我所屬於的東西,那包容了我整個本質的東西,只要我屬於這東西,這東西是我的。很明顯,我的上帝不是那屬於我的上帝,而是那我所屬於的上帝,並且,在我說我的祖國、我的家、我的職務、我的渴慕、我的希望時,同樣也是如此。如果在從前不曾有過不朽,那麼「我是你的」這一想法就會突破大自然的正常行進。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我是什麼?我是那追隨著你的勝利的微不足道的敘述者;當你在你的美麗的輕快中升起的時候,我就是那屈身到你身子之下的舞者;在你疲於飛翔的時候,我是那你在一瞬間裡所休憩的枝條;我是那插進女高音的熱情洋溢之中的低音調,以便讓這種熱情升得更高。 我是什麼?我是那將你抓向大地的地球引力。那麼,我到底是什麼?物體、物質、泥土、塵和灰。 你,我的考爾德麗婭,你是靈魂和精神。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愛是一切,因為這個原因,對於那愛著的人,一切都停止具備自在自為的意義,並且只具備這樣一種由愛情所賦予它們的那種解說中所給出的意義。因此,如果另一個訂婚者確信有著另一個他所關心的女孩存在著,那麼,他也許就會像一個罪犯那樣地站在那裡,並且她會憤怒反感。但相反我知道,你會在一種這樣的表白中看見一種效忠儀式;因為,你知道「我會能夠去愛上另一個人」是一種不可能,那向整個生命投出光輝的東西,是我對你的愛情。如果我關心另一個人的話,那麼,那則不是為了讓自己確信「我不愛她」 ——那樣的話就會是放肆了,而是為了讓自己確信「我只愛你」;但是既然我的整個靈魂充滿了你,生命就會對我有著另一種意義,它成了關於你的神話。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我的愛情銷蝕著我,只剩下我的聲音,一種愛上了你的聲音,到處都在向你低語說我愛你。哦!你厭倦於聽這一聲音嗎?它到處圍繞著你;就像一種多樣多變的框架,我把我徹底反思後的靈魂放置在你的純潔而深奧的本性的周圍。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人們在傳說故事中閱讀到,一條河愛上了一個女孩。正是這樣,我的靈魂如同一條愛你的河。有時候它是平靜的,並且讓你的形象深刻而不動地在它自身之中反映出來,有時候它自以為已經抓住你的形象,於是它的波紋蕩漾起來想要阻止你脫身;有時候它讓自己的表面輕輕泛起漣漪,並且嬉戲著你的形象,時而它失去這形象,這時它的波動就變得黝黑而絕望。 我的靈魂就是如此:就像一條愛上了你的河。 你的約翰納斯 * 老實說,無須具備非同尋常地活潑的想像力,你也能夠想像自己是處在一種更為舒適、更為方便並且尤其是更為穩定的車子裡,和一個泥炭農[221]一同坐著旅行,這只是在非本真的意義上引起人的關注。 在沒辦法的時候,你也只好心滿意足。你沿著公路走了一段;你上車,你坐著行駛了一里[222]路,什麼也沒有碰上;兩里路,一切都好;你變得安靜而覺得安全;在這一個點上,原野看上去確實是比通常更漂亮;你幾乎達到了三里。誰會想到,在這裡,在這麼遠的公路上會碰上一個哥本哈根人?這是一個哥本哈根人,這是您肯定已經留意到的,這絕不是一個來自農村的人;他有著完全自己獨特的看東西的方式,那麼確定的、那麼審視著的、那麼具有評估性、那麼稍帶著嘲諷。呵,我親愛的女孩,你的姿勢絕對是不舒服的,你坐著,就仿佛你坐在一個托盤上,馬車是那麼平,以至於它沒有放腿的空當。 但這卻是您自己的過錯,我的車廂完全可以供您使用,我斗膽向您提供一個要好得多的、不使您難受的位子,如果您不介意坐在我身邊的話。如果您介意的話,我則把整個車廂都讓給您,我自己去坐在車夫座上,很樂意能夠斗膽將您送到您的目的地。 草帽根本無法足夠地阻擋住一側看進來的目光;那是徒勞的,您應當彎下您的頭,我則讚嘆您的美麗剪影。 那農人在向我打招呼,不遺憾嗎?這完全合情合理,農人問候一位高貴的先生。 您可沒這麼容易就跑了,這裡有一個酒館,是的,一個郵局,還有一個泥炭農,他有著他自己的方式,實在是太虔誠,因而不能不作禱告——然後吃飯。現在我要照顧著他。在讓泥炭農們感到盡興的方面,我有著一種非同尋常的天賦。哦!難道我也成功地能夠讓您感到愉快。他無法推拒我的敬奉,而在他接受了它之後,他則無法抵住來自它的作用。如果我不行,那我的僕人沒有問題。他現在進入了酒吧,您一個人留在棚子裡的車上。 上帝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孩?這會是一個市民階層的小女孩吧,也許是一個教區學校老師的女兒?如果她是,那麼,她作為一個教區老師的女兒就是穿著得非同尋常地美麗和非同尋常地有品味了。教區學校老師的收入肯定是相當不少的。我想到什麼了,這會不會是一個有著高貴教養的小姐,厭倦於乘坐奢華的馬車,她可能想要遠足到鄉下的農房去,而現在還想嘗試一下小小的歷險。很有可能,這樣的事也不是從來沒有聽說過。 農人什麼也不知道,他是一個只知道喝酒的愚夫。是的,是的,他只是在喝酒,我的老人,讓他盡情喝吧[223]。 但是我看見什麼了[224],這不偏不離恰恰就是耶斯佩爾森小姐,漢西娜·耶斯佩爾森,一個批發商的女兒。咦,上帝恩典,我們是相互認識的。她是我曾在寬街上遇到過的那位,她向後駛,她無法打開窗戶;我戴上我的眼鏡,並且在此刻有著用目光追隨她的享受。那是一個非常難為情的姿勢,在車廂里有那麼多人,以至於她無法動彈,去作出大聲叫喊,那想來是她所不敢的。現在的姿勢無疑是相當尷尬的。我們兩個註定是相配的,這一點是明顯的。這應當是一個浪漫的小女孩;她無疑是自作主張地出來的。 那裡僕人和泥炭農一同過來了。他完全醉了。這是令人討厭的,這是一個敗壞了的群落,這些泥炭農。啊,是啊!但還是有著比泥炭農更糟的人。 看,現在接下來您是真的有麻煩了。現在您不得不自己駕馭那些馬匹來駕車了,這完全是很浪漫的。您謝絕了我的好意,您聲稱您很善於駕駛。您沒有騙我;我無疑是覺察到您有多狡猾的。當您駛出了一段路之後,您就跳下車,在森林裡人們很容易找到隱藏處。 我的馬要上鞍;我騎著馬跟上。 那麼,看吧!現在我已經就緒,現在您有了安全,不會被任何襲擊冒犯。 現在,不要那麼害怕,接著我馬上會再轉回來。我只是想稍稍讓您緊張一下而給出一個機緣使得您的自然美得以上升。您也不知道那讓泥炭農喝醉的人就是我,我當然不允許讓任何侮辱性的話語來冒犯您。一切仍然可以是相當好的;我自然會為這事情給出這樣的一個轉折,這樣您就能夠取笑整個事情的過程。我只想和您了結一下小小的賬目;絕對不要相信我會出其不意地讓什么女孩子感到驚訝。我是一個自由之友,我一點也不喜歡那種不是因別人自由地給予而被我獲得的東西。 「您肯定自己會認識到,以這樣的方式繼續旅行是不行的。我自己要去狩獵,因此我騎在馬上。相反,我的馬車則是裝備就緒地拴在那酒館。如果您下命令,那麼它在一瞬之間就趕上您並且把您送到您要去的地方。可惜我自己得不到陪同您的享受,我被一個狩獵的諾言套住了,而這一類諾言是神聖的。」 您接受我的建議。一切在瞬間之後就會就緒。看您現在根本無需因再次看見我而感到難為情,或者,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再感到難為情,除非那是很適合您的表情。你可以因整個故事而感到盡情快樂,稍稍笑一下並且稍稍想到我。我並不想要得到更多。這看上去仿佛是很少;對於我這是足夠了。這是開始,而我在開始的元素[225]上是尤其強大的。 昨天晚上,在姑媽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聚會。我知道考爾德麗婭會把自己打毛線的東西拿出來。在那裡面我藏了一頁小小的簡訊。她丟落了它,撿起來,被感動,充滿渴慕。一個人總是應當這樣地去藉助於處境。我們能夠從中得到的好處會是不可思議的。一頁自為自在地說是毫無意義的簡訊在這樣一種氛圍中被閱讀出來對於她就有了無限的意義。她無法找我說話;我這樣地做出了安排,這時我必須陪一位女士回家。這樣,她就必須等到今天。這對於讓印象在她的靈魂中鑽得更深總是有著好處的。看上去總是這樣,仿佛那向她給出一種關注的人就是我;我所具有的長處是這個:在任何地方我都被安置在她的思想中,在任何地方我都使她意外。 情慾之愛是一種辯證法。有一個年輕女孩,我從前曾愛上她。去年夏天,我在德勒斯登的劇院[226]看到一位女演員,與她有著亂真的相似。因為這個原因,我就想要認識這女演員,並且我也成功地做到了,並接著就明確地知道了她們的差異其實是非常大的。今天我在街上遇上一位女士,讓我覺得像是那位女演員。如果你想要讓這個故事繼續下去,那麼這故事就能夠繼續,要多長有多長。 我的思想到處都圍繞著考爾德麗婭,我將它們發送出去,讓它們就像天使一樣地圍繞著她。就像維納斯在自己的車子裡坐著讓鴿子們拉著,她也是這樣地坐在自己的凱旋車裡,而我為我的思想裝備好器具就像有翼翅的生靈。她自己則喜悅地坐著,像一個孩子那樣地旺盛、像一個女神那樣地全能,我走在她的一邊。真的是這樣,一個年輕女孩是並且繼續是大自然和整個生存的聖者[227]!沒有任何人比我更清楚地知道這個。只是這一美好持續得那麼短暫,多麼遺憾。她向我微笑,她向我致意,她向我招手,就仿佛她是我的妹妹。一道目光使她回想起,她是我的愛人。 愛欲有著許多進程位置。考爾德麗婭進展很大。她坐在我的懷裡,她的手臂柔軟而溫暖地環繞著我的脖子;她自己倚靠在我的胸前,很輕,沒有體重;那些柔軟的體形幾乎不觸及我;就像一朵花,她的美麗的精靈體態環擁著我,就像一個蝴蝶結下的飄帶那樣自由。她的眼睛隱藏在它的眼皮之下,她的胸膛耀眼地潔白如雪,如此光滑,以至於我的目光無法休息,它會滑走,如果那胸膛不動的話。這動態意味了什麼呢?它是愛情嗎?也許。它是愛情的隱約預感,愛情的夢。它仍然缺少能量。她如此持久完全地擁抱著我,就像雲擁抱著那光輝顯形者[228],鬆散得像一陣輕風,柔軟得像人們擁抱著一捧花;她不明確地親吻我,就像天空親吻大海,溫和寧靜地親吻我,就像露水吻鮮花,莊嚴地親吻我,就像大海吻月亮的鏡像。 在這一瞬間,我仍然要把她的激情稱作是天真的激情。現在,這說法被定了下來,我開始真的認真地讓自己撤出來,在這樣的時候,她就將集中全力真正地來捕獲我。對此,除了那愛欲的手段本身之外,她沒有別的方法,只是現在這愛欲的手段將會根據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尺度來顯示出自己。這樣,這是她手上的武器,被她用來向我舞動。我則有著反思的激情。她為她自己的緣故而搏鬥,因為她知道,我擁有「那愛欲的」;她為她自己的緣故而搏鬥,為了克服我。她自己需要一種「那愛欲的」更高的形式。那種我通過點燃她而教會她去預感的東西,現在,我的冷漠教會她去領會這東西,但以這樣一種方式:我讓她以為是她自己發現了這東西。她會藉助於這東西來使我感到出乎意料,她在她的大膽不羈中會以為自己已經勝過了我並且抓住了我。這樣她的激情變得確定、精力充沛、果斷、辯證;她的吻變得完滿,她的擁抱變得沒有間隙。 她在我這裡搜尋她的自由,而我越是緊密地包圍著她,她就越是覺得這自由的美好。婚約將爆裂。在這爆裂發生了以後,她將需要一些安息,以免會有什麼不美好的東西在這一狂野的動盪之中出現。她的激情再次聚集起來,並且,她是我的。 正如我在極樂的愛德瓦爾德的那段時期里我已經間接地安排出了她的閱讀課程,現在我則是直接地這樣做了。我所提供的,是那被我看成是「最佳營養」的東西:神話和童話。然而在這方面,正如在一切地方,她有著她的自由,我聽著一切從她自己那裡出來的東西。如果在事先沒有這東西,那麼,這時我才將之安置進去。 在那些女傭人們夏天去鹿苑的時候,那通常是一種很糟糕的感受。她們一年只去那裡一次,並且因此她們真正是想要盡興而歸的。那樣她們就要戴上帽子和披肩,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損壞她們自己的相貌。快樂嬉戲是狂野的、不雅觀、放蕩的。不,我選的是弗雷德里克堡公園。星期天下午她們去那裡,我也去那裡。在這裡一切都是適宜而規矩的,快樂嬉戲本身更為平靜和典雅。那對女傭們沒有感覺的男人,總體上說,他所因此失去的要比她們所失去的東西更多。女傭們的各種各樣的群落真的是我們在丹麥所具的最美麗的兵團。如果我是國王,我自然肯定會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不會去檢閱野戰部隊。假如我是城市的三十二個人[229]之一,我會馬上申請要求指定出一個福利安全委員會,這個委員會藉助於幫助認識、忠告、勸誡、相應的獎賞等等每一種方式力求鼓勵那些女傭們使用一種有品味和細心選擇的穿著打扮方式。為什麼要浪費美麗、為什麼要讓它默默無聞地走過一生,讓它至少一星期一次顯現在這樣一種能夠讓它得以最佳地顯現的光照之下!只是不管別的一切,首先是品味,限制。一個女傭不應當看上去像一位女士,在這一點上,《警察之友[230]》說得很對,但是這雜誌就這一點所給出的理由則完全是錯誤的。如果我們敢於這樣地去預期一種女傭階層的悅人心意的繁榮,這不是又能夠對我們自己家裡的女兒們產生一種有益的影響嗎?或者,我沿著這條路為丹麥看到一種其實是獨一無二的未來,這樣做是不是太大膽魯莽。哪怕只是我自己能夠得到許可成為這一黃金年代[231]的同代人,那麼,人們就能夠理直氣壯地把他們的整個白天用於「在大街小巷到處走」並為目不暇接的視覺快樂而感到喜悅。我的想法真是熱情洋溢,那麼廣闊、那麼大膽、那麼有愛國心!而我現在當然也是在這裡——弗雷德里克堡,這個女傭們星期天下午要來而我也要來的地方。 首先來的是農女們,和她們的情人手拉手,或者以另一種形式,所有女孩在前面手拉手,所有小伙子在後面,或者以另一種形式,兩個女孩和一個小伙子。這群人構成框架,他們通常在亭子前沿樹林站著或者坐著形成一個大方塊。他們是健康活潑的;色彩的對比只是稍稍過強了一些,不管是從皮膚還是從服裝上看。現在,裡面緊接著到來的是那些日德蘭的和菲英島[232]的女孩。高、挺,稍稍過於強壯的體態,她們的衣服有點混亂。在這裡有很多事情可讓那委員會去做。我們也不缺乏那博爾霍姆[233]師團的代表:機靈的廚女們,但她們是不宜接近的,不管是在廚房還是在弗雷德里克堡,在她們的性情中有著某種驕傲地排斥性的東西。因此,在那對比中,她們的到場並非是沒有作用的,我不希望在這裡沒有她們,但很少去和她們發生什麼關係。 現在,主力部隊跟上來:紐伯德爾的女孩們[234]。不算發育很完全,郁實豐滿,皮膚細美,歡悅、快樂、靈活、說話不停,稍稍有點賣弄風情,不說別的,最重要的是,她們不戴帽子。她們的服飾可以說是接近一位女士的,只有兩樣東西可以觀察:她們沒有披肩而只有領巾,沒有帽子[235],——至多也就是只戴一頂小便帽,最好就讓她們不戴任何帽子。 看,好天啊,瑪麗;我怎麼會在這裡碰上您?好久不見您了。您一定仍然還是在國會議員[236]家做事? 「是啊」—— 這肯定是一個很好的位置了? 「是的」—— 但您只是一個人出來,沒有人陪著您……沒有情人,是不是他今天沒有時間,還是您在等他—— 您怎麼沒有訂婚?這不可能吧。哥本哈根最漂亮的女孩,一個在國會議員家做事的女孩,一個作為所有女傭的裝潢和典範的女孩,一個知道怎樣去把自己打扮得如此整潔優美並且……如此華美的女孩。你手中所拿的可是一塊漂亮的手絹,以最精細的亞麻布做的……我看見什麼了,這手絹的各邊上都有刺繡,我知道它的價格曾是10馬克……太多高貴的女士並不擁有一塊類似於此的手絹……法國手套……一把絲綢傘……一個這樣的女孩沒有訂婚……這是說不過去的。如果我沒有記錯,岩斯那時可不是一點點地喜歡您,您肯定知道岩斯吧,批發商家的岩斯,那個在二層樓的……看,我說對了……您為什麼不訂婚呢,岩斯可是一個很英俊的小伙子,而且有著好的工作,也許他得助於批發商的影響隨著時間成為了警察或者消防員,這可是一個挺不賴的對象……您肯定自己有不對的地方,對他要求太高…… 「不是的!但是我知道岩斯在以前曾和一個女孩訂婚,他根本沒有好好地對待那女孩。」 ……我聽到了些什麼啊,我該相信誰啊,岩斯會是這樣的一個糟糕的傢伙……是啊,這些警衛……這些警衛,人們真是無法相信他們……您做得完全對,一個像您這樣的女孩,真的不能是隨便地被扔給什麼人……您肯定是會找到一個更好的對象的,這是我能夠向您擔保的。 尤麗安娜小姐生活得怎樣?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我美麗的瑪麗無疑是能夠為我提供這樣或者那樣的信息……因為一個人自己在愛情生活中曾是不幸的,這人就不該因此對別人無動於衷……在這裡有這麼多人……我不敢和您談這方面的事情,我怕有什麼人會偷偷監視著我……我美麗的瑪麗,只稍聽我說一瞬間的話……看,這裡有一個地方,在這個充滿陰影的過道里,樹木相互纏在一起能夠把我們隱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在這裡,我們看不見任何人、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只有一個音樂調子的輕微回聲……在這裡我敢談論我的秘密……是不是,如果岩斯不曾是一個糟糕的人的話,那麼您肯定就和他走在一起了,手臂相挽,聽著音樂的喜悅,甚至享受一種更高的喜悅……為什麼那麼激動——你忘記岩斯吧……難道你想要不公正地對待我嗎……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遇上你……我去國會議員家就是為了看你……你是察覺到這個的……每次如果可能,我總是都會到廚房的門前去……你應當屬於我……從講道壇上應當有光照亮過來……明天晚上我將對你解釋一切……沿著廚房台階上去,向左的門,正對廚房門……再見,我美麗的瑪麗……不要讓任何人察覺,你在這裡見到了我或者和我說過話,你現在知道我的秘密——她真的是很美麗可愛,可以在她身上下一番功夫。 等到我在她的房間裡有了落腳點,那麼我肯定自己會照亮講道壇。我總是努力去展開那美麗的希臘式的自足[237],尤其是使得一個牧師變得多餘。 ———————— 如果在考爾德麗婭收到我的信的時候能夠站在她身後,這會是很讓我感興趣的事情。那樣,我就很容易能夠使自己確定地搞明白,她到底在多大的程度上是在真正的意義上愛欲地吸收這些信。在整體上,這些信一直是並且繼續是用來為一個年輕女孩留下深刻印象的無價寶;死板的字母常常比生龍活虎的言語要有著遠遠更大的影響。一封信是一種神秘的交流;一個人控制住了處境,不會感覺到來自任何在場者的壓力,並且,我相信一個女孩更願意完全單獨地和自己的理想相處,就是說,在各個單獨的瞬間,並且恰恰是在這些瞬間裡,這理想會對她的思想發生最強烈的作用。