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日曆 · 八月 針眼
這個故事是關於海盜和他們所偷盜的財寶的,事情發生在一年中月長石顯靈和罌粟花盛開的八月。月長石可是個令人吃驚的善惡分明的尤物,它可以給其合法擁有者帶來好運。在滿月的時候把它含在口中,它就可以預示未來;它能使愛情更熱烈,使怒火冷下來;它能夠治療羊角風,還可以讓樹木多結果實,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但是,如果觸摸它的是一雙邪惡的手,那麼它就會喚醒本性中的邪惡的一面,讓邪惡之人倒大霉,使其追悔莫及。這種善惡報應是海盜故事裡所期望的,對此幾乎沒有任何爭議,在這個故事裡更是得到了最好的體現,儘管大量寶石中並沒有出現月長石。而那些用死者的鮮血染紅的罌粟花呢,往往是在那些發生過激烈戰鬥和大屠殺的地方才開得最為鮮艷茂密。
所以講述這樣一個發生在奧古斯都愷撒月份的謀殺案本身就很富有詩意。
故事裡的海盜是冒險號的基德船長,一個蘇格蘭人,兩個半世紀前——天哪,在五月的一天裡——他在倫敦被絞死了,他的名字曾一度成了海盜的代名詞。埃勒里從前曾跟不少歷史人物有過或多或少的糾葛,但是卻從未有過像這樣的經歷,和一個被絞死的海盜打交道!這太激動人心了!必須承認,他是懷著一種強烈的好奇和樂趣投入到基德船長的財寶案中來的,這種趣味應該說更適合第一次看到金龜子護身符的小男孩,而不是紐約一名思維習慣已經定型的現代警察的兒子,對埃勒里這樣一個精疲力竭懶得開口並且見多不怪世故冷漠的人來說,這種趣味顯得很不協調。
接著要說的是埃里克·埃里克森。
埃里克森可稱得上是個最具悲劇性的人物,一個探險家,卻生於地球上已沒有什麼險可探的年代。他沒法使自己成為「第一個什麼什麼的人」,就只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成為「到達……最遠的人」、「登上……最高的人」或是「潛入……最深的人」,也只有以此安慰安慰自己了。當已有五條西北航線被發現時,他開闢了第六條。他在中國西部的西康發現了一座山峰,這座山峰隸屬於安姆尼梅欽山脈,比珠穆朗瑪峰還要高出幾乎一千英尺,可惜他丟失了測量儀,跟同伴們也失散了,自己的這一大發現無從證實,結果珠穆朗瑪峰還是書面記載的地球上的最高峰。埃里克森還到撒哈拉大沙漠的扎夫谷去探險,比斯特洛恩走得更寬更遠,但即使這樣也改變不了前者已經捷足先登的這個令人懊惱的事實。總之,他一生中儘是諸如此類的倒霉事。現在呢?埃里克森人到中年,身體每況愈下,哪兒也去不了了,只好靠苦澀的名譽聊以自慰——幾個學術團體的名譽會員資格和幾塊獎牌,以及「冒險家」、「宇宙」或「雅典娜神殿」之類的幾個俱樂部的正式會員。他終日沉湎於對往事的回憶,經常一個人在紐約的公寓裡感嘆,有時到長島蒙托克角對面他擁有的那座小島的老石屋裡住幾天,也總是坐在壁爐旁發獃。
埃勒里八月初在冒險家俱樂部與埃里克森第一次見面時聽說了有關威廉姆·基德和埃里克森小島的故事,但不是從埃里克森本人嘴裡聽到的。他們是由別人順帶介紹認識的,只簡單地聊了幾句。如果說雙方見面有什麼發現和收穫的話,那也應該是埃里克森所獲居多,他用探險家的眼光迅速而銳利地觀察了埃勒里,跟以往在其他領域的探險相比,這次他寧願相信自己的眼光。然後,這個飽經風霜的大塊頭駝背探險家就躋拉著腳步走了,剩下埃勒里一個人向晚會的主人問來問去。晚會的主人是一位山地繪圖師,當地一位平易近人的名人。當他提到埃里克森小島和冒險號船上的海盜時,腦袋湊近了埃勒里,埃勒里趕緊洗耳恭聽,幾乎感覺到了對方的鼻息。
「你是說你從來沒聽說過那個傳聞?」繪圖師問,一臉消息靈通人士俱有的懷疑表情,「我還以為每個人都知道呢!」然後,他一邊嘟囔著說杯里的東西不怎麼樣,一邊開始娓娓道來。
埃里克森家族的一員在一六七五至一六八零年期間擁有了這座小島,在那個混亂的年代裡經歷了許多大小財產紛爭後,小島總算沒有落入他人之手。在此期間,這個北方漢子還獲得了小島的皇家特許權,這樣就使小島在平安度過了漫長的殖民統治期並安然經歷了美國歷史上的大小事件之後仍歸埃里克森所有。
「那麼基德船長知道埃里克森的這座小島嗎?」繪圖師問道,擺出一副雄辯的姿態,「有證據表明,是的。比如說,我們知道,一六八八年殖民地發生動亂期間他給政府出了不少力,於是,一六九一年紐約市證會嘉獎了他一百五十英鎊。後來,當然,在基德船長一六九九年因為被控謀殺和海盜罪被捕後,有人在長島對面的加德納斯島發現過財寶。要是在晴天,用單筒望遠鏡可以從加德納斯島望見埃里克森島。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座小島呢?」
「這只是你的推測,」埃勒里分析道,「接著說吧。」
繪圖師接著說,由於威廉姆·基德在西印度群島出色地抵抗了法國勢力,一六九五年他在倫敦被作為合適的船長人選推薦給了國王,於是基德船長接到皇命去抓捕海盜。一六九六年基德船長駕駛著冒險號從英格蘭普利茅斯港起航,但並沒有去追捕海盜,而是直接開始了他的海盜生涯,比其他海盜還幹得凶。
「其餘的就是歷史了,」繪圖師說,「儘管裡面有些部分不太可信。我們知道,在一六九八年或前後一段時間,基德駕駛著一艘小單桅船在這一帶出沒。據這個流傳了二百五十年的故事,基德船長從英國出發後,是在馬達加斯加離開冒險號乘小帆船逃走的,後來在這一海域活動期間,曾經造訪過埃里克森島。」
「是加德納斯島。」埃勒里糾正道。
「還有埃里克森島,」主人固執地說,「為什麼不呢?後來在基德的船上和加德納斯島上發現了價值大約一萬四千萬英鎊的財寶,肯定還有更多。約翰·艾弗里——也就是『大個兒本』——有一次一下子就搶劫了十萬件財寶,還外加一個千金小姐呢!」
「基德船長其餘的戰利品哪兒去了呢?他會把它們都藏在同一個地方嗎?他知道自己麻煩大了,於是就想方設法兒賄賂了白勒蒙特總督,你會想起這回事兒的。埃里克森小島就這麼近……」
「然後呢?」埃勒里喃喃問道。
