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日曆 · 七月 墜落的天使
馬庫斯·塔里烏斯·西塞羅是世界上著名的雄辯家,他有一次曾親切地告訴大家說,水火二字已成為「諺語」了,也就是說它們是最基本地兩種相生相剋的古生命元素。將其意思進一步引申開來,就是說生命之火熊熊燃燒之處,死神總是徘徊左右,隨時伺機澆滅它。
邁爾斯·斯安特等人的案子就體現了這一點。真是說到火,火就來了,儘管紐約還有十多天才正式進入夏季,但現在已經是驕陽似火了,煉獄般的炙熱將斯安特家的花園烘烤得像燒焦的麵包皮那麼脆,而花園圍牆的石頭則更像被支在燒烤架上一樣倍受煎熬。說到水,東牆下就流淌著一條河,斯安特家的豪宅是曼哈頓為數不多的瀕河建築之一,傲然屹立在東河邊,凝視著河對岸昆斯區凌亂的商業中心。
這種自古就有的和諧並不僅局限於地理位置和季節。斯安特的案子裡還牽扯到了神話和藝術。這座房子設計於一個注重矯飾浮誇的年代,整個建築風格呈現出一種教堂式的特點,房子的許多部位都裝飾著醜陋的神怪。經過多年的風雨剝蝕,這座大宅子就像是在加了瀉劑的聖水盆中洗過一樣,單調和無聊的紅黑交雜顏色,依舊透露出那麼一絲鄉間茅廁的品位。在建這座宅第時,斯安特家那位富有的先人——大概是想讓這座房子能夠輩輩相傳吧——曾向上蒼祈禱,祈求上帝保佑這座房子成為一個永久的建築,或者至少會比幾粒瀉藥更持久一些。他讓建築師從巴黎的諾特雷·戴姆大教堂獲取靈感。於是就建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看上去一點都不舒服,簡直可以說是有些粗俗、醜陋。邁爾斯·斯安特就出生在這裡,他曾經坐在他的工作椅上一連六個月陷入對往事的回憶,回憶童年那些常常拜訪他的恐怖怪誕的噩夢。
夢後中最可怕的一幕跟突出房頂的石雕有關,這些石雕奇形怪狀,好像屋頂長出的變態腫瘤。這就是諾特雷·戴姆大教堂的客邁拉斯安特版本。客邁拉本來是一個噴火怪獸,後被柏勒洛豐所殺。這樣就又聯繫到了火。至於水,這個怪物在房頂的用途就是被當作排水槽,以排出房頂上的雨水。為正視聽,創始人斯安特彌留之際將這個獅頭羊身蛇尾怪物稱為「天使」,而他的孫子邁爾斯則更是堅持這一叫法。邁爾斯的弟弟戴維卻不這樣叫,他是一位畫家,在房頂上有一間畫室,對他來說,破壞意象和創造意象都是輕而易舉的事。他把這座房子稱作「大教堂」,這令他哥哥很煩惱。每當邁爾斯在客人們面前把滴水槽怪物稱作天使時,戴維總是說這東西對他祖父認識天堂有很大的啟發……即使對邁爾斯沒有啟發的話。
不過,這些都是瑣事,而且有點離題了。我們現在要說的是一樁很嚴肅的事情,這事發生在最近一個炎熱的夏夜,就在東河邊斯安特家的花園。
花園裡,兩位年輕的女士正香汗淋漓地坐在明亮的月光下,一個是邁爾斯的妻子,現任斯安特太太,另一個是妮奇·波特,來這裡是為了和附近一個出版商談一本書的截稿日期。為了能夠看望這位多年不見的朋友,妮奇特意提前一天出發,把老闆一個人扔下到了這裡。這次重逢對妮奇來說別有一番意味,因為她得知多蘿西現在已經是邁爾斯·斯安特太太了,而上回聽說她的消息時她還不是呢。
兩人見面後,她發現多蘿西有些不對勁,流轉的眼波下似乎在防範著什麼,她的氣色也不大好,一副強顏歡笑的神態,與新婚燕爾的喜慶氣氛很不相稱。晚飯時,整個餐桌上都顯得死氣沉沉,人人都很沮喪。邁爾斯·斯安特的機要秘書哈特先生,那位理著平頭、世故圓滑的普林斯頓式男人,最先瞅了個機會小心翼翼地解脫似地溜回自己的房間。然後,年輕的女主人笑嘻嘻地打發走了丈夫,領著妮奇來到黑漆漆的花園。一到花園坐定,多蘿西就哭了。
妮奇沒有勸,任由多蘿西哭了一陣,心裡琢磨著是不是因為這房子的緣故。這棟可怕的令人厭惡的房子,大概也有幾十年沒有粉刷過了,整體上顯得很破敗,房子裡面也散發著一股霉味。房子裡所有的臥室都一律對著河面,一刻不停地聆聽著河水的喧鬧。而邁爾斯·斯安特,儘管一看就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但確實也有點過於古板守舊、缺乏情趣了。事實上,妮奇初次見到他時甚至還吃了一驚。他號稱自己四十五歲,可看上去得有六十歲,大概實際年齡為五十五歲左右。但多蘿西只有二十六歲。儘管多蘿西是那種從不胡思亂想很實際的女孩,而且很崇拜成功人士,但也不像是可以跟歲數比自己大兩倍的有錢人墮入情網的那種人。要不就是因為戴維?儘管這位藝術家沒有來吃晚飯,妮奇還是在餐桌上聽說了他的一些情況——「戴維的腦子裡只有水彩畫,」邁爾斯·斯安特說,「他老是待在自己的畫室里折騰。」妮奇得到的印象是,戴維很可愛,還有點調皮,滿腦子都是最前衛的稀奇古怪的想法——「簡直是格林威治村的人」他的兄長談到他時,語調中流露出無限的慈愛,「一個十足的造反派。」