儘管她的理想可能已經在一種特定的受她喜愛的對象中獲得那麼完全的表達,但還是會有這樣的一些時刻,在這些時刻里她會覺得在理想中有著一種現實所不具備的巨大浩瀚。這些巨大的和解歡慶必須在她那裡得到承認;只是一個人要小心,要正確地使用它們,這樣,她就不會從它們之中疲勞地返回現實,而是得到了強化地返回現實。那些信件們正是在這方面起到幫助作用,它們使得一個人無形地作為精神在場於那神聖的共享秘密的瞬間,而與此同時那關於「這真實的人是信的作者」的想法構成一種向現實的自然而輕鬆的過渡。 我可能會對考爾德麗婭感到嫉妒嗎?該死的地獄,是的!然而在另一種意義上卻是:不!就是說,如果我看見,儘管我在與另一個人的搏鬥中得勝,而她的靈魂卻會被騷擾,並且不是我想要它的那樣,那麼,我會放棄她。 一個古老的哲學家說過,如果一個人把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準確地寫下來的話,那麼這人就是哲學家,哪怕他對這說法是一無所知的。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很久地生活在與那些訂婚者們的社團的關聯中。這樣的一種關係是必定要給出某種果實的。我想著收集材料去寫一本書,名字叫:對吻的理論的貢獻,獻給所有溫情地愛著的人們。另外,在這方面不存在任何相關的書籍,這是挺奇怪的。如果我能夠成功地寫完它的話,那麼我也正好幫忙把這人們長期覺得缺乏的空白填補上。這一文獻上的缺乏,其原因是哲學家們不思考這一類東西,還是他們無法理解這一類東西? 我已經有能力給出一些單個的暗示。一個完美的吻要求具備:那作出這行為的,是一個女孩和一個男人。一個男人們之間的吻是沒有品味的,或者說,更糟的是,它會給出惡劣的味道。 其次我相信,一個吻在「一個男人吻一個女孩」的情況下比「一個女孩吻一個男人」的情形更接近其理念。在年代的流程中無所謂的態度被帶入了這一關係,於是吻就失去了其意義。婚姻中的家庭之吻就是這樣,結了婚的人們在沒有紙巾的時候就以這樣的吻相互擦乾對方的嘴,相互說著「盡享美味」。 如果年齡上的距離很大,那麼這吻就位於理念之外了。我回憶起在那些外省份之一有一所女子學校,在學校的最高年級里有一個特別的名詞:吻司法議員[238],一個與令人愉快的想像毫無干係的表達語。這一名詞的本源是這樣的:女教師有一個大伯子[239]住在她家裡,他曾是司法議員,是一個老男人,以此為由他就可以自由地去親吻那些年輕的女孩子們。 吻必須是特定激情的表達。如果一個兄弟和一個姐妹是孿生的,相互接吻,那麼這吻就不是真正的吻。一個在聖誕節遊戲中給出的吻也是這麼一回事,一個偷來的吻的情形也是如此[240]。如果一個吻所要標示的那種情感不在場,那麼這吻就只是一種不具意味的象徵性行為,而這一情感只在一些特定的關係中才會在場。 如果我們要試圖對吻進行歸類的話,那麼我們就可以想像出許多不同的分配原則。我們可以根據聲音來劃分吻的類型。可惜在這裡與我的觀察相比,語言是不夠用的。我不相信全世界的語言具備一種可用於標示差異的擬聲法的必要庫存,哪怕只是那些我從我叔父的房子裡所認識到的那些聲音都標示不全。一忽兒是啪啪響的,一忽兒是發嘶嘶聲,一忽兒是像拍擊,一忽兒是像爆破,一忽兒是轟然的,一忽兒是滿的,一忽兒是空的,一忽兒是像在印花布,等等。 我們可以根據接觸來劃分吻的類型,分為那切入著的吻或者那順便的[241]吻,和那粘連的吻。 我們可以根據時間來把吻劃分為短吻和長吻。根據時間,也還可以有另一種劃分,而這種才真正是那唯一讓我喜歡的劃分法。我們在這裡作出「最初的吻」和所有其他吻的區別。我們在這裡所反思的東西與那藉助於其他劃分法而顯現出來的東西是無法比較的,它是無所謂於聲音、接觸、一般意義上的時間。然而,那最初的吻與所有其他吻有著質的區別。只有很少人想到過這一點,如果沒有一個人對此有過考慮的話,那太說不過去了。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所羅門說,一個好的回答就像一個甜美的吻[242]。你知道我在提問方面是很糟糕的;我幾乎因此而被人貶責。之所以如此,原因是人們不明白我所問的東西是什麼;因為你並且只有你明白我所問的是什麼,你並且只有你明白該怎樣回答,你並且只有你明白去給出一個好的回答,因為,一個好的回答就像一個甜美的吻,所羅門這樣說。 你的約翰納斯 * 在一種精神上的愛欲和一種世俗的愛欲之間是有著差異的。迄今為止我最主要是在尋求發展考爾德麗婭身上的精神方面的東西。現在,我個人的親自在場必須是有著另一種方式,不僅僅只是陪伴性的心境,這種在場必須是有著誘惑性的。在這些日子裡,我不斷地通過閱讀《斐德羅篇》中的一段關於情慾之愛[243]的著名文字來為自己做準備。這段文字使得我的全身心震顫,它是極漂亮的引子。柏拉圖確實真的是對愛欲有著透徹的理解。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拉丁語學者談論一個全神貫注的門生說,他掛在老師的嘴上[244]。對於愛情來說,一切都是圖像,反過來圖像則又是現實。難道我不是一個勤勉的、一個全神貫注的門生嗎?而你則是一句話都不說。 你的約翰納斯 * 如果領導這發展的是另一個人,而不是我,那麼他也許會是太聰明而不讓自己去領導。如果我想要在那些訂了婚的人們中請教一個知密成員,那麼他無疑會帶著一種洋溢著愛欲的無畏的莊嚴說:我徒勞地在這些情慾之愛的不同階段中尋找著那種戀愛者們能夠在之中交流談論他們的愛情的共振波圖[245]。我則會回答說:我很高興看見你的尋找是徒勞;因為這圖案根本不屬於那真正的愛欲的領域,即使人們把「那令人感興趣的」牽涉進來,也還是如此。情慾之愛太具實質,因此它無法僅僅停留在讓人隨便談談的狀態;那些愛欲的處境具備著太大的意義,因此它們無法被隨便談談的內容填滿。它們是沉默、平靜的,在特定的輪廓中,但卻又像門農的石像音樂[246]一樣健談。厄若斯以姿勢交流,不說話;或者,如果他說話的話,那麼他所說的就是一種神秘的暗示、一種圖像化的音樂。那些愛欲的處境總是這樣,要麼是雕塑式的,要麼是畫面式的;但是,兩個人在一起談論他們的愛情,則既不是雕塑式的、也不是畫面式的。然而那些有了堅實的婚約的人們則總是以這樣的閒聊開始的,而這種閒聊也成為將他們滔滔不絕的婚姻狀態捆綁起來的繩索。這一閒聊也還是一種緣起和許諾,使得他們的婚姻不會缺乏那種奧維德所談及的嫁妝:妻子的嫁妝是吵嘴[247]。 如果有什麼東西要說,一個人說話也就已經足夠了。男人應當說話,並且因此而去處於對於一些力量的擁有。這裡說的是那維納斯用來使人瘋迷的美麗條兜中的諸多力量[248]中的一部分:對話和甜美的奉承,就是說,那逢迎人的東西。 由此絕對不會推導出:厄若斯是啞的,或者說,交談在愛欲的意義上說是不正確的;由此得出的結論只是,交談本身是愛欲的,沒有迷失在對生命風景的教化性考慮中,等等,並且這交談在根本上是被看成一種愛欲行為之外的休閒、一種消磨時間,而不是被看成那最高的東西。一種這樣的交談,一種這樣的交流[249],在其本質之中是非常神聖的,我永遠也不會因為與一個年輕的女孩交談感到乏味。這就是說,那單個的年輕女孩會讓我覺得乏味,但是,與一個年輕的女孩交談,則永遠也不會讓我覺得乏味。對於我這就好像厭倦於呼吸那樣是一種巨大的不可能。那在一場這樣的交談中真正是作為本質特徵的東西,是這交談所具的那種「本能繁榮」。交談保持使自己留在大地上,沒有真正的對象,偶然性是它的運動之法則——但千悅之花(Tusindfryd)[250]是它自己和它的產物的名字。 * 我的考爾德麗婭! 「我的——你的」,這些詞就像一個括號一樣地圍抱起我的信中貧乏的內容。你有沒有注意到,它兩臂間的距離變得更短了?哦,我的考爾德麗婭!然而這卻是美好的,這括號越是沒有內容,它就越是意義重大。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一個擁抱是一次衝突嗎? 你的約翰納斯 * 在一般的情況下,考爾德麗婭總是保持著沉默。這對於我總是一種甜蜜的感覺。她有著太深奧的女人天性,因而不會用那種聲音中的洞隙(Hiatus[251])來煩人——我說的這洞隙是一種尤其對於女人來說是很典型的、並且如果那要在之前或者之後建構出一個限定性的輔音的男人是同樣地女性氣的時候會是不可避免的說話腔調。有時候,一個單個的簡短的表述卻泄露出,在她內心之中有多少隱秘。我則對她起著幫助作用。這就好像,如果在一個猶疑地向一幅畫像里加上各種單個特徵的人的背後站著另一個人,不斷地從這畫像中指出一些大膽的和完美的細節。她自己會感到驚訝,然而這看上去卻仿佛在表明:那是屬於她的。因此,我總是留心著她,留心著她的每一個偶然的表達、每一句鬆散地流露出的話,而在我把這來自她的東西還給她的時候,這東西總是已經成了某種意義更大的東西,她既認識又不認識這東西。 今天我們去一個聚會。我們沒有相互與對方說話。我們從桌前站開;這時僕人進來並且告知考爾德麗婭,有一個信使想要和她說話。這個信使是我派出的,帶來了一封信,包含有一種提示,提示出我在桌面上所表達的一句話的內涵。以這樣的一種方式,我安排了把它混合進那普通的桌面對話:考爾德麗婭,雖然她坐得離我很遠,卻必然會聽見我所說的話,並且誤解這話。在這時,這封信的作用就被考慮到了。如果我沒有在這方面成功地給出桌面上的交談,那麼我就會在那特定的時間自己到場去沒收掉那封信。她重新又走進來,她得稍稍撒謊。這樣的事情使得愛欲的神秘性得到鞏固,如果沒有這種神秘的話,她就無法沿著那向她指明的道路走下去。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你是不是相信,那把自己的頭靠在精靈山上的人[252]在夢中會見到精靈仙女的形象?我不知道;但是在我把我的頭倚靠在你的胸前時,我就知道了,並且,這時我不閉上眼睛,而是向它看出去,這時我就看見了天使的臉。你是不是相信,那把自己的頭斜靠向精靈山的人無法平靜地躺著?我不相信,但是我知道,如果我的頭屈向你的胸脯,那麼我的頭就會被強烈地撼動,那麼強烈,以至於睡眠無法降臨到我的眼皮上。 你的約翰納斯 * 骰子已經投出了[253]。現在必須作出轉折了。我今天在她家,徹底沉浸在關於一種完全占據了我的主意的思緒中。我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她。這主意本身是令人感興趣的,並且吸引住了她。以一種「冷漠於她的在場」的態度來開始新的運作也是不對的。現在,如果我離開了,這想法不再使她全神貫注,這時她很容易就會發現我和往常不一樣。如果事實是,她在自己的孤獨中發現這一變化,那麼,這一事實就會使得這變化對於她更為痛苦,作用得更為緩慢,但也尤其更為透徹。她無法馬上爆發出來,而當爆發的機會出現時,她則已經想出了太多東西,以至於她無法一下子說出來,但總是保留一點懷疑的殘餘。騷動的程度升高,書信停止,愛欲的營養削減,情慾之愛就像一種荒唐滑稽一樣地被嘲笑。也許她會在一瞬間裡參與進來,但是長時間下去,她就無法忍受。這時,她就會藉助於我曾用來針對她的同樣手法、藉助於愛欲的元素[254]來俘獲我。 在「取消一場婚約」這一點上,每一個小女孩都是一個詭辯家[255];儘管在學校里並沒有關於這方面的課程,但是當「在怎樣的情況下一場婚約應當被解除」這個問題被提出的時候,所有女孩子都很清楚答案應當是什麼。這按理其實應當是學校最後一年考試中常設的考題;儘管我本來就知道,那些從女子學校里收上來的論文都是非常單調的,但我還是能夠確定,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會缺乏變化多端的答案,因為這問題本身為一個女孩的敏銳性開拓出了一片很寬廣的馳騁原野。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讓一個年輕女孩得到機會以最出色的方式來顯示自己的敏銳性呢?或者,她在這裡不是恰恰得到機會來顯示她是成熟的——成熟得足以去與人訂婚?我曾有一次經歷過一個非常讓我感興趣的處境。在一個我時常拜訪的家庭里,有一天,家裡年長的人們都出去了,相反家裡的兩個年輕的女兒聚集了女友圈子來家裡喝上午咖啡。她們一共有八個人,全都是介於十六和二十歲。想來她們並不曾想到會有人到訪,女傭甚至得到指令拒絕承認她們是在家裡的。然而我卻進了門,並且明顯地感覺到她們多少有點意外。上帝知道,這樣的八個年輕女孩在一場這樣莊嚴的教務會議中到底會討論些什麼東西。那些結了婚的婦人有時也會召開類似的會議。她們在這會中講演實踐神學[256];尤其是論述那些最重要的問題:在怎樣的情況下讓一個女孩子單獨去集市廣場是對的,在肉店裡做一個記賬的戶頭是不是最正確的做法,還是該付現款;廚娘有沒有可能有了一個情人,怎樣把一個導致她做飯遲緩的情人關係了結掉。 我在這個美麗的群落里獲得了我的位子。那是春天非常早的時候。太陽送出幾條單個的光線就像是作為它的到來的特快訊息。在房間本身之中一切都讓人感覺是冬天,並且恰恰因此,那幾根疏細的光線是那麼地有著宣示意義。咖啡在桌上散發著香氣,而現在那些女孩自己也散發著芬芳、快樂、健康、風華正茂;放縱的,因為恐懼馬上就沉澱下來了,又有什麼可畏懼的,其實她們以某種方式可以說是人多勢眾的。 我成功地把大家的注意力和談論話題轉移到「在怎樣的情況下訂婚應當被取消」這個問題上。就在我的眼睛因為在這一由女孩子們構成的花環中從一朵鮮花飄移到另一朵鮮花而欣悅雀躍、因為一忽兒停留在這一個一忽兒停留在那一個美麗形象之上而欣悅雀躍的同時,我外在的耳朵則狂歡於吞咽由那些女孩子的聲音構成的音樂所給出的享受,而我內在的耳朵則因為在審視般地細聽她們所說的內容而興致勃勃。一句單個的說辭常常已經足以讓我去獲得對一個這樣的女孩的內心及其歷史的深刻洞觀。愛情的各種路途有著多麼大的誘惑力啊,去對「每一條單個的路途能夠達到多遠」這個問題作出研究是多麼令人感興趣啊。我不斷地煽動著,才華、機智、審美的客觀性有助於去使得這關係更為自由,但一切卻又保持停留在最嚴格的禮儀範圍之內。在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在談話的輕鬆區域裡促狹調笑的同時,一種「因為單獨的一句話而使得那些好女孩陷於窘境」的可能性處在沉睡狀態。這一可能性是由我控制著的。那些女孩子們想不到這可能性,幾乎根本不會隱約感覺到。通過談話的輕鬆遊戲,它在每一瞬間都被保持在潛伏於表象之下的狀態,就像桑魯卓通過講故事來保持讓死亡判決不出現[257]那樣。 有時候我把談話引向憂傷內容的極限,有時候我讓調皮沒有忌憚,有時候我把她們引誘進一場辯證的遊戲。當然,哪一種材料在其自身中也包容有更大的多樣性,這就完全取決於我們怎樣去看這些材料。我不斷地引進新的主題。 我敘述了關於一個女孩,她父母的殘酷無情強迫她去取消一個婚約。敘述中的不幸衝突幾乎使得她們熱淚盈眶。 我講述一個人取消了婚約並且給出了兩個理由,女孩的個子太大,在他向她表白愛情時,他沒有在她面前跪下。當我反駁他說這不可能被看做是足夠的理由,他回答說,完全可以,這些理由足夠讓他達到他想達到的東西,恰恰是因為沒有人能夠以一句符合理智的話來對此作出回答。 我把一個非常麻煩的事件交給大家一同作考慮。一個年輕女孩斷絕了自己的婚約,因為她覺得自己非常明確地知道,她和情人相互不適合對方。愛人想要通過使她確信他愛她愛得有多深來使她合乎情理,這時她回答:要麼我們是相互適合對方的,並且真的有著真正的好感存在,並且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就會認識到我們相互不適合於對方;要麼我們是相互不適合於對方的,並且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就會認識到我們相互不適合於對方。看著這些女孩子們是怎樣絞盡腦汁去領會這一神秘的說法,這真的是一種享受,不過我還是明確地察覺到,在她們之中還是有幾個是很清楚地明白這說法的;因為在「取消一個婚約」這個問題上,每一個女孩都是天生的詭辯家[258]。 是的,我確實相信,對於我來說,如果所談的問題是「在怎樣的情況下一個婚約應當被解除」,那麼,去和魔鬼本人討論要比去和一個年輕女孩討論容易得多。 今天我在她家裡。突如其來地,帶著思想的迅速,我馬上把談話轉入我昨天與她所談論的同一個話題之中,這時,我又一次試圖將她帶進狂喜。「有一句話,我昨天就已經想要說了;在我走了以後,我突然想起來我本該說出來的!」這努力成功了。只要我還在她家裡,她就覺得聽我說是一種享受;在我走了以後,她無疑會覺察到她被騙了,我有了改變。以這樣一種方式,一個人把自己的股份抽出來。這種方式是狡猾的,但就像所有間接的方式一樣地有效地為目的服務。她能夠很好地為自己作出解說:類似於我所談的這一類東西能夠讓我全神貫注地投入,是的,她在那一瞬間裡對此有著興趣,然而我卻在從她那裡騙出那真正的愛欲的東西。 讓他們恨吧,只要他們畏懼[259],似乎只有畏懼和仇恨是同屬的,而畏懼和愛則相互毫無關係,似乎那使得愛讓人感興趣的東西不是畏懼?什麼樣的愛是我們用來擁抱大自然的,難道不是有著一種神秘的恐懼和驚駭在這愛中,——因為這愛的美麗的和諧是從無規無法和狂野的混亂中加工出來的,它的安全感是從背信棄義之中加工出來的?而恰恰這一恐懼是最吸引人的東西。在愛的情形中也是如此,如果這愛要讓人感興趣的話。在它的背後本來應當有那深沉而充滿恐懼的夜在那裡孵育著,愛之花就從這夜中綻開。白色睡蓮就是這樣帶著自己的花萼休憩於水面,而與此同時思想則恐懼著,怕自己深落到那深無底的黑暗之中,它的根就在那裡。 我留意到,在她給我寫信的時候,她總是把我稱作「我的」;但是她沒有勇氣直接以此稱呼我。今天我自己要求她這樣稱呼我,儘可能地帶著巴結暗示和愛欲的熱情。她開始這樣做了;一道嘲諷的目光,比起所能說出的更為短促和迅速,足以使得她不可能正常地這樣稱呼我,儘管我的嘴唇盡全力催促著她。這一心境是正常的。 她是我的。我不會把這個秘密流露給星辰,就像習俗的情形,我看不出到底這個消息能夠讓那些遙遠的星球忙乎些什麼。我也不會將這個秘密去透露給任何人,甚至也不會透露給考爾德麗婭。這個秘密我只保留給我自己一個人,向我自己耳語這秘密,就好像是在和自己進行一種最神秘的對話。從她那邊試圖作出對抗的努力不是特別大,而相反她所展開的愛欲力量則是值得驚嘆的。在這樣一種深刻的心靈激盪中,她是多麼使人感興趣,她是多麼偉大,幾乎是超自然地偉大!她在逃避的時候是多麼柔韌靈活,在她潛入所有她發現是不設防的地方時,她又是多麼機捷有彈性!