「哦,然後,有一天夜裡他駕一艘小船進入海灣,使了點小詭計就竄進了埃里克森的房子——順便說一句,這老房子現在還在呢,保存得挺完好——他給埃里克森和他家人十五分鐘,讓他們離開小島,接著在之後的幾天把那兒作為他的根據地。後來,基德離開了那兒,不久後就被捕了,又被解往英格蘭,這時埃里克森一家又回到了他們的小島上……」
「然後他們就掘地三尺,想找出基德可能埋在那兒的財寶。」埃勒里逗樂地說。
「咦,那當然了,」繪圖師有點急了,他說,「你難道不會嗎?」
「但他們從沒發現過財寶。」「不僅他們沒發現過,他們的後代或是繼承人什麼的也從沒發現過。但這並不意味著財寶不在那兒,奎因。」
「也不意味著就在那兒。」
那天晚上,埃勒里回到家還感覺他這一整晚就好像是已駛著一葉小舟經歷了加勒比海的颶風。
此後不到兩星期,埃里克·埃里克森打來了電話。探險家的聲音聽上去十分遙遠,言語中似有許多難言之隱——聽起來好像是埋藏很深的隱情。
「奎因先生,我可以私下見您一面嗎?我知道您很忙,可是如果可能的話——」
「埃里克森先生,您這是從城裡打來的電話嗎?」
「是的。」
「那您現在馬上來吧。」
妮奇不明白埃勒里為什麼這麼興奮:「埋在地下的財寶,」她從鼻子裡哼哼著,「還是個大人呢。」
「女人,」奎因先生搖出一副權威的口吻說,「根本沒有想像力。」
「如果你說的想像力就是指兩杯酒下肚就對著一堆陳年爛穀子的事兒莫名其妙地興奮不已的話,」女秘書冷冷地說,「我想你說對了。有誰聽說過女海盜嗎?」
「干海盜這行最殘忍的兩個就是女的,安妮·波妮和瑪麗·里德。」
「她們可不是什麼淑女!」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妮奇依舊不以為然地哼哼著,把小島的主人讓進了屋。
「埃里克森先生,真高興你這麼快就來了,」埃勒里熱情地說,「這樣我們就可以早些著手這事了……」
「你知道我來這裡的原因嗎?」探險家皺起眉頭。
「既然心照不直,就沒必要浪費時間嘛。」
「您究竟在說什麼?」
「哦,放鬆點,埃里克森。」埃勒里哈哈大笑,「如果你是對妮奇有所顧慮的話,我向你保證,妮奇知道我所有的秘密,而且她對什麼財寶並不感興趣。」
「財寶?」埃里克森不耐煩地擺了擺乾枯嶙峋的手,「這可不是我想見您的原因。」
「不是……因為這個?」
「我可從來沒把那個傳聞當回事兒,奎因先生。事實上,在我看來,基德做海盜勾當的那回事兒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不負責任地歪曲歷史。基德不過是個政治陰謀的犧牲品,我敢肯定,他壓根兒就不是海盜。道爾頓的書里有很好的證據。如果你真要找什麼海盜的話,倒不如去翻翻巴塞洛繆·羅伯茨的事兒。羅伯茨那會兒可是掌管了四百條船……」
「那麼有關基德那伙人霸占你那座小島的傳聞……?」
「他可能是在一六九八年左右造訪過那座小島,但如果他是去埋什麼財寶的話,那我可從沒看見過哪怕是一點蛛絲馬跡。奎因先生,我想告訴您我來這兒的原因。」
「好吧。」埃勒里長嘆了一聲,妮奇幾乎有點同情他了。
埃里克森的煩惱牽涉到了一段浪漫史,但似乎跟海盜沾不上什麼邊兒。他惟一的姐姐,一個寡婦,在他退休後不久就去世了,留下了一個女兒。探險家跟他姐姐的關係本來一直很疏遠,他上次見到他的外甥女英格時,她還是一個鼻子上長著一個紅粉刺的十二歲的長腿小姑娘。可是,在姐姐的葬禮上,他發現熱烈擁抱「埃里克舅舅」的是一個滿頭金髮的十九歲的古斯堪的納維亞妙齡女郎。他的外甥女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對他很依戀。而埃里克森,這個單身漢,亦發現這姑娘填補了他以前從未夢想過的一種需求。英格大學畢業後就搬來與舅舅同住,作為他的被監護人,成了也退休以後空虛生活的慰藉和他那筆不大不小的財產的惟一繼承人。
起初他們一直在一起——住在埃里克森在紐約的公寓,偶爾也到小島的石屋裡度周末。但是,漸漸成熟的英格渾身散發著魅力,難免招蜂引蝶。都是些年輕人,難免做傻事。於是,埃里克森就——他承認這很自私——重新修整了他的帆船,帶著英格遠航加勒比海。
「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探險家聳聳肩,「我們中途停在巴哈馬群島,英格在那兒遇見了一個年輕的英國人,那人叫安東尼·霍伯斯-沃特金斯,看上去倒像個紳士,實際上不過是萊福德島礁一帶的一個無業游民,萊福德島礁就在新普羅維登斯島的另一頭。這是英格頭一次嚴肅的戀愛。我要是立刻帶她走就好了。當我明白過來時,一切都太晚了。」
「他們私奔了?」妮奇蠻有把握地猜。
「不,沒有,波特小姐。他們在大教堂舉行了婚禮。我實在受不了英格那樣。我當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埃勒里說:「那個安東尼·霍伯斯-沃特金斯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奎因先生。」埃里克森嚴肅而倦怠的臉龐還是沒有表情,這倒跟他的眼睛不一樣,「這正是我想找您幫忙的原因。」
「你對他了解多少?」
「只有他告訴我的那些和我打聽到的那點兒。他戰爭期間當過皇家空軍上尉,除此之外就再沒什麼了——我並不是因為這個對他有看法,這世界本身就動盪不安。英國上流社會熱衷的是打獵、玩馬球或是發國王的牢騷,諸如此類的事兒。他認識拿騷差不多所有的正人君子,但他在那兒沒待多久。」
「他的父親是一名上校,不知從什麼地方——他說是英格蘭——趕來參加婚禮,」探險家繼續說,又聳了聳肩,「那是個粗壯的傢伙,長著一副馬臉,滿臉通紅,愛咋咋呼呼,簡直像個漫畫人物。他們好像很有錢,所以應該不是為這個來的。但是,他們身上的確有某種東西,某種神秘的說不清楚的東西,一直讓我很煩。他們就像演員在演戲——你看見他們在活動,聽見他們在交談,但是他們根本就不像是有血有肉的人。怎麼說呢?平面的,而不是立體的人……我說不清楚,」埃里克森說著,臉頰開始發紅,「如果一個人像我這樣一生中曾徒步穿越過數不清的高山、沙漠和叢林,那他就有了第六感覺。」他抬起頭,「我不信任他們。」
