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孩子 · 第11章 對偏見的看法
兒童學會把周圍一切歸於原位時,通過感覺練習,他成功地安排好了留在大腦里的印象。這是發展智力的第一步,也是避免障礙、發展心理活動的一個出發點。
在我們的教學方法中,「兒童之家」教師的任務要比一般學校里的教師簡單得多。她接受的培訓是要給兒童指出哪些是必要行為,同時還要避免那些不必要的行為。後者是有害的,因為它會阻礙兒童的進步。因此,要把教師的行為限制在一定範圍之內。
一般的教師需要注意的事情有很多,並且還會疲於應付各種責任,其實「只有一件事情對她來說是最必要的」。
為使教師免受舊思想和偏見的影響,我在這裡簡要提一些不必要的難題,正是這些難題浪費了他們的精力,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
兒童必須克服的困難的難度以及對休息的需求度,和這些難題尤其相關。
我們已經從教師身上消除了一個障礙,糾正了他們對學習的安逸度和困難的偏見。這個障礙不是由偏見本身決定的,只能在分析個體遇到的困難之後,由教師的直接經歷決定。
例如,很多人似乎認為教幾何圖形就是教幾何,而這對還沒上學的兒童來說,實在太難了。有些人則認為要教兒童幾何圖形,就應該用立體的而不是平面的圖形。
我個人認為,用一個詞語就可以反駁這種偏見。我們是教兒童觀察一個幾何圖形,並不是去分析它,這正是困難的起源。例如,向兒童解釋面和角時,可能會用福祿貝爾的目標教學法,即正方形有四條邊,我們可以用四條棒組成一個正方形,而這實際上已經進入幾何學領域。我認為這種方法不適用於太小的兒童,但是可以讓這一年齡段的兒童觀察圖形。孩子們坐著吃飯的桌面可能是長方形,盛食物的盤子是圓形的。我們相信觀察桌子或者盤子這樣的方法,對於兒童來說不算為時過早。
另外,我們向兒童展示的插件教具,只能引起他們對外形的注意。此外,只要和名稱相關,就要使用兒童已知詞彙中的類似詞語。兒童在家裡經常聽到如「圓」「盤子」之類的詞語,那我們為什麼就要認為教兒童圓形、方形或橢圓這些詞為時過早?你認為會對兒童的頭腦造成傷害嗎?此外,他在家裡會聽到有人說方桌子、橢圓形的桌子等。如果我們不教他們認識這些圖形,他會一直困惑於這些常用詞語,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們必須考慮到這樣一個事實,兒童經常努力搞明白大人說的話以及和自己相關的事物。如果在合適的時間用合適的方式,教育就會讓這種努力提前變現了。最終,兒童不但絲毫沒有疲憊。相反,他會精神振作、心滿意足。
另外一種偏見存在於這樣的定論中——有人認為如果讓兒童一個人靜處,那他的心思就會停止活動。倘若真是這樣的話,兒童將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相反,我們看到他在慢慢自發地征服了思想和語言的發育。他就像一個朝聖者,不斷看到新事物,並且努力聽懂和他有關的未知語言。他必須努力地理解和模仿。對兒童的指導,應以減少這種努力為目標,並把它們轉變為由更簡單、更廣泛的成功帶來的愉快。我們引導著這些旅行者走進了知識世界,我們幫助他們避免在無用的事情上浪費時間和精力。
我們遇到的另一種偏見是,人們認為立體圖形比平面幾何圖形更合適,即我們應該給兒童展示球形、圓柱體、菱形等。從生理方面看,我們認為立體圖形要比平面圖形更複雜,因而會把自己局限於現實生活中。
在我們觸目可及的外部世界中,絕大多數物體都與教具中的平面插件相似。門、壁板、窗框、圖畫、木質或者大理石桌面雖然都是立體物,但它們的另外兩維尺寸較小,因此使其中一個較大的平面尤為突出。結果,這些被我們看到的大平面占據了主導地位,我們會說這個窗戶是長方形的,那個窗框是橢圓的,那個桌子是方形的。
