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日曆 · 六月 醫藥手指
考察自古羅馬以來婦女們的特別興趣發現,天后朱諾有很多名字和身份。她以不同的名份受到各式各樣婦女們的崇拜。她是拯救者,女奴們和身處困境的婦女們向她祈禱;她還在結婚典禮中扮演著主導者和保護者的角色;無論是已婚還是未婚的婦女都要到小樹林為她而立的神廟裡朝拜;她還是勞動工具保護神和戰爭女神。總之凡是和女性有關的事都與她有不解之緣。她不喜歡月光和玫瑰,所以供奉給她的東西包括愚蠢的雌鵝,美麗的孔雀,嗓音單調並在別的鳥窩裡下蛋的杜鵑,還有以其控告本性而出名的大毒蛇。她是忠告女神和錢財女神,幾乎掌管著女人感興趣的一切。當然,在希臘神話中,朱諾成了赫拉,她被阿佛洛狄特買通,自從不幸的帕里斯判決以後,她成了最愛妒忌和不能容人的角色。簡而言之,朱諾是女人的一切,因此詩人奧維德讓朱諾說六月是根據她的名字而命名的。
六月是一年中最適合結婚的季節。一則古羅馬格言說:「六月的婚姻給男人榮耀,給女人幸福。」無數的善男信女都對此堅信不移,棕櫚灘的里查德·特羅伊和他的大女兒海倫也不例外。海倫一直想在六月舉行婚禮,最終如願以償,美夢成真——儘管和她所夢想的婚禮有所不同,儘管只是很短暫的一會兒。但結婚的日子是在六月沒錯,她被打扮成新娘,還得到一枚戒指。
父親里查德·特羅伊給自己的大女兒取名海倫,是因為他是一位很重實踐的感傷主義者。特羅伊年輕的時候,曾通過做問候卡生意發了財。他認為是海倫的名字給了他靈感和鼓舞。所以當海倫·特羅伊長成一位絕色美女時,做父親的一點都不感到吃驚,他認為這是對他的成就的又一次證明。
特羅伊先生總是後悔自己沒有先見之明也為小女兒埃菲提供類似的服務。小女兒出生後,他輕率地把取名這個重要任務交給了妻子。太太是一位循規蹈矩、很注重名聲的人,於是從字典里查到尤菲米婭,這個名字的意思象徵名「好名聲」。埃菲長大後確實贏得了很多好評,但麻煩也隨之來了,她很少加入別人的談話,打扮非常樸素,看上去總像是要睡著的樣子。埃菲成了特羅伊先生的一塊心病。
但海倫是他的掌上明珠,按他自己的說法是「金色蘋果」。他對海倫說:「你要記住這才是特洛伊之戰的真正原因,哈哈!」
特羅伊先生性格隨和,說這話的時候也不帶任何熱情。隨著海倫的胸部漸漸豐滿起來,一支年輕男子組成的隊伍就開始為了她而相互討伐,她輕鬆地從男士們為她而傷心流血的戰場上走過,性格變得越來越成熟,模樣也更加可愛,簡直如朱諾般儀態萬方、風情萬種。特羅伊太太去世後,海倫不再受到母親警惕的監視,很快就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開始交往,有一個壞小子還真讓特羅伊先生彆扭了好一陣。但海倫笑著對父親保證說她能夠控制那小子,特羅伊先生便任其發展下去,但後來他卻因此出了名。
這真是一個錯誤。
維克多·盧茲是歐洲人,粗短身材,眉毛特別濃重,長著一雙農民般的大手。為這雙手他深感慚愧,因為他出身名門望族,父親是駐聯合國代表團的成員,手指像女人的香菸咀一樣纖細。他自己是普林斯頓大學的留學生。入學後,他的那雙大手很快就被拳擊隊教練看上了,於是這雙手就變成了他的一大特長。加上他動作敏捷和天生的致命左鉤拳,很快便在學校里打出了名氣。但在參加校際比賽時他的表現卻令人失望,一旦自己受到傷害,他便和對手玩命,摳人家的眼睛、傷人家的下部,甚至還張嘴咬人,簡直是無惡不作。這樣學校拳擊隊只好將他開除了。
但維克多有著大陸人特有的風度,而且還有很多很多的錢。所以從學校畢業後,他就搬到了在公園大道的一套單身公寓,並在社交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他定期出席馬展和狩獵俱樂部的活動,還是咖啡協會的紅人,為此還接受過一家電視台的專訪。