「我猜,」妮奇說,「你的外甥女信任他們。」
「是啊,英格太年輕,天真幼稚,又處在熱戀中,所以事情才會這麼尷尬和糟糕。可是,英格對我來說太重要了,看在她的分上,在釀成大錯之前我不能讓這事兒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你注意到婚禮之後有什麼異樣嗎,埃里克森先生?」埃勒里問,「他們態度上有什麼變化?」
探險家用手絹擦了擦脖後頸,蔑視地說:「他們湊在一起小聲嘀嘀咕咕的。」
埃勒里揚起眉。
埃里克森繼續講下去:「就在婚禮之後,雷伯斯-沃特金斯上校起身去美國。他說是去處理公務。我把帆船給英格和托尼讓他們去度三周的蜜月。他們回來後在拿騷帶上我,我們再一起回紐約,在那兒跟托尼的父親會合……有三次在不同的場合我撞見這父子倆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看見我就立馬住口。我不喜歡這個,奎因先生。你不知道我討厭這個到了什麼程度,」埃里克森輕聲說,「現在我故意讓大傢伙兒留在城裡,這種大熱天照理是應該帶他們住到小島上去的。但小島完全與世隔絕,是做……那種事的絕妙場所。現在,托尼和英格住在我的公寓,我棲身在一個俱樂部里,那個上校因為不知什麼公務還留在美國,現住在城裡的旅館等著辦完不知什麼事兒。可是我沒法兒再拖下去了。英格一連幾個星期催著我到島上去,她看我的目光都變得怪怪的。我只好答應她我們所有人這個周末就出發去島上度過這個夏天。」
「那小島是個做哪種事的絕妙場所?」埃勒里問。
「你會以為我瘋了。」
「哪種事,埃里克森先生?」
「好吧,我說!」探險家抓緊椅子扶手,喃喃地說,「是謀殺。」
妮奇瞪圓了眼睛:「哦,我敢肯定——」她說。
埃勒里的腳迅速碰了碰她的足尖:「謀殺誰,埃里克森先生?」
「英格!我!我們兩個——我不知道!」他努力控制著自己,「也可能是我胡思亂想。可是我告訴你,那兩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對他們來說小島是個可以為所欲為的絕妙地方。我想請您,奎因先生,這個周末跟我們一起到島上逗留幾天。您能來嗎?」
埃勒里瞥了一眼他的秘書,工作中妮奇常常替他作主。可是這會兒妮奇正以旁觀者的眼光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您也一塊兒來吧,波特小姐,」探險家誤解了埃勒里那一瞥,連忙補充道,「你們在那兒英格會喜歡的。而且,你們的到來會顯得是純社交性的,我不想讓英格有哪怕是一絲的疑心……行李收拾得簡單點,島上的生活挺簡樸。地方也很寬敞,房子擴建了,有以前的三倍那麼大。有關費用,奎因先生——」
「如果真需要什麼費用的話,我們到時候再談。」埃勒里嘀咕著,「我們會去的,埃里克森先生。但是,星期六上午之前我離不開。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去?」
「星期五。」探險家看上去有點不安。
「我料想他們不會在第一天晚上就做出什麼事來,」埃勒里安慰道,「再說你也並不是毫無反抗能力,那麼好對付。」
「上帝啊!你可別以為我擔心自個兒!我擔心的是英格……她結了婚,而且……」埃里克森正結結巴巴地說著卻突然停住了,隨即又笑了笑,站起身,「當然了,你是對的。我會在蒙托克角等你們的。您不知道我現在輕鬆多了。」
「但是您邀請埃勒里作客,您的外甥女一點兒都不會起疑心嗎?」妮奇問,「要不,埃勒里,你編個理由吧。」
「這個怎麼樣?」埃勒里笑眯眯地說,「我最近在冒險家俱樂部遇見了埃里克森先生,聽說了有關基德船長的財寶的故事。我對這事兒實在好奇,於是就想到這兒來看看能否解開這個二百五十年前的謎。怎麼樣?」
「太棒了!」埃里克森叫道,「在巴哈馬的時候英格就讓他們對這個傳聞將信將疑,要是這周剩下的幾天我不停地跟他們說這事,到時候,瞧著吧,他們準會像跟屁蟲似地跟著你四處轉悠,你會煩都煩不過來呢。二位,星期六見。」
「是編得挺棒,」探險家走了以後妮奇說,「不過也是事實!我得給你收拾一把大砍刀,好小子——再來幾個棒棒糖!」
埃里克·埃里克森和他的外甥女星期六上午在蒙托克角迎接了他們,他們乘坐著大氣艇嘩嘩地掠過蔚藍色的水面。這種時刻真令人難以想到邪惡的事。英格是個高大的金髮女郎,有著北方人的單純可愛,她和藹可親,美麗迷人,而且——妮奇想——正處在新婚燕爾的甜蜜幸福中。天空如洗,陽光明媚,遠處的地平線閃現著幾點賽艇的帆影;略帶鹹味的海風輕輕掠過姑娘們的發梢,這世界看上去是如此樣和怡人。甚至埃里克森也放鬆下來了,好像剛剛美美地睡了一覺,又好像是安詳的英格給了他力量掩飾住了內心的恐慌。
「這真是太刺激了!」英格的喊聲蓋過了汽艇的隆隆聲,「自從埃里克舅舅告訴我們你們來這裡的原因,奎因先生,托尼和上校就整天在談論這事兒。你真覺得有希望嗎?」
「試試看吧,」埃勒里大聲喊道,「順便說一句,我可是有點失望,我還以為你丈夫和公公也會跟你們一起在汽艇里呢。」
「哦,這都怪埃里克舅舅。」姑娘說,探險家在那兒直樂,「我還沒來得及喊救命他就把我綁架到這兒來了。」
「罪過。」埃里克森臉上笑著,緊緊把著舵的手卻暴露出他內心的恐慌,「我對你這個霍伯斯-沃特金斯太太的身份還不太適應。」
「親愛的,我很高興你把我綁到這兒來,真的。」
「儘管被綁的沒準應該是霍伯斯-沃特金斯先生?」
英格看上去情緒很好。
儘管陽光明媚,但妮奇的心頭卻升起一絲寒意。她知道,埃里克森是害怕把英格單獨留在島上和她的丈夫在一起。埃勒里還在跟英格談論著她的模範丈夫,埃里克森站在舵盤旁默不做聲。妮奇該勸勸這位大偵探別再白費唇舌。不是嗎?這姑娘正陶醉在新婚燕爾的幸福中,沉浸在愛河中的人,眼裡的世界是完美的,而且這個世界是不計較什麼過去的。