當她聽多蘿西說戴維已經三十五歲時,著實吃了一驚。在邁爾斯眼裡,他的弟弟好像永遠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是他的經濟來源,他遷就他,調皮時也教訓他。戴維的一幅自畫像油畫掛在起居室里——「戴維稱它是中殿,」多蘿西笑著說,邁爾斯聽了卻皺了皺眉頭。從畫像上看他有拜倫似的浪漫、憂鬱的氣質,他皮膚黝黑,面孔英俊,眼神里跳動著一股魔力,或至少他畫出了這股魔力。看來他才是多蘿西哭泣的原因。對,一定是因為戴維。
顯然就是這麼回事。多蘿西開始解釋她哭泣的原因時,首先是誇她的丈夫。她說邁爾斯是世界上最溫柔、最體貼、最寬厚的丈夫。接著便說她自己是個最忘恩負義的糊塗女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最不負責任的的壞女人,引誘一個好男人跟她結婚。哦,她本來以為自己愛上他了,邁爾斯是那麼可靠,對她非常執著。當然……她並沒有真的去引誘他,也可以說是他自己誘惑了自己。可她自己畢竟也沒有堅守忠貞,她本來只是想,她……「哦,妮奇,別把我想得太壞。我愛上另外一個人了。」
瞧,還真是那麼回事。
妮奇小口喝著她倆明智地帶到花園裡的冷飲。
「嗯,就算你愛上別人,」她說,說話的語氣有點閃爍其詞,就如同河堤上兩個人長長的影子,清晰可辨而又搖曳不定,「這種事又不是第一次發生,多蘿西。」
「但是,妮奇,我該怎麼辦呢?我不想傷害邁爾斯。當然,他這個人是有點缺陷,但絕對誠實可靠,值得人愛,我怕如果我現在離開他……這麼快,我的意思是,我害怕——」
「你怕什麼?」
多蘿西又哭了起來。
「你瞧,多蒂,」妮奇說,「你吃了蛋糕,就沒法兒再吐出來,不然肯定會亂了套的。」
「怎麼會這麼糟。」多蘿西說著,煩躁地擦了擦眼睛。
「我那個老闆,」妮奇說,又抿了一口,「交代工作總是事無巨細,說得特別清楚詳細,我也染上這毛病了。多蒂,親愛的,咱倆都是女孩,這會兒旁邊也沒有男人。你想從另一個人身上得到什麼呢?」
「另一個人?」
「就是你愛的那個人。」
「妮奇,我愛他!是真的!」
「那他是怎麼看這件事呢?」
「他說——」
「等等,」妮奇把手放在朋友裸露的肩膀上,突然說,「笑一笑,多蒂,有人來了。」
邁爾斯·斯安特的身影在房屋的東北角閃了一下,他停在小路上,前廳的燈光照著他。他們看見他用手絹輕輕擦了擦半禿的前額,向昏暗的花園中張望著。
「多蘿西?」他遲疑地叫道,「你是跟波特小姐在一起嗎?」
「是的,邁爾斯!」多蘿西說。
「哦,」她丈夫說,隨即又沉默了。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屋裡真悶……收音機說最近天氣都不會太好……我想你和波特小姐沒準兒想玩會兒卡納斯塔……」斯安特朝她們的方向邁了一小步,手裡還握著手絹。
妮奇心想這個可憐的男人就像魚兒離開了水一樣。她突然感覺邁爾斯·斯安特畢竟不是完全遲鈍,他並非什麼都不知道。想到此,她的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同情。看見他走了過來,妮奇將目光移到了別處,這樣,妮奇碰巧看見了房頂上的那尊「天使」突然掉了下來——這個當滴水槽用的怪物在房頂上已經紋絲不動地矗立了七十五年了,現在突然墜落了,假如斯安特再向前邁一步的話,這怪物就正好會砸在他頭上。妮奇大叫一聲,怪物砸在了地上,斯安特也倒下了。多蘿西像中了魔似地失聲尖叫起來,黑暗中她的尖叫聲悽厲綿長,充滿絕望。
正在隔壁花園裡打盹兒的老格蘭德,斯安特的醫生,聞訊趕了過來。他彎腰檢查了倒在地上的斯安特後說,不管是魔鬼還是天使,反正失算了,沒能得逞。他扶起邁爾斯·斯安特,跪在地上,好像是用這種姿勢表示對上帝的感謝。
多蘿西的丈夫爬起來,臉色比掉下的怪物還要蒼白,他抬眼向上望去,但不像是在禱告自己幸免於難。一個黑乎乎的腦袋突然從屋頂探了出來,在月光的映襯下倒像是另一個怪物——是戴維,他好奇地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邁爾斯和他的妻子都沒吭聲,格蘭德醫生嘰嘰喳喳地告訴了他事情的經過。戴維·斯安特聽了以後沒有吭聲,腦袋又縮回去了。妮奇突然感覺到空氣中的一絲寒意,這種感覺令她有些不快。當戴維從房子一角跑過來幫著把他的哥哥扶進屋時,妮奇發現他比肖像上更具拜倫式的詩人氣質。這個發現同樣令她不快。
第二天,妮奇和她的老闆說起這件事,埃勒里儘量心平氣和地提醒她說他可以杜撰出遠比這更狡詐的犯罪故事。他請妮奇還是專心打字,因為她的社交已經影響了他對客戶履約——更不用說出版商還要求提前交稿了。他說出版商要等交稿後才能付錢。
「可是埃勒里,這肯定不是意外。」妮奇說,一邊把胳膊肘支在打字機上。
「不是嗎?」埃勒里說,語氣中帶著譏諷的味道,「這又是你武斷的結論吧?」
「我是想告訴你,我昨天晚上還上房頂檢查過,就是那個東西掉下來的地方——」
「帶沒帶放大鏡和卡鉗呢?你發現什麼了嗎?」
「我已經說過了。你到底是不是在聽我說話?」
「你發現支撐滴水槽的地方已經破舊不堪。真是不可思議!你剛才說那個滴水槽有多重?」
「斯安特先生說有一百磅左右。」