亨利·米德爾頓·耶茨是華爾街一家金融機構的債券銷售員,也是追求海倫·特羅伊的流血勇士之一,但他的心還沒有碎。作為一名天生的債券推銷員,他有著百折不撓的勇氣。當大部分競爭者都已經自動敗下陣來的時候,他依然頑強地追求著這位特羅伊美人。海倫也喜歡他,認為他本質不錯,相貌堂堂,令人滿足又比較容易駕御。如果他們之間的關係再密切一點,如果競爭再激烈一點的話,或許她早該有足夠的熱情嫁給他了。當然,這事還得她母親同意才行,可她還沒有同意呢。亨利很清楚阻礙他獲得幸福的這兩大障礙,但他很有耐心,他知道時間會把它們驅走。亨利早就算計好了,特羅伊太太一去世,他便將自己在普林斯頓認識的維克多·盧茲拋給了海倫。
亨利是一個工於心計的人,他的這一計劃是建立在他對海倫的了解和把握之上的。他明白她此時的心態,她不滿足於若即若離的愛慕,有跡象表明她對以往沒完沒了的特洛伊戰爭已經厭倦了,他認為她所需要的是最後的決戰,這樣才能最終滿足她的征服欲。於是他就把維克多·盧茲介紹給了特羅伊一家。他認為,盧茲是扮演這種角色的最好人選。盧茲是不會被輕易擊敗的,但他也只能圍著海倫轉。不用擔心海倫會真的愛上他,也不用擔心他的名份和錢財能引誘海倫做傻事。亨利很清楚,盧茲的感情品位對海倫來說過於外國化,她也不會為了名份而放棄自由。盧茲只能在短期內討她歡心,但很快就會被她甩掉。有過這麼一段經歷後,海倫自然會懷著感激的心情跪倒在他的膝下。然而盧茲是一個一旦失敗就忘掉規則的人,他不會老實罷手,所以事情就沒那麼簡單。這一點海倫知道的太晚了。亨利本以為盧茲會像所有其他人一樣,在海倫提出終止往來時知趣地接受她的解僱,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勉強笑一笑離開。然而後來的事實證明,這一點他卻估計錯了。
當亨利將維克多·盧茲帶去特羅伊家時,盧茲就對海倫著了迷。海倫對他也表現出了很大的興趣,於是兩個人開始頻繁見面,盧茲不停地向海倫表示他那火熱的愛。後來海倫感覺和他玩膩了,於是就提出終止往來——但盧茲不肯。直到這時海倫才第一次真正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固執裡面含有某種警告,他不會像一位紳士那樣悄悄地罷手。
他仍然對她糾纏不已,甚至用暴力威脅她的護衛。他給她寫粗野的條子,打電話騷擾她,還說要和她同歸於盡。他還經常跑到她臥室窗外的花園牆上哭鬧,他躲在她家門口,見她出來就突然沖了過來,竟然會在大天白日跪倒在她的腳上。有一天晚上他居然在一家夜總會極其無恥地公開羞辱了她,嚇得海倫哭喊著逃走——一頭撲向亨利·米德爾頓·耶茨的懷抱。
在享利·米德爾頓·耶茨看來,這事就算完結了。然而很不幸,維克多·盧茲正在按他自己的意志行事。
夜總會丟臉鬧劇之後的第二天早晨,里查德·特羅伊正在喝咖啡,小女兒尤菲米婭進來,以她從未有過的快活語氣說:「維克多·盧茲在書房要見你。」
「那小子?」特羅伊先生說,皺起了眉頭,「他想幹什麼?」
「我不知道,父親,」埃菲說,「但他看起來非常正經。也許他想為昨晚的事道歉吧。」
「我認為我該用拳頭砸扁他的鼻子。」她父親無能為力地說,「海倫在哪兒?」
「她不見他。再說她現在和亨利·耶茨在花園裡。我敢打賭亨利一定會砸扁了他的鼻子。」
「我完全能夠處理我女兒的事,」特羅伊先生說。這話聽起來意思相反,他很不情願地去了書房。
維克多·盧茲坐在一把椅子邊上,雙膝微微分開,一隻大手裡拿著絨麵皮手套,另一隻手裡拿著雨傘,折起的雨傘頭上掛著他的漢堡帽。見老特羅伊進來,他趕緊站了起來。
「你看,盧茲——」特羅伊先生陰沉著臉開口道。
「請原諒,特羅伊先生,」盧茲說,「我今天來有兩個目的。我希望在你女兒面前表示我的謙卑,為昨晚在公眾場合鬧事的無禮行為正式向她道歉。但她不願見我。所以,先生,我就向您表示我的歉意。」
「哦,啊,對。是,我明白了。」特羅伊先生說。
「我來訪的第二個目的是請求您允許我向您的女兒求婚,」維克多·盧茲說,「我發瘋地愛著海倫,特羅伊先生。沒有她我不能——」
「——沒有她你不能活,對吧?是的,」特羅伊先生嘆息道,「這很令人吃驚,儘管有許多小伙子還是得設法活下去。盧茲先生,我一生惟一的使命就是看到我的女兒幸福。如果海倫認為你會使她幸福的話,我怎麼想並沒有關係。你去問她好了。」