地平線處出現了一隻水獺,身上掛著海草,嘴裡叼著一條魚。很快,一片狹長郁綠的島嶼呈現在眼前,陸地與水面交接處是一片白色的海灘,一個美麗的小海灣。汽艇漸漸駛近,依稀可見岸邊的一座平房、一間船塢和一個小碼頭。突然,碼頭上立起一個瘦長殘缺的身影,仿佛一段朽木立在那兒,仔細看時才發現原來是一個殘廢的獨腿老頭。他的左腿齊膝截斷,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別在斷腿上面,斷腿下面接著一截又粗又大的假腿。他的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鼻樑扭曲著,目光詭秘狡黠,一條油膩膩的花圍巾系在耳後用以遮擋陽光。妮奇說這人看上去簡直是一個活脫脫的海盜。
「這就是我們叫他『長約翰』的原因,」英格說。這時他的舅舅正把著舵小心翼翼地靠近碼頭,「至少我和托尼是這麼叫的,埃里克舅舅叫他伏里奇海默或是其他可笑的稱呼,我猜伏里奇海默可能是他的名字。他反應有點遲鈍,也一點兒不懂禮貌。嘿!長約!」她叫道,「抓住纜繩!」
老頭靈活地跳了幾步,接住了纜繩,晃悠了幾下,便被他有力的右手拉緊了。然後,他立刻轉向埃里克森,瘦骨嶙峋的尖嘴發出一聲怪叫。
「吸血鬼!」他叫道。
「行了,約翰。」探險家嘆了口氣說。
「什麼時候給我加錢?」
「約翰,我們現在有客人……」
「你想讓我不幹了?你就是想讓我不幹了!」
「快點弄纜繩。」埃里克森擠出一絲笑容。
「我可是個窮光蛋,」老海盜嘴裡抱怨著,手上卻照吩咐做著。突然,他眯縫著眼睛看了看埃勒里,「這就是那個有名的偵探?」
「是的,約翰。」
「哼!」長約翰嘴裡哼著,往水中吐了口唾沫,一臉壞笑,好像早把剛才的牢騷忘光了。
「他待在島上有好幾年了,」當他們走上林中崎嶇不平的小徑時,埃里克森解釋道,「一直作我的看門人。這老傢伙脾氣古怪,有點遲鈍。他還是個守財奴,把我給他的每一分錢都攢起來,還是不停地向我要更多的錢。我也不理睬他。總之,我們相處得不錯。」
小島背面的山岡上有一幢石屋,石頭因年代久了而污跡斑斑。主屋旁排列著幾座整潔的小屋。老房那兒立著一個護牆板做的塔屋。塔屋是方形的,帶著幾扇窗戶,分明就是原始瞭望塔結構。從那兒,埃勒里想,應該可以俯瞰整座小島和一大片海。埃里克森或是他的什麼先人在這幢房屋的邊上修建了一個簡陋而方便的露台,露台的地面由牡蠣殼鋪就,那兒還有一個巨大的燒烤坑。
兩個人——一個發福的中年人和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人——晃著手中的望遠鏡,從摺疊椅上站起身來。埃勒里的目光落在兩個人身上的一剎那,他就明白埃里克·埃里克森是對的。
很難說清楚是為什麼。他們幾乎是那種「標準的」英國人,特別是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但這並不是原因所在,那天其餘的時間裡,埃勒里一直在想,但始終解不開這個謎。
表面上看,這兩個人屬於能說會道的那類。英格的丈夫小霍伯斯-沃特金斯英俊瘦削,顯得不太成熟,一副沒精打采的頹廢樣子,仿佛話都懶得說,但是酒量很大。這正是戰後歐洲年輕一代的典型特徵:嬌奢、頹廢、迷惘。而他的父親老霍伯斯-沃特金斯則簡直就是比利卜上校活了,愛大驚小怪,虛張聲勢,滿腦子過時的偏見。妮奇私下裡封他為「回爐烤羊肉」。但是,從上校突腫的眼睛裡流露出某種東西,有時也從他那咋咋呼呼的口氣中流露出來,這完全是性格以外的一種東西,好像包含著一股缺乏底氣又憤世嫉俗的力量。
下午,埃勒里開始扮演他考古偵探的角色,對小島做了一番考查。英格、托尼和上校堅持要跟著他。
長約翰正坐在海邊一艘小船上釣魚,看到他們過來,就故意轉過身去。
埃勒里開始沿著海灘閒逛,其他人興致勃勃地緊跟著他。
「這沒什麼難為情的,」他說,同時注意到他身後英格走在那兩個可疑的傢伙中間,「我只不過偵察一下。快點跟上,英格。」
「偵察一下,」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氣喘吁吁地說,「好極了,哈哈!但是我說,我們不會把線索給破壞了吧?」
「沒那麼危險,上校,」埃勒里啞然失笑,「尤其是經過了兩個半世紀之後。英格,過來跟上我。」
「我挺樂意這麼轉一轉的。」托尼·霍伯斯-沃特金斯懶洋洋地說,聽口氣有點言不由衷。埃勒里注意到他的眼睛正目光炯炯地四處觀察。
他們用了一個鐘頭圍著島走了一圈。島的形狀是狹長的,中部隆起,植被低矮稀疏。除了那個小海灣其他再無處可停泊船隻。那些大概是用作路標的樹看上去都不太古老;小島孤零零地立在海中,經歷著數個世紀風浪的沖刷。
「我想這傳聞應該有過什麼記載吧?」埃勒里問英格,此時已近黃昏,大家正沿著原路返回駐地,「比如說文字、表格、地圖之類的東西。」
「沒留下任何東西。但據說一六九八年埃里克森的先人曾留下一封信或是什麼日記——如果真有過,也早弄丟了——裡面記載了有關基德船長房間裡的線索,當然,從此之後這就成了難解的謎。」
「線索?基德的房間?」埃勒里叫道,「沒人跟我提起過這個!」
「埃里克沒告訴你嗎?」年輕的英國人低語著,「埃里克這老頭可真荒唐,難以想像。」
「我正納悶兒你為什麼沒有直奔那兒去呢。」上校邊喘氣邊說,「英格,想不到你舅舅竟沒告訴奎因先生最精彩的部分!那個海盜霸占了小島以後就是從那個房間裡觀察海面的,是嗎,親愛的?」
「是那座塔屋,」英格說著,向黃昏的夜色中指了指,「丟失的信里提到了那兒,還提到了基德留在那兒的線索。」
「留在那兒的線索?」埃勒里急切地問,一邊眯著眼向暮色中望去,「那座小屋一開始就在那兒,是嗎,英格?」
「是的。」
「什麼線索?」
說話已經到了露台,長約翰站在燒烤坑那兒,正提著魚叉敵意地望著他們。話題被打斷了。
晚飯後,一輪明月升起,外面變得很冷。埃勒里拿著托盤在露台邊踱步,不一會兒,埃里克·埃里克森走過來。
「怎麼樣?」探險家問。
「沒什麼明顯的把柄,埃里克森先生。但是,我也覺得確實有點不對勁。」
「今晚怎麼辦?我把你安排在上校的隔壁,我有一把自動步槍,可是英格……她單獨跟……」