由大表面決定形狀的立體物,實際上也是我們在生活中經常看到的。我們的教具中,立體插件代表的正是這類物體。
兒童通常認識並了解自己周圍的圖形,但是很少認識這些幾何體。
兒童會先注意到擺放各種東西的桌面及桌子的組合體是長方形,在此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才會把桌子腿看做是稜柱形的,把圓狀物看做是截短的圓錐體或加長的圓柱體。因此,我們不能讓兒童認識到,比房間小很多的櫥櫃是稜柱體或立方體,因為立體幾何圖形幾乎永遠不能單獨存在於客觀事物上,只有在結合體中才能被發現。櫥櫃的複雜形狀映入眼帘後,應該立刻除去各種困難,只讓兒童認識那些已經學過的類似的圖形,而不是相同的圖形。
另一方面,他可以通過一些門窗、立體家具的表面、牆上的裝飾畫、牆、地板、陽台的瓷磚等,認識一些簡單的幾何圖形。通過這種方式,從平面插件獲得的知識對他而言就是認識周圍世界的一把神奇鑰匙,他可以用「知道了世界的秘密」這一幻象來安慰自己。
有一次,我和一個上小學的男孩一起在品奇歐公園(Pincio,義大利羅馬的一個景點)散步,他正在學習機械製圖,知道怎麼分析幾何平面。後來,我們到達平台頂,從那裡可以看到人民廣場和整個城市。我對他說:「看看人類的傑作,簡直就是一大堆幾何圖形。」的確如此,長方形、橢圓形、三角形和半圓形遍布各地,都裝飾著長矩形建築物的外牆。如此普遍的統一性,似乎證明了人類智力的局限。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的草叢和鮮花呈現出了大自然變化莫測的各種形式。
這個男孩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他之前學過側面、角度以及繪製的幾何圖形的形狀,卻從來沒有更深一步地考慮,只從事著自己應該做的無聊工作。剛聽到人類堆積幾何圖形這一說法時,他笑了,然後開始產生了興趣,盯著整個城市看了好久。我注意到他陷入了沉思。
瑪格麗特橋右側正在蓋一棟新樓,結構也是長方形的。提到工人時,我說:「他們工作多麼辛苦啊。」接著,我們來到旁邊的一個地方,默默地看著生長在那裡的植物。男孩子由衷地說道:「真漂亮。」而那個「漂亮」可能真是發自內心的讚嘆。
對一般教師而言,我們還有另一種擔心:急於通過外部環境的感染和歸納拓寬兒童的知識面。讓兒童注意到所有的事情、考慮所有的事情,是一件讓人憂慮的事情,它會耗盡兒童的精力,殘酷地剝奪他們可能會產生興趣的一切事物。成年人想代替兒童做事,或者已經代替兒童做事,正是成年人這種致命的干預精神阻礙了兒童的發展。讓兒童自己發現世界的美好會帶給他們持續的快樂和滿足,但是相反,因為大人的教育,這種美麗變得單調乏味並且造成了兒童的惰性。
很多人含沙射影地說,用教具代替自然界各種各樣的東西,或兒童家裡,或學校的大環境,都妨礙了兒童的發展,教師們不必擔心這些說法。
如果兒童通過感覺教具鍛煉了能力,提高了區分事物的能力,並且敞開心扉,更加熱情地投入到學習中去,與此前相比,他已經成為一個更完美、更聰明的觀察者了,而且,一個原本不太感興趣的人也會產生更加廣泛的興趣愛好。
我們應希望正常兒童也能自覺地探究外部世界,或如我所說,「樂於探索周圍環境」。當兒童自願這麼做時,他們就會為自己每次的發現高興,感到驕傲和滿足,繼而會鼓勵他們繼續探索新的感覺,並且成為主動的觀察者。
兒童開始概括歸納自己的想法時,教師應控制自己不要過分地盯著他們。例如,有一次,我們「兒童之家」里一個4歲小孩在陽台上來回奔跑,突然停下來大聲喊道:「啊,天空是藍色的。」然後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好長時間,一直看著廣闊的天空。