「啊,您真是一個偉人!」盧茲歡喜地大叫道。
「沒什麼,」特羅伊先生笑著說,「我只是把我的責任交給更有能力的人罷了。」
但盧茲正在全神貫注地自言自語:「我已經和她說過我愛她,說過她的美麗,等等,但『結婚』這個詞……她怎麼能不誤解呢?我現在就去問她!」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美麗的海倫出現了,後面跟著亨利·米德爾頓·耶茨。在亨利後面,埃菲也畏畏縮縮跟著進來了,渾身發抖。
盧茲眨著眼仿佛在躲避刺眼的光。他迅速走上前,抓起海倫的手:「海倫,我必須和你說!」
海倫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用手帕仔細擦過,然後走向她父親說:「爸爸,亨利要和您說事。」
「亨利,」特羅伊先生說,「哦!哦,是,是。」
「我請求海倫讓她嫁給我。特羅伊先生,」亨利·米德爾頓·耶茨說,「她已經答應了。不知您是否同意?」
特羅伊先生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埃菲聽了突然尖叫了一聲,然後就不再出聲了,顯得比以前更加膽小,就好像老鼠被貓追趕似地跑到門廳。海倫看上去若有所思,亨利·耶茨顯得茫然不知所措。
這一切對於特羅伊先生來說簡直難以應付。維克多·盧茲撲向亨利·耶茨,並把他按倒在地,兩個人扭作一團,拚命撕打。盧茲用他的大手指著亨利的脖子,抓著亨利的頭向地板上使勁砸去,還用腦袋向亨利撞去。海倫發出刺耳的喊叫。
「龜孫子!」盧茲大罵道,臉憋得通紅,「你永遠也得不到她!我要先把她殺了!」
亨利嗓子裡發出一串憤怒的責罵聲,海倫抄起盧茲的雨傘猛擊盧茲的頭。特羅伊先生也由於憤怒而變得強壯了。雖然他一直相信人類的友誼並且全心全意地支持聯合國,但眼前這事……
特羅伊先生使勁扼著維克多·盧茲的喉嚨,並且不停地接他的脖子。盧茲終於放開了可憐的亨利·耶茨,他臉色蒼白,顯得少氣無力。
海倫跪在她那痙攣的騎士身旁,不停地小聲安慰著。
盧茲站了起來,摸索著他的雨傘,連看都沒有著他們一眼。
「我說過我要殺了她,」他臨走時說,好像不是特意說給誰聽,「只要她嫁給了耶茨,我會的。」
「但這還不是事情的全部,奎因先生,」特羅伊先生一個月以後對埃勒里說,「你可以想到事情不會就此結束。這才剛剛開始。」
「盧茲進一步威脅海倫了嗎?」埃勒里說,「或者說他有什麼具體行為表明要謀害你女兒嗎?」
「不,不,是一種全新關係的開始。老實說我真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特羅伊先生說,「要是在我年輕的時候,他會受到鞭刑或者被投入監獄——波特小姐,請我再說一遍,不是嗎?——這件事確實令我很沮喪。」
「我覺得我們沒聽明白,特羅伊先生。」妮奇顯出一副很配合的樣子。
「哎呀,盧茲被打了一通之後,立刻變了一個人。他幾乎是跪著向海倫道了歉,還主動擁抱了我。第二天他送給海倫一大捆蘭花,還題了字:為即將發生的事件向你祝福,你的朋友,維克多·盧茲——恐怕他不想在問候卡生意方面走得太遠,哈哈!——他還送給亨利·耶茨一箱保存了六十五年的科涅克上等白蘭地。這一切所達到的效果是:海倫在一周之內就原諒了他,亨利也說他畢竟不是很壞。」
「那麼兩周之後呢?」埃勒里問,「因為很顯然事情並沒有就此完結。」
「你說得很對,是沒有,」特羅伊先生憤怒地說,「兩周後海倫邀請他出席她的婚禮,因為盧茲舉辦了一個大型聚會,邀請海倫和享利作主賓,這小子大部分時間都在提議為他們的幸福乾杯。」
「多甜蜜啊,」妮奇說。
「奎因先生,我在慈愛方面不比任何人差,」特羅伊先生認真地說,「我不是說這是因為這小子來自歐洲——我有一些最好的朋友就是歐洲人——但我告訴你這個傢伙是不能被信任的。如果他是一個百分之百的美國人的話,那就更危險了。我認為我對人的判斷不會錯。當他聽見海倫要嫁給亨利·耶茨時,我看見他的臉色很可怕,充滿殺機!」