「我已經安排好了。在這麼原始的環境下妮奇可是不敢一個人過夜的,這不是個很好的巧合嗎?妮奇今晚必須跟別人一起睡,而她從小家教很嚴,就是說,她只能跟這裡惟一的女性——英格一起睡。跟新郎官開個玩笑。」埃勒里淡淡地說,「托尼可以在我隔壁的房間裡睡。」——埃里克森可憐巴巴地握了握埃勒里的手——「今晚剩餘的時間,埃里克森先生,」埃勒里低聲說,「請跟著我走。我太想做個尋寶者了。」
「哈,說悄悄話被我抓住了。」從埃勒里的近處傳來一個聲音,是小霍伯斯-沃特金斯,手裡拿著一隻杯子,「在向埃里克打聽那個線索,嗯?奎因?」
「我們剛要說這事兒呢,」埃勒里說,「我看,姑娘們可做不來這事兒。」——英格和妮奇先走了。
「這些蚊蟲可真討厭。」上校「啪」地一聲拍在自己身上,嘴裡嘟囔著,「親愛的孩子們,姑娘們不在,什麼?啊,在那兒呢,你這兔崽子,可別對你孤苦伶仃的老父親搖頭!殘月當空,正是冒險的好時候,不是有個傢伙這麼說過嗎?關於那條線索,奎因先生……」
「是的,關於基德船長的小屋你可從沒跟我提過一個字,埃里克森先生。」埃勒里責怪地說,「他留下的線索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事可有點玄乎。」探險家邊倒咖啡邊說,「傳說基德在倫敦被絞死前,曾給我的那位先人發了一封信,信中承認他在一六九八年將一批財寶埋在了埃里克森小島上,還說要想發掘出這批財寶就必須仔細看看針眼。」
「針眼,」埃勒里說,「什麼針的眼?」
「啊!」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陰險地說,「難就難在這兒了,正如莎士比亞所說。沒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嗯?埃里克森?」
「恐怕是這樣的,上校,將來也不會有人知道,因為這本來就是無稽之談!」
「我可一點也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說,埃里克。」托尼興致勃勃地說,「沒準兒真有這麼一根針呢!」
「即便有過,」埃里克森開玩笑說,「過了二百五十年也早變成大海撈針了。」
「等等!」埃勒里說,「仔細看看塔頂小屋的針眼,是嗎?埃里克森先生?」
「是這麼說的。」
「那屋裡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就是四面牆壁、地板和天花板。我向你保證,奎因先生,每個角落都檢查過了——從仔細翻找形狀怪異的石頭到從窗口換著角度觀察樹杈——什麼都做過了,沒什麼結果。」
埃勒里抬頭盯著那座塔。他突然站起身說:「我怎麼才能上去?」
「你可得好好偵查一番了!」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從椅子上躍起身叫道,「我自己也巴不得到那該死的房間去看看呢!」
「但是,埃里克一直在潑冷水。」他的兒子低聲說。
壁爐旁妮奇和英格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交談,長約翰已經在爐子裡生了火。英格向後俯過身對她年輕的丈夫說了點什麼,那年輕人迅速地瞥了一眼妮奇,聳了聳肩。
探險家手裡高舉著一盞煤油燈,帶路走上一截狹窄細小的螺旋式樓梯。
「這塔屋從沒通過電,」他低聲說,渾厚的聲音在塔中迴響,「來的時候最好帶著手電,不然的話可要在樓梯上磕下巴了。」
「可不是嗎。」妮奇點頭稱是。這塔就像風乾的一個鳥巢。每一節樓梯都有點下陷,很危險。
樓梯的盡頭是一個窄小的平台,平台上有一扇沉重的黑橡木門和一個人工打造的鐵柱。埃里克森用他厚實的肩膀去頂門,門「吱」地一聲開了。煤油燈光搖曳閃爍。
「你們倆最好留在平台上。這兒的地板恐怕承受不了這麼多人的重量。進來吧,奎因先生。」
這是一間比鴿籠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間,四方的窗戶望上去像是小型的壁畫。蒙著灰的木地板鋪得很凌亂,倒像是海上的波浪起伏不平。嵌著椽的天花板只比人頭高出幾英寸,四壁帖著壁紙。總之,除了灰塵和蜘蛛網,這就是房間的全部了。窗戶緊關著,玻璃殘缺不全。
「打開窗戶,埃勒里。」妮奇一進門就被嗆住了,「這兒簡直喘不過氣來。」
「打不開的。」英格說,「早卡死了。就這樣經歷了六代人了。」
埃勒里站在屋中央環顧四周。
「你不打算趴下來仔細瞧瞧嗎,奎因先生?」平台上傳來上校的喊聲,「就像貝克街那傢伙一樣?」
「我發現這些牆壁可是蠻有趣的。」
但是妮奇在這些牆上看見的只有牆紙。牆紙帶斑點的底色上仿製著彩色大理石圖案,真是難看,妮奇想,尤其是那些褪了色又發了霉的斑塊兒,更是難看。
埃勒里站在一面牆壁前,把燈湊近大理石圖案,仔細撫摸著。然後,他從房屋的一角開始,一寸一寸地仔細查看牆紙,從天花板到地板。在一處他停下來觀察了很長時間,然後又繼續開始。在這期間他沒講一句話。也沒有四處觀望,最後總算把整間屋都查看了一遍。
「這牆紙,」他說,「埃里克森先生,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真是扯淡!」上校粗暴地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你到底是來探寶的,還是幹什麼其他事來的?」
「牆紙?」埃里克森皺了皺眉問,「我就知道這牆紙很舊了。」
「確切地說,舊到十七世紀末。」埃勒里說,「這可是著名的阿爾德曼伯瑞的鄧巴製造的名副其實的植戰壁紙。應該很值錢。」
「這就是留給你的財寶。」英格哭喪著臉說。
「要是這樣的話,」她舅舅聳聳肩說,「那我來島上第一回就發現它了。」
「可能還有第二發現,」埃勒里說,「如果我們仔細查看針眼的話。」
「奎因,」英格的丈夫說,好像恢復了一絲生氣,「可別說是你發現了什麼東西。」
「確實發現了。」
