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日曆 · 五月 葛底斯堡軍號
這是奎因故事集中非常老的一個。故事發生在埃勒里四處賣弄才華的青年時代,當時有一位名叫妮奇·波特的紅頭髮姑娘當了他的打字員。但這個故事還沒有走味,那些品嘗過這種味道的人對它一直回味無窮。
美國的一些美食家對於一八六一——一八六五年的風味可以說是不加選擇地全部接受,甚至可以說到了迫不及待的程度。他們對當時的許多事總是念念不忘,戰爭時期的許多名稱被後人用作商標,比如米尼式槍彈、尤里西斯·格蘭特威士忌,更不用說足以使人熱情膨脹的亞伯拉罕老人果汁了。一些傷感的人說起南北戰爭時,只說「戰爭」和藍、灰部隊而不提具體的人名。
浪漫主義的藝術家,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稱他們為歷史的裝飾者,來到波托馬克河畔夜晚的孤寂哨所,他們仿佛能聽到軍火車的碾軋聲、營火的噼啪聲,以及丟盔棄甲的灰色部隊的尖叫和呻吟。個別人從燃燒的戰火中有幸逃脫一條性命,就好像從火焰里抽筋立起來的燃燒的死屍。他們打著燈籠,踏著泥濘,和野戰醫生們照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瑟瑟發抖的女人們。正是這些九死一生的人高舉起了從死者手中接過的旗幟,使革命的旗幟繼續飄揚,使老一代墳墓上的常春藤四季常青。
埃勒里就是這樣一種人,這也正是他對賓西法尼亞州傑克斯伯格村那幾個老人的案子有特殊感情的原因。
就像人們經常不吉利地碰上了最好的事一樣,埃勒里和妮奇碰巧到了傑克斯伯格村。那是埃勒里到華盛頓國會圖書館的書庫里查閱資料後,他們開車從華盛頓返回紐約,就在行進的途中,也許是波托馬克河、阿林頓國家公墓和偉人林肯的悲傷給他們施加了影響,埃勒里決定去一趟葛底斯堡。妮奇以前還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五月就將結束了,很快就要進入一個感傷的季節。
他們在設有警戒的紀念碑群中逗留了很長時間。離開時,埃勒里和妮奇都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他們仿佛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絲毫沒有意識到天已經黑了。天空中打起了雷,是大自然的鬧鐘響了,他們不太情願地被雷聲驚醒。閃電從頭頂划過,將天幕劃開一道口子,傾盆大雨頓時潑下來,他們立刻被澆了個透。向身後的地平線望去,葛底斯堡仿佛又一次成為戰場,巨大的火光劃破黑暗的夜空,隆隆的炮聲響徹雲霄。他們剛要上車趕路,卻發現發動機出了故障。埃勒里下車打開前蓋檢查,發現是點火系統出了毛病,他的心也一下子全涼了。妮奇抱怨他們被困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埃勒里為此也很生氣。
「我們不能就這樣淋著雨走了,埃勒里!」
「你是建議我們停這兒待在車裡嗎?我得想辦法發動這個破玩意兒,要是……」此時一線燈光從不遠處的一所房子裡飄來,燈光在雨水中搖曳著,埃勒里又變得興奮起來。
「至少我們將鬧明白現在我門在哪兒以及這裡離我們要去的地方有多遠。誰知道呢?說不定還會有修車行。」
這是一座坐落在一條泥濘小路旁邊的小白房子,石頭砌成的院牆同外面隔開,牆上覆蓋著蔓生玫瑰。他們渾身淌著水,跌跌撞撞朝房子走去。開門的是一個小個子,一副飽經風霜的臉孔,身穿背帶褲,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同時好客地微笑著。當他看清楚他們這副樣子時,這微笑變成了關切。
「可別對我說不,」他笑著說,「這是醫生的要求,我想你們沒看見我的小招牌——大部分被瘋長的常春藤給蓋住了。到屋裡把衣服換一下吧?」
「哦,對!」妮奇無奈地說。