「克拉倫斯·達羅曾經說過他從來沒有殺人,但他在頻繁閱讀訃告中獲得快感,」埃勒里小聲說,「可是你不信任這個人——」
「我知道他這種類型!」
「他要出席你女兒的婚禮嗎?」
「不僅出席,」特羅伊先生嗥叫道,「他還要作伴郎!」
一陣沉默。
「哦,天哪,」妮奇說,「他怎麼會這樣?」
「自從在我的書房打架後,他和享利的關係湊得很近,」特羅伊先生急躁地說,「很顯然他是讓亨利覺得舒服,並千方百計要亨利讓他在婚禮上做伴郎。我提醒過海倫,但她那些天正處在騰雲駕霧的時候,還認為這簡直太浪漫了!我告訴你,這就足以——」
「婚禮在什麼時間和什麼地點舉行,特羅伊先生?」埃勒里若有所思地問,「活動將如何安排?」
「就不打算聲張了,奎因先生。我妻子過世不久,婚禮當然不可能在大教堂舉行。我本來想要海倫再等上幾個月,但六月從星期五就開始了,她堅持要在六月舉行婚禮,當然六月的婚禮是幸運的,她不願再等待一年到下一個六月。所以婚禮就打算在家裡簡單舉行一下,只在小範圍內請了幾個客人,只有家庭成員和幾個朋友參加,時間定在下星期六……我已經去過警察局了,奎因先生,」特羅伊先生有些擔心地說,「你願意出席婚禮並幫助在現場盯著點嗎?」
「我確實認為你沒必要擔心很多,特羅伊先生,」埃勒里微笑著說,「但如果這能使你的心裡自在些——」
「可盧茲,」妮奇問道,「他不會對陌生人到場產生懷疑嗎?」
「就是要讓他懷疑!」特羅伊先生猛然說。
「特羅伊先生是對的,妮奇。如果盧茲知道他受到監視,他就不大可能會試圖幹什麼壞事。當然,」埃勒里很不在意地說,「如果他有這樣的企圖的話。」
不管是否在意,埃勒里還是沒有等到星期六再去認識維克多·盧茲。他決定馬上去認識他,了解他。另外,埃勒里還請他父親奎因警官派其下屬託馬斯·維利警佐執行一項特別使命,讓他公開寸步不離地跟蹤盧茲。警佐按命令執行任務,但抱怨說幹這種事有損於他的職業自尊心。到特羅伊·耶茨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埃勒里對盧茲的生活和習性有了大概的了解。盧茲的個人生活沒什麼問題,靠他父親的錢過得很舒服也很體面。盧茲的檔案里也沒什麼令人感興趣的東西,裡面只是多次說盧茲脾氣不好並不時獸行發作,還說這是祖上的遺傳。他出身於歐洲一個歷史悠久的大貴族家庭,先人在早期設法將野蠻人改造成農民時形成了虐待狂病。盧茲也知道自己已經受到跟蹤了。
然而,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埃勒里還是和里查德·特羅伊安排維利警佐也參加婚禮。
「扮演一名偵探的角色,」埃勒里解釋說。
「你什麼意思,扮演?」警佐大聲嚷嚷道。
「私人偵探,警佐,假裝在觀看婚禮。」
「哦,明白了。」維利警佐說,不太情願地同意了出席婚禮。
六月的日子比較少,所有的新娘都希望在這個月結婚。
特羅伊家的房子外面是花園,院牆上爬滿了數以千計的玫瑰,把整個牆體都遮住了。牆外面還有一條河。海倫的婚禮就在自家的院內花園裡舉行,她的禮服和所有其他裝束,都是請名家做的,婚宴上的食品也非常講究,主持儀式的牧師是一位主教,出席的客人總共也不過五六十人。朱諾·麗吉娜從天堂的雉碟牆後面微笑地注視著整個婚禮。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在埃勒里看來,他整個下午只是在消磨時間。他和維利早早就到場並仔細地對房子裡面和外面進行了徹底的檢查,而且他們還故意讓盧茲看見他們所做的一切。看見維利警佐那英武的體魄,盧茲的臉色有點發白,他小聲地和新娘的父親說了些什麼。
「哦,是偵探。」特羅伊先生大聲說,盡力表現出很不在意的樣子。
盧茲咬了咬嘴唇,然後上樓去了為新郎準備的房間。發現埃勒里緊緊地跟在自己腳後,他簡直恨得咬牙切齒。他進屋後,埃勒里在門外耐心地等著。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後,盧茲同亨利·耶茨一起從屋裡出來,埃勒里又跟著他們下了樓。
「那傢伙是誰?」他聽見耶茨在問盧茲。
「是偵探,特羅伊先生說的。」