一切都被置於運動之中;但在這諸元素的動盪激流之中,我恰恰是處在我的元素之中。然而,她自己在這動盪中則絕沒有任何減色之處,沒有在各種心境中被撕碎,沒有在各個環節中被割裂。她一直總是一個安娜狄奧莫尼[260],只是她沒有在天真的優雅或者在漠不關心的寧靜中升起,而是被情慾之愛的強烈脈搏打動,但與此同時她仍然是統一和平衡。她在愛欲上全副武裝地走向衝突,她以眼睛的箭[261]、以眉毛的命令、以額頭的神秘、以胸脯的雄辯、以懷抱的危險誘惑、以嘴唇的祈求、以臉頰的微笑、以全部受造物的甜美渴慕來拼搏。在她身上有著一種力、一種能量,就仿佛她是一個瓦爾基里[262],但這一愛欲方面的強有力狀態又通過某種在她身上熄滅著的、使人憔悴的衰竭而被緩解掉。 她不能被長時間地保持停留在這一尖頂上,在那裡只有恐懼和不安能夠扶持她站在那裡並且使得她不至於倒下。相對於這樣的一些運動,她馬上會感覺到,那婚約過於狹隘、過於礙手礙腳。她自己成為引誘者來誘惑我去超越普通的界限,這樣她就開始自覺地意識到這一點,而這對於我是首要問題。 現在,從她那一邊出現了不少言論,是能夠表示出她對婚約已經感到了厭倦。它們沒有不受注意地從我的耳邊溜過,它們是我在她靈魂中的行動的偵察員,向我發出匯報消息的信號,這是我用來將她捆進我的計劃的那根繩索的末梢。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你抱怨婚約,你認為,我們的愛情不需要一種外在的捆綁,這種契約只會起到妨礙作用。我馬上在這一點上認出了我優秀的考爾德麗婭!真的我景仰你。我們的外在結合卻只是一種分割。仍然有著一堵隔牆使得我們相距遙遠,就像皮拉姆斯和提絲貝[263]那樣。而那些人們似乎知道我們的秘密,這更是在打攪我們。只有在對立中才存在自由。只有到了沒有外人感覺到這愛情的時候,只有在這時候它才有意義;只有到了每一個不相干的人都以為那相愛者們相互恨著對方的時候,只有在這時候,這愛情才是幸福的。 你的約翰納斯 * 不久,婚約的捆綁就會被掙開。她自己會是那解開它的人,以求通過這一松解來更強有力地征服我,正如那些鬆散開的發綹比那些束起的更迷人。假如我取消婚約,那麼我將錯過這一愛欲的顛倒筋斗,——這一顛倒筋斗讓人看上去覺得那麼地具有誘惑感,這正是她靈魂大膽不羈的一個極其確定的標誌。這對於我是首要問題。還有,考慮到與其他人的關係,整個事件會為我造成一部分不愉快的後果。我會變得不受歡迎、被人恨、被人厭惡,雖然這做法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難道這不是一個大有好處的事情嗎?有許多尚未得以訂婚但卻對「自己曾非常接近於訂婚」感到心滿意足的小小少女。然而,這總還是一件事情,儘管說實話那只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因為,在一個人以這樣一種方式拚命向前沖擠以求在前景名單[264]中獲得一個位置的時候,這人恰恰就是沒有前景的,這人移動得越高、移向越前面,前景也就越微渺。在愛的世界裡,對於進步和晉升,資歷原則是不起作用的。另外,這樣的一個小小少女因為停留在一成不變的居住狀態[265]而覺得厭倦無聊,她需要讓她的生活被一個事件觸動。但是,又有什麼能夠與一個不幸的愛情故事相比較呢,尤其是在一個人與此同時能夠如此輕鬆地對待這整個事件的時候。於是一個人使得自己和自己的鄰人以為,自己也是那些受欺騙的人們中的一員,並且,既然這個人不夠格被接受進一個抹大拉救濟院,那麼這人就住進鄰旁的淚人堂[266]。於是人們盡著最大的義務來恨我。另外,還有一整個師團的被別人完全或者一半或者三分之一地欺騙了的人。從這方面看,從那些有著一枚戒指可供引證的人們到那些在一場鄉村土風舞中通過一次握手來達成協議的人們[267],一級一級下來有許多不同的等級。他(她)們的傷口因為新的痛楚而被抓開。我接受他(她)們的仇恨,作為一種額外的贈品。但所有這些仇恨者們對於我可憐的心而言自然就和許多隱秘的熱愛者是一樣的。一個沒有國土的國王[268]是一個可笑的形象;但是如果我們再看一場介於一群覬覦無國土王國之王位的人們間的繼承權戰爭,那麼這樣的戰爭甚至就超過了那最可笑的程度。這樣,我其實是應當像一個當鋪[269]一樣地受到這美麗性別的鐘愛和照顧的。一個真正的訂婚者,他卻只能夠照顧一個人,但一個這樣全面廣泛的可能性能夠去照顧,就是說,差不多地能夠做到「照顧隨便多少人」。所有這些有限的胡說八道我都得免了,另外還有這樣的好處:能夠去進入一個全新的角色。那些年輕女孩子們會為我感到難過、同情我、為我嘆息,我完全以同樣的基調來奏樂,一個人同樣能夠以這樣的方式來捕獵。 夠奇怪的,我在這一段時間裡帶著痛楚留意到,我獲得了賀拉斯希望每一個不忠的女孩會有的宣示性跡象——一顆黑牙,而且是門牙[270]。多麼奇怪,一個人會這麼迷信。這顆牙齒真的對我構成了一種干擾,任何與之相關的話題都讓我心煩,這是我所具有的一個虛弱面。在我原本是全副武裝的同時,哪怕是最大的笨伯,只要他提及這顆牙,那麼他就能為我帶來比他所以為的還要遠為深重的打擊。我竭盡全力使它變白,但都是徒勞的;我用帕爾納托克的話說: 我日日夜夜地擦著它, 但我沒有刮除那黑色的影子[271]。 生活確實包含了非常非常多的神秘內容。比起那最危險的進攻、最尷尬的處境,這樣的一個小小的狀況能夠對我造成更大的干擾。我得拔掉它,但是這樣做會打擾我的器官和我聲音的力量。然而我還是得讓它被拔掉,我會讓人為我裝一顆假牙;也就是說,這假牙是對世界虛假,而這黑牙是對我虛假。 考爾德麗婭對婚約提出反對,這是極其美好的事情。婚姻則是並且繼續是一種值得尊敬的習俗制度,儘管它在自身中有著無聊乏味的東西——它在其青春中就馬上享受起一部分那由年齡生產出來的尊榮。相反一場婚約則是真正的人為發明,並且就其本身而言,它是那麼有意味並且那麼可笑,以至於在一方面一個年輕的女孩完全有理由在激情之動盪中將自己置身於其外,而在另一方面則感受到它的意味、感受到自己的靈魂的能量像一種更高的血液循環系統[272]在自身之中到處在場。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去指導她,讓她在自己的無畏飛行中使得婚姻和總體上的現實大陸從視野中消失,讓她的靈魂就像是處在自己的驕傲之中那樣地也處在唯恐失去我的恐懼之中、消滅一種不完美的人的形態以便迅速進入某種比一般人性的東西更高的東西。但我在這方面是無須畏懼什麼的,因為現在她在生命之上的步履已經是那麼飄搖和輕鬆,以至於現實的絕大部分已經在視野中消失了。另外,我當然總是持恆地與她同舟共濟,總是能夠張開風帆。 對於我,女人是並且繼續是思慮的取之不盡的材料、觀察的永恆礦藏。那種對這一研究不感到需要的人,他在我看來可以是世上的其他東西,但他絕不是這一樣東西:他不是審美者。一個人能夠去與「那美的東西」發生關係,這正是審美者所具有的那種美妙的、那種神聖的方面;他在本質上只與那美的文學和那美麗的性別有關。去想像那女人性的太陽在一片無限的豐富多樣之上照耀著、在一種語言混沌中散播開,在那之中每一個單個的人都擁有女人性的整個財富的一小部分,然而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她身上的其他內容則在這一個點的周圍和諧地成形構建出自身;——這樣一種想像使我欣悅、使我的心靈欣悅。在這種意義上,女人的美是無限地可分的。只是,美的單個部分必須被和諧地控制好,因為,否則它就會起到干擾作用,人們會想到,大自然通過這個女孩想到了什麼東西,但事情卻仍繼續是如此。我的目光不知疲倦地投向這一外圍的多樣性、這一女性美麗的廣泛流溢。每一個單個的點都有著自己小小的部分,並且,卻是自身圓滿的,幸福、快樂、美麗。每個部分都有其自身的內容:快樂的微笑、頑皮的眼神、欲求的目光、下垂的頭、放縱的想法、寧靜的憂傷、深沉的預感、不祥的沉鬱、人世間的鄉愁、沒有得到懺悔的情緒波動、閃動的眉毛、詢問的嘴唇、神秘的前額、迷人的發綹、隱藏著的睫毛、秘密的驕傲、世俗的羞澀、天使般的純潔、隱秘的紅暈、輕鬆的步履、優美的縈舞、懶慵慵的姿勢、充滿渴慕的夢、無法解釋的嘆息、苗條的身材、柔軟的體態、豐滿的胸脯、鼓起的臀部、纖小的腳、秀美的手。 每一個部分都有自己的內容,這一部分沒有的,那另一個部分就有。在我看見了並且又看見了、觀察了並且又觀察了這個世界的豐富多樣性的時候,在我微笑過、嘆息過、奉承過、威脅過、欲求過、引誘過、大笑過、哭泣過、希望過、畏懼過、贏過、輸過的時候——這時,我摺疊起扇子,這時那鬆散開的東西集中成唯一的東西,那些部分集中成整體。這時我的靈魂感到高興,這時我的心跳動起來、這時激情的火焰燃燒起來。這唯一的女孩,整個世界中的唯一者,她必須屬於我,她必須是我的。讓上帝擁有天空吧,如果我能夠保留住她[273]。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所選擇的是什麼,這被選擇的東西是那麼偉大,以至於這種分配法無法是天空本身的興趣所在,因為,如果我保留住了她,那麼在天空里還會有什麼東西剩下?那些虔信的穆罕默德信徒們,當他們在他們的天堂里擁抱著那些蒼白無力的影子的時候,他們會在他們的希望中感到失望[274];因為,他們無法找到溫暖的心,因為所有心靈的溫暖都被集中在她的胸膛里;在他們找到蒼白的嘴唇、黯淡無光的眼睛、漠然的胸脯、乏力的握手時,他們會無告無慰地感到絕望;因為,所有嘴唇的紅潤和目光的火焰和胸脯的騷動、握手的承諾、嘆息的預感和親吻的封印和觸摸的震顫和擁抱的激情——一切——一切都統一在了她身上,而她則把足夠可用於一個世界的東西,既是在此岸世界也是在彼岸世界,都揮霍在了我這裡。我經常以這種方式考慮這個問題;但每當我以這樣的方式想的時候,我總是會發熱,因為我想像她的溫暖。雖然現在人們在一般的情況下把溫暖作為一種好徵兆,但由此並不能得出結論說人們會承認我的思維方式是有著可尊敬的謂項、承認它是有效徹底的。因此,作為變換,我現在想要自己冰冷地想像她冰冷。我將嘗試著範疇化地去想像女人。她必須被理解為是處於哪一個範疇之下呢?是處在「為他者的在」[275]之下。然而這卻不可以在一種壞的意義上被理解,仿佛那為我而在的人,也可以是為另一個人而在。在這裡,就像抽象思維一貫的情形,人們必須使自己擺脫對於經驗的任何一種考慮;因為,否則的話,我就會在目前的情形中以一種古怪的方式使得經驗同時與我相符和相悖。在這裡,經驗就像在任何別的地方一樣,像是一個古怪的人,因為它的本質一直就是既相符又相悖。於是,她就是「為他者的在」。在這裡,人們從另一個方面又一次應當不讓自己被經驗干擾,這經驗所教的是:一個人極少有可能遇上一個真正地是「為他者而在」的女人,因為大多數在通常是完全的烏有,既不是為其自身也不是為其他而在。現在,她有著這一定性,是與整個大自然、與全部女性總體共有的定性。整個自然就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僅僅是為他者的,不是在目的論的意義上說的那種所謂「自然的這一單個環節是為了那另一個單個環節」,而是說這整個自然是為他者的——是為精神(Aanden)的。再一次,「那單個的東西」也是如此。比如說,植物生命在所有的天真之中展開自己潛隱的優雅並且只是為他者的。同樣,一個謎、一個字謎遊戲、一個秘密、一個元音等等的情形也是如此,都只是為他者的在。由此我們也能夠得到解釋,為什麼上帝在創造夏娃的時候讓一場深沉睡眠落在亞當身上[276];因為女人是男人的夢。以另一種方式我們也從這個故事中看到:女人是為他者的在。也就是說,耶和華取男人的一根肋骨[277]。比如說,如果他取男人的腦,那麼,女人無疑仍然繼續是為他者的在,但定性則不是「她應當是腦中臆想」,而是完全另一樣東西。她成為肉和血,但因此恰恰落入大自然的定性,而大自然在本質上是為他者的在。通過愛欲的觸摸她才醒過來,在這個時刻之前她是夢[278]。然而,人們在這一「夢的存在」中分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在情慾之愛夢著她的時候,第二階段是在她夢著情慾之愛的時候。 作為「為他者的在」,女人以純粹的處女性為標誌的。也就是說,處女性是一種在,只要它是自為之在,它其實就是一種抽象[279],並且只為他者而呈現出自己。在那女人的無辜之中也有著這同樣的情形。因此我們能夠說,女人在這一狀態中是隱形的。眾所周知,維斯塔[280]的畫像也是不存在的,她幾乎就是標示著真正的處女性的女神。就是說,這一存在在審美上要求對自身的絕對崇拜,正如耶和華在倫理上要求對自己絕對崇拜,並且不想讓任何有關於她的畫像或者甚至任何關於她的想像得以存在。這一矛盾就是如此:那為他者而在的東西,不在[281],並且可謂是,要通過那他者才變得有形。從邏輯上看,這一矛盾完全是合理的,並且懂得符合邏輯地思考的人不會被它打攪,而是為它高興。而相反思考不符合邏輯的人,他則會以為,那作為「為他者的在」的東西,在有限的意義上在著[282],就好像在我們談論一種作為「為我的某物」的東西時,我們可以說它是「在著」。 這一女人的在(「存在」這個詞所說已經是太多,因為她不是出於其自身而處於存在之中的)[283]被恰如其分地標示為優美,一個讓我想起植物生命的表達詞;她像一朵花,如詩人們所喜歡說的[284],並且,甚至她身上的精神性的東西也是以一種植物的方式在場的。她完全處在自然定性之中,並且因此只是在審美的意義上是自由的(fri)。在更深的意義上,她要通過男人才變得自由(fri),並且這因此叫做求婚(at frie),並且因此男人求婚(frier)[285]。如果他正確地求婚,那麼不會有任何選擇的問題。固然女人是在作選擇,但是假如這一選擇被想成是一種長期考慮的結果,那麼這樣的一個選擇就是非女性的。因此,被拒絕是讓人覺得恥辱的,因為當事的個體把自己放置得過高,想要讓另一個人獲得自由[286],但又沒有這個能力。 在這一關係中有著一種深刻的反諷。那為他者而在的,獲得作為支配者的外表:男人求婚,女人選擇。女人依據其概念是被征服者,男人依據其概念是戰勝者,然而戰勝者卻向被征服者屈服,然而這卻是完全自然的,如果不去留意那直接地如此顯示出來的東西,那麼這只會是純粹的土氣、愚蠢和對愛欲感覺的匱乏。這也有著一種更深層的原因。也就是說,女人是實體,男人是反思[287]。因此她也不是乾脆爽快地作選擇,而是男人求婚,她選擇。但男人的求婚是一個提問,而她的選擇則其實只是對於一個問題的回答。在一種特定的意義上,男人比女人是更多,在另一種意義上則是無限地非常更少。 這一「為他者的在」是那純粹的處女性。如果它試圖自己去處於與另一個「在」的關係——與一個為它而在的「在」的關係中時,那麼,對立面就在那絕對的規矩正經之中顯現出來,但這一對立同時還顯示出,女人的真正的在是為他者的在。那對於絕對奉獻的截然相反的對立就是絕對的規矩正經,它在反過來的意義上是隱形的,就像抽象狀態,一切都向著這抽象狀態開道挺進,而這抽象狀態本身並不因此而獲得生命。這時,女人性呈現出「抽象的殘酷」作為其特徵,這種抽象的殘酷是那真正的處女的規矩正經[288]的漫畫性極端。一個男人絕不可能像一個女人那樣殘酷。如果我們參考求教於神話、童話、民間傳說,那麼我們就能獲得對此的確證。如果要描述一種在其無情之中不知極限的自然原則,那麼這原則就是一種處女性的存在物。或者我們因為閱讀到關於一個女孩的故事而感到驚駭,一個女孩冷漠無情地讓自己的求婚者們失去生命[289],這樣的事情就是我們常常在所有民族的童話中讀到的故事。一個藍鬍子殺了所有他所愛過的女孩,他在新婚之夜殺了她們,但是他不因為殺死她們而獲得喜悅,恰恰相反[290],喜悅是先行在前的,在之中有著抽象化,這不是一種為殘酷本身而殘酷。一個唐璜誘惑她們並且從她們那裡逃開,但從她們那裡逃開根本不會為他帶來快樂,他的快樂相反是在於去誘惑她們;因而,他的行為絕不是這種抽象的殘酷。 這樣,我對這事情考慮得越多,我就越發看出我的實踐是完全地和諧於我的理論的。就是說,我的實踐一直是被這一信念浸透著:女人在本質上是為他者的在。因此,這裡的這個瞬間就有著無限多的意味;因為「為他者的在」一向就是瞬間的事情[291]。在這瞬間到來之前,可能會通過或長或短的時間,但是,一旦它來臨了,那麼它就顯現為一種「在本原上是為他者的在」的東西,一種相對的在,並且因此一切就過去了。當然,我也知道,丈夫們有時候談論,女人在另一種意義上也是為他者的在,她對於他們是一生中的一切。現在我們就得認可丈夫們的這種說法。其實我覺得,這是某種他們相互間騙對方去相信的東西。在生活中,一般說來,在這裡每一個階層都有著某種約定俗成的習慣方式,尤其是某種約定俗成的謊言。在這之中,這一船員新聞也可以算進去。對瞬間有所領會理解,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那誤解了這瞬間的人,自然就獲得了這樣一種持續一生的無聊。瞬間是一切,而在瞬間之中女人是一切,那些後果則是我所不明白的。在它們中也有這後果:生孩子。現在,我讓自己去相信我是一個相當前後一致的思想者[292],但是,即使我什麼時候發了瘋,我也不會成為一個考慮這個後果的男人,我完全不明白這後果,這樣的事情需要一個做丈夫的人,只有一個丈夫才會明白這樣的後果。 昨天考爾德麗婭和我去一家人家的夏居[293]拜訪他們。大部分的時間,我們大家都逗留在花園裡,人們在那裡用各種各樣的身體操練來消磨時間。其中也包括擲圈遊戲[294]。在另一位和考爾德麗婭玩遊戲的先生走開的時候,我趁機取代了他的位置。怎樣的優雅之寶藏是她所不曾擴展開的呵,在遊戲的優美努力中更具誘惑性!在運動的自相矛盾中有著怎樣的優雅和諧呵!她是多麼輕盈呵——就像草地上的舞蹈!多麼有力,但卻無需對抗,眼花繚亂一直到平衡使得一切明朗化,她的登場豈不是那麼激情狂放嗎,她的目光豈不是那麼刺激挑釁嗎?那遊戲對於我自然是有著一種特別的興趣所在。看來考爾德麗婭並沒有留意到這個。由我向在場中人之一發出的一個暗示,關於換圈遊戲這一美麗的習俗,就像一道閃電一樣地擊入她的靈魂。從這一瞬間起,一種更高的闡明籠罩在這整個處境之上,一種更深刻的意味滲透著它,一種更高的能量燃遍了她。我讓兩個圈都套在我的棒子上,我停下了片刻,和周圍站著的人說了幾句話。她明白了這一間歇。我又把那些圈扔向她。稍後,她在自己的棒子上把兩個圈都抓住了。她隨意地將它們兩個同時垂直地投擲向空中,這樣,我就不可能去抓住它們。這一投擲伴隨了一道充滿無邊的大膽無畏的目光。有人講述過關於一個法國士兵的故事[295],這士兵曾參與對俄國的戰役[296],他的腿因為壞疽而被鋸掉。