「我建議你還是查看一下艾薩克·牛頓公爵的書,琢磨琢磨萬有引力定律。我們現在可以專心寫作了嗎?」
「從邏輯上看,我還是覺得這不是一起意外事故,」波特小姐不動聲色地說,「正因為如此,我昨天晚上才建議邁爾·斯安特——」
門鈴響了,妮奇打住了話頭。
一陣濃重的疑慮掠過埃勒里的心頭,他的臉色黯淡下來。
「妮奇,」他正色道,「你昨天晚上對邁爾斯·斯安特建議什麼了?」
妮奇向接待室瞥了一眼,沒做聲。這會兒接待室里正人聲嘈雜。
埃勒里無奈地嘆了口氣。
「親愛的,我知道你不會介意!」妮奇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埃勒里聽見她振振有辭地跟什麼人說起話來,奎因先生簡直等不及了。
埃勒里吃驚地發現自己立刻就開始同情這個人。原來是斯安特藥業公司的總裁來了。邁爾斯·斯安特先生慢吞吞地進入了埃勒里的視線,他步履緩慢遲疑,神情緊張不安,再配以惶惑的眼神和灰白的胡茬,他這副樣子,簡直就像是一個可憐的毒販子在推銷自己的東西。他伸出了顫抖的手,謝絕了飲料,接過了香菸,但點了半天也沒點著,嘴裡不停地在說著感謝的話,感謝奎因先生能夠抽時間見他,還說這事實在是……太難辦了……波特小姐是多蘿西的朋友等……要不是妮奇的話,他肯定就已經……
「斯安特先生,」埃勒里說,「你想說什麼?」
斯安特先生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眼睛盯著手中的菸捲,不停地在手指間捏來捏去。
「奎因,我想我妻子和我弟弟相愛了。」他旁邊就是個菸灰缸,但他卻把菸捲裝進了口袋。
「他們兩人相愛了。」他重複了一句,然後停下來,好像在期待著埃勒里有什麼劇烈反應。
但是埃勒里根本沒做聲,而妮奇正有滋有味地把玩著她的手指甲。
「我沒抓住過任何證據,」斯安特咕噥著,「不過,多蘿西的舉止有點不對勁兒……嗯,我說不太清楚,但是最近我們之間的確發生了什麼事。她對我的態度太客氣了!」他脫口而出,「戴維是個藝術家,年輕英俊,對女人有無法抗拒的魅力。也許我不該期望太多——但是誰知道他們是怎麼議論我這個老笨蛋的呢?——可是他們為什麼不來找我?卻反而……你看,奎因先生,」邁爾斯·斯安特大聲說,「你怎麼看這件事?」
「按照你所說的前提嗎?讓我們瞧瞧。你弟弟和你妻子相愛了,昨天晚上從房頂上掉下了滴水槽,差一點就砸著你的腦袋,而你弟弟的工作室恰好就在那兒。斯安特先生,這樣就好像是你弟弟想謀害你。」
「這麼說你同意我的看法了。」他整個人縮在椅子裡。
「哦,不,」埃勒里笑著說,「我僅僅是從兩件事實推斷出一個可能的結論,而且其中一個還不是事實,僅僅是猜測。」
「好吧,還有第三件事實我沒提,」斯安特說,他的聲音變得艱澀,「這件事說出來誰都會信。我父親把斯安特家的產業全部留給了我。我死後將全歸戴維。」
埃勒里長嘆一聲,說道:「所以人們會做傻事的,是不是?」他站起身,「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猜測,斯安特先生,但是我完全理解你現在的恐懼心情。我怎麼才能或者說什麼時候能夠在你弟弟不知情的情況下查看一下屋頂呢?我是說,越快越好。」
邁爾斯·斯安特答應一旦找到機會就立刻通知埃勒里,結果那天晚些時候他打來電話,說就在那天晚上可以進行調查。
「我會讓我的秘書半夜的時候在側門等你們。」他說完後還沒等埃勒里反應過來就掛了電話。
埃勒里把車停在第一大街,然後和妮奇一起步行向河邊走去,他們走得很慢,因為他們早到了幾分鐘,而且夜色中霧氣瀰漫。眼前的一切都有些虛幻模糊,漂浮不定。當他們到達斯安特的宅子時,整棟建築都好像是在飄飄忽忽地移動,仿佛要幻化成什麼別的東西似的。埃勒里感覺胳膊被緊緊抓住了,他低聲解釋說這不過是熱氣造成的錯覺什麼的,可是妮奇依舊緊抓著他,直到一個人影從大鐵門走出來,她認出這個人是邁爾斯·斯安特的秘書。
「哦,哈特先生,很高興是你,而不是某個黑彌撒牧師!」
哈特先生有點莫名其妙,然後跟埃勒里有力地握了握手,抱怨了幾句天氣,接著就領他們穿過房前的草坪。埃勒里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張望著,整座建築物在天空的映襯下顯得還是那麼漂浮虛幻,像變戲法似的。
妮奇緊跟著他。
「我猜您知道今晚我們來這兒的原因,哈特先生?」
「斯安特先生剛剛告訴我。」斯安特的秘書答道,一副職業口吻。
「你有什麼看法?」
「我這個身份的人是沒什麼看法的。不對嗎,波特小姐?……戴維?哦,戴維在西港有間小屋,當他感到煩躁或者在他想畫康乃狄克州的牛棚時,他就到那兒去。他準備好今晚動身去度假,但斯安特先生不知他要趕哪趟火車,所以他才安排在半夜……我肯定他已經走了。我一直沒見他——我剛參加了一個晚會,才從那兒來——但是這麼晚了……請這邊走。斯安特先生在樓上他自己的房間裡等你們。他晚上給傭人們放了假,所以沒人打攪你們。至於斯安特太太呢?這我可說不上來。我想斯安特先生應該已經安排好了。」哈特先生表現得彬彬有利而世故老練,仿佛有意要扮演一個最守口如瓶——而且又是局外人——的秘書角色。