「要偵探幹什麼?」
樓下的廳里擠滿了人,下樓後,埃勒里向守在廳里的維利警佐點了點頭,維利警佐故意將盧茲撞了一下。
「看著點,小子!你在幹什麼?」盧茲憤怒地吼叫道。
「抱歉。」警佐說。然後他向埃勒里報告說目標身上沒有帶槍。
他們兩個的眼睛都時刻不離盧茲。
婚禮儀式在草坪上舉行,埃勒里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正好就在盧茲身後。維利警佐站在客廳門外的露台上,一隻手塞在外套下面叉在腰間,擺出一副拿破倫式的古典架勢。
埃勒里緊緊盯著這位伴郎,任主教的低語從他耳邊流過。盧茲站在新郎身邊稍微靠後的位置,看上去很嚴肅,他對身後盯著他的陌生人非常警覺。耶茨站在盧茲和海倫·特羅伊中間,盧茲不太容易直接接觸到她。這位身穿禮服的新娘簡直太漂亮了,令所有在場的女人相形見絀,特別是那位伴娘,海倫的親妹妹尤菲米婭,那樣子看上去很古怪,就像要哭。特羅伊先生站在新娘旁邊,抬眼瞥了一眼那位伴郎,仿佛是在向他褻瀆此刻美好時光的壞念頭提出挑戰。
主教繼續講著那幾句套話……
「現在請拿出戒指,」主教說。
新郎轉向伴郎,伴郎的手趕緊伸到上衣左下方的口袋,在裡面摸。他的手在裡面摸索了很久也沒見出來,然後像癱了一樣停在裡面不動了。花園裡一陣驚恐。維克多·盧茲開始瘋狂地翻他所有的口袋。主教仰頭看著天。
「看在——看在上帝的分上,維克多,」亨利·耶茨小聲說,「現在可沒有時間插科打諢!」
「不是!」盧茲噎著說,「我向你保證……我可以發誓!」
「也許你把它拉在你的大衣口袋裡了!」
「對,對!可是大衣……?」
埃菲·特羅伊伸出她的尖瘦的下巴小聲說:「你的大衣在樓上大廳的衣櫥里,維克多。你來的時候是我親自放在那裡的。」
「快去,」新郎抱怨道,「真是白痴……寶貝,我很抱歉……主教,請原諒……」
「這沒什麼,年輕人。」主教嘆息道。
「我馬上就來,」盧茲結結巴巴地說,「實在是抱歉……」
維克多·盧茲進了屋,埃勒里擰了一下鼻子,維利警佐也跟了過去。
盧茲再次出現時。埃勒里悄悄地站起來走向站在露台的維利警佐。盧茲穿過草坪,害羞似地將手中的戒指高高舉起,客人們的臉上又現出了微笑。盧茲嚴格按照規定的禮節將戒指交給了亨利·耶茨,這時才算鬆了口氣。主教,看上去表情很難堪,又重新開始。
「現在請你們跟著我說……」
「盧茲幹什麼了嗎,警佐?」埃勒里輕聲問。
「他上樓到了大廳的衣櫥,在一件大衣口袋裡翻了一陣,然後就拿著戒指離開了——」
「就幹了這些嗎?」
「就這些。返回來時手裡拿著戒指下了樓。」
他們又看了看草坪。
「總算結束了!」
「就為了這麼點事,我不得不錯過洗土耳其浴。」維利警佐的口氣分明有些不滿。
埃勒里迅速返回草坪。這時新娘新郎被一群人大笑著圍住,親吻,握手,高興地談論。剛剛產生的亨利·米德爾頓·耶茨太太從來沒有現在這樣幸福迷人,把她那位本不漂亮的妹妹埃菲映襯得更加難看。新郎高興得簡直要暈了,父親特羅伊先生的擔心終於解脫了,但顯得更加迷惑不解。
至於盧茲,他已經很平靜地向新娘和新郎表示過了祝賀,現在正站在人群外面微笑著和臉色煞白的埃菲說著什麼,埃菲的眼睛悲痛地看著她姐姐的丈夫。特羅伊先生正在同主教愉快地交談著。男侍們開始了他們的事,有的將大圓桌滾了出來,有的推著移動酒吧在客人中間走動。兩名攝影師在忙著架起設備。太陽很溫和,玫瑰花使空氣變得甜蜜,河堤外面,一條駁船在鳴笛,向這對新人表示美好的祝福。埃勒里聳聳肩。現在海倫·特羅伊已經平安無事地成了耶茨太太,過去兩個小時所做的一切顯得很幼稚。他現在得去見見特羅伊先生……
「寶貝!你怎麼了?」
是新郎的聲音。埃勒里伸長脖子看去。這對夫婦周圍的人群突然都停了下來。特羅伊先生和主教也回過頭來關切地探望著。
埃勒里下意識地從人群中沖了過去。
「亨利……」新娘靠在丈夫的身上,臉色慘白。她將一隻手抬起來擋在眼睛上,仿佛是在遮擋刺眼的陽光。
「你怎麼了?……海倫!」
「抱住她!」埃勒里大叫道。
但新娘已經倒在了草地上。