在痛苦的手術結束的那一瞬間,他抓住腳底把截下的腿向上空扔出並且喊道:皇帝萬歲[297]。她就是帶著這樣的眼神,甚至帶著前所未有的美麗,把這兩個圈扔向空中,並且對自己說:情慾之愛萬歲。我卻覺得讓她在這種心境中放縱自己或者讓她自己一個人面對這心境是不恰當的,因為我懼怕的是常常會接踵而來的那種生機喪失的麻木。因此,我表現得非常冷靜,並且藉助於周圍眾人的在場來迫使她繼續遊戲,就仿佛我什麼都沒有注意到。這樣的做法只是給予她更多的伸縮性。 在我們的時代,假如人們能夠期待獲得某種對這樣的考究的認同,那麼我就提出這一有獎徵答的問題:從審美的角度考慮,誰是最端莊羞怯的,是一個年輕女孩還是一個年輕妻子,是那無知於世故的還是通曉世故的,我們敢去給誰最大的自由?但是這樣的主題不是我們這個嚴肅的時代所關心的。在古希臘,一個這樣的考究就會引發出普遍的關注,整個國家會被動員起來,尤其是那些女孩和那些妻子。這是在我們的時代里的人們所不願相信的,而在我們的時代里的人們也不願意相信,有人講述了那眾所周知的在兩個希臘女孩間被展開的爭議[298]以及以這爭議為機緣而引發出的最為徹底的調查考究;因為在希臘,人們不是隨意輕率地來對待這樣的問題的;然而,每一個人卻都知道,維納斯緣於這一爭執而獲得又一個名字,並且每一個人都敬嘆維納斯的這幅使她永恆的畫像。一個結了婚的婦人在自己的生命中有兩個段落,在之中她是令人感興趣的,一是那最初的青春,一是最後在她變得非常年長的時候。但是,我們無法拒絕她這一點,她另外還有一種瞬間,在這瞬間裡她比一個年輕的女孩更可愛、更令人尊敬;但這是這樣的一種瞬間,它很少在生命中出現,那是一幅為幻想而展示的圖像,無需在生活中被看見,並且,也許永遠都無法被看見。我想像她在那裡健康、風華正茂、富有生命力、發展健全,她手臂里抱著一個孩子,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這孩子身上,她沉溺迷失在對之的觀注中。這是一幅被人們稱作是人的生活能夠展示的最可愛畫面,這是一個自然神話[299],因此我們只能藝術性地看它,而不能把它當現實中的事物來看。在這畫面中也不能有更多人物形象,不能有什麼背景,背景只會起到打擾作用。如果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去我們的教堂里,那麼,我們常常會有機會看見一個母親臂彎里抱著自己的孩子出現。即使我們不考慮那令人不安的孩子的哭叫聲、不考慮那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想法——關於父母以這孩子哭叫聲為依據而對這小孩的將來所作的各種期待,那背景本身就已經會是有著那麼大的打擾作用了,以至於即使在所有別的東西都很完美的情況下,效果也一樣地還是失敗的。我們看見那父親,這是一個極大的錯誤,因為這取消那神秘的、那魔幻的成分,我們看見(講述這個,真是可怕的)[300]贊助者們的嚴肅合唱,並且我們看見完全的烏有。在它被想像成「為幻想而描繪出的圖像」時,它是一切之中最可愛的。我不缺乏勇敢和銳氣,不缺乏足夠的魯莽去冒險攻擊,但是,如果我在現實中看見一幅這樣的圖像,我會被解除武裝。 考爾德麗婭占據掉我多大的精力啊!然而,畢竟這樣的時間馬上就會過去了,我的靈魂總是在要求著重煥青春。我就仿佛已經聽見了遙遠的雞叫[301]。她或許也聽見了,但是她相信,它所預示的是早晨。 為什麼一個年輕女孩這麼美麗,為什麼這美麗持續得這麼短暫?我會因這種想法而變得徹底憂鬱,然而這其實卻不干我的事。去享受,不要多話。那些以這樣的考慮為職業的人們在一般的情況下根本不享受。然而,關於這方面問題的想法冒出來,這也無傷大雅;因為這一憂傷,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人,在一般的情況下使得一個人稍稍具備更多男性的英俊。一種像霧紗一樣迷幻地在男性力量上破曉而出的憂鬱也是屬於那男性愛欲方面的一部分。相應在女人那裡是一定程度的沉鬱性。 一旦當一個女孩完全地奉獻出自己的時候,這全部就結束了。在我向一個女孩接近的時候,我仍然持恆地懷著一定的恐懼,我的心劇烈跳動著,因為我感覺到那蘊含在她的性情中的永恆權力。我從不曾遇上過「去直面一個已婚婦人」的情形。一個人藉助於藝術試圖要去作出的那一小點對抗是烏有。這就是像人們會說的那樣,已婚婦人的紗巾要比年輕女孩沒有遮蓋的頭給人留下更強烈的印象[302]。因此,黛安娜[303]一直就是我的理想。這一純粹的處女性、這一絕對的端莊性一直占據著我的很多精力。但是在她一直占據著我的注意力的同時,我也總是用一種苛刻的懷疑目光來看她。就是說,她其實根本不配承受所有她所收穫的那些對她的處女性的讚美。就是說,她知道,她在生命中的遊戲在於她的處女性之中,因此就保存了這處女性。另外,我在世界上的一個文獻學的角落裡聽見囁嚅的聲音說,她有著一種對她母親所經受的可怕娩痛的想像。這使她害怕,而在這一點上我無法責怪黛安娜,就是說,我用歐里庇得斯的話表述:我寧可上三次戰場也不願生一次孩子[304]。現在,黛安娜其實是我所無法愛上的,但是我不拒絕,我願付出極大的代價,如果能夠和她交談,如果我能夠和她進行一場被我稱作是坦誠會話的談話。她必定恰恰是擅長於各種各樣的惡作劇。我的好黛安娜以某種方式明顯的是有著一種知識在身上,這知識使得她甚至比維納斯還要遠遠地更不天真。我不喜歡去偷窺她洗澡,絕不,但是我會用我的問題去偷窺她。如果我悄悄地溜進一場會讓我害怕自己無法得勝的約會,那麼,我將準備好並且武裝起我自己,通過與她交談來啟動所有的愛欲之精靈。 我觀察的對象常常就是:怎樣的處境,怎樣的瞬間無疑是可以被看成是最為誘惑性的。對之的回答自然是依據於:一個人所欲求的是什麼、一個人怎樣欲求和一個人是怎樣得到發展的。我堅持認為是婚禮日,並且尤其是在一個特定的瞬間。在她打扮得像一個新娘站在那裡、所有她的光彩卻都在她的美麗面前變得蒼白、她自己也變得蒼白的時候,在血液停止的時候,在胸脯安息的時候,在目光摸索著的時候,在腳步蹣跚的時候,在處女震顫的時候,在果實成熟的時候;在天空提升起她的時候,在嚴肅強化她的時候,在承諾背負起她的時候,在祈禱祝福她的時候,在桃金孃的花冠戴到她頭上的時候;在心靈戰慄的時候,在眼神凝注於大地的時候,在她隱藏於自身的時候,在她為完全地屬於這世界而不屬於這世界的時候;在胸脯起伏的時候,在這受造物嘆息的時候,在聲音無法被聽見的時候,在淚水顫動的時候,在謎底被揭示出之前,在火炬燃起的時候,在新郎等待的時候——這時,這一瞬間就在那裡。馬上這就太遲了。只剩下一步了,但這卻恰恰足以成為錯誤的一步。這一瞬間甚至使得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孩變得舉足輕重,甚至一個小澤爾麗娜成為一個對象[305]。一切都必須被集中起來,那最為對立的東西在瞬間之中統一,如果缺少什麼,尤其是首要對立面之一,那麼這處境馬上就失去了那誘惑性的成分中的一部分。有一幅大家都知道的銅版畫。它是描述一個悔罪的孩子。她看上去是那麼年輕那麼無邪,以至於我們幾乎會替懺悔神父感到尷尬,她到底有什麼可懺悔的。她稍稍把面紗揭向空中,並且向世界看出去,就仿佛她在尋找什麼,尋找某種她通過一個以後的機緣也許能夠有機會去懺悔的東西,當然這是很明顯的,除了是在盡義務(去關心這懺悔神父的義務)之外,這也不會是更多的什麼東西。這處境真的是誘惑性的,而既然她是作品中的唯一人物形象,那麼,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妨礙我們去想那教堂:這一切都在那裡進行,它空間是那麼大,以至於我們同時能夠在那裡有多個極其不同的傳道者同時傳道。這處境真的是誘惑性的,我毫不反對將我自己安置在背景中,尤其是在那懺悔的孩子沒有任何反對的情況下。然而,這卻總仍是一種極其次要的處境,因為,向這兩個方向上看,這女孩卻都只是一個孩子,並且因此,必須在一段時間之後,那瞬間才會到來。 現在,在我與考爾德麗婭的關係中,我一直是忠誠於我的約定嗎?就是說,我與「那審美的」的約定;因為,我不斷地讓理念站在我的一邊,而這使得我強大。這是一個秘密,正如參孫的頭髮,沒有什麼大利拉能夠來從我這裡奪取[306]。真正十足地去欺騙一個女孩,這無疑不是我具備忍耐力能做得到的事;但是,這個事實:理念一同在運動中,我是在為理念的服務中做出我的行為、我將自己奉獻給了為這理念的工作;這個事實給予我針對我自己的嚴厲、給予我遠離每一種禁忌的享樂的節制。「那令人感興趣的」有沒有總是被保存下來呢?是的,在這場秘密的談話中,我敢自由而開放地這樣說。婚約本身,恰恰就是因為它不屈從於那在一般的情況下被理解為是「那令人感興趣的」的東西,它才是「那令人感興趣的」。它恰恰是通過「外在的表象與內在的生命構成矛盾」而保存了「那令人感興趣的」。如果我曾是秘密地和她聯繫在了一起,那麼這隻曾是在第一種力量中令人感興趣的。相反,現在這則是在第二種力量中的「那令人感興趣的」[307],並且因此只有在這時,它才對於她是「那令人感興趣的」。婚約爆裂,但卻是通過「她自己取消了它」而爆裂,這樣它就能夠讓自己迴旋進一個更高的層面。如此是它所應當是的;也就是說,這是「那令人感興趣的」的一種形式——那種會在最大的程度上讓她投入的形式。 九月十六日。 契約的約束爆裂了,充滿渴慕、堅強、大膽、神聖,她像一隻剛剛獲得可能去伸展自己的翼翅的鳥那樣地飛翔。飛吧,鳥,飛吧![308]其實,如果這一高貴的飛翔是一種從我這裡的遠離,這會讓我感到痛楚,無限深的痛楚。就像皮格馬利翁的愛人又變成了石頭[309],如此也會是我的情形。我對她所作的這些是很輕鬆的,輕鬆得如同一種想法,而現在,這個「我的想法」要不屬於我了!這是足以讓人絕望的。一瞬間之前,它不會讓我關注,一瞬間之後,它不會讓我擔憂;但是此刻——此刻——這個對於我來說是一種永恆的此刻。但是她並不從我這裡飛走。飛啊,鳥,飛呀,驕傲地在你的翅膀上升起你自己,穿過空氣輕軟的王國向前翱翔,馬上我就和你在一起,馬上我就和你一同隱藏進那深遠的孤獨! 這消息讓姑媽大吃一驚。然而她卻是一個思想很自由開放的人,因而不想去強迫考爾德麗婭,儘管我一方面是為了使得她在更大的程度上處於睡眠之中、一方面也是稍稍逗弄一下考爾德麗婭而試圖讓姑媽對我有所關注。不過她確實也向我顯示出了極大的同情,她感覺不到我有多少理由可讓我謝絕所有的同情。 她得到了姑媽的許可去鄉下住一段時間,她要拜訪一家人家。非常僥倖的事情是,她不能夠馬上投身在心境的劇烈動盪之中。有時候她仍然被外來的各種各樣反對搞得很緊張。藉助於書信,我和她維持著一種不很頻繁的交流,這樣一來,我們的關係又恢復了生機。現在必須用上一切方式去讓她堅強起來,尤其是,如果讓她在對人們和對「普遍的東西」的古怪蔑視中作出幾次搖擺轉折,那就是最好不過的了。然後,在她要旅行的日子到來後,這時就會有一個可靠的小伙子作為馬夫出現。在城門之外,我備受信賴的僕人會加入他們。他會陪隨到目的地,並且繼續留在她那裡,在必要的時候對她進行照顧和幫助。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知道還會有什麼別人能夠比約翰更適合於做這事了。我親自安排了那裡的一切,儘可能地有品味。任何以某種方式能夠有助於去迷惑她的靈魂並且在一種繁榮的舒適安寧中撫慰這靈魂的東西都不缺了。 * 我的考爾德麗婭! 那些單個的家庭的救火呼叫還不能統一在一種普遍的主神殿式的通城鳴叫的混亂[310]中。也許你已經不得不去忍受一些單個的獨奏了。你想像一下那由茶水男孩和咖啡女士們構成的整個集會[311]吧;想像一下一個有著主席頭銜的女士構成一個相對於那「不朽的克勞迪烏斯家之『拉斯首席』」[312]而言的可尊敬的對應角色,你有了一幅關於「你失去了什麼以及在誰那裡失去的」景觀,以及對之的想像,以及用在之上尺度,那就是「好人們的評判」。 連帶著,我接下來談一下那展示出「拉斯首席」的著名銅版畫[313]吧。分開的畫像我無法買到,因此我買了全部的克勞迪烏斯,將它撕出來而把別的扔掉;因為,我又怎麼敢以一件在此刻對你毫無意義的禮物來麻煩你,我怎麼會不用盡一切方式來為你帶來哪怕只是在一瞬間裡會讓你覺得愉快的東西;我怎麼能夠允許那除了本來是屬於這處境的東西之外的其他東西混進這處境呢?大自然有著這樣的一種複雜性,那被束縛在生命的有限關係中的人們有著這樣的一種複雜性,但是你,我的考爾德麗婭,你會在你的自由中恨這種複雜性。 你的約翰納斯 * 然而春天仍然是戀愛的最美麗時分,而晚夏則是面臨自己的願望的目標的最美麗時分。在晚夏之中有著一種憂傷,這憂傷完全與某種運動相應,藉助於這樣的一種運動,一個「願望得以實現」的想法在一個人身上奔涌。今天,我自己去了鄉下到那農房,考爾德麗婭過幾天要在那裡找一個與她的靈魂相和諧的環境。我自己並不想要參與到她對此的意外和喜悅之中,這樣的愛欲枝節只會弱化她的靈魂。相反,如果她只是一個人在這事中,那麼她就會在之中一夢到底,她會到處看見暗喻、提示,一個著魔的世界,但如果我站在她身邊,那麼,所有這一切都會失去其意義,這會讓她忘記,對於我們,那個「這樣的某種被我們共同享受過的東西意味深長」的時間環節已經成為了過去。在她將之當成一種與將要到來的東西相比毫無意味的遊戲而對之忽視的時候,這一環境不可以麻醉性地陷住她的靈魂,而必須不斷地讓它由此出離而向上攀登。我自己在這還剩下的幾天裡則打算更頻繁地探訪這個地方,以便讓自己保持好的心境。 * 我的考爾德麗婭! 現在我真的稱你為「我的」,沒有什麼外在的標誌來提醒我的擁有。 不久我真的稱你為「我的」。當我將你緊緊擁抱在我的兩臂之中時,當你在我的擁抱中將你自己交纏進來時,這時,我們不需要任何指環(Ring)來提醒我們,我們相互屬於對方,因為,難道這一擁抱不是一個比象徵性的標誌更多地有著意味的環(Ring)嗎?這個環把我們抱得越緊,它越是不可分離地讓我們結合在一起,自由的程度就越大,因為你的自由在於「是我的」,正如我的自由在於「是你的」。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阿爾斐俄斯在狩獵中愛上了女仙阿瑞托莎。她不想接受他的祈求,卻不斷地逃離開他,直到她在歐爾提基亞島上被變成泉水。對此阿爾斐俄斯非常傷心,以至於他變成了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艾麗斯地區的一條河。他卻無法忘懷自己的愛情,他在大海的底下讓自己與那道泉水結合在一起。那些變化的時間過去了嗎?回答:那情慾之愛的時間過去了嗎?除了一道泉水之外,我又該以什麼東西去和你純淨深沉的、與世界毫無關聯的靈魂作比較呢?我不是曾對你說過,我就像是一條愛上你的河?而現在,既然我們分開了,難道我不是沖奔到那大海的底下以求與你結合嗎?在大海之下,我們又重新相遇,因為只有到了這一深度中,我們才真正同屬於一體。 你的約翰納斯 * 我的考爾德麗婭! 不久,不久你就是我的。在太陽閉上它那警醒的眼睛的時候,在歷史已經過去而神話們開始的時候,這時,我不僅僅把我的披風扯上我的身子,而且我也把夜晚當作一件披風扯上我的身子,並且急速地奔向你,並且為找到你而傾聽,不是傾聽腳步聲,而是傾聽心跳聲。 你的約翰納斯 * 在這些日子,我想要但卻又不能夠親自在她的住處在場,於是這樣一種想法總是讓我心神不定:她會不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去想到將來。迄今為止,她還沒有往這方面去想;對於怎樣去審美地麻醉她,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再也沒有比這一關於「將來」的閒話更缺乏愛欲感的東西了,它的本質性根源是在於一個人找不到什麼東西來充填現在的時間。只要我在場的話,那麼我就也不會怕這一類東西,我自然會去使得她同時忘卻時間和永恆。如果一個人不明白怎樣在這樣的一種程度上去使自己進入與一個女孩的靈魂的關係,那麼他就永遠都不應當讓自己想要去迷惑,因為如果他要去迷惑一個女孩的話,那麼有兩塊礁石就是不可能避免的:關於「將來」的問題和對於信仰的盤問。因此,在《浮士德》中,在浮士德用一種不謹慎而顯現出騎士面目時,格麗特對浮士德就做出了這樣一場小小的考核,面對這樣的一種攻擊,一個女孩總會是全副武裝的。 現在我相信,為她的接待會所做的工作,一切都到位就緒了;她不會缺乏機會來讚嘆我的記憶,或者更準確地說,她不會有時間來讚嘆這記憶。沒有任何能夠對她具有某種意味東西是被忘卻的,相反沒有任何直接會讓她想起我的東西被安置出來;而與此同時,我卻到處都是隱形地在場的。然而那效果則將主要地是依賴於她第一次會怎樣來看待這一切。出於這一考慮,我的僕人得到了那些精確的指導,以他自己的方式,他是一個完全的專家。在他有機會說話的時候,他知道怎樣偶然而漫不經心地給出一個看法;他知道怎樣讓自己顯得一無所知,簡言之,他對於我是無價之寶。 地點正是如她所能夠希望的那種地方。如果我們坐在房間的中央,那麼我們的目光向兩邊就可以越過每一個前景位置中的東西而朝外面望出去,在兩面我們都有無限的地平線,我們是單獨地處在空氣的廣闊海洋中。如果我們向一排窗戶靠近,那麼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漂浮著一片森林就像一個花環,劃出界限並且圍攏著。如此正是事情所應當是的狀態。情慾之愛所愛的是什麼?——一個圍欄;難道樂園本身不是一個被圍攏起的地方嗎,一個向東的花園[314]?但它在一個人周圍圍得太緊,這個環—— 我們向窗戶靠得更近些,一個寧靜的內湖謙卑地隱藏在那更高的景致之間。在邊上泊著一隻小舟。出自心靈之充實的一聲嘆息,出自思緒之騷動的一聲喘氣——它從自己的停靠處脫離出來,它滑向湖的表面,輕輕地被不可名狀的柔和微風打動;我們消失在森林的神秘孤獨之中,被湖面輕輕搖動,而這湖面則在夢想著這森林中深奧的暗郁。 我們轉到另一邊,那裡大海在眼前伸展開,沒有什麼東西阻止我們的目光,而這目光被思想追擊著,沒有什麼東西挽留這思想。 情慾之愛所愛的是什麼?無限。 情慾之愛所畏懼的是什麼? 界限。 在那大廳中有著一個小房間,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個包廂,因為,要說與在瓦爾家的房子裡的那間房間相似的地方,這就是了。相似得可以亂真。一塊由柳枝織成的地毯鋪在地板上,在沙發前有著一張茶桌,上面是一盞燈,和瓦爾家裡的那盞完全相配。一切都是同樣的,只是更為華麗。我想來可以允許自己去為房間安排出這一變化。在大廳里有著一架鋼琴,一架非常簡單的鋼琴,但是它很像在言森家的那架。它是打開著的。