房子共有三個門。門口都裝飾著一些奇妙古怪的東西。穿過中間的正門,他們仿佛進入了某個中世紀的虛幻境界,屋裡很暗,什麼也看不清,只能猜測。周圍空無一人,大廳里異常沉寂,就好像好萊塢的一個有聲電影攝影棚,即使有一個打著綁腿的人突然出現並且大聲吃喝著命令撤掉布景的話,埃勒里也不會感到驚奇,因為這些陳舊的飾物,就好像是一塊背景幕布,枯黑的橡樹,還有漆黑的鐵製品,看上去給人一種不真實感。
他們走上碩大華麗的樓梯,埃勒里嘖嘖讚嘆著:「我們這是在倫敦的博物館裡嗎,哈特先生?」走到樓梯中間時,從上方的什麼地方隱隱傳來一聲短促的爆炸聲,砰!有點像打雷。
隨後就再次靜下來了,他們注意聽了一會兒,那種聲音再沒有出現。大家互相對望著。
「剛才是什麼聲音?」妮奇問道,她的聲音有些怪怪的。
「不可能是,」邁爾斯·斯安特的秘書說,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聽上去像的那種聲音。」
「為什麼不呢?」埃勒里高聲問,說完就先走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在樓上的起居室里找到了他,他正跪在一個四仰八叉的人旁邊,那人倒在一灘血跡中,好像一頭扎進一大堆番茄醬。
「哦,不。」哈特呆呆地說。
「哦,是的,」妮奇說,「我是對的,他也是對的,是謀殺。」
「不完全是,」埃勒里迅速掃了一眼四周,「頭部受傷應該是血肉模糊一團糟。看不出槍傷的跡象……我看不是致命傷。妮奇,把腦袋伸到窗外去,大聲喊。」
「大聲喊?」
「喊那個醫生!你不是說他就在隔壁嗎?哈特,你跟我來。」埃勒里說著,人已經在大廳里了。
「但是斯安特先生,」秘書說。
「別碰他!」哈特摸黑跟他走進大廳。「不管是誰向斯安特開槍,他肯定沒走遠。哈特,另一條下樓的路在哪兒?」
「另一條下樓的路?」
「別犯傻,哈特!我們是從前面樓梯上來的,沒看見有人,所以,殺害斯安特的兇手肯定是從另一條路逃走的!這兒有沒有第二個樓梯?」
「哦,是的,奎因先生。後樓梯,在大廳那兒——」
埃勒里向那兒跑去,哈特哭喪著臉小跑著跟在後面。在他們身後,妮奇聲嘶力竭地狂喊著格蘭德醫生。
陰暗的後樓梯通向一扇掛著大鐵柱的橡木門,這扇門通向大廳的後部。
「哈特,你檢查前面——草坪,灌木叢,街道。我負責後面。」他推了秘書一把。
廚房裡漆黑一片。埃勒里摸摸索索,經過幾個銅灶台,不時地磕碰到什麼東西,嘴裡詛咒著。最後,他看準一顆星星,沿直線前進,不一會兒就摸到了門口。他發現自己身處後花園的一塊狹長地帶,並且一眼就看見不到十英尺遠的地方有一個瘦長的身影正趴在頂頭上,牆那邊就是斯安特鄰居的宅子。
埃勒里跳起來,緊緊抓住那個人。他的手死死扣住了那個人的腳踝。
「哦,謝謝你,」一個聲音不耐煩地說,「我翻這牆可是不如從前那麼靈活了,想當年愛爾默·斯安特老覺得自己不行了,那會兒我一周就得翻一次呢。抓住我。」——埃勒里先是接到了一隻醫藥箱,然後接住了一個瘦骨伶仃、氣喘吁吁的老紳士——「這裡,這裡?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快說!那位女士叫喊著什麼殺人啦。是誰?你嗎?」
「是邁爾斯·斯安特,醫生,在他樓上的起居室里,子彈擦傷了頭皮。您最好快點。」
格蘭德醫生一副難以置情的神情,隨後他抓起醫藥箱,快步跑進屋裡。
隔開斯安特家和格蘭德家的院牆直通向河邊,埃勒里沿牆走去,走到頭又向北拐去,到了斯安特的花壇。房子裡有兩扇窗戶亮著燈,光線直射在花園的另一端,埃勒里從窗戶上看到了妮奇的身影。接著,他的手碰到了什麼粗糙不平的木頭東西,這東西好像把河牆斷開了,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是一段木頭台階,後部伸進花園,前面向北一直延伸到河裡。原來是一座船庫。埃勒里突然想到這對兇手來說真是個得天獨厚的條件。
埃勒里握著手電,開始沿著台階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木台階發出嘎嘎吱吱的響聲,剩下最後幾級他乾脆縱身跳了過去,然後從船庫的一角爬了上去。他發現一扇門,他到門口舉起手電向裡面照去,照見一個年輕婦女驚慌失措的面孔。屋裡再沒有別人,氣氛緊張、壓抑。埃勒里坐在一堆盤成圈的尼龍繩上,問:「幾分鐘前有其他人來過這兒嗎?我是指,除了你自己?」
「你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我想你就是邁爾斯·斯安特太太,如果你是的話。」埃勒里語調沉痛地說,「我很難過地告訴您,您丈夫剛剛在樓上中了一槍。那麼現在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斯安特太太?」
「沒人到過這兒。」
「您看上去一點也不吃驚。」
「邁爾斯死了嗎?」