奎因警官那一天特別光火。他先是和普勞蒂醫生吵了一通,又沖已經不知所措的維利警佐說了幾句很傷人的話,並沖自己的兒子大發脾氣。可憐的里查德·特羅伊經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擊,被醫生放在床上。埃菲·特羅伊在自己的屋子裡由護士照看著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叫。亨利·耶茨坐在接待室的一把空椅子上,頭也不抬一個勁地用水杯喝著白蘭地。維克多·盧茲在特羅伊先生的書房被維利警佐兇狠的眼睛盯著,在連續不斷地抽菸。誰都不說話,連一句話都沒有人說。埃勒里被所發生的這一切驚呆了,就像從鐘乳石上掉下的一滴水珠凍僵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始四處尋找妮奇·波特。在那個感傷的下午,惟一大家沒有任何爭議的是,這是歷史上所有六月的婚禮中最短暫的一個。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奎因警官示意讓埃勒里過去。
「我來了,爸爸!」埃勒里像一把劍一樣立在了他父親面前。
「你剛才發什麼呆?」奎因警官看上去懷有敵意。
「我仍然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埃勒里說話的聲氣就像要哭了,「她就那麼倒下了,爸爸。過了幾分鐘就死了。」
「從毒藥發作起過了七分鐘。」警官冷淡地說。
「怎麼?她根本沒有時間吃喝任何東西!」
「直接進入血液。用這個。」警官打開了他的拳頭,「你讓他!」
「結婚戒指?」
戒指在警官的手掌上閃閃發光。那是一個看上去很平常的金戒指。
「現在沒事了。毒針已經被取掉了。」
埃勒里搖了搖頭,抓起那個戒指迅速檢查了一遍。他抬起頭來,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
「對,」警官點點頭,「這是一個毒戒指。戒指內壁暗藏著一個自動彈簧,受壓後彈出一個空心針頭,就像毒蛇的尖牙。儀式結束後,大家都上去祝賀,吻她,和她握手……握手的人一使勁,毒針就被彈出——七分鐘後新娘就死了。我從前只聽說過有接吻中毒,但握手中毒——這還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埃勒里喃喃自語道,「毒戒指至少可以追溯到狄摩西尼。漢尼拔也是用毒戒指自殺的,但和這個毒戒指還是有所不同。中世紀的空心針頭是被鑲在戒指嵌寶石的底座上,是用來攻擊的,而這一個是直接刺中戴戒指的人。」
「歐洲中世紀。」警官的話聽起來非常冷酷。他本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眼看著美麗的新娘身穿結婚禮服倒在了六月的驕陽下,他被深深地激怒了,「這是一個古董,我已經請專家鑑定過了。這正是像盧茲那樣的貴族家庭喜歡擺弄的小玩意兒,沒準在他家已經流傳了幾個世紀了。」
「這東西在新世界第三大道的當鋪里也可能找到,」埃勒里說,「這難道確實就是耶茨買的那枚戒指的複製品嗎?」
「我還沒聽耶茨說過什麼,但我猜這不是同一個。這不可能。耶茨的戒指,當然,確實沒了。兇手利用了耶茨在婚禮上的興奮和緊張使他沒能在拿到盧茲給他的戒指時發現不是他原來的那一枚。耶茨兩個星期前就買了他的那枚戒指,除了海倫外,幾乎所有的人都看過。這樣兇手就有大量時間找到一個同它樣子很相似的毒戒指……如果他手頭沒有一個的話。」
「耶茨是什麼時候將他買的那枚戒指交給盧茲的?」
「昨晚。盧茲聲稱,當然,他對這枚毒戒一無所知。他說——他說——他在儀式進行期間回房間找戒指時,在樓上大廳衣櫥里的大衣口袋裡摸到了這個戒指,他只是拿出來趕快下摟,根本沒有仔細看。維利證實了這一點。」
「然後他就把它給了耶茨,耶茨把它藏在手中,」埃勒里說。
「耶茨?那位新郎?把它藏在手中?我不——」
「假定享利·耶茨將這個有毒戒指隱藏在手裡。盧茲給他的戒指是好的。那耶茨就有可能將它藏在手中,並將那個有毒戒指戴到海倫的手指上。」