霍伯斯-沃特金斯父子嘖嘖嘆奇,英格激動地擁抱了她的丈夫,而探險家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你的意思是說,」妮奇大聲問,「你走進一個陌生的房間,用了十分鐘就解開了一個二百五十年來沒人能解開的謎?快說,快說呀,奎因先生!」
「這僅僅是理論上的,」埃勒里歉疚地說,「英格,我可以借把掃帚嗎?」
「一把掃帚!」
英格、托尼和上校七嘴八舌地往塔下喊叫,叫長約翰去把家裡最好的掃帚拿來。然後,他們不顧地板的承重能力一齊衝進小屋,圍著埃勒里上蹲下跳。
「如果這傳聞是真的,」埃勒里說,「基德要你的那位先人埃里克森先生去『仔細查看針眼』,這不該從字面意義上去理解。早先的探寶人如果立刻就明白了這一點,那他們就不會去尋找什麼形狀古怪或結構奇特的石頭、樹木之類。他們只不過沒有好好地查看屋裡。它一直就在他們鼻子底下。」
「什麼一直在他們鼻子底下?」妮奇向。
「這牆紙的大理石圖案。大理石獨一無二的特點就是它的紋路。看這些圖案的紋路。有的又長又細,最後逐漸歸結成一個尖—-」
「就像針一樣。」探險家慢慢地說。
每個人都撲到牆邊去尋找。
「可是,哪個裡面有孔呢?」英格尖聲說,「哦,我可找不,我可真找不到一隻眼睛!」
「一隻眼睛,一隻眼睛,」上校焦急地咕噥著,「一定有個眼睛的!」
「有的,」埃勒里說,「只有一個,就在這兒,窗戶附近。」
當眾人敬畏的目光落在牆上埃勒里指尖所指的地方時,長約翰拖著假腿一拐一拐上來了。
「掃帚。」他把掃帚扔了過來。
埃勒里抓過掃帚,把掃帚把的末端放在針形紋理的一塊空白處,虔誠地說:「祈禱吧。」然後向里搗去。
一陣撕裂聲,掃帚把穿透牆紙戳進了牆裡。埃勒里繼續小心地往裡搗,慢慢地把掃帚把推進牆裡。
然後埃勒里抽出掃帚,退後兩步。
「埃里克森先生,」他說,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有您有這個榮幸看第一眼。」
「好了,埃里克舅舅,別老是蹲在那兒!」英格埋怨道,「你看見什麼了?」
「你能看見什麼東西嗎?」
「但他一定——有一輪明月。」
「現在,親愛的,讓我這老夥計瞅瞅——」
「我知道了,」埃里克·埃里克森慢慢地說,「靠近東北海岸那邊一點,你知道那地方的,英格。就是沙灘上那塊巴掌大點的地兒,有一塊平伸出來的岩石,就是你日光浴的地……」
「讓我看看!」
「讓我來!」
「是那兒!」
「應該是。天哪,真的是——」
「真走運!」
屋裡一陣混亂。
埃勒里愉快地說:「埃里克森先生,因為你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兒,所以請帶著一盞防風燈和一個作標記的板子到那兒去。我們會從這個洞裡看著,等你的燈光進入我們視線正中間時,我們就從這個窗口亮三次手電。然後你就把樁子插進沙地里,我們會帶著鐵鍬趕到你那兒去。」
「我去拿那些東西!」一聲尖叫傳來,他們轉過身去,只見長約翰的假腿已消失了。十五分鐘後,英格在前面跑,所有的人跟著她撩開矮樹叢直奔探險家而去。
他們發現埃里克森正站在一塊光滑平整的岩石的突出部分,面帶笑意。
「別忙,」他說,「不管怎麼樣,等明天上午退了潮再來吧。」只見埃里克森的樁子在離岸四個半英尺的海水中露出個頭。
妮奇發現扮演一個膽小怯弱的城市女性的角色對她來說簡直是輕車熟路。英格怎麼能睡得著呢?幾個鐘頭後她就要成為一大筆海盜財寶的繼承人了。妮奇在床上輾轉反側地想,海盜燒殺搶掠……把奪來的財寶理藏在地下,在過去的漫長歲月里有一半時間大西洋的波浪在它上面翻滾咆哮……這海盜真該被絞死……
然後妮奇想起來他已經被絞死了,這是她朦朧中的最後一點思維,然後她感覺到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一盞燈在她眼前閃了閃,耳邊響起埃勒里溫和可親的聲音:「睡得可真香。穿上衣服跟我到外面去。可別吵醒任何人,不然看我收拾你!」說完就先出去了。
妮奇悄悄溜出房間,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死寂。她甚至連露台都辨認不清。埃勒里突然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帶她上了小路,進入林中。他緊緊抓著她,以免弄出聲音。直到走出幾百碼他才打開手電,但是又用手遮住光線。
「我現在可以說話了嗎?」妮奇冷冷地問,「現在幾點了?我們到哪兒去?你做事怎麼這麼赤裸裸地?你覺得這麼做光明磊落嗎?不管怎麼說,埃勒里,這又不是你的財寶。」
「現在不到四點,我們正趕在我們的朋友之前來幹這樁事,這活兒恐怕又濕又髒,海盜的贓物得用海盜的方法來解決。現在你還想回到熱烘烘的小床上去嗎?」
「不,」妮奇說,「儘管這一切聽上去都是冒傻氣兒。你怎麼在海水裡挖東西?」
「凌晨四點二十九退潮——我查過了屋裡的潮汐表。」
妮奇這才感到興奮起來。
當他們到達那塊突出的岩石上時,妮奇幾乎要歡呼起來,他們看見,埃里克森的樁子只剩一兩英寸還埋在水裡。一縷金光射出,太陽慢慢從海天交接處滑了出來。蔚藍遼闊的海面好像一隻巨大的餐盤托起一隻金閃閃、黃燦燦的煎蛋,而埃勒里手裡揮舞著鐵鍬,仿佛在奏響早餐的鈴聲。妮奇平趴在潮濕的沙灘上,伸出腦袋看著洞裡,埃勒里正在下面忙活呢,頭髮距妮奇的下巴約有一英尺。
「是個鐵箱子,妮奇!」他興奮地喊著。
「哇!」
「你別下來!去把轆轤準備好!」
「在哪兒?什麼?什麼轆轤?」
「那個像鼓一樣的東西,吊東西用的!」頭一天夜裡回去之前,幾個人已經把能找到的一些輕便有用的工具都搬到了藏寶地點了。「把繩子展開遞給我——」
「好——來!」妮奇光著兩隻小腳激動地跳來跳去地忙活著。
二十分鐘後兩人氣喘吁吁地蹲在洞口邊緣的沙地上,注視著一隻黃銅鑲邊的大鐵箱子,箱子上有一個鼓起的拱形蓋子。箱子因年久腐蝕而發黑變綠,從上面的一些破舊的條形痕跡來看好像用皮帶系過。箱子很沉。
「你能打開它嗎?」妮奇小聲問。
埃勒里把手掌抵在箱蓋的邊緣,兩隻胳膊一用力,蓋子像一隻朽爛的果殼似地裂開了。
妮奇長吁了一口氣。如同一個巨大的煎蛋剛從煎鍋里翻了過來,無數的油星在上面蹦跳。