「我可沒來得及看結果。這麼說您沒看見別人,那麼,我想問——」
「不用問了,」多蘿西·斯安特說,「是我乾的。」
當老奎因警官到達的時候,他睡眠不足的雙眼布滿血絲。
「你可以選擇過這種整天和殺人犯打交道的生活,」他數落著自己的兒子,「可是,我是你爸爸,我都這麼老了。你不能讓當地的那些人處理這事嗎?」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這是個需要更多腦力勞動的案子。」老警官的神情立刻警覺起來。埃勒里跟著他四處轉悠,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多蘿西·斯安特和妮奇·波特兩個人歇斯底里地在眾人面前鬧騰了一陣後,總算平靜下來了。奎因警官比較滿意地了解了已經發生的事實。人們來了又去,電話鈴響了又停。最後他們總算等到了格蘭德醫生出來。差幾分兩點的時候格蘭德醫生打開了邁爾斯·斯安特臥室的房門,一邊用條花毛巾擦著手一邊說:「沒事兒了。這下他可有一塊兒地方不長頭髮了,此外什麼事都沒有,先生們。斯安特家的這些人,體質真不錯。想殺他們可不容易。」這時他看見了多蘿西·斯安特的面孔,他的臉色變了,「儘量快點兒,警官。」說完就站到了一邊。
進屋後他們看見了躺在床上的邁爾斯,從遠處看仿佛是一具無頭殭屍,走近才看清楚他的頭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臉上沒一點血色。
邁爾斯·斯安特看見了他的妻子,眼裡閃現出虛弱但又熱切的光芒,但是立刻,光芒黯淡下去,他閉上了眼睛。
「斯安特先生,」老警官說,「你能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跟我的秘書哈特先生說話,後來我送他下樓去等奎因先生。只剩我一個人在這兒。門開了,我正準備轉身,就聽見一聲轟響,我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麼說你沒看見是誰向你開槍?」
「沒有。」躺在床上的人淡淡地說。
「好的,那麼,斯安特太太,」老警官說,「請把你告訴我的話告訴你丈夫吧。」
邁爾斯·斯安特立刻睜開了眼。
多蘿西·斯安特語調抑揚頓挫地說:「我晚飯後離開家,說是去幾個朋友那兒。我走到中央公園,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我起來又散了會兒步,就往回走。這時已經差不多是半夜了。我上樓回房間時路過邁爾斯的起居室。他正跟哈里·哈特說話,他們沒發現我。我等哈特下樓以後,從房間裡拿了一支槍,我一直有這支槍,然後我走到邁爾斯的房間,向他開了槍。」——躺在床上的人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平靜下來——「我跑下樓來到花園裡。我看見了船庫。我把槍儘可能遠地扔進水裡,然後跑到船庫那兒,就一直待在那兒。我不知道為什麼。」
邁爾斯·斯安特眯起眼睛,好像是燈光太刺眼。
「現在,關於那支槍,斯安特太太,」警官說著,擦了一把臉,「是一隻口徑為二十二毫米的左輪手槍,對不對?」
「是的。」
「就是那種槍膛是圓柱形,可以轉動的嗎?斯安特太太?」
「是的。可是我把它扔進河裡了。」
「你說是口徑為二十二毫米的。」老警官邊說邊把衣領翻下來,又接著說,「這可就有點怪了,斯安特太太。我兒子發現你丈夫躺在地上的同時也發現了子彈殼,而左輪手槍開火的時候是不會吐出子彈殼的,彈殼是留在槍膛里的。自動手槍才會吐出彈殼,斯安特太太。還有一點也不對,這彈殼不是二十二毫米口徑手槍射出的,而是三十八毫米口徑射出的。所以我很抱歉地說,您一直在撒謊,斯安特太太,現在我想知道的是:您在為誰打掩護?」
多蘿西抓緊丈夫床邊的扶手。
「我來告訴你她在掩護誰,」她丈夫說,眼睛盯著床上方的幔帳,「她在掩護我的弟弟戴維。戴維根本沒去西港,而是躲在什麼地方,然後開槍殺我。而且多蘿西看見他這麼做了,而她又正瘋狂地愛著他——」
「哈里,不!」多夢西尖聲叫道。
但是,邁爾斯·斯安特的秘書已經在搖頭了:「沒用的,多蒂。我不能讓事情再這樣下去了,那個人不是戴維,是我。」
邁爾斯·斯安特下意識地抬起身。他緊盯著哈里·哈特,仿佛是頭一次認識他。他這一眼仿佛把一切都看透了。他的頭無力地躍回到床上,他把臉別了過去。
哈特整張臉全無血色:「我們盡力想迴避這件事,可是做不到。還是發生了,就這樣。我想告訴你——」
「但我從未少給過你一分工錢,」躺在床上的那個人說,「嗯,哈里?」
哈特鼓足勇氣繼續說:「多蘿西以為我今天晚上要去殺你,所以她才說是她自己乾的。」
「真高尚啊。」
另一個人默不做聲。
「這麼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愛情,哈里?」
「為了愛情。」哈特平靜地說。