有一天,我走進「兒童之家」,五六個孩子走過來,安靜地站在我身旁,很小心地摸著我的手和裙子,說:「這是光滑的。」「它是天鵝絨的。」然後,其他人也走過來。他們臉上的表情很嚴肅,一邊摸著我,一邊重複著同樣的話語。教師想打斷他們,讓我脫身。我示意她不要動,靜靜地站著,暗自讚賞兒童們的這種自發行動,我們教育體系的最大成就,就在於讓兒童自覺進步。
有一次,我們讓兒童用彩色鉛筆往已畫好的輪廓里填色。這次的畫中有一棵樹,一個兒童拿起紅鉛筆塗樹幹。教師問他:「你覺得樹幹是紅色的嗎?」我趕緊制止了教師的想法,讓那個孩子給樹幹塗上了紅色。這幅畫的價值就在於,它告訴我們孩子沒有很好地觀察周圍事物,他一直在進行這種色彩練習。他過去常和小夥伴一起到花園裡玩,現在他就會關注樹幹的顏色了。當這種感覺訓練到達某一個點時,他能夠自動注意周圍世界的色彩時,就意識到樹幹不是紅色的,此刻他就會認為自己很能幹,他就像是那個在奔跑中注意到天空是藍色的兒童一樣。某一天,他的確用褐色的鉛筆給樹幹塗色,又把樹枝和葉子塗成了綠色。再過些時候,他把樹枝也塗成了褐色,只把葉子塗成了綠色。
這個例子證明,兒童自己也能夠取得進步。
我們不能妄想只通過對孩子說「注意觀察」,就能讓他們成為觀察者,而要讓每個人都學會觀察的方法,即感覺法。一旦在兒童和環境之間建立了聯繫,就可以保證他日漸進步了。兒童精準的感覺能讓他更有效地觀察周圍環境,而觀察的目標,又以多樣性吸引著他的注意力,從而繼續訓練他的感覺。
如果我們忽略了感覺教育,關於生理特徵的知識也就成了一種普通文化知識,不僅枯燥無味,還會限制我們已學到、已記住的東西。換句話說,如果教師用其他方法講授顏色名稱,那她只是教了一些既定特性的信息,而沒有訓練學習者並使其對顏色產生興趣。兒童能學會這些顏色,但也會一次次地忘掉。他的知識最多只限於教師上課的有限範圍內。此外,過去學校的教師想通過提問的方式啟發兒童歸納自己的想法,如「這朵花是什麼顏色的?這條絲帶是什麼顏色的?」兒童的注意力就會被錯誤地引至面前由教師設定的教具上了。
如果把兒童和手錶或其他複雜的器械相比,我們可以說,舊式教學方法就像用大拇指按在一塊停止不走的手錶齒狀輪上,強制它繼續轉動一樣。這種旋轉完全取決於拇指的力量,教師對兒童進行的教育和上述的一樣。而我們新的教育體系就像是拉緊的彈簧,可以為整個裝置帶來內在的動力。它是手錶內在的驅動力,而不是人為上緊的發條。同樣,兒童自發的智力發展會無限發展下去,它直接依賴於兒童的智力潛能,而不是由教師的努力決定的。
驅動力,即自發精神活動,在我們的教育體系中來自於感覺教育,由觀察者的智力維持。比如,獵犬的能力和技巧不是主人訓練出來的,而是出自天生的某種感官渴望。然而,主人帶著獵犬去打獵,增強了它的觀念意識,讓它體會到狩獵的愉悅和激情。就像鋼琴家在一次練習中,不僅完善了對音樂的賞析,而且還增強了手指的靈活性。他在創造嶄新的和諧旋律中得到了快樂,反過來,這種快樂又增強了他的樂感和靈活性。只有自身能力才會限制他最終要達到的完美程度。物理學家也了解什麼是和諧之音,因為這是科學教育的一部分,但他可能連最簡單的樂曲都不會彈。儘管他受的教育很全面,但只局限於聲學理論知識方面。
在兒童教育上,我們的目標是幫助他發展,而不是為他提供某種文化。因此,為兒童提供了可促進感覺發展的適當教具之後,我們應該靜待兒童展現其觀察力。
檢驗標準
兒童常會顯現出驚人的觀察力,能看到之前未曾注意過的事情。他們似乎也會將眼前之物與記憶中曾有的體驗相比較。兒童那驚人的判斷力表明,他們身上有一種我們沒有的檢驗標準。他們將外部事物與自己的幻想相比較,並且表現出驚人的準確判斷力。有一次,巴塞羅那「兒童之家」的一間教室里,走進來一個手裡拿著玻璃的工人,他想把這塊玻璃按在教室的窗戶上。一個5歲的小孩大聲說道:「你不能用那塊玻璃,太小了。」直到那個工人試著把玻璃裝進窗框時,他才發現的確是短了1/4英寸。