箱子裡裝滿了珠寶。
「鑽石,」妮奇好像在做夢,「紅寶石、翡翠、珍珠、藍寶石,簡直太美了。看哪,埃勒里。真正的海盜贓物。都是從那些死去的西班牙婦女的脖子和手腕上扯下來的——」
「這些寶石都是從它們原來的首飾託兒上卸下來的,」埃勒里咕噥著,「那些託兒大概都回爐了,不過這兒有一些漏掉的。一個金托,一個銀的——」
「這兒還有幾個銀的,埃勒里……」
「這不是銀的。」埃勒里揀起一隻,「這是白金,妮奇!」
「看這些古幣!這是什麼?」
「什麼?」
「這個錢幣!」
「哦?是比索。」
「天哪……」妮奇猛地將雙手插入箱子。
就在這時,透過島上清晨的新鮮空氣傳來一聲沉悶的鈍響,好像遠處劇烈的關門聲,接著很快——快得就像頭一聲的回聲——又傳來另一聲。
埃勒里跳過洞口,跳上那塊扁平的岩石:「妮奇,那是槍聲——」
「嗯?」妮奇還跟她的財寶在一起,「可是,埃勒里——這些財寶!你不能走——」可是,埃勒里已經走了。
他們發現埃里克·埃里克森身著長袍和拖鞋躺在基德船長房間的一個進門處,他頭朝地倒向空房間,右手握著一支三八自動手槍。他們把他翻轉過來,只見他的額頭上有一個紅色的槍眼,額頭著地處是一灘紅紅的粘稠的血跡。他的身體還是溫熱的。
埃勒里站起身,對霍伯斯-沃特金斯父子、面如土色的英格、獨腿看門人和妮奇說:「咱們現在下樓,鎖上塔屋的門。」然後,他們默不做聲地下了樓。埃勒里說了聲抱歉要離開一會兒,就消失在他自己房中。等他再次出現時,手裡握著一把警用左輪手槍,「妮奇,你和英格坐大汽艇到大陸向海岸警衛隊和薩福克縣警察局報案,這兒沒電話。帶個管事兒的人一起來。其他人留在這兒跟我一起等著,也就是說,跟我和我的這把鐵傢伙一起等著。」
那天晚些時候,埃勒里和趕到這裡的海岸警衛隊隊員和陸上警察局長從塔頂小屋下來,並討論了案情。最後他說:「謝謝你們幫忙。我感到自己很對不住可憐的埃里克森。」然後他等著眾人被帶進來,坐在他面前。
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一改過去咋咋呼呼的神氣,完全是一副埃勒裡頭一天瞥見的那種緊張神態,肌肉緊繃著。托尼·霍伯斯-沃特金斯一聲不吭,看上去也不再那麼無精打采了。英格臉色刷白,像一尊雕塑。甚至連長約翰也在緊張不安地來回搗騰著他的假腿。
「今天早晨日出後十五分鐘左右,」埃勒里開始說話,「我正在沙灘上打開財寶箱時,埃里克·埃里克森正上樓去塔屋。他穿著長袍和拖鞋,帶著他的三八自動手槍,彈夾是滿的。他的臥室就在塔屋下面,這塔身傳音功能很好。顯然,他是被塔頂小屋傳來的什麼聲音吵醒了,於是決定去偵查一番。他隨身帶了一支槍,因為即使是在他自己的屋裡,他也覺得只有這樣才安全些。」
「我說——」上校激憤地想說什麼,但他又停住了,擦了擦脖子上的肥肉。
「有人在塔屋裡。那個人在那兒幹什麼呢?天蒙蒙亮時,在一間空屋子裡?那屋裡只有一樣東西有誘惑力——就是我昨天晚上在牆上戳出的洞。埃里克森聽到的那個人正從洞口觀察著我,觀察著我挖掘財寶。」
眾人都注視著他。
「埃里克森來到平台上,猛地推開門。正待在洞口的那個人立刻轉過身來,可能他們交談了一會兒,也可能埃里克森放鬆了曾惕。總之,他放下了槍口。這時,房間那頭的那個人突然掏出一把左輪手槍,向埃里克森的腦袋開了槍,射出了一發二十二毫米口徑的子彈,立即殺死了他。但是,在兇手舉槍的同時,埃里克森也下意識地舉起了手裡的自動手槍並開了火!我和波特小姐聽見了槍聲,兩槍幾乎是同時響的,而且我們還在埃里克森的腦袋裡發現了一粒二十二毫米口徑的子彈,在他三十八毫米口徑的自動手槍附近發現了一個三十八毫米口徑的子彈殼。
埃勒里接著大聲說:「兇手開槍後跑下樓梯,卻聽見其他人來了——你們說過,你們都被槍聲驚醒了,然後都立刻衝出屋來——他意識到自己沒法逃脫了,於是做了他惟一能做的事:假裝自己也是被槍聲驚醒的,然後返身跟你們一起跑回塔上。至於槍,在我從沙灘上趕到這裡前他已想辦法去處理掉了。
「兇手,」埃勒里說,「就在你們中間。」
「是誰呢?」
屋裡一片死寂。
「正如我說的,我們在埃里克森的屍體附近發現了他射出的子彈的彈殼。他曾向兇手開槍,他用的自動手槍吐出了彈殼,子彈飛射而出。
「但是,有趣的是,我們沒發現埃里克森的子彈。」埃勒里繼續分析道,「我和兩位警官已經仔細檢查過塔屋了。子彈不在那兒。也沒有任何痕跡說明它穿透了地板、牆壁、天花板什麼的。窗戶還是緊閉的。埃里克森開槍時它們就是這樣,就像你昨天說的,英格,它們早卡死了,過了幾輩子了。今天,我們曾想設法打開這些窗戶,可是做不到。
「子彈也不可能射飛。埃里克森是剎那間被槍殺的,他頭朝下倒在屋裡,這就是說,他開槍的時候是面對屋裡的。我們也仔細檢查過平台和通道。沒有子彈,沒有子彈的痕跡,連子彈可能穿透的小洞也沒有一個。」
「那個掃帚戳出的洞!」妮奇下意識地說。
「不,這牆特別厚。在門口處的埃里克森和那個洞口呈斜角,所以即使子彈可能穿過了那個洞,它也應該嵌入牆裡,或是即使它穿透了牆壁,也該留下子彈划過的痕跡。我們拆了一部分牆,好好看了看,沒有子彈,也沒有子彈的痕跡。
「所以,有一件反常的事實就是,埃里克森的子彈肯定射到了那屋裡的什麼東西,但是又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有東西被射中了。
「這不可能嗎?不。
「有一個符合邏輯的解釋。」
埃勒里又說:「子彈肯定射中了那屋裡剩下的惟一的東西——就是兇手。你們其中一個隱瞞了彈傷。」
埃勒里轉身對兩位警察說:「看來咱們得讓這三個人脫了衣服渾身上下檢查一遍。還有,」他補充道,「妮奇,你帶英格到別的地方去——是,我說的是英格!——也檢查一遍。」
可憐的上校幾乎被脫光了,他兒子立在那兒,同樣地幾乎一絲不掛,連長約翰也被毫不留情地扒光了衣服——但是,沒發現一個人身上有傷。現在,埃勒里不動聲色地面對著剛才妮奇帶英格出去的那扇門,那個被害者的外甥女,他的遺產和財寶的繼承人。那三個人飛快地穿好了衣服。
當妮奇跟英格一起回來時,警長問:「霍伯斯-沃特金斯太太的傷在哪兒,波特小姐?」