「真令人感動。可是我是個商人,哈里。我有商業頭腦。我可不是這麼看這件事的。你知道我會把遺產留給多蘿西,而我認為,你所追求的是享受、自由和奢侈,哈里,而達到這個目的的惟一絆腳石就是我這個頭髮快掉光的頭腦簡單的丈夫。只要一槍,所有問題就都解決了——」
「這些僅僅是假設,」一個聲音說,眾人嚇了一跳,連斯安特都四處張望著。說話的是埃勒里,他的神情依舊是若有所思,「哈里·哈特無疑是個聰明的傢伙,斯安特先生,但是如果今晚開槍的是他,那除非他會分身術。我和妮奇聽見上面槍聲的時候,哈特正跟我和妮奇一起上樓,走在我們倆中間。所以,也許真的是為了愛情——人性都是貪得無厭的,爸爸,但是,要做到殺人,那除非是喪心病狂了。我們是不是首先應該客觀點?」
「看上去應該這樣,」老奎因警官有些慍怒地說,「好吧,斯安特先生,今晚就到此為止吧,我想你也煩了,而且格蘭德醫生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我們會去找你弟弟了解一些情況,在這之前不會再打擾你了。」
「我弟弟?」邁爾斯·斯安特痛苦地重複著。
「我們知道,根據你父親的遺囑,斯安特藥業公司的產業在你死後將歸戴維所有,就我所知,這是一個絕好的殺人動機——斯安特先生,恐怕我們得去找你弟弟了。」
這是個漆黑的夜晚,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當妮奇走進花園時,她弄不清已經過了多久,在黑糊糊的夜色下,周圍的一切都難以分辨。妮奇摸索著找到一張竹椅正要坐下來,一隻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妮奇尖叫了一聲。
「是我,」一個聲音說,過了一會兒妮奇才分辨出埃勒里的輪廓,他躺在竹椅上,一隻胳膊支著腦袋。「妮奇……」
「你這傻瓜,」妮奇慍怒地說,「遇到困難你就想打退堂鼓了嗎?」
「我正想著下一步行動呢,」埃勒里說,「妮奇,你看那些星星……」
「我已經把要做的事都做完了。」妮奇說著跌進了竹椅,「是的,又是一樁羅曼史。我讓多蘿西服了一粒格蘭德醫生給的藥,總算讓她睡著了,我也沒忘了叮囑哈特先生幾句。我了解他那種人。打高爾夫球和對付女人都是職業選手,對股市上可就一竅不通,是個土老帽兒了。你說這裡蒸籠一樣的天氣什麼時候是個頭?」
「看上去,」埃勒里專注地說,「才剛剛開始呢。」他指著天空,「那些星星,妮奇,看那些星星。」
「什麼星星?」妮奇順著他胳膊指的方向望去,「哦,我可沒心思玩遊戲!」
「我也是。」埃勒里依舊眯著眼睛望著天空,「但這個遊戲是有竅門的。我躺在這兒靜靜心,一邊等你,一邊琢磨。一個人只不過準備去西港,他怎麼會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這些事兒都是他幹的,所以我感覺這兒的月光下一定還發生了什麼別的事。妮奇,看那屋頂……看那邊。就在那個……拱形上面,那個房頂小屋。」
「那是戴維·斯安特的畫室,」妮奇說,「你又想到什麼事了?」
「看見那個煙囪了嗎?」
「當然看見了。」
「那是什麼東西在上面盤旋?」
「看上去像是一層……薄霧。」
「是煙。」
「嗯,就算是吧,」妮奇深吸一口氣說,「從一個煙囪里還能看到什麼呢?」
「不該有煙,妮奇。這該死的夏天來了有十天了。現在快到凌晨三點了,溫度計指針標在九十一度,這會兒絕對不該有煙。」埃勒里從竹椅上站起身來,仍然伸長脖子張望著,「妮奇,有人在那上面玩火,我想馬上搞清楚真相。跟我一起來好嗎?」
「當然,」妮奇說,「沒準屋頂上還能涼快些呢。」
幾分鐘後,埃勒里趴在戴維·斯安特的壁爐旁,仔細檢查爐膛里還在燃燒的灰燼,像獵狗一樣警覺地嗅來嗅去。這位藝術家的工作室凌亂不堪,而且燥熱異常,仿佛是專門用來做熱科學實驗的實驗室。可是埃勒里全然不顧這些,他全神貫注地做著自己的事,汗水滴在壁爐里發出嘶嘶的響聲。屋頂並不涼快,不過這兒比火爐般的工作室里要強點兒。
「見鬼,是誰在這麼熱的天生火呢?」妮奇埋怨著,「或者乾脆說,除了魔鬼,誰還會幹這事兒?」
「的確是這樣,」埃勒里說著,鼻子嗅嗅這兒,嗅嗅那兒,「所以說點火肯定不是為了取暖。讓它自個兒燒著,燒成灰。從這些灰我們可以看出這堆奇怪的火是大約三個小時前點燃的。木頭有點潮,所以燃燒得很慢。而且,爐子的閥門半關著——」
「裡面有什麼東西,」妮奇疲倦地說,「沒印度雪茄嗎?」
「沒有,」埃勒里提高嗓門接著說,「但是有這個東西。」
他拎起一個東西,妮奇猛一看時被嚇了一跳,以為是一隻燒焦的人手,實際上不過是一隻厚厚的白色棉手套,這種手套的樣式不分男女,在任何一個商場的園藝櫃檯都可以買到。
手套已經被燒焦了,上面有一縷一縷的黑灰,還布滿了神秘的黑色斑點。本來已經放鬆下來的妮奇立刻又繃緊了神經。這隻手套顯然是那個長夜裡所發生的整個兇殺案件的物證,它的出現使這堆莫名其妙的火顯得不僅愈發邪惡,而且更糟的是,顯得很不合時宜。
埃勒里舔了舔上面的幾塊黑斑,像個美食家似地仔細品味著,最後稱這些黑斑是火藥粒,妮奇沮喪地點點頭。