在樂譜架上放著一本小小的瑞典詠嘆調的樂譜,打開著。向著進門過道的門半掩著。她從那在背景中的門中走進來,對此約翰已經得到了指示。這時她的目光同時落在包廂和鋼琴上,回憶在她的靈魂中醒來,在同一瞬間裡。約翰打開門。 這幻覺是完全徹底的。她進入包廂。她很滿意,這是我所確信的。在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時候,她看見一本書;在同一個剎那,約翰拿起那書,仿佛是要將之放在一邊,同時隨意地說了一句:想來這是先生忘在這裡的,因為今天早上他在這裡。現在她由此而剛剛得知,我今天早上已經到過這裡,接著她想要看那本書。這是那著名文獻《阿普列烏斯:埃莫和普緒客》[315]的一個德語譯本。它不是一部詩作,但它也不應當是詩作;因為向一個女孩提供一部真正的詩作對這女孩而言總是一種侮辱冒犯,就仿佛她在這樣的瞬間自己還不夠詩意而無法去吮飲那直接地隱藏在那事實上給定的事物中並且不曾在事先被另一個人的思想咀嚼過的詩歌。在通常人們不會想到這個,然而事實卻是如此。 她想要讀這本書,這樣一來,目的就被達到了。 在她打開這書並翻到書中上次被讀的地方時,這時,她將發現一根小小的桃金孃枝條[316],她還會發現,除了作書籤之外,它還稍稍意味了更多的東西。 * 我的考爾德麗婭! 畏懼什麼呢?!在我們待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是堅強的,比世界更堅強,比諸神自己更堅強。你知道在大地上曾有一個種族生存著,它叫人類,但是每個人都是自足的,不知道情慾之愛真摯內在的結合。然而他們卻是強有力的,那麼強有力,以至於他們想要衝擊天空。朱庇特畏懼他們,並且這樣地將他們分開,從一個變成兩個,一男一女[317]。現在,如果有時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那曾經合一過的東西又重新在愛情中結合在了一起,那麼這樣的一種結合就要比朱庇特更強有力,這時它們不僅僅是像它們作為單個時那麼強有力,而是更強有力,因為,愛情的結合是一種更高的結合。 你的約翰納斯 * 九月二十四日。 夜是寧靜的—— 時間是十一點三刻—— 獵人在城門向鄉村吹起自己的祝福,這祝福聲從褪白塘迴響出來—— 他走進城門—— 他再吹,這聲音從更遠的地方迴響過來。 一切在寧靜中沉睡,只有情慾之愛例外。那麼站起來吧,你們這些情慾之愛的秘密力量,集中到這個胸脯中來!夜靜默—— 一種孤獨的鳥,在它沿著露水密布的原野向堤壩的斜坡飛掠而下的時候,以自己的鳴叫和撲翅打破這一沉默;無疑它也是匆忙地趕去約會—— 我得到了徵兆[318]! 整個大自然是多麼地有預兆!我接受警示,這警示來自鳥的飛行、它們的鳴叫、來自魚向著水面的歡鬧拍擊、來自它們在水底深處的消失、來自遙遠的狗吠、來自一輛車在遠處的咔噠聲、來自迴響自長距離之外的腳步聲。我在這夜時之中看不見鬼魂,在湖的胸脯里、在露水的親吻中、在散布在大地上並隱藏起它們富饒胸懷的霧中,我看不見那曾在的東西,而只看見那將要到來的東西。一切都是圖像,我自己是一個關於我自己的神話,因為,難道我這樣匆匆地趕去這一約會這不像一個神話嗎?我是誰,這問題與事情無關;一切有限的和世俗的東西都被忘記了,只有那永恆的東西剩下,情慾之愛的權力、它的渴慕、它的至樂。 我的靈魂多麼像一把張開的弓,我的思緒們多麼現成待發地像箭一樣地在我的箭袋裡,沒有毒性但卻能夠混合在血中。我的靈魂是多麼有力、健康、歡悅,就像一個神那樣地在場[319]。 她是美麗的,天生麗質。我感謝你,奇妙的大自然!你就像一個母親那樣地看護著她。感謝你的關懷!她是毫無瑕疵的。我感謝你們,是因為你們人類她才如此美好。她的發展,這是我的作品;馬上我就會享受我的報酬。 在這唯一的瞬間裡,有多少此刻成為現成的東西是我所不曾收集的。如果我失去這個,那真的是死亡和地獄了! 我到現在還沒有看見我的馬車。 我聽見的馬鞭聲,那是我的車夫。 開駛吧,到生死場上,哪怕那些馬都跌倒,只要別在我們到達之前跌倒就行。 九月二十五日。 為什麼這樣的一個夜晚無法持續得更久?如果阿勒克特律翁能夠忘乎所以,為什麼太陽就不能有足夠的同情心去這樣做[320]?現在這卻已經成為過去,我再也不願見她。在一個女孩子給出了一切之後,這時,她是虛弱的,這時,她失去了一切;因為無邪在男人那裡是一個否定性環節,而它在女人那裡是她的存在實質。現在,所有對抗就成了不可能,並且只有在它還存在的時候,「去愛」才是美麗的,當它已經停止,這愛就是虛弱和習慣。我不願回想我與她的關係;在一個女孩因為痛苦於自己無信無義的愛人而被變成一株向日葵[321]的時候,她就失去了芬芳,那些時分過去了。我不想和她告別;對於我,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女人的哭泣和女人的哀求更讓我厭惡的了,這種哭泣和哀求改變一切但其實毫無意味。我愛過她;但是從現在開始我無法再讓我的靈魂花費精力。如果我是一個神,那麼我會為她做尼普頓為一個仙女所做的事情[322],將她變成一個男人。 然而,一個人是不是會有能力去這樣地從一個女孩身上將自己詩化出來,以至於他能夠使得她驕傲得自以為那對這關係感到厭倦的是她自己,這確實真正是值得去弄明白的事情。這可以成為一個非常使人感興趣的尾聲,就其本身而言,這尾聲在本質上可以是心理學方面的興趣所在,而同時又能夠以許多愛欲的觀察考慮來豐富一個人。 * * * [1] [Sua passion' predominante e la giovin principiante]義大利語:他的壓倒性的激情,是新鮮年輕的女孩。 [2] [《堂·喬萬尼》第四詠嘆調]莫扎特的《唐璜》中的勒波拉羅的名單詠嘆調。 [3] 原文為拉丁文commentarius perpetuus(持續的評註)。 [4] [警標]小小的澆鑄或者印戳出來的牌子,警察戴在身上以表明他們的權威身份。 [5] [使生活變得有趣]使生活變得令人感興趣。對照前面的概念「那令人感興趣的」。 [6] [陳述式……虛擬式]陳述式是直陳的,是給出關於現實的簡單客觀陳述的動詞形式,是可證實的。虛擬式則伸展到現實之外,用來表達願望或設想。 [7] [考爾德麗婭]Cordelia:可能是源自拉丁語「小小的心」。 [8] [瓦爾]Wahl:德語,「選擇」。 [9] 在丹麥語中形容詞「personlig(親自的;私人的;個人的;人身的)」的名詞化就是personlighed(人格;個性)。在這裡,如果翻譯要呈現出克爾凱郭爾對字詞的遊戲的話,這句句子也可以譯成:「在前一種情形,他人格投入地享受『那審美的』,而在第二種情形,他審美地享受自己的人格。」 [10] 原文為拉丁文exacerbatio cerebri(大腦激亢症)。 [11] 關於「精神性定性」(以及「感官性定性」和「靈魂性定性」),作者在前面的文章《那些直接的愛欲的階段》中有所談及。 [12] 也就是說「在非真正的意義上」。 [13] [表象軀體(parastatisk Legeme)]這個名詞聞名於古代教會關於耶穌神性和人性間關係的爭論。基督教最早的旁支教派之一,幻影說教派(諾斯替主義的教派)反對賦予耶穌「那肉體的」,提出:耶穌的人性只是一種表象軀體(corpus parastaticum)。 [14] 關於「感官性」(和「精神性」等等),作者在前面的文章《那些直接的愛欲的階段》中有所談及。 [15] 這裡的懊悔其實已經是克爾凱郭爾的一個重要概念「悔」(Anger),但是因此上下文是故事性敘述而不是理論性文字,因而譯為「懊悔」。 [16] 「辜」是克爾凱郭爾的又一個重要概念。比如「有辜的—無辜的」。辜不同於罪。在別的地方克爾凱郭爾有專門對辜的討論。但是這裡的上下文是故事性敘述,因此我只在注釋中順帶提一下。 [17] [擁抱雲朵]在古典神話中說及,伊克西翁,拉庇泰(塞薩利的山上的一個民族)的國王,他被諸神邀請到他們的餐桌上,在那裡他想要強姦朱諾(希臘神話是赫拉)。她變成一朵雲,由此生出人馬。 [18] 原文為拉丁語actiones in distans(有著距離的作用)。 [19] 原文為德語: Gehe, Verschmähe Die Treue, Die Reue Kommt nach. 意為走,藐視忠貞,懊悔隨即而來。這些詩行出自歌德的歌劇《傑瑞和貝特雷》(Jery und Bätely)。 [20] [飛到你想去……跑去世界的最邊緣吧]對照《詩篇》(139:7—11):「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靈。我往哪裡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裡。我若在陰間下榻,你也在那裡。我若展開清晨的翅膀,飛到海極居住。就是在那裡,你的手必引導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我若說,黑夜必定遮蔽我,我周圍的亮光必成為黑夜。」 [21] [有一個富人……喝她杯中的]對照《撒母耳記下》(12:1—7)。先知拿單對大衛王講一個比喻,說一個富人取了一個窮人唯一的羊羔,預備給客人吃,因這富人捨不得從自己的牛群羊群中取一隻,儘管他有大群牛羊。大衛惱怒那富人,並說,這富人該死不期而必須償還羊羔四倍;這時拿單對大衛說,「你就是那人。」也就是說,大衛殺害了烏利亞,又娶了他的妻子拔示巴為妻。 [22] [蒂克的長篇小說……重要的一步]指蒂克(Tiecks)的小說《魔堡》(Das Zauberschloß)中的「狂放的女英格蘭人」。 [23] 原文是拉丁文item(同樣也)。 [24] 這裡的 「美」直譯本該是「那美的」,因為這裡的文字是抒情的,所以有所變通。 [25] [庫維爾]Georges Léopold Cuvier (1769—1832),法國動物學家,想要證明怎樣從一個單個的骨頭重構出動物的種類。 [26] 這裡的兩個「忐忑不安的心情」直譯本該是「恐懼」,因為這裡的文字是抒情的,所以有所變通。 [27] [瑪多娜頭像]看上去和聖母像中的處女馬利亞那樣純潔無邪的外形相似的頭像。 [28] [一隻扁平的金戒指在無名指上]在北歐訂婚戒指是在宗教改革之後變得普通。戴在無名指上。左右手的傳統都曾有過:戒指戴在左手上,血管直奔心臟;戴在右手上,右手立出了忠誠諾言。 [29] 這裡在丹麥文中克爾凱郭爾所使用的是一種奇怪的寫法「Kl.9.10」。可以看成是「9點10分」也可以看成是「九十點鐘」。在我和克爾凱郭爾研究中心的注釋者們交流了看法之後,我決定使用「9點10分」。 [30] 原文為德語unverhofft kommt oft(不曾預料的事常常發生)。 [31] 原文為德語Mütze(無檐帽)。 [32] 原文為德語gerade aus(直接)。 [33] 原文為德語unheimliche(德語:令人不舒服)。 [34] 在丹麥的三樓相當於中國的四樓。中國所說的一層樓在丹麥被稱作「廳層」,在廳層之上才是一樓。 [35] [在樓梯上裝煤氣燈]在1843年,煤氣照明還沒有進入哥本哈根。哥本哈根在1857年才有煤氣站。但是1826年在柏林就已經建立了一個煤氣站。克爾凱郭爾曾在1842—1843年間的冬天在柏林。 [36] [那持存的卻還是那理性的]對照黑格爾的基本思想。參看黑格爾的著名斷言:「那是理性的東西,它是現實的;而那是現實的東西,它是理性的」,在黑格爾的法哲學綱要中。 [37] [在展覽上密集著……多娜·安娜的話來說]莫扎特《唐璜》第一幕,第十六場。 [38] 「把最好的腿放在前面」在丹麥語中是成語,意為「必須趕快……」但是克爾凱郭爾在這裡進行文字遊戲,所以這句話在字面上也有著「把最好的腿放在前面(讓情人欣賞)」的意思。 [39] 無邪的,Uskyldigt,也就是「無辜的」。 [40] [對少女麗絲貝特……是不適合的]在霍爾堡的喜劇《艾拉斯姆斯·蒙塔努斯》中第一幕第五場,耶羅尼姆斯說及自己的女兒麗絲貝特和她的情人:「我覺得他們在(艾拉斯姆斯得到一個餬口的職業)之前同居是不合適的。」在第五幕第五場,他對自己熱戀中的女兒說:「呸,對於一個女孩讓人覺得這樣可不是一件美事。」 [41] 原文是拉丁文delirium tremens(震顫譫妄症)。 [delirium tremens]拉丁語,震顫譫妄。通常用於症狀幻覺(典型的是視幻覺或觸幻覺,聽幻覺較少見)、震顫(有時是粗大震顫)和失眠,主要見於酒癮者,在戒酒停飲或減少飲酒48小時後出現。 [42] [農民對涼拌黃瓜又懂什麼]在海貝爾的雜耍劇《批評家和動物》(Recensenten og Dyret)(1826)中,六十歲的法學學生特羅普說到關於裝訂商普呂欣,他「對外語所懂的程度,就像一個農民對涼拌黃瓜所懂之多」。 [43] 原文是法語en passant(偶然經過)。 [44] [警察……人口查詢記錄]人口查詢記錄是對於人口數量或者對於在特定管理範圍(比如說哥本哈根)里所限定的人口分類的官方名稱。 [45] [長線條]哥本哈根兵營地朝海的長而低的外堤壘。 [46] [約瑟……只留下了自己的斗篷]對照《創世記》中的故事(39)。約瑟被帶到埃及賣給法老內臣波提乏。「波提乏將一切所有的都交在約瑟的手中,除了自己所吃的飯,別的事一概不知。約瑟原來秀雅俊美。這事以後,約瑟主人的妻以目送情給約瑟,說,你與我同寢吧。約瑟不從,對他主人的妻說,看哪,一切家務,我主人都不知道。他把所有的都交在我手裡。在這家裡沒有比我大的。並且他沒有留下一樣不交給我,只留下了你,因為你是他的妻子。我怎能作這大惡,得罪神呢,後來她天天和約瑟說,約瑟卻不聽從她,不與她同寢,也不和她在一處。有一天,約瑟進屋裡去辦事,家中人沒有一個在那屋裡,婦人就拉住他的衣裳,說,你與我同寢吧。約瑟把衣裳丟在婦人手裡,跑到外邊去了。」(《創世記》39:6—12)在波提乏回家後,女人說約瑟想要和她上床,並且逃跑時在她這裡留下了他的衣裳(斗篷);波提乏就把約瑟送進了監獄。 [47] 原文是法語en passant(偶然經過)。 [48] [不是令人感興趣的……那最後的]那令人感興趣的(det interessante)吸引觀者,刺激他的感官並啟動他的思想。那有刺激性的(det pikante)是一種對於「那令人感興趣的」俗化和平庸化,在這種意義上是「那最後的」;「令人感興趣」、「有刺激性」屬於克爾凱郭爾時代受人喜愛的表達詞。 [49] [最初收穫]一次收割後的第一部分。(按照《出埃及記》23:19,要送到神殿作為感恩犧牲物,另參看《申命記》26);初生子(參看《申命記》21:17);抵押品(按《羅馬書》8:23,「就是我們這有聖靈初結果子的,也是自己心裡嘆息,等候得著兒子的名分,乃是我們的身體得贖。」) [50] [懸崖王]根據民間信仰,一種超自然的生靈,住在懸崖中並且統治一座懸崖。在作者說及「像一個懸崖王一樣平靜地坐著」的時候,也許是指海貝爾戲劇《精靈山》(Elverhøi)(1828)中的一段文字,關於懸崖王,這麼說的:「但是,如果風暴咆哮,狂野的海面,他就坐在那裡,在白懸崖斯提文斯上,就像一個懸崖王,手上拿著節杖,帶著快感看船怎樣擱淺。」 [51] 原文為拉丁語Alcedo ispida(冰鳥)。 [Alcedo ispida]拉丁語:冰鳥。在基爾森(F.C.Kielsen)《常人自然科學》中說在許多寓言裡人們提到冰鳥,並且也說到它在水上建窩。 [52] [雄火雞……會發怒豎起羽毛]在火雞,尤其是雄火雞,遇到陌生的東西時,脖子上的皮冠變為暗紅,背上羽毛豎起,尾羽展開到垂直位置。 [53] [一個佛雷德里克醫院的搬運工]皇家佛雷德里克醫院,建於1752—1757年,丹麥的第一家真正的醫院,位於挪威街(現在的寬街)和阿瑪利街之間。那些把病人從家裡搬到醫院的搬運工都是穿綠色長外衣。 [54] [就像一個神殿舞者(Bajadere)為神的榮耀而舞]一個神殿舞者(Bajadere,出自葡萄牙語bailadeira)是印度的神壇女祭司,她的主要工作就是為自己的神的榮耀而歌舞,比如說,她的神可以是舞神或者愛神。 [55] [向我展示出她……我將把她帶上來]根據希臘神話。俄耳甫斯的愛人歐律狄刻在婚後被蛇咬死。俄耳甫斯進入冥國說服冥王哈德斯讓她回到陽界,但冥王有一個條件,在回到陽界之前,俄耳甫斯不能回頭看她是否跟著。在他們到了冥界的大門時,俄耳甫斯回頭看了一眼,歐律狄刻就消失了。 [56] [攪動那水]對照《約翰福音》(5:4):「因為有天使按時下池攪動那水,水動之後,誰先下去,無論什麼病,就痊癒了。」 [57] 原文是德語langweilige(無聊乏味的)。 [58] 原文是拉丁語: nox et hiems longæque viæ, sævique dolores mollibus his castris, et labor omnis inest. 「夜晚和寒冬、漫長的路途和殘酷的痛楚,各種各樣的孜孜努力都在這一沒有戰爭跡象的營地里。」是奧維德的詩句。 [59] 原文是拉丁語conditio sine qua non(不可或缺的條件)。 [60] [Preciosa]法語「寶貴」,在沃爾夫(P.A.Wolff)的抒情劇《普萊希鷗薩》(Preciosa)中美麗吉卜賽女孩的名字。在1822—1843年間該劇在皇家劇院演出過72次,由玻耶(C.J.Boye)翻譯(Kbh.1822),配樂是魏碑爾(C.M.V.Weber)。 [61] [平平安安地去吧,我的孩子]也許可以對照耶穌兩次對女人使用類似說法。第一次是血漏的女人觸摸他的斗篷而得痊癒:「耶穌對他說,女兒,你的信救了你,平平安安地回去吧。你的災病痊癒了。」(《馬可福音》5:34)第二次是對那個用眼淚濕了他的腳而用頭髮擦乾並親吻和膏抹他的腳的女人:「耶穌對那女人說,你的信救了你,平平安安地回去吧。」(《路加福音》7:50) [62] [大寇貝瑪爾街]store Kjøbmagergade。 [63] 哥本哈根舊城區有北門(Nørreport)、東門(østerport)和西門(Vesterport)。 [北門和東門(Nørre-og østerport)間的那條小徑]在黑塘湖(Sortedamssøen)東邊和西邊都有一條小徑。 [64] [Blegdammen]在黑塘湖(Sortedamssøen)的西邊是褪白塘(Blegdammen),也就是褪白場。那地方本來是被劃分成塊的,人們把紡織品晾在那裡在太陽下褪白,並在黑夜的冷空氣中堅化。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褪白塘那地方已經建有別墅和房院。 [65] 就是說,一個女孩子的誕生過程持續很久。打個比方,這意思就是,一個男孩子的誕生過程是不到一個小時,然後他的發展、他的成長過程是十幾年,然後成人;而一個女孩子的誕生過程持續十幾年,然後,在誕生了的同時就已經馬上成人了。 [66] [不僅僅……成人而蹦出來]在古典神話中談及掌管智慧、工藝和戰爭的女神密涅瓦(希臘神話中是雅典娜)的神奇出生。在朱庇特(希臘神話宙斯)被強烈的頭痛困擾的時候,火與鍛冶之神伍爾坎(希臘神話赫菲斯托斯)不得不用斧子打開他的額頭。密涅瓦全身甲冑地跳出來,手裡舉著長矛。 [67] [維納斯]生於泡沫的維納斯,希臘人的阿佛洛狄忒,愛與美的女神。關於維納斯的誕生:根據赫西奧德的《神譜系》(Theogonia),天空之子克洛諾斯閹割了自己的父親烏拉諾斯,並將切割下的部分投入海中,它在海中成為泡沫,從海中的泡沫中升出阿佛洛狄忒。 [68] [就像被守護神們抬走的普緒客(Psyche)那樣輕]關於古典神話中的埃莫(Amor)和普緒客(Psyche)的傳說,在古羅馬諷刺作家阿普列烏斯(Lucius Apuleius)諷刺長篇小說《變形記》(Metamorphoses)(「金驢」)中。其中講述了國王的女兒的普緒客,因為她的美麗引起諸神的嫉妒,愛神埃莫本來是要設法讓普緒客去和一條龍結合。普緒客被遺棄在一座高山上,而風神西風老人(Zephyr)輕輕地把她抬到深谷中,將她放置在一張花床中。埃莫自己愛上了普緒客。守護神,特別守護那些創造能力,作為精靈在神話中常常被描述為帶翅膀的少年或者小孩子。 [69] [聖母馬利亞升天]聖母馬利亞升天(或者更正確地說是關於她的「被上天接受」,作為與「自己升天」的耶穌的區別)的觀念在6世紀末或者7世紀初已經在希臘正教中出現,由此而被羅馬天主教會承接過來並在8月15日慶祝這一事件。 儘管列奧四世在大約850年批准了馬利亞升天的節日,關於聖女馬利亞肉身被上天接受的學說成為了一個百年神學論爭的對象。這一論爭終止於1950年,教皇庇護十二世宣布這一說法為信條。 [70] 這裡的「輕」就是說,輕量,與重量正相反。 [71] 消夏房間(Sommerværelser)是指哥本哈根城市富有階級夏天在郊外向當地居民所租的房間,租房者幾乎是固定的房客,在每年的某段時間裡去那裡消閒或者度假。 [72] [就像該隱,我該被流放驅逐]指《創世記》(4:3—16)中該隱的故事。因為該隱殺了他的兄弟亞伯而被驅逐出耕地,並且被流放不得歸返。 [73] [令人感興趣]一種事物被體驗為「令人感興趣的」,是以對於那被體驗的事物的反思為前提的,就是說,我們所關注的不是在於去體驗「什麼」,而是在於「怎樣」去體驗。 [74] [在約瑟向法老解釋夢……被實現]指《創世記》(41:1—32)中約瑟向法老解夢的故事,法老兩次做夢,分別看見七肥牛七瘦牛和七實穗七癟穗,約瑟說這兩個夢是同一個夢,在解完夢後,約瑟接上說:「至於法老兩回做夢,是因神命定這事,而且必速速成就。」 [75] 比如說,如果一個女孩的名字叫蟑螂,那麼,我們要說「溫情脈脈的蟑螂」就很不好受。 [76] [樞密院]樞密院(Geheimerådet)是一個向國王提議並且幫助他治國的諮詢委員會,在丹麥1770年被廢除;處理(國家)秘密的委員會。 [77] [斯特蘭德]斯特蘭德[丹麥語「岸邊」(Stranden)]沿著克里斯蒂安堡對面的人工河道的路。 [78] [李爾王的第三個女兒……她的嘴唇是啞的]在莎士比亞悲劇《李爾王》的第一幕第一場,考爾德麗婭,國王的最年輕的女兒,叫喊出來:「多麼悲哀,我無法把我的心強迫到我的嘴唇上!」 [79] [這一固定點]阿基米德點。 [80] 原文是法語eh bien(那麼,好吧)。 [81] 原文是義大利語con amore(帶著喜愛)。 [82] 考慮到在丹麥文中只有說到兄弟姐妹關係,而在漢語中習慣於說明是兄妹還是姐弟,因此,「父親的妹妹」是一種假設譯法,在同樣的程度上,這也可以是「父親的姐姐」。 [83] [這是一個拐彎角]如果我們這樣來理解「她住在堤壩旁」:她要麼住在東堤街、要麼住在北堤街、要麼住在西堤街(Øster-, NØrre-eller Vestervoldgade),那麼,按照當時的概觀圖看就無法找到這樣的房子,因為很明顯在堤街沒有不連著鄰房的街角房。唯一符合這文中描述的地方就是紐伯德爾(Nyboder)的一幢有山牆的房子,位於現今的蘇恩松街(Suensonsgade)向外對著堤壩。在紐伯德爾的這街角房,人們在街上和堤壩上看見它,既可以從前方也可以從院子這一邊看;它沒有鄰接的房子,坐落在當年的格陵蘭街上(也就是今天的東堤壩街)和既是當年也是今天的耶藤斯福律德街(Hjertensfryd Gade)交接的角落上。 [84] [就好像用……就緒了]在軍事語言中,這個詞在射擊中表示已經準備好了。在「就緒」之後,命令詞就會是「開火」或者「射擊」。 [85] [抓船鉤]「Entrehage」,巨大的抓船鉤,打海仗時,人們用它來鉤住敵船。 [86] [弗雷德里克堡公園]弗雷德里克堡宮殿的大公園;那時公眾可以自由進出宮殿的花園。 [87] 在比喻意義上說的(uegentlig),也就是非真正的,不是「真正的或者恰如其分的(egentlig)」。 [88] [為男人作伴是女人最深刻的定性]對照《創世記》中女人被造的那一段(2:18—23),之中上帝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他以男人的肋骨造出女人。 [89] Herre在丹麥語中是「先生」、「紳士」,又同時是「主人」、「主子」。 [90] [美惠女神有三個]那些美惠女神是希臘神話中愛神阿佛洛狄忒的侍女,每個人都代表了她的一個性質,她們分別是美麗、愛情和貞潔;但人們也傳說美惠女神們有其他名字。 [91] [處女閨房]指中世紀的風俗,讓未婚少女在一幢特別的房子或者一間特別的房間裡居留或者工作。 [92] [費加羅那樣……我的快樂]參看莫扎特《費加羅的婚禮》的第二幕第二場(丹麥文版Figaros Givtermaal eller Den gale Dag第41頁),蘇珊娜說:「運作一場詭計,這樣的事情,我們可以放心地託付給費加羅。」費加羅接著說:「同時進行兩場、三場、四場!精湛地交織的、錯綜繁複的。哦,我是天生的宮廷謀士。」 [93] [「相互開始稱你」的瞬間]指「相互稱你的友人關係」達成的這一瞬間,相關的人們常常在這一刻相互交臂乾杯。 [94] [下水]指新約中所說的洗禮。受洗者下水走入約旦河。參看《馬太福音》(3:6—16)。而說到「走進愛的海洋」和「從這一洗禮中走上來」則可對比《羅馬書》(6:3—11)受洗者死後被埋葬並且與基督一同復活,這樣就在一種新生之中得以重生,形象地說:受洗者沉下到洗禮的水中,象徵創世時的混沌之海,而重新升起,象徵從死者中復活。 [95] [脫出那舊人]對比《以弗所書》(4:22):「就要脫去你們從前行為上的舊人。這舊人是因私慾的迷惑,漸漸變壞的。」 [96] 就像人們說滿月的小孩子「他的年齡是一個月」。這裡,剛滿一瞬間的新生命的「年齡只有一瞬間」。 [97] 教會的施洗者是牧師。 [98] [少女彌德麗……噴射出來]指丹麥民謠《梅德爾沃爾德先生》,其第一段是:「西瑟麗樂那麼重地在金織機上織,於是乳汁就從她的乳房中噴射出來。」 [99] [前哨鏈]瞭望哨或者前哨的系列崗哨,發現情況時通過鳴槍來發出警示。 [100] [那在它已經過去了之時的昨日的日子]參看《詩篇》(90:4):「在你看來,千年如已過的昨日,又如夜間的一更。」 [101] 原文是德語geläufigt(輕易地)。 [102] 原文為Ambrosia(諸神的食物),希臘和羅馬的神話中,Ambrosia是諸神所用的食物。 [103] [貞德]Jeanne d'Arc。法國的民族女英雄(1412—1431),百年戰爭中對抗英軍的軍隊首領;在1429年帶著法國國王查理的軍隊到蘭斯,在那裡的大教堂查理受冕為查理七世。 [104] [一個偷雞賊]一個怕見人或者羞怯的小伙子。 [105] 通常是說一個人的體型結構,在這裡要理解為氣質結構或者性格結構。 [106] 在克爾凱郭爾《非此即彼》之後的著作中,對「內閉性」(Indsluttethed)有不少論述。 [107] 中和抵消(neutraliseres),也就是說,使某樣東西中性化、使之變得中性。 [108] [一種真正的友誼……關係]在這裡可以想像《伊利亞特》中所描述的那種介於阿基利斯和帕特羅克勒斯間的那種友誼。也可以想像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科倫理學》(Ethica Nicomachea)第八書中對友誼的論述,比如說,完美的友誼在善良的人們間出現,就是說,介於那些在美德上相似的人們。 [109] 克爾凱郭爾著有《畏懼與戰慄》,但那畏懼(Frygt)恰恰不是這裡的恐懼(Angst),雖然戰慄是同一個戰慄。 [110] 原文寫為:at falde med Døren ind i Stuen,直譯「和門一同跌進客廳」,意為「顯示一種匆忙、魯莽、急切的行為,比如說報出一個令人不適的消息」。 [111] 原文是拉丁文quod antea fuit impetus, nunc ratio est(那在以前是驅動力的東西,現在是方法)。 比較奧維德的《愛之療》(Remedia amoris)第十行:「et quod nunc ratio est, impetus ante fuit」 (現在是方法的東西,以前是驅動力)。 [112] [通過摜奶油中介和黃油攪拌器的辯證法]黃油的製作過程被描述為一種辯證發展的過程:牛奶通過撇沫而被轉化為摜奶油(摜奶油就是中介,或者說那位於中間者),而這中介通過攪拌機的旋轉甩動,就是說通過一種辯證運動而轉化為黃油。 [113] [罐]1罐 =0.96升。[磅]1磅 = 500克 (1839—1907)。 [114] 丹麥風俗,30歲仍然是單身的話,人們就會把胡椒瓶(罐)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Pebersvend這個詞原本指胡椒店員。過去從德國漢莎商業聯盟城市中派出的胡椒調味品商,有著保持獨身的義務。後來在丹麥就成了標示30歲以上老單身漢的名詞。 [115] [按哲學家們以文字遊戲說出的話來說——zu Grunde gehn]zu Grunde gehn的日常意味是「走向毀滅」,哲學意味是「走向其根本」,「走向毀滅」和「走向其根本(根據)」間的文字遊戲通過黑格爾的哲學而聞名的。 參看黑格爾的《邏輯學》(Wissenschaft der Logik): 「Die erscheinende Welt hat an der wesentlichen Welt ihre negative Einheit, in der sie zugrunde und in die sie als in ihren Grund zurückgeht.」 中文:顯現的世界在本質的世界中有其否定的統一,在本質世界中,它消滅了,並且它回到本質世界中就像回到它的根據中那樣(引自商務印書館1966年版的《邏輯學》,楊一之譯)。 [116] [煮茶機]有著蓋子和龍頭的銅壺或銀壺,放在連帶的炭火盆里,藉助於炭火壺中的水能夠熱到沸點。真正的制茶是在一個茶壺中,用煮茶機打出的沸水沖成茶水。 [117] [可惜他不叫……《新娘》中的弗利茲]《新娘》歌唱劇。音樂作曲是法國的吳貝爾(Auber),劇本是斯克里布(A.E.Scribe)的,由海貝爾翻譯。1831—1842年間,《新娘》在皇家劇院演出了44次。劇中有蒂羅爾人名叫弗利茲,裱糊匠兼國民衛隊中的兵士,因為自己的過失而失去了自己的愛人。一個伯爵得到了她。 [118] 原文為德語unter uns gesagt(我們私下講)。 [119] [Zephyrer]Zephyr的複數形式。Zephyr的意義同時是西風和輕柔的西風之神。在哥本哈根的街巷颳風曾經是而現在也是眾所周知的現象。 [120] 房子對著街開的那道門。 [121] 原文為「以一種勻速吹著這帽子保持行進在他之前恰恰1 Alen的距離」。(1 Alen=0,6277 米; 1英尺=0.3048米) [122] [大國王街,沿著堤壩到北門,到高橋廣場]store Kongensgade…Nørreport, til Høibroplads 。 [123] [東街]østergade。 [124] [塔頂的哨兵]守在一座塔上的瞭望者;他的工作是查看什麼地方有火災,有什麼船隻到達,等等。 [125] [寬街]Bredgaden,或者挪威街(Norgesgade)。 [126] 原文為德語: Die eine ist verliebt gar sehr; Die andre wäre es gerne .[Die eine ist verliebt … wäre es gerne]德語:「這一個完全徹底地墜入了愛河;/那一個很想也這樣。」摘自埃辛多夫(Joseph Freiherr v.Eichendorff)的詩歌,描述兩個樂師。 [127] 或者妹夫。考慮到在丹麥文中只有說到兄弟姐妹關係,見前面的註腳。 [128] [生命的聖誕樹]也許是影射伊甸園中的生命之樹。參看《創世記》(2:9)。德國人家庭把聖誕樹的傳統帶到丹麥,首次在1811年被點亮。 [129] [愛情的斗篷……遮掩許多]也許可以對照《彼得前書》(4:8):「因為愛能遮掩許多的罪。」 [130] [我不想要……羽毛]參看「在整個挪威著名的、快樂的農家民謠」中的最後一個段落。出自《布拉吉和伊敦,挪威的季刊》(Brage og Idun, et nordisk Fjœrdingaarsskrift, udg.af P.F.Barfod, bd.2, Kbh.1839, s.445)。 [131] 原文為拉丁語harmonia præstabilita(預前註定的和諧),一個出自萊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影響的哲學名詞。萊布尼茨在他的《神正論》(Theodicee)(1710)中提出了「預前註定的和諧的學說」(die Lehre von der vorherbestimmten Harmonie),在「Des Versuchs Von der Güte Gottes, von der Freyheit des Menschen, und vom Ursprunge des Bösen」的第一部分的§ 59有所表述。 萊布尼茨在《單子論》(La monadologie)(1714)的§ 80中首先使用了「l'Harmonie préétablie」這個表達。 [132] [高橋廣場]Høibroplads。 [133] 直譯的話應當是「那非正常的」。 [134] [在天穹之上駕馭著太陽車]在希臘神話中講到法厄同,太陽神的兒子,向父親太陽神請求讓他駕駛父親的太陽車一天。然而他沒有這個能力去做這工作,如果宙斯不用閃電把法厄同擊死,他會把大地燒著。 [135] [愛神是盲眼的]厄若斯(Eros)或者埃莫(Amor)通常被描述為一個有翅膀的小孩,用帶子綁住眼睛發射愛情之箭。 [136] [精神構成對於他的整個女性存在的否定]女人是直接的而不是反思的,並且因此在真正的意義上缺乏自我意識,亦即精神。以黑格爾的術語說:女人就像存在著的感情和天性,並且反思是對直接性的直接否定。在那反思的意識面前出現對象和屬性的區分,比如說,這表達可以以這樣的方式說:男人有感情,但他不像女人那樣的是感情。 [137] 原文為拉丁文: Non formosus erat, sed erat facundus Ulixes, et tamen aequoreas torsit amore Deas. 「奧德修斯並不美麗,但他善於辭令,並且他還是使得海洋女神們為情慾之愛所痛。」(海洋女神指喀耳刻和卡呂普索。) [138] [在一種純粹的希臘意義上]就是說作為朋友。 [139] [古詩句……坐上斗篷]可能是指歌謠遊戲「僧侶走在原野上」,其中寫道:「那僧人鋪展開他的斗篷,那麼綠,並請求美麗的少女坐上斗篷。」 [140] [像耶和華……越清楚地顯形出來]也許可參看《撒母耳記》上的第三章。說及在示羅的神殿那裡跟著祭司以利侍奉神的年輕撒母耳三次在夢中聽見一個聲音而不知道這是上帝在呼喚他,而每次都以為那是以利;在這聲音第四次呼喚他的時候,他聽從以利的告誡回答說:「請說,僕人敬聽!」上帝就對他說話。 [141] [又冷又干]基於那種把大地四元素和人的體液關聯在一起的學說,由希臘醫生伽蘭諾(Galenos,生於公元129年)提出。相應於火水風土四元素有熱濕冷干四種質地,與體液的黃膽汁、黏液、血和黑膽汁相對應,並被呈現為四種性情狀態:易怒、冷漠、樂天和憂傷。 [142] 原文為德語über und über(完全徹底地)。 [143] [精神的無聲電閃]精神的成熟期。「無聲電閃」或者說「無雷聲閃電」(地平線附近間歇的不伴有雷聲的閃光,人們認為它是由遠處的閃電在雲層上的反射造成的,通常出現在夏季炎熱的傍晚),這個詞通常用於穀物成熟期。這紅暈是「精神成熟」的標誌,因為它顯示了一種初始的反思。 [144] [席勒的詩歌]席勒(Friedrich Schiller,1759—1805)德國詩人和哲學家。在當時有著非常多版本的席勒詩歌的集子。克爾凱郭爾有《席勒作品集》(Schillers sämmtliche Werke,bd.1—12, Stuttgart og Tübingen 1838, ktl.1804—1815)。 [145] [特克拉之歌]可能是指詩歌「特克拉·精神之聲」(Thekla.Eine Geisterstimme)。 在長篇戲劇詩《瓦倫斯坦》(Wallenstein)的第三幕第七場(「Die Piccolomini」)中也有一支特克拉之歌。 [146] [《列諾爾》……威爾海姆]在德國詩人布爾戈爾(Goufried Augwt Biirger,1747—1794)的謠曲《列諾爾》中,一個女孩等著她去服兵役的愛人威爾海姆。她怕他陣亡。母親試圖安慰她,也提及另一種可能性:他也許另有意中人了。但是在一個深夜他騎著馬來了,然後帶著她騎向教堂墓地。 [147] 原文為德語unheimlich(令人毛骨悚然的)。 [148] 所謂懸置,就是說,暫時使之不起作用。 [149] [笑在最後的人,笑得最好]對照諺語:笑得最好的人在最後笑。 [150] 原文是拉丁文item(同樣也)。 [151] 原文中使用的是「那倫理的」(det Ethiske),它和「那審美的」、「那宗教的」等一樣都是克爾凱郭爾哲學思想中人生狀態的定性。但是考慮到這裡並未進入深刻的哲學討論,因此,為求通俗易讀起見,譯作「倫理成分」。 [152] 原文為拉丁語ex consensu gentium(人類一致認定的)。 [153] 原文中使用的是「那倫理的」(det Ethiske),為求通俗易讀,譯作「倫理方面的東西」。 [154] 原文是拉丁文volente deo(若承上帝的意願)。 [155] 原文是拉丁文item(同樣也)。 [156] 原文為拉丁文in suspenso(處在懸而未決的焦灼之中)。 [157] [俗氣成分]det Philisteragtige(那俗氣的):在行為上和思想上自以為是的無知、狹隘固執和因循守舊、小市民或者小資產階級式的、尖矛市民式的。 [158] [像一個瀕死者的靈魂那樣地具有預言性]比如說,比較蘇格拉底對自己的法官所說的話(蘇格拉底的《申辯篇》39c):「說了那麼多話,我感到想為你們這些投票判我死刑的人作些預言,因為人在將死的時候最容易湧現作預言的才能。」 [159] [手續費]sportler:公務員在為出自私人利益的事務而辦事時收取一筆手續費。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公務員們的工資大部分是以這樣的收入構成。 [160] [海關稅務口]Toldboden。進口貨物加稅的地方。 [161] [現在,走出去,進入這世界吧]在民間童話中,這是一種固定的表述,接下來的句子也是如此。 [162] [唇上的一個封印]作為對沉默或者守沉默義務的表達。 [163] [在訂婚的窄路上……情慾之愛的鮮花小徑里]可能是指那在城內的一邊沿著哥本哈根諸湖——在今天的東湖街、北湖街和西湖街(Øster Søgade, Nørre Søgade og Vester Søgade)——的那條小徑。整段路被稱作是愛情小徑,但是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人們也做出區分,把黑塘湖(Sortedams Sø)外的這段稱作婚姻小徑,把培布陵湖(Peblinge Sø)外的這一段稱作愛情小徑,而把聖約爾根湖(Sankt Jørgens Sø)外的這一段稱作友誼小徑。以其鮮花盛開的灌木和大樹們著稱的櫻桃小徑在西堤(Vestervold)的外邊通向充水的護城河。 另外參看《馬太福音》(7:14):「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164] 它是個四不像。 [165] [學校門房所背戴的布帶]大學門房是一個低職位工作人員,做一些實際性的事務,諸如傳送各種消息等等。本來門房是有著一種工作服的,但到了19世紀早已停用了。剩餘的卻是一種黑斗篷,一直延續到1846年4月1日,當時這門房去擔任哥本哈根聖母院的敲鐘人了。 Jf.H.Matzen Kjøbenhavns Universitets Retshistorie bd.1—2, 1879; bd.1, s.277. 但不知道這些斗篷是否帶有沿背垂下的布帶。 [166] [特若普……其他藝術家的權利]參看海貝爾(J.L.Heiberg)雜耍歌舞劇《批評家和動物》(Recensenten og Dyret)的第五場。特若普是一個60歲的法學老學生。劇中年輕學生闓撒對特若普說:「單作為批評家是成不了大氣候的;一個人要自己去做藝術家」,特若普答道:「非常對。只有在這時你才獲得評判其他藝術家的權利。」 [167] [賢明指導]原文中是用孟托(Mentor)這個詞。孟托這個詞來源於荷馬史詩中的傳說人物。在《奧德賽》中孟托是奧德修斯的忠實朋友,奧德修斯出征特洛伊時將其留下以掌管家事。雅典娜將自己裝扮成孟托而引導奧德賽之子忒勒馬科斯去尋找他的父親。後來「孟托」這個詞演變為普通名詞,有著「賢明指導」、 「賢明的顧問」的意思。 [168] 原文為拉丁文in statu quo(保持不變的狀態)。 [169] [從塵土中升上父親的寶座的國王女兒]典型的民間童話主題。 [170] 原文為拉丁語cominus(手頭現成的)。 [171] 原文為拉丁語eminus(有著距離的)。 [172] 原文為拉丁語eminus(有著距離的)。 [173] [奧維德]見奧維德的《愛情三論》(Amores)1, 4, 16, 35—46, 奧維德(Publius Ovidius Naso)(公元前43—公元17年)古羅馬詩人。 [174] 原文為德語: Auf heimlich erröthender Wange Leuchtet des Herzens Glühn. 「在秘密地泛著紅暈的臉頰上/心靈的灼熾閃耀著光焰。」來源不詳。 [175] [瑞恩森宿舍區]Regensen:系屬於哥本哈根大學的學生宿舍。 [176] [會所]Laugshuus:一種行會,同行當的師徒們在那樣的會所里聚集相會。 [177] 原文為法語en masse(全體的)。 [178] [這些戀愛的匠人們]可能是影射《墜入愛河的匠人們:高爾多尼的三幕歌唱劇》(De forliebte Haandvœrksfolk.Syngespil i 3 Acter af C.Goldoni)。由克努森(L.Knudsen),哥本哈根,1781年。1831—1840年該戲被重演。 [179] [苦力]原文中用的是Udgangsøg,「老的、不能再派用場的馬」。 [180] 那愛欲的成分。det Erotiske:嚴格的翻譯是「那愛欲的」。 [181] 直接性,就是未經反思的。作為本原狀態的最初階段。 [182] 那道德的東西。det Moralske:嚴格的翻譯是「那道德的」。 [183] [講師]原文中是用Lic.這個詞,是licentiat的縮寫,一種在神學、醫學和法學專業上的學位,低於博士,其擁有者得到在大學講課的許可。 [184] 原文為法語en passant(順便地)。 [185] [海關稅務口]Toldboden。 [186] [西街]Vestergade。 [187] 在丹麥語中,動詞「求婚」的不定式是at fri;而形容詞「自由」就是fri。 [188] [平靜地抓起枝狀燭台]指莫扎特歌劇《唐璜》中的第二幕第十九場。 [189] [利百加……家神]對照《創世記》(31:1—35)。在雅各帶著自己的兩個妻子利亞、拉結和他們的孩子逃離岳父拉班時,雅各的妻子拉結(不是雅各的母親拉貝卡)偷了她父親拉班的家神像。拉班去追他們,在他趕上雅各時,他對雅各說:「你做的是什麼事呢,你背著我偷走了,又把我的女兒們帶了去,如同用刀劍擄去的一般。」拉班繼續問雅各,為什麼偷神像;雅各答道,他在誰那裡搜到,誰就該失去生命。拉班搜查了利亞和拉結的帳篷,都沒有搜出來。因為拉結把神像藏在駱駝的馱簍里並坐在上頭。當他的父親走向她,她繼續坐著並且藉口說她有了月經。拉班就沒有發現神像。 [190] [由一種特別的柳條編織成的]一種特別的柳條,可能是指楊柳枝。那時在丹麥一般沒有用柳枝編織製作地毯的情況。場景的設計指向當時把中國和日本文化當做異國風情的理解。也許,柳枝地毯被看成是日本的用竹編成的榻榻米的對應物。 [191] 在這裡原文中使用的詞是Venerabile。我使用的「神聖造化」並非這個詞的原意。 [神聖造化]Venerabile:拉丁語,「那必須受人敬畏的」;這個詞在羅馬天主教中用於聖餅,就是說,那在領聖餐時所讓人分享的、受崇拜的麵包。 [192] [處女跳]在格林兄弟的《德國傳說》(J.& W.Grimms,Deutsche Sagen, bd.1 2, Berlin 1816—1818)中有兩個童話分別叫做「Jungfrausprung」和「Jungfernsprung」,就是說「處女跳」。在第一個童話里,來自阿爾卑斯山,那是一個峰尖的名字;在另一個童話里,來自波希米亞,是一面峭壁的名字。 [193] 按照直譯應當是「那愛欲的」。 [194] [在東街有著兩家糕餅店]東街(Østergade)把國王的新廣場(Kgs.Nytorv)和高橋廣場(Højbro Plads)連接在一起。現在的街是斯特律走街(Strøget)的一部分,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被稱作「路線」(Ruten常常也寫作Routen)。哥本哈根城裡的貴族和上層人物常常在這一段街區上遇會,並且丹麥最初的有櫥窗的店鋪就是在這裡開出來的。自從1800年起,黨格勒特爾賓館(Hotel d'Angleterre)一直在國王的新廣場一角,在那裡,柯尼希(Carl Joseph Knirsch)在向著東街方向的底層開設了哥本哈根的第一家咖啡館,那是在1831年。另一個很熱鬧的遇會地點是哥本哈根城的瑞士糕餅店,在1802年由嘎內里(Lorenzo Gianelli)開出;他兩年後把店搬到了東街上的另一邊,在對面的靠著國王的新廣場一角上。糕餅店有著面向東街的大窗戶。 [195] [詩人描述安格妮特的話]指巴格森(J.Baggesens)的詩歌《霍爾姆郭爾的安格妮特》(Agnete fra Holmegaard)(Jens Baggesens danske Vœrker, bd.2, 1828, s.358):「安格妮特,她搖搖晃晃行走/她癱軟,她跌倒——/現在,她所有的幼孩們/他們到處渴望——/到處。/現在,兒子們,女兒們也是,/他們到處渴望。」 [196] [達達尼爾海峽]介於希臘半島和小亞細亞間的狹窄水道;連接希臘島海洋(愛琴海)和馬爾馬拉海的海峽。 [197] [藉助於希望而得以活下去]參看海貝爾的《新的一小時教學A-B-C書。年輕格隆德維的榮譽、益用和享受》,其中在字母K有:「一個助理牧師會變老/藉助於希望而活下去。」 [198] 在丹麥語中,渴慕是Længsel,監獄是Fængsel。 [199] 在丹麥語中,「押韻」這個動詞的不定式是at rime,而「合理的」是rimelig,在字面上就好像是在說「押韻的」。這裡的「不合理」(urimelig)在字面上就仿佛是「不押韻」。 [200] [蒼穹的和諧]蒼穹的和諧本來是一個對於那種人耳所無法聽見的、由天體的運動所造成的各種音調的畢達哥拉斯式的表達。這一說法也被用做對於一種世界各部分間的一致性的標示。 [201] [卡蒂婭]或者卡爾娜,羅馬神話的女神,看守著入口門的鉸鏈。故事是在奧維德的《紀年史》中。 [202] [亞努斯]Janus。羅馬神話中的公共出入口的射手神。亞努斯有著前後兩張面孔。 [203] [人們說起關於在可怕的犯罪行為上共享相互間沉默的人們的事情]諸如在薩盧斯特(Sallust)的喀提林陰謀記載( Bellum Catilinarium 22),之中說到喀提林斟給他的那些後來的同謀者們一杯帶血的酒,然後他們發誓對於他是首儀者的事實保持沉默。 [204] [在每一棵樹的後面我都看見一個女性的生靈]對照希臘神話中關於女仙的描述,這些女仙作為那些神聖們的追隨者或者僕人。人們想像她們是有著年輕美女的形象,生活在大自然里,通常是在樹中、山上或者水源邊。 [205] [伊俄勒斯]Æolus。希臘神話中的風神。他把各種風關在一個袋子裡並因此而阻止它們吹刮。在維吉爾的《埃涅伊德》第一歌第51句起講述,他住在漂流島埃厄利亞島上,在那裡他把那些風關在懸崖的洞中。 [206] [阿里阿德涅……那迷宮]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島的米諾斯王的女兒。當雅典的忒修斯要殺死克里特的迷宮中的彌諾陶洛斯半人半牛的怪物時,阿里阿德涅給了他那線繩團,這線繩的一頭被釘在迷宮的入口。因此,在他殺了妖怪之後出離迷宮就成為可能。 [207] [更老的文字……清晰明白地展示出來]指希臘概念重寫本「palimpsest」,一種羊皮紙文本,在之上那原先的文字被刪除或者颳去以求重新書寫。通過化學試劑有時有可能讓原先的文字顯現出來。 [208] [一個自相紛爭的國,能夠在什麼地方站立]參看《馬可福音》(3:24):「若一國自相分爭,那國就站立不住。」 [209] [公里]原文中用的是Mile,是mil的複數。一個丹麥的mil=7.5km。 [210] [藍色遠山]遙遠的、不確定的、童話般的山。 [211] [在雅各和拉班……這些棍子]關於雅各為其母舅拉班放羊的故事,可看《創世記》(30:32—42)。「拉班說,我當給你什麼呢。雅各說,什麼你也不必給我,只有一件事,你若應承,我便仍舊牧放你的羊群。今天我要走遍你的羊群,把綿羊中凡有點的,有斑的和黑色的,並山羊中凡有斑的,有點的,都挑出來。將來這一等的就算我的工價。以後你來查看我的工價,凡在我手裡的山羊不是有點有斑的,綿羊不是黑色的,那就算是我偷的。這樣便可證出我的公義來。拉班說,好啊,我情願照著你的話行。當日,拉班把有紋的,有斑的公山羊,有點的,有斑的,有雜白紋的母山羊,並黑色的綿羊,都挑出來,交在他兒子們的手下,又使自己和雅各相離三天的路程。雅各就牧養拉班其餘的羊。雅各拿楊樹,杏樹,楓樹的嫩枝,將皮剝成白紋,使枝子露出白的來,將剝了皮的枝子,對著羊群,插在飲羊的水溝里和水槽里,羊來喝的時候,牝牡配合。羊對著枝子配合,就生下有紋的,有點的,有斑的來。雅各把羊羔分出來,使拉班的羊與這有紋和黑色的羊相對,把自己的羊另放一處,不叫他和拉班的羊混雜。到羊群肥壯配合的時候,雅各就把枝子插在水溝里,使羊對著枝子配合。只是到羊瘦弱配合的時候就不插枝子。這樣,瘦弱的就歸拉班,肥壯的就歸雅各。」 [212] [時間把一切都從它的板面上刪擦去]兩種說法的混合。一方面是「時間醫治所有創傷」,據傳是希臘人梅南德羅斯(Menandros)(公元前342—前290年)所說;一方面是從亞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年)那裡開始談論的「白板」(tabula rasa)。 [213] [一幅來自古代的圖像]赫庫蘭尼姆(Herculaneum)的一幅壁畫,現在在那波利的博物館。在殺死了彌諾陶洛斯半人半牛怪物之後,忒修斯拐走了阿里阿德涅,但將她遺棄在尼索斯島上。 [214] [復仇女神]Nemesis。常常懲罰驕傲自負的人、不配得到幸福的人和濫用幸福的人。 [215] [埃莫沒有哭……不是沒有弦]指關於古希臘愛神厄若斯(拉丁語是埃莫)藉助於他的雪松箭能夠在一個人身上喚起不同的感情;如果被他的有著金箭頭的箭擊中時,這就意味了幸福的愛情,如果被鉛箭頭的箭擊中,意味了不幸的愛情。 [216] [國王路]從哥本哈根經過陵壁(Lyngby)到福利登斯堡(Fredensborg)的路;「國王路」(kongevej)也被用做「公共大道」的同義詞。 [217] [諾德波……埃斯隆湖]諾德波在北部西蘭島的埃斯隆湖(Esrom Sø)西南邊的村子。 [218] [狩獵路]為了狩獵而修出的路。 [219] [格里布森林]丹麥的最大的集中的森林地帶,位於埃斯隆湖的西面並且緊靠湖邊。 [220] 在這裡,「不能夠」是說自己沒有能力,「不可以」是說沒有得到許可。 [221] [泥炭農]製作和買賣泥炭的農民,他們有時也自己把泥炭運到城裡來賣。 [222] 原文中用的是Mil。一個丹麥的mil=7.5km。 [223] [農人什麼也……讓他盡情喝吧]關聯到霍爾堡的喜劇《山上的耶伯,或者被變化的農人》(Jeppe paa Bierget, eller Den forvandlede Bonde)(1723)。 [224] [但是我看見什麼了]這是霍爾堡喜劇中的一個典型特徵,通常在劇本中是,在場上的人們中有一個人留意到,有一個新的人進來,或者與這相關人物建立聯繫。這一技巧在Barselstuen 一劇中是很明顯的,並且被運用在《山上的耶伯》的第一幕第三場和第五場的結尾,以及第五幕第三場。 [225] 丹麥語Begyndelsesgrunde:這裡可以考慮這個詞的多重意義:初始元素;基本原則;初步。 [226] [德勒斯登的劇院]劇院建於1841年,被認為是歐洲最豪華的劇院之一。德勒斯登是當年薩克森王國的首都。 [227] 在這裡原文中使用的詞是Venerabile。我使用的「聖者」並不能全部地表達出這個詞的原意。 Venerabile:拉丁語,「那必須受人敬畏的」;這個詞在羅馬天主教中用於聖餅,就是說,那在領聖餐時所讓人分享的、受崇拜的麵包。 [228] [就像雲擁抱著那光輝顯形者]也可對比《馬太福音》(17:1—8)關於耶穌的登山光輝顯形。他與三個門徒在一起;「說話之間,忽然有一朵光明的雲彩遮蓋他們。且有聲音從雲彩里出來,說,這是我的愛子,我所喜悅的。你們要聽他。」第五句。 [229] [城市的三十二個人]哥本哈根的城市委員會由32個人組成。 [230] [警察之友]在《警察之友》雜誌1837年第86本的第219—221頁和第235—238頁中,有著諷刺性文字:「從前和現在的女傭們」,在之中對現代女傭的服裝這齣這樣的給定:「裙子、圍巾、作裝點的帽子、灰色美利奴羊毛系帶靴和灰色小山羊皮手套。」 [231] [黃金年代]幸福美好的年代。格隆德維(N.F.S.Grundtvig)以一種強調的方式來使用這個詞,比如說在「鮮花盛開如同玫瑰園」中的第一段:「鮮花盛開如同玫瑰園/那些野地/將在一個黃金年代裡/在百鳥的歌聲中鮮花盛開!/要在秸稈舞中相遇/黎巴嫩和迦密山的光/沙倫的魅力!」 [232] 丹麥本土的主要三大構成部分是西蘭島、菲英島和日德蘭半島。哥本哈根是在西蘭島上。 [233] 丹麥的一個島。 [234] [主力……紐伯德爾的女孩們]紐伯德爾的女孩們是以生機勃勃而不粗俗的民風氣息而聞名的。 [235] 這裡所說的帽子是指正規女式的有檐的帽子。 [236] 國會議員,原文中用的Conferentsraad,為了不破壞對話的簡潔效果,譯作「國會議員」。 [Conferentsraadens]丹麥銜位之一。這樣一個位置是處於第二等類的第十二級,根據1746年和1808年的法令以及後來的附加規定,丹麥銜位包括有九個等類,以數字區分。在銜位的順序中同時有公務員和貴族,貴族的銜位單單憑他們的出生就可以被決定下來。 [237] 原文為希臘語αυταρиεια(autárkeia)自足。在亞里士多德那裡自足是幸福者的標誌。斯多噶主義者和新柏拉圖主義者們把自足看成是一個美德。 [238] 司法議員。原文中用的Justitsraaden,為了不破壞對話的簡潔效果,譯作「司法議員」 [Justitsraaden]丹麥銜位之一。