「霍伯斯-沃特金斯太太,」妮奇答道,「她沒有傷。」
「沒有?」
「也許,」海岸警衛隊的官員有點尷尬地說,「也許你沒檢查那兒——嗯——」
「檢查過了。」妮奇露出一絲甜甜的笑,「我可是在為偉大的埃勒里·奎因工作……您知道嗎?」
這時兩名警察轉過身看著偉大的埃勒里·奎因,臉上沒有一絲仰慕之情。
海岸警衛隊隊員嘆了口氣,而那個大陸來的警長甚至連聲都沒吭就抬腳轉身而去。但他立刻又轉了回來.因為他聽見埃勒里低沉冷峻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要是這樣的話,那麼誰殺了埃里克森就顯而易見了。」
埃勒里掏出一支煙和一個打火機,他點上煙,說:「再回頭說到我今天早晨挖出來的那個玩意兒。我挖出了什麼呢?一隻舊箱子,一些古幣,一大堆寶石,還有一些寶石託兒。妮奇,你看見了那些空託兒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呢?」
「黃金、白銀還有白金——」
「白金,」埃勒里說著,輕輕彈了彈菸灰,「這種金屬大約在一七五零年,也就是傳說中的基德船長把財寶埋在這座島上五十年以後才傳到歐洲。更糟的是,白金直到一九零零年才被用作寶石託兒,而那時,基德早死了一百九十九年了。
「一堆冒牌貨,先生們。一堆贓物。就這麼回事兒。
「恐怕我今天早晨挖出的所謂『財寶』不過是最近才埋在沙子裡的。那堆東西就跟我口袋裡的零錢一樣跟什麼威廉姆·基德或是其他十七世紀的海盜沒有任何關係。哦,它們是故意被弄成像是基德埋下的——箱子確實很舊,鑽石中間還散落著些古錢幣。但是,那些鑽石,就跟白金託兒一樣,都是現代的。
「為什麼這些現代的鑽石要被偽裝成海盜的財寶埋在島上呢?好,假設這些財寶是被盜的贓物。贓物要處理掉就會被專門倒賣贓物的中間商揩掉一部分油水。但是,作為埋在地下的財寶,卻可以公開在市場上處理。真是聰明。
「埃里克·埃里克森,先生們,懷疑安東尼·霍伯斯-沃特金斯和他的『父親』霍伯斯-沃特金斯上校——沒準兒根本就不是他的父親——並不是他們看上去的那麼回事兒。不幸的是,他言中了——這兩個人是歐洲珠寶大盜,從他們積累的財寶數量來看,他們也算是這個特殊行當里的精英了。
「埃里克·埃里克森和他的外甥女在新普羅維登斯島逗留期間,這兩個人正在巴哈馬靜身修整,盤算著用什麼好辦法把這些贓物變成現錢。這時,他們聽說了二百五十年前基德把財寶埋在埃里克森小島上這個純屬虛構的故事——這財寶可從來沒被發現過——這兩個精英人物立刻想出了一條妙計。他們把贓物放進一個真正古舊的大箱子——巴哈馬曾是海盜的窩點,到處都是海盜的遺物;他們又在盜來的珠寶里散放些真正的古錢幣;然後他們把箱子埋在埃里克森的小島上,等著有一天被他們挖掘出來。計劃是圍繞著英格的痴情展開的,他假裝也愛上了她,並跟她結了婚。作為埃里克森惟一的繼承人,英格在埃里克森死後會繼承他的所有遺產,包括這座小島。而作為英格的丈夫,托尼·霍伯斯-沃特金斯將會掌握這一切,等英格死了——當然是過早地死去了,是嗎,先生們?——我們的夥計可就萬事大吉了——對不起,英格,該是給你當頭一棒的時候了。」
英格怔怔地坐著,臉色蒼白,她的手緊緊抓著妮奇的手。
「如果你想把殺人的事兒賴在我頭上——」年輕人抱著鼻腔趕緊說。
但是上校厲聲打斷了他:「閉嘴!」
「哦,這個嘛,」埃勒里說,「讓我瞧瞧。我們知道埃里克森的子彈射中了兇手,但是四個嫌疑人身上都沒有傷。顯然,子彈肯定射入了兇手身體的一部分,這部分又是不可能受傷的。」埃勒里笑了,「不可能受傷,除非它不是有血有肉的。你們四個中只有一個人符合這種特殊情況,就是安了假腿的那個人——抓住他!」
他們制住了掙扎著的看門人,把子彈從他的假腿里摳了出來,這時,正發著愣的警長說:「那麼這兩個人,奎因先生……他們沒參與埃里克森的謀殺案嗎?」
「整個陰謀圍繞的焦點,警長,就是謀殺埃里克森,」埃勒里說著聳了聳肩,「可是我想恐怕長約翰倒是捷足先登幹了這事兒。
「你沒看出來他們全都參與陰謀了嗎?這位上校在婚禮後離開了巴哈馬,把財寶偷偷運到美國,又在跟其他人會合之前把財寶弄到埃里克森小島,他是怎麼辦到這些的?他怎麼能,我是說,如果那個看門人沒加入他們一夥的話,他怎麼能把箱子埋在島上呢?還有,財寶被發現的過程也是事先設計好的:塔頂小屋的牆壁被鑿了一個洞,洞口的視線正對著選好的埋寶地點,牆紙也被偽裝得符合那個所謂『針眼』的神秘線索等等。如果沒有長約翰的參與,這些都是不可能辦到的。長約翰,我猜想,等把埃里克森處理掉並通過英格掌握了遺產和小島以後,就會得到自己的那份好處。
「可是這兩個精英人物沒料到長約翰這麼蠢,又這麼貪心。他們真是聰明過了頭,要在財寶被找到的當天夜裡就殺了埃里克森。即使他們真是這樣計劃的,他們也不該策劃出這麼一起蹩腳的謀殺案——特別是謀殺的目標又是這麼一個訓練有素的探險家。一起『意外事故』倒應該是他們的首選。在合適的時候,條件具備時——比如說一場風暴什麼的,一艘船翻了……也許甚至英格也在同一次事故中遇難,這樣就可以一舉兩得,對自己又沒有什麼危險。
「但是長約翰實在是太笨了,而且,就像埃里克森說的,又是個守財奴。他等不及了。他聽見我趁黑離開,便意識到了我要去幹什麼,又看到天快亮了,就急忙趕到塔頂小屋去監視我。他盯著我把財寶挖出來,大概還看到了財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就在這時,埃里克森吃驚地發現了他在屋裡,這時他滿眼都是財寶,滿腦子想的就是:殺死埃里克森,他就可以分到這些財寶。所以,長約翰就殺了他——就在那兒。把那個偉大的日子提前了——」忙中出錯,嗯?上校?還有托尼,我遺憾地告訴你,我要帶著你的妻子去找紐約最好的律師,看看怎麼以最快的速度解除婚約。現在,先生們,如果你們把這些海盜帶走的話,「埃勒里對兩位警察說,目光卻鄭重地盯著英格,」我和妮奇還得去填一些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