「這麼說他就是戴著這隻手套向他哥哥開槍的。他事先把生火的準備做好,完事後跑到這兒,用火柴把火點著,把手套扔在裡面,在我們發現邁爾斯的時候就逃跑了。一個藝術家,辦事能力肯定不怎麼樣,他至少能夠看著火燒起來再走。」
「他太慌張了。」埃勒里小心翼翼地把燒著的手套拿開,「而且真是不走運。瞧這兒,妮奇。」
妮奇望過去,她所能看見的只是一些紅色紙屑,凌亂地粘在壁爐一面的牆上。
「這是什麼?」
「留下的罪證,妮奇。更加反常的怪事。你在這兒待一會兒,好嗎?我讓爸爸上來一下。」
「你要去哪兒?」
「我去一下花園,」埃勒里說著,飛快地走了出去,妮奇都沒來得及告訴他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屋頂上。但既然他已經走了,她也就只好待在那兒,直到老警官上來。
警官一上來就開始大呼小叫,妮奇趕緊捂著耳朵走開了。她在房屋的東北角找到了埃勒里,看見他在小路上指指戳戳,手電筒在灌木叢附近照來照去,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在哪兒,妮奇?」埃勒裡頭也不抬地問。
「什麼在哪兒?」
「那個滴水槽,差點把邁爾斯·斯安特砸死的那個。」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妮奇惱火地說,「我怎麼知道?」
「它不是掉在這兒了嗎?」
妮奇聽出了奎因語調里有某種不尋常的東西,那個大傢伙的確不在那兒。
「上次我還看到它在這兒,就在這條小路上。對,是前天。看見了嗎?看沒看見地上滴水槽砸下的坑?」
「看見了。」埃勒里嚴肅地說,然後轉身進了屋。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真是熱鬧。埃勒里四處打聽著找那個滴水槽,把所有人都吵醒了,逼著讓每個人都幫著找。那東西畢竟沒傷人命,他為什麼非要拚命地找它呢?對此埃勒里緘口不語。哈里·哈特是被叫醒的,多蘿西·斯安特則是被吵醒的,連隔壁的格蘭德醫生也沒能倖免,儘管對他的盤問是上門進行的。最後,整棟房屋從地下室到地面到天花板每個角落都被翻騰了一遍,也沒找到那個滴水槽。沒人記得從頭一天下午起再見過它,只有男管家那天晚些時候在路上被絆了一下,就在那個東西掉下來的地方。畢竟是管家,又不是園丁,他只不過嘟嚷著罵了幾句就忙自己的事兒去了。而園丁,那個愛爾蘭人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職業態度,簡單地說了句「沒人讓我把那個東西弄走」就又上床睡覺去了。
那麼,正像老奎因警官說的,它在不在那兒,到底有什麼區別呢?
「除非是沒了。」埃勒里茫然地說。
「好了,埃勒里。不管是誰想置斯安特於死地都會把這該死的東西弄走,因為留下它總歸是一條線索——」
「他的指紋,」妮奇的語調里又現出一絲生氣。
「在石頭上,妮奇?不管怎麼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幹嗎不立刻擦掉它呢?而且,既然他用了一次手套,那就可以再用一次,這倒提醒了我一些比這失蹤的天使更重要的事,有關那個想燒掉證據的失蹤的弟弟。」
「維利!」老警官喊了起來。
維利警佐拖著疲憊的腳步趕來,一面用一塊小手帕擦著他的大臉盤。
「你發現了什麼了嗎?」
「從西港警察局什麼也沒發現,只撈了幾句臭罵。他們說最近一個月沒有跡象表明戴維去過他那邊的小屋。總之,他不在西港。昨晚從紐約出發到西港的火車也說不記得有他那樣特徵的人。格蘭德中心的售票員也說不記得有這麼個人。我們還調查了出租汽車——」
「現在你滿意了吧?」老警官轉過身說,「真見鬼,埃勒里去哪兒了?」
「在邁爾斯·斯安特的書房。」妮奇說。
這時書房門開了,埃勒里走了出來。
「戴維·斯安特的確失蹤了,這回你該滿意了吧?」
「這麼說他確實失蹤了?」
「維利,通緝戴維·斯安特。辦完這件事咱們就各自回家,沖個淋浴。找到斯安特以後我再來,就這樣吧。」
「估計……」埃勒里看了一下手錶,「估計得用七八個小時,爸爸。我以你的名義叫人把打撈設備中午運來,這得用點時間。」
「打撈設備?中午?」
「你想找到戴維·斯安特,是不是?」
「當然,我是想找到他!」
「中午。」
「這兒?」
埃勒里坐在一張長沙發上,兩膝分開,手支著腦袋,像一個累極了的老太太。
「這可是道老算術題,」他說,「二加二,翻不出什麼新花樣——一塊重一百磅的大石頭不見了,一個人也失蹤了。這棟屋子旁邊流著一條河。失蹤的人,失蹤的大石頭,深水。戴維·斯安特被謀殺了,屍體被扔進了東河,只要港口警察局找到潛水員,把打撈設備運到這兒就行——」
他們只用了二十五分鐘就把戴維·斯安特的屍體打撈出來了,而老奎因警官也壓根兒就沒回家。這會兒他咚咚地走進屋,壓抑著怒火向大家宣布,邁爾斯·斯安特的藝術家弟弟腦袋上有一個槍眼,種種跡象表明,他被槍擊的時間至少是在十二個小時之前。
「他們還在找那把槍,」警官說著掃了一眼邁爾斯的臥室,這會兒大家都被召集在這兒,「會找到的,會找到的,等找到了——」