警官聽了這話,簡直氣兒不打一處來:「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小伙子要殺死他娶的姑娘?多漂亮的姑娘啊。還用這種方式!」
「我沒說是他幹的,但你會發現,」埃勒里說,「海倫·特羅伊一結婚就可以按照遺囑繼承她母親留下的一大筆獨立財產。亨利·耶茨畢竟只是一個債券推銷員——當然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推銷員。如果他選擇這樣一個時機和方式謀殺他的新娘的話,最不容易引起別人對他的懷疑……那個給他戒指的男人,那個被新娘拒絕了的男人,那個實際上威脅過說只要地嫁給耶茨就要殺死她的男人。這些事實可以說,都對耶茨有好處——」
奎因警官從牙縫中說:「你知道你的毛病是什麼嗎,兒子?你的想像力退化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想像,這是邏輯。」
「是——這是胡謅!」
「然後還有埃菲·特羅伊,」埃勒里繼續尖銳地指出,「埃菲無望地受著耶茨——即使一位斜眼的傻瓜也能看出來。是埃菲,她自己也承認,將盧茲的大衣掛在樓上大廳的衣櫥里。維利說參加婚禮的客人和雇來的幫工沒有人去過那個衣櫥那兒,爸爸。從盧茲到達這所房子以後,維利就一直盯著樓梯並說只有盧茲和直系家庭成員上過樓。」
警官用犀利的眼光凝視著自己的兒子:「那麼,你不相信是盧茲乾的?」
「我還沒有看到任何證據能將這一切歸罪於他。至少還有另外兩種可能,任何一個都更能說得通。」
「叫你一說就又要上天了,」父親粗聲粗氣地說,「在我這簡單的頭腦分析看來,案子很簡單。盧茲威脅過如果海倫·特羅伊嫁給耶茨的話就要殺死她。這是動機——」
「只是一個動機,」埃勒里耐心地說。
「作為伴郎,盧茲保管著結婚戒指並最有機會用那枚毒戒來調換它。這是機會。」
「只是一個機會,但這個機會對埃菲·特羅伊和享利·耶茨也一樣好,」埃勒里咕噥道,「根本不是最好的時機。」
「盧茲在儀式結束後馬上和新娘握手——」
「其他幾十人都這樣做了。」
警官瞪著眼,臉憋得像個茄子:「如果在以後二十四小時內沒有證據證明相反,」他怒吼道,「不管是不是天才的父親,我將以謀殺罪逮捕盧茲!」
當然還是要面對事實:埃勒里在特羅伊-耶茨-盧茲案中確實沒能特別露臉。在某種程度而言,這個六月的婚禮對他來說和新娘一樣不幸。不僅是因為他沒能完成自己肩負的使命,制止這一悲劇的發生,也不僅是因為他作為預言者的名譽受損,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在秘書的眼裡突然失去了威信。
妮奇是朱諾派給女性的使者,再也不會狂熱地擁護受上帝保佑的合法愛情和婚姻了。美麗的新娘竟然在她的婚禮上被人謀殺了,嘴唇上還掛著丈夫給予的第一次神聖的吻,溫熱還沒有散去,人已經命歸黃泉。這一事件深深地刺痛了波特小姐,這就如同一個新生兒被活活地肢解一般,簡直慘無人道。她一直堅持要警方採取斷然措施,不按法定程序嚴懲盧茲那個惡魔,她肯定他是個惡魔。
讀完了星期天報紙的詳細報道後,妮奇徑直來到奎因家的公寓,儘管這天她不上班,她還是特意來告訴奎因先生她對其拙劣表現的具體看法,並立即將他歸入缺乏人性者之列。
「怎麼會這樣呢,埃勒里?」波特小姐嚴厲地沖埃勒里喊叫道,「人家特意請了你去,你居然還能讓這樣的悲劇在你的高價鼻子下面發生!」
「的確,」奎因先生疲倦地說,「我沒有料到。這件事是不能得到原諒的,居然有人會用一枚結婚戒指謀殺她。按照我的某個親戚的話說,就是連天才都沒想到結婚戒指會成為兇器。我們不是生活在博爾吉亞時代,妮奇。」埃勒里跳起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確實太殘忍了。古代圍繞婚姻制度信仰的神話和傳說都沒有這樣的事。你曾聽說過醫藥指嗎?」
「轉變話題是一個多麼古怪的做法。」波特小姐冷冷地說,臉色也有些變了。
「沒有改變話題。醫藥指是幾個世紀以前英國人對無名指的叫法。他們的醫生用那個手指攪拌藥品和飲料。」