這樣一個位置是處於第五等類的第三級,而在同名頭銜前有著「真正的」的描述語的議員(「真正的司法議員們」—— 「virkelige」 justitsråder)則位於第四等類的第三級。 [239] 這裡「大伯子」只能算是一個隨意的翻譯。因為丹麥語原文中所使用的Svoger這個詞,相當於英文的brother-in-law,它對於一個女人的關係既可能是丈夫的兄或弟,也可能是自己的姐夫或者妹夫。 [240] 原文是拉丁文item(同樣也)。 [241] 原文是法語en passant(偶然經過)。 [242] [所羅門說,一個好的回答就像一個甜美的吻。]可看《箴言》(24:26):「應對正直的,猶如與人親嘴。」 [243] [斐德羅……情慾之愛]指柏拉圖的對話錄《斐德羅》244a—257b。 [244] [他掛在老師的嘴上]拉丁文為: pendet ab ore magistri。 [245] [共振波圖]如果把細沙撒在平面的玻璃或者金屬板上,然後用小提琴弦在板的邊上擦動,細沙受振動之後構成對稱的圖形。這種現象在1787年由德國物理學家齊拉德尼(E.F.F.Chladni)展示出來,後來奧斯特(H.C.Ørsted)等人對之進行了討論。 [246] [門農的石像音樂]埃及的門農石像是一尊20米高的阿梅諾菲斯三世的坐像。在公元前27年的地震毀壞了這石像之後,如果石像碎塊受到升起的太陽的照射而發熱,一些小石塊就會從斷裂的表面爆出來。蝕化所引發出的聲音像歌聲。對這「唱歌的」石像,比如說,在塔西佗(Tacitus)的編年史中有描述(Annales 2, 61)。 [247] 原文是拉丁文dos est uxoria lites(妻子的嫁妝是吵嘴)。奧維德詩句。 [248] [維納斯用來使人瘋迷的美麗條兜中的諸多力量]阿佛洛狄忒(維納斯)的條兜。參看荷馬《伊里亞特》第十四歌,第214—221行。我摘引中譯本如下: 言罷,她從酥胸前解下一個編工精緻、織著 花紋的條兜,上面編著各種各樣的誘惑, 有狂烈的愛情,沖發的性慾和情人的呼喊 私語——此般銷魂之術,足以使最清醒的頭腦瘋迷。 她把東西放在赫拉手中,叫著她的名字,說道: 「拿著吧,赫拉,把它藏在你的雙乳間; 此物奇特,裝著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想, 你不會空手而回,不管你有何樣的企盼。」(《伊里亞特》,陳中梅譯) [249] 原文為拉丁文confabulatio(交流)。 [250] Tusindfryd在丹麥語裡的意思是「雛菊」,但在字面上是由「一千」和「欣悅」構成。 [251] [Hiatus]拉丁語:裂口、洞;兩個或者三個元音間走音的衝撞,尤其是在音段由多個單詞構成時。比如說「獨我鵝大」。 [252] [那把自己的頭靠在精靈山上的人]是指海貝爾戲劇《精靈山》(Elverhøi)中的第一幕第一場,一個智者這樣說:「我把自己的頭靠在精靈山上,/我的眼睛,它們抓住了一場休眠,/這時有兩個少女走向我,/用歌聲和舞蹈引誘我。/哎呀!多麼奇怪的一種舞蹈!」 [253] 原文為拉丁文Jacta est alea (骰子已經投出了)。根據羅馬歷史學家斯維通(Sveton)所寫的《十二大帝生平》1,32,在凱撒和自己的軍隊一同越過盧比肯河(盧比肯河是義大利本土和諸省份間的邊界,並且作為將領是不能與自己的軍隊一同越過這河的)的時候,凱撒這麼說。由此引發出了羅馬的第二次內戰,導致了凱撒的獨裁。 [254] 直譯是「那愛欲的」(Det Erotiske)。 [255] 詭辯家:原文中用的詞是Casuistiker,一個能夠在獨特的處境中通過依照該處境的特徵而變通道德原則來給出忠告的人。通常這個詞被用於標示一個詭辯的道德家。 [256] [實踐神學]就是說關注於布道學說、問答法教學、禮拜儀式、教會法規和靈魂醫療法等等,包括那些在教職中向一個牧師提出的倫理問題。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只在哥本哈根的神學院裡講授實踐神學;神學碩士必須聽兩個學期的實踐神學教學才能夠接受神職;克爾凱郭爾上神學院是從1840年11月到1841年9月。 [257] [桑魯卓通過講故事來保持讓死亡判決不出現]在框架系列型的阿拉伯神話故事集《一千零一夜》的框架敘述中講到國王山努亞讓自己的宰相每天都送一個處女進宮合歡,然後就殺了這女子。當宰相自己的女兒桑魯卓進宮時,她以一千零一個晚上用自己的神話故事來迷住國王。當她在最後一夜後的早上帶著那些她為他秘密生育的孩子出現時,他就和她結婚了。 [258] 詭辯家:原文中用的詞是Casuistiker。 [259] 原文為拉丁語Oderint, dum metuant(讓他們恨吧,只要他們畏懼)。羅馬悲劇詩人阿克休斯(Accius)的句子(Atreus 203),殘酷的羅馬皇帝卡利古拉通常引用這句。參看羅馬歷史學家斯維通(Sveton)所寫的《十二大帝生平》(30,3)中的《卡利古拉》。 [260] [安娜狄奧莫尼]希臘語,那從海洋中升起者——阿佛洛狄忒(愛與美的女神)之別名。 [261] [眼睛的箭]調情的眼光。 [262] [瓦爾基里]在北歐神話中,瓦爾基里是一些由奧丁派出上戰場打仗的下屬女神,她們選擇那些陣亡者的靈魂要被帶入瓦爾哈拉殿堂,就是說,奧丁的莊園裡的殿堂。 [263] [一堵隔牆……像皮拉姆斯和提絲貝]兩個相愛的年輕人,是住在巴比倫的鄰居。他們的父親禁止他們的愛,但這愛情只是在暗地裡越燃越旺。通過牆上的一個裂縫他們劇烈地向對方耳語(奧維德《變形記》第四歌,第55—166行)。 [264] [前景名單]等待者的名單;想要獲得或者期待想要職位或者升職的人們的名單。這裡的「前景」(Ekspectance)在本原的意義上是期待或者希望。 [265] [停留在一成不變的居住狀態]接手一個去世的配偶的全部財產而沒有孩子或者其他繼承者來獲取他們的部分遺產;處於一種不受外在機緣影響的處境。 [266] [淚人堂]原文中所用的詞義是指「某種使得淚如泉湧的東西」;愛哭的或者多愁善感的人。在這裡是指一個相互哀嘆者們的俱樂部。 [267] 原文是「將自己的帽子掛在一次握手之上」意思就是「通過一次握手來達成協議」。 [268] [一個沒有國土的國王]比如說,沒有國土的約翰和沒有國土的克里斯多夫(二世)。 [269] [當鋪]哥本哈根的當鋪在1688年被建立。 [270] [賀拉斯……是門牙]Jf.Horats Oder 2, 8.Q.Horatii Flacci opera s.48.(「是的,我想要相信你,巴麗娜,到你什麼時候因為你所做的誓言而遭殃的時候,到你的美麗因為唯一的黑牙或者指甲而遭到破壞的時候。但是在你映出了對你的不忠的頭腦的咒語之後不會太久,那時你的美好就會在一種更為鮮明的光澤中被人看見,然後你只需顯示出你自己,來點燃所有少年的心。」) [271] [帕爾納托克……影子]歐倫施萊格爾的悲劇《帕爾納托克》(1807)中的第五情節中在帕爾納托克的家裡。他說:「從前我的榮譽是一面平滑如鏡的盾牌/由磨光的鋼做成;——在太陽光線落下的地方,/有著雙重的光澤回閃。——/現在血色的銹斑出現在盾上;/我日日夜夜地擦著它,——並且/無法除掉它!」 在1830—1840年,該劇在皇家劇院被演出了八次。 [272] [靈魂的能量像一種更高的血液循環系統]這裡是依據希臘醫生伽蘭諾的體液學說。 [273] [讓上帝擁有……我能夠保留住她]參看「讓上帝擁有它自己的天國吧,如果我能夠保留住古爾」,民間傳說中說及威爾德瑪·埃德達王,他這樣談到西蘭島北部的古爾宮殿。參看丹麥民間傳說。 [274] [那些虔信的穆罕默德……感到失望]虔信的穆罕默德信徒們,穆斯林信眾,按照古蘭經會進入美好的天堂,在那裡他們會和美麗的聖處女共處,他們肯定想要擁抱她們。 [275] [為他者的在]黑格爾的範疇「Sein für Anderes」。在某事物在辯證過程中被定性時,它是相對於某種「他者」而被限定的。這樣,它有著一種「為他者的在」而不是一種為自身的在。如果說「為他者的在」是女人的範疇,那麼這就是說,女人是被我們從男人的範疇及其性別出發來定性的。人首先是一種自在之在,然後是為他者的在,最後是要成為自為之在,或者說,為自身的在,就是說,要達成自我意識。 在接下來的幾頁中,作者都在拿黑格爾的各種範疇進行玩笑的遊戲。 [276] [上帝在創造夏娃的時候讓一場深沉睡眠落在亞當身上]參看《創世記》2:21。 [277] [耶和華取男人的一根肋骨]參看《創世記》2:22。 [278] [在這個時刻之前她是夢]對女人的作為夢的存在的考慮,可能是受到卡爾·羅森克蘭茲(Karl Rosenkranz)《心理學或者主體精神科學》的影響。在書中在精神對肉體的搏鬥的關聯上談論了精神的夢的生命和夢著的精神。 [279] [抽象]女人在她對自身的性別和性別性有所意識之前,不是為自身之在。這一意識要到她成為男人的欲求的對象並且認識到自己能夠以自己的性別性來抓住他的時候才會形成。因此,女人的性別性在她對自身有所意識之前只是她的性別標誌,並且就此而是某種一般或者一種抽象。 [280] [維斯塔]羅馬神話中的處女女神。根據奧維德的編年史,在羅馬維斯塔祭壇里沒有維斯塔的畫像,而只有一道永恆燃燒的火焰。 祭壇的女祭司們都是一些高貴的處女。 [281] 在通常的日常用語中,我們可以說「不存在」代替「不在」。但是因為這裡作者在強調黑格爾哲學意義上的說法,所以我用「在」(在黑格爾那裡是Sein),而不用「存在」這個詞,因為按中國學術界的已有譯法,在黑格爾那裡,「存在」是Existens。 [282] 在通常的日常用語中上,我們可以說「存在著」代替「在著」。但是因為這裡作者在強調黑格爾哲學意義上的說法,所以我用「在」(在黑格爾那裡是Sein),而不用「存在」這個詞。 [283] 「這一女人的在」中的「在」在黑格爾哲學中是Sein,而括號中的「存在」 在黑格爾哲學中是Existens。 [「存在」這個詞所說已經是太多……處於存在之中的]「存在」(eksistens)這個詞出自拉丁語「ex」——出自和「sisto」——置於。尤其是在黑格爾的哲學中「在」(Sein)和「存在」(Existens)的區別是受到強調的,因為「存在」是預設自我意識為前提的。「她不是出於其自身而處於存在之中的」恰恰被理解為一種為他者的在。 [284] [她像一朵花……所喜歡說的]參看比如說德國詩人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856)的詩歌,他在《歌之書》中寫有「Du bist wie eine Blume」,Buch der Lieder, Hamborg 1837, s.12. [285] 在丹麥語中,動詞「求婚」的不定式是at fri;而形容詞「自由」就是fri。「像一個女人求婚」可以被看成「使一個女人自由」。 [286] 這裡所說的被拒絕,就是說,求婚被拒絕,可以在字面上看成「想要給人自由卻遭到拒絕」。 [287] [女人是實體,男人是反思]作為實體,女人靜止於自身,並且是被動的,而作為反思,男人則是外向而主動的。 [288] 原文為德語Sprödigkeit(規矩正經)。 [289] [關於一個女孩……失去生命]這主題可以在無數童話中看見,比如說,那種所謂的圖蘭朵(Turandot)類型的童話,在之中公主讓求婚者們接受考驗或者讓他們解謎。如果他們通不過,就會被殺。 [290] [藍鬍子……恰恰相反]藍鬍子,童話人物形象,尤其是在法國作家佩羅(C.Perrault)關於騎士藍鬍子的童話中。蒂克也寫過這個主題。 [291] [為他者的在一向就是瞬間的事情]就是說,作為環節或者階段而處在一種向著自我意識(為自身的在或者自為之在)進發的辯證發展中。 [292] 「後果」是名詞Conseqvens,而「前後一致」是形容詞conseqvent。(可能所謂「前後一致」就是說「按照前後的合理關聯而考慮到後果——保持前後一致」。) [293] [夏居]Sommerværelser。哥本哈根人在城外所擁有或者租借的夏天居所。 [294] [擲圈遊戲]遊戲的參與者們藉助於棒子投擲和抓取木圈或者繩圈。 [295] [法國士兵的故事]來源尚不詳。 [296] [對俄國的戰役]1812年拿破崙一世的俄國戰役終結於全軍覆沒,原因之一是俄國的嚴寒。 [297] 原文是法文vive l'empereur(皇帝萬歲)。 [298] [在兩個希臘女孩間被展開的爭議]在兩姐妹走了一段路並且討論了她們中的哪一個有著最美麗的背部,她們攔下一個過路的男人問這個問題。這男人站在姐姐的這一邊。他把這事情對自己的弟弟說了,他弟弟則站在那個妹妹的那一邊。最後兩姐妹的父親也是這樣認為。這整個事件給出了一個機緣,使得人們在城裡(錫拉庫扎城)建造出一個維納斯(希臘神話中是阿佛洛狄忒)祭壇,在之中立起一尊阿佛洛狄忒雕像,有著額外名字叫「考利皮果斯的阿佛洛狄忒」,就是說「有著美麗背部的阿佛洛狄忒」。對「考利皮果斯的阿佛洛狄忒」的藝術創作有很多,最聞名的是立在那波利國家博物館裡的塑像。這一軼事是由雅典奈俄斯(Athenaios 12, 554)所述。 [299] [自然神話]擬人化地使得自然力具備人形的神話,在這裡是指母性。許多懷抱嬰兒耶穌的馬利亞故事就有著自然神話的特徵。 [300] 原文為拉丁語horrenda refero(講述這個,真是可怕的)。出自維吉爾《埃涅伊德》卷二,204。在卷一中有「在說出它的時候我打顫」。 [301] [雞叫]也許是在暗示耶穌對門徒彼得說:「耶穌說,我實在告訴你,今夜雞叫以前,你要三次不認我。」《馬太福音》(26:34),以及在《路加福音》(22:54—62)敘述彼得三次不認耶穌。在他第三次這樣做的時候,耶穌看著他,彼得想起耶穌曾對他說的話,便跑出去並且懊惱地哭泣。 [302] [已婚婦人的紗巾……更強烈的印象]在1840年左右,那些有著時尚意識的年長的哥本哈根戴著大幅而精心製作的紗巾,就是說頭巾,年輕一些的已婚女士使用尺寸較小的紗巾,未婚的則不戴。 [303] [黛安娜]希臘神話女神阿提米絲的羅馬名字,宙斯和勒托的女兒,管狩獵、生育和一般女性的處女女神。 [304] [用歐里庇得斯……一次生孩子。]摘引自歐里庇得斯的悲劇《美狄亞》(Medea 250f.)。之中主人公美狄亞說:「我寧可三次在盾牌背後去搏鬥,也不願一次生孩子。」 ——歐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前406年),古希臘悲劇作家。 [305] [澤爾麗娜成為一個對象]在莫扎特的歌劇《唐璜》的第一幕第三場,主人公遇到一個農人的隊伍在慶祝馬塞托和澤爾麗娜的訂婚。唐璜把這女孩從馬塞托那裡騙走,試圖誘惑她,但是她得到多娜·愛爾薇拉的警告要提防這個無信無義的誘惑者。然而唐璜還是成功地繼續對她進行誘惑。 [306] [參孫的頭髮……奪取]參見《士師記》(16:4—22):以色列人與非利士人處於戰爭中。以色列人的首領參孫是不可戰勝的。後來參孫愛上非利士女人大利拉,「參孫就把心中所藏的都告訴了她,對她說,向來人沒有用剃頭刀剃我的頭,因為我自出母胎就歸神作拿細耳人。若剃了我的頭髮,我的力氣就離開我,我便軟弱像別人一樣。」 (16—17)大利拉剪去了參孫的頭髮,他失去了自己的力量,非利士人抓住了他,挖去他的眼睛,用銅鏈鎖住他,將他投入監獄。 [307] [第一種力量……「那令人感興趣的」]一個斷裂的、秘密的婚約對於誘惑者是第一種力量,就是說,被他體驗為刺激性的和誘迷性的,並且,他假裝就好像那被他帶入對之的意識的女孩也是以同樣的方式體驗它。但是一個斷裂的、公開的婚約則使得雙方對於其他人都是令人感興趣的,並且因此人們就可以談論在第二種力量中的「那令人感興趣的」。 [308] [飛吧,鳥,飛吧!]丹麥詩人溫特爾(Chr.Winther)的一首詩的第一句。出自他1828年出版的詩集《詩》。接下來的鳥、我和女孩的圖像,是與整首詩的對話。 [309] [皮格馬利翁……石頭]傳說中的國王、雕塑家和對女人仇恨者皮格馬利翁雕刻了一個婦女的象牙塑像。他陷入對她的愛戀,愛情女神阿佛洛狄忒使她獲得生命。這故事在奧維德的《變形記》中有所講述。 [310] [主神殿的通城鳴叫]指那些嘈雜的鵝,高盧人在夜的寧靜中想要在主神殿所在的卡匹托爾山丘突襲羅馬人的時候,這些鵝吵醒了那些羅馬士兵。 主神殿,亦即朱庇特神廟,是羅馬最重要的聖地。 [311] [由茶水男孩和咖啡女士們構成的整個集會]一個由喝著咖啡並且閒談著的小市民構成的嘈雜混亂場面。「茶水男孩」(tevandsknægt)其實是指一杯加有朗姆酒的熱茶。 [312] [不朽的克勞迪烏斯家的拉斯首席]克勞迪烏斯(Mathias Claudius)(1740—1815),德國作家。 [313] [那展示出拉斯首席的著名銅版畫]木刻「首席拉斯」在《克勞迪烏斯作品》卷一中。 [314] [樂園本身……向東的花園]參看《創世記》(2:8):「耶和華神在東方的伊甸立了一個園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裡。」 [315] [阿普列烏斯:埃莫和普緒客]Apuleius: Amor og Psyche. 想來這裡所說的可能是:Amor und Psyche, freie metrische Bearbeitung nach dem Lateinischen des Apuleius, J.Kehrein. [316] [桃金孃枝條]桃金孃是無辜無邪的象徵。在克爾凱郭爾的時代,新娘開始在婚禮上戴桃金孃,作為她是處女的象徵。 [317] [一個種族生存著……一男一女]參看阿里斯托芬在柏拉圖的對話錄《會飲篇》(189c—193e)中的說法。 [318] 原文是拉丁語accipio omen(我得到了徵兆)。引自西塞羅《定命》。 [319] [就像一個上帝那樣地在場]能夠考慮到拉丁語「praesens」(在場),比如說,在它被用於一個神的時候,就表達了,他是帶著他的力量和活動而在場的。 [320] [如果阿勒克特律翁……去這樣做]在希臘神話中,阿瑞斯的朋友阿勒克特律翁要為阿瑞斯和阿佛洛狄忒的幽會放哨,但睡著了,於是這對愛人被太陽神阿波羅和阿佛洛狄忒的丈夫赫斐斯托斯突然抓住。 [321] [一株向日葵]太陽神赫利俄斯在自己愛上另一個人時,把自己的愛人克萊提亞變成一株向日葵。 [322] [尼普頓為一個仙女所做的事情]仙女凱妮絲被自己的愛人——海神波塞冬(拉丁語:尼普頓),變成一個男人凱瑙宇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