「我看,」埃勒里說,「不用等那麼久。斯安特太太,您還是坐下好嗎?至於誰謀殺了戴維,又差點謀殺了你,斯安特先生,證據,我是說邏輯上的證據已經有了,我們只要把思路捋捋順就行。還有,斯安特先生,你現在感覺如何?還可以經受住下面的打擊嗎?這裡有四個因素:沒被燒完的棉手套上的火藥粒;粘在壁爐牆上的紅色紙屑;我們上樓時從上面房間傳來的槍聲;還有,當然,是日期。」
「日期。」奎因警官說。
「日期?」妮奇說。
「這幾乎是最精彩的部分,」埃勒里熱切地說,「夏天通常在六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十天前正式開始,而戴維·斯安特打算去西港渡假的日子顯然是七月四日,這沒必要解釋。把七月四日和火藥粒、紅紙屑和那一聲巨響聯繫在一起,你就不難想到……爆竹。」
「我們到這兒的時候是半夜,妮奇,」埃勒里說,「我在凌晨三點的時候告訴你屋頂工作室的火燒了大概有三個鐘頭,所以我們上樓時聽見的那聲響,妮奇,我們以為是槍聲,實際上是戴維工作室壁爐里的爆竹聲。又因為我們只聽見一聲響,所以,斯安特先生,你不可能是那會兒被槍擊中的。你一定是在幾分鐘前中彈的。」
「那麼,為什麼我們沒聽見真正的槍聲呢?」妮奇問。她知道她看上去挺惱火,「當時四周特別安靜,只要有一丁點聲音,哪怕是從街上傳來的,我們都聽得見。」
「問題的答案,我想,」奎因警官嚴肅地說,「馬上就出來了。那把槍呢,維利?就是裹在枕頭裡的那把。」他的表情有所緩和,又像個和藹可親的老紳士了,「就那樣吧,警佐。就那麼裹著拿走吧,出去後把門關上。」
屋裡寂靜無聲,只聽見維利警佐沉重的腳步聲和開門關門聲。老警官拍了拍胳膊,四下望了一眼。
「一聲爆炸故意設計得讓人聽到,」埃勒里輕快地說,「而在這之前的一聲爆炸又故意設計得讓人聽不到。要達到什麼目的呢?簡直不可思議,那就是要讓爆竹聲被誤以為是槍聲,要造成一種錯覺,你是在我們上樓的時候中彈的,斯安特先生,實際上你卻是在這幾分鐘前就已經中彈了。偽造開槍時間只可能有一個目的:想給兇手製造一個案發時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而實際上兇手只不過在爆竹聲響起來時不在案發現場。
「爆竹聲響的時候誰有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據呢?」埃勒里說著,臉上笑意蕩漾,「你,多蘿西·斯安特?不,你一個人待在船庫里。你,斯安特先生——荒唐嗎?不,你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你,格蘭德醫生——可笑嗎?不,你也是一個人在你的花園裡打瞌睡。就連戴維·斯安特也是孤零零地——一個人待在東河的水底。
「所以,恐怕,」埃勒里說,此刻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就剩你了,哈特,真是巧啊,你正好有爆竹響時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據。一個強有力的證據,哈特,事實上,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你那會兒正上樓,就走在我和妮奇·波特中間。一個完美的設計好的騙局。
「但是你在操作上卻屢屢失誤。你有兩次企圖對邁爾斯·斯安特下手,結果都失敗了。第一次你把滴水槽弄得活動了,然後在邁爾斯·斯安特走在下面的路上時把它推下去。你選了這種方式是因為他的弟弟戴維的工作室就在屋頂,而戴維,因為財產的原因,自然會成為被懷疑對象。結果這招沒奏效,這下你可要孤注一擲了。昨天是你把滴水槽藏起來了,晚上你用槍打死了戴維,把他的屍體綁在滴水槽上,沉到了河底,你想他肯定會成為一個最好的替罪羊,因為他大概永遠也不會被發現。然後你到了邁爾斯·斯安特的起居室,跟他聊天,再走出去,之後立刻又走回來,用枕頭包住的槍向斯安特的頭部射去——你是不是親眼目睹了這一切,斯安特太太?我想是的。可是你疏忽了,哈特,斯安特先生沒有死。接下來,你就開始爭分奪秒了。你把槍從其中一扇窗戶扔進河裡,再跑到工作室,那兒你早準備好了一隻爆竹。你把手套扔進壁爐,你是戴著這隻手套辦妥前面的這一切的。你在事先準備好的柴禾上扔了根火柴,這堆火是早準備好要用來銷贓滅跡的——然後你趕緊跑下樓在大門口接我和妮奇,等爆竹響的時候,你就鐵板釘釘地有了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據。聰明啊,哈里,你可真聰明,但不知你是否同意我的分析?最複雜的事情到最後往往是最簡單的。」
這樣水火二字就從狂熱的愛好者們口中逐漸流傳,最後成為諺語。如果時間能夠證明這一點。埃勒里將會深感欣慰,因為他一直視馬庫斯·塔里烏斯·西塞羅為他最為推崇的說教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