柏林的「兒童之家」里有兩個分別是5歲和6歲的孩子,他們進行了如下對話,其中一個問:「你覺得天花板有10英尺高嗎?」另一個回答道:「不,大約是10英尺9英寸高。」實際測量結果太出人意料了,精確高度的確是10英尺多一點。
一個5歲的小女孩看到一位女士走進房間,就對她說:「你穿的裙子,顏色和那邊一朵花的顏色一樣。」這位女士來到隔壁房間,找到了先前沒有看到的花,和自己的裙子對比之後,發現二者的顏色非常相似。
兒童的內在標準把他們放在與我們不同的平面上,使他們能夠做出許多令人矚目的事情。其原因可能是生命中的某個階段更適合進行某種精神活動。從兒童能夠記住並重複別人說話的聲音上,我們可以找到某些證據。
大自然讓兒童具有超人的領悟力,讓他能夠記住話語和聲調,並且童年時記住的語言會讓他終生受用。也就是說,在兒童敏感期吸收的一切會持續到生命終止時,而且在其他階段都無法做到這一點,人們沒有回頭路可走。因此,在幼年時期獲得的感覺印象及習慣,一旦被忽略,以後就永遠都無法補救了。
了解這一事實後,我們就會經常注意到兒童行為的細微差別。3歲大的兒童可以連續重複四十多次立體插件練習,而6歲大的兒童最多重複5、6次。然而,6歲大的兒童能夠做3歲兒童達不到的更高層次的事情。
精神表現中也存在如此有趣的事實。在生命早期階段的強烈形成期,可建立一種絕對的服從,其外在表現被當作一種模仿。當我們研究這種現象時,若周圍環境對兒童發展有利,我們注意到兒童有一種本能的趨勢,以驚人的方式調整自己以適應周圍其他人。在這種趨勢下,我們應努力找到一種愛所有人的基礎,團結全人類。除了這些必須歸為超自然之神力幫助的特殊例子之外,我們再也找不到同樣的順從,只能找到一種理性的堅持或者被迫的服從。
在宗教意識的發展中也可以找到同樣現象。小孩子在一個階段可以被描述為靈魂的敏感時期。在這個時期他有某些直覺和精神歸屬感,這讓那些認為兒童沒有表達內心世界能力的人們感到分外驚訝。由此看來,小孩子似乎被賦予了超常的洞察力,而且不可思議地被認為是神的恩典。儘管我們無法對小孩子進行邏輯上的宗教教育,等他學會了所謂的「理性教育」後會了解,自己能夠理解對真理的信仰,也能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因為同樣的真理也表明他具有這種智力。這個敏感的階段為以後獲得完美的品質打下了基礎,而這些品質在年齡稍大些後就很難獲得,或者說永遠也得不到了。
心理秩序
對兒童進行感覺教育時,他們的大腦絕非一片空白,只是對這些感覺的概念尚不清楚。相對獲得很多知識而言,對兒童已有知識的梳理更為重要。他開始區分已知實物的不同特徵;區分數量、質量、形式和顏色;區分目標事物的長短尺寸、粗細和大小;他開始給顏色分組,叫出其名稱——白色、綠色、紅色、藍色、黃色、紫色、黑色、橙色、棕色及粉紅色;他注意到顏色的不同亮度,稱呼兩種極端為淺色和深色。最後,他能區分氣味和口味,亮度和柔軟度,聲音和噪音。
兒童學會把周圍一切歸於原位時,通過感覺練習,他成功地安排好了留在大腦里的印象。這是發展智力的第一步,也是避免障礙、發展心理活動的一個出發點。
此時,通過感覺印象徵服外部世界就變得輕鬆有序了。這種早期獲得的次序感對今後的生活有重大意義。
已經藉助自己的洞察力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人類,也是用這樣的方式接受了教育。通過對世界的觀察,他們開始學會區分差異並歸類。他們發明了詞語來描述自己的新發現,並規定了使用方法。在知識不斷增長的過程中,他們不斷進步,戰勝了無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