「真長見識。」妮奇不屑地說。
「人們相信那個手指通過一條特別的神經同心臟直接相連,這樣有毒物體就不可能在沒有任何警示的情況下進入。而結婚戒指,妮奇,就是戴在這個手指上的。」
「很有詩意,」妮奇不耐煩地說,「但是就所發生的事情來看,你說的全都是空話,你不同意嗎?這樣就很難將維克多·盧茲作為罪犯,不是嗎?為什麼還不給他戴上鐐銬?奎因警官昨晚上為什麼在不停地烤問可憐的埃菲·特羅伊和更加可憐的亨利·耶茨?大家究竟都在等些什麼?出什麼事了?」
埃勒里在屋子中央突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是在凝視四維空間並被反覆出現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埃勒里,你怎麼了?」
埃勒里又回到了太陽系,很明顯地打了一個冷戰:「錯了嗎?」他無力地說,「我說過什麼事錯了嗎?」
「沒有,但你看上去——」
「帶了電似的,妮奇。我經常被自己弄得像觸了電一樣。接通我爸的電話,」他自言自語道,「試一下總部。我得和他談談……上帝幫助我。」
「他正忙著呢,」妮奇在放下電話時說,「一會兒將給你回電話。你的表現非常古怪,埃勒里。」
埃勒里坐回到椅子裡,伸手摸索著香菸:「妮奇,這個案子的前提就是握手的壓力,要求以某種方法用勁,使有毒戒指上的彈簧鬆開。當你和某人握手時,你會伸出哪只手?」
「我伸出哪只手?」妮奇說,「當然是右手。」
「對方會伸出哪只手?」
「也只能是右手。」
「但女人通常在哪只手上戴結婚戒指?」
「她的……左手上。」
「就這麼點細節,你看。只是個小節,但它確是揭開整個案子的關鍵,當然,我直到現在才想起來。」從他的口氣看來,妮奇覺得為海倫報仇的時機就要到了,「握一個人的右手怎麼能鬆開戴在海倫左手上的那個毒針呢?」
「不可能,」妮奇興奮地說,「所以肯定不是通過握手鬆開的!」
「這一點別無選擇,妮奇——只能通過握手。但現在可以推斷,既然有毒戒指戴在海倫的左手上,那她的左手就被人握過。」
妮奇看上去有些茫然。
「你沒看出來嗎?儀式結束後很多人擠了過去,謀殺犯走過來伸出左手要和海倫握手,於是海倫也就只好伸出了左手。」
「所以怎樣?」
「所以謀殺犯是一個左撇子。」
波特小姐考慮了一下:「接著呢,你說呀,」她追問道,「因為結婚戒指一定是戴在她的左手上,所以兇手就只能去握她的左手,但他不一定非得是個左撇子。」
大師此時苦笑了一下:「他一定是有意安排的,妮奇,人的大腦活動就如同處於自然狀態下運行的機器。如果不是左撇子,在設計犯罪時就會本能地制訂出一個靠右手犯罪的方案。一般情況下,用左手實施的犯罪表明罪犯是左撇子。」埃勒里聳了聳肩,「當主教在儀式中間要求拿出戒指時,新郎轉身向他的伴郎要,伴郎的手自動地伸向了左下方的口袋。一般來說,要不是左撇子的話,一個人在可以自由選擇兩邊並沒有條件限制時,會自動搜尋右邊的口袋。維克多·盧茲自動地搜尋左邊的口袋,所以他一定是個左撇子。」
「由於這種細節推理符合邏輯,」埃勒里嘆了口氣接著說,「所以,可以斷定是盧茲乾的,他說到做到了。是他精心地把戒指放在了外套口袋裡,這樣在事後看來,就好像誰都有可能調換戒指。爸爸是對的——」
電話鈴響了。
「埃勒里嗎?」是奎因警官尖利的聲音。
「爸爸——」埃勒里說,男子氣十足地吸了一口氣。
但警官說:「我給你說過盧茲是我們要抓的兇手。我們在麥狄遜大道的一家古董店裡追蹤到了那個有毒戒指,當盧茲面對證據時,他徹底崩潰了。我剛剛在他簽字的口供上吸完墨水,別再想你那些關於亨利·耶茨和埃菲·特羅伊的陰謀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埃勒里?」
埃勒里只好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謙遜地說:「沒事,爸爸。」說完了就掛上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