埃勒里,身為男人,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房子看上去整潔、乾淨,有一個迷人的火爐,而外面的雨還在嘩嘩地潑著。
「那好,謝謝你……要是我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我想聯繫一下修車行——」
「你把車鑰匙給我就行了。」
「但我們不能把你家當成客棧——」
「上帝派旅客來時也就是客棧。現在你看,暴風雨差不多要持續一夜,周圍的路都成泥湯了。」小個子急忙穿上雨衣和水靴,「我讓修車行的盧·巴格利把你們的車開過去,但現在你把鑰匙給我。」
一小時後,他們已經在馬丁·斯特朗醫生家飽餐了一頓,還有家做的罌粟混合酒、玉米面肉餅以及咖啡。此刻外面的暴風雨仍在吼叫著,他們坐在醫生家舒適的小廳里烤火。斯特朗醫生獨身一人,自己做飯。他笑著說自己是傑克斯伯格村的最高行政長官和警察局長。
「這個村的很多人都身兼兩職。五金商店的比爾·約德是我們的殯儀員。盧·巴格利兼消防局長。愛德·麥克沙恩——」
「傑克斯伯格人可能從事各種行業,斯特朗醫生,」埃勒里說,「但在我看來,你首先是一位樂施好善的人。」
「哈勒璐耶。」妮奇說,虔誠地擺動腳指頭。
「叫大夫好了,」主人說,「嘿,要我說是自私,奎因先生。我們在這裡就不落俗套吧,你要是想了解誰的話,我想我知道傑克斯伯格村五百三十四號人的每一個酒窩和粉瘤。」
「我想你做為警察局長一定很忙。」
斯特朗醫生大笑:「一點也不。雖然去年——」
他眯了一下眼睛,起身弄了弄火:「你剛才是說,波特小姐,奎因先生會一點偵探?」
「會一點!」妮奇開始道,「啊呀,斯特朗醫生,他破獲了一些簡直難以置信的——」
「我父親是紐約警察局總部的一名警官,」埃勒里插話道,瞥了一眼他的這位新秘書,打斷了她的熱情,「我不時地也探問一些案子。去年怎麼著,大夫?」
「我想起這件事是因為,」傑克斯伯格村的這位最高首領若有所思地說,「你們提到你們今天去了葛底斯堡。而且你還對犯罪感興趣……」斯特朗醫生唐突地說,「我是個傻瓜,但我擔心。」
「擔心什麼?」
「這個……明天是陣亡將士紀念日,我一生第一次最不盼望這一天的到來。傑克斯伯格村在這一天總是有很多麻煩。並不是村里所有人都誇耀那三個參加過南北戰爭的老兵。」
「三個?」妮奇驚叫道,「多感人呀。」
「我給你們說說傑克斯伯格醫療方面的情況,」斯特朗醫生笑著說,「我們這裡有開拓型的婦女,而且以長壽著稱……我們有三個參加過南北戰爭的老兵——凱萊布·阿特韋爾,九十七歲,出身阿特韋爾家族,本縣就有幾十個;扎克·比奇洛,九十五歲,和他的孫子安迪、安迪的妻子以及他們的七個孩子住在一起;還有艾布納·蔡斯,九十四歲,西喜·蔡斯的曾祖父。今年我們剩下兩個了。凱萊布·阿特韋爾在上一個陣亡將士紀念日去世了。」
「ABC,」埃勒里自言自語道。
「你說什麼?」
「我習慣這樣記事,大夫。ABC指阿特韋爾、比奇洛和蔡斯。這樣容易記住。A在上一個陣亡將士紀念日死了。這便是你不希望這一天到來的原因嗎?你是怕B又走A的老路嗎?」
「敢說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嗎?」斯特朗醫生以帶有挑戰性的口氣說,「雖然事情恐怕不會——不會這麼簡單。也許我最好先跟你們說說凱萊布·阿特韋爾是怎麼死的。」
「凱萊布、扎克和艾布納每年都是陣亡將士紀念日活動的明星,活動在胡克斯唐路的老墓地舉行。他們三個中最年長的——」
「那會是A,凱萊布·阿特韋爾。」
「對。作為最年長的,每年總是由他吹起那個和他一樣老的破軍號。凱萊布、扎克和艾布納曾經在少將旅長亞歷山大·韋布指揮的漢考克第二軍團賓西法尼亞七十二旅服役。他們給自己披上了永遠的榮耀——第七十二旅,我是說——當他們在葛底斯堡打退皮克特衝鋒時,那號角在戰鬥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以後它便得名為葛底斯堡軍號——不過,它在傑克斯伯格村。」
這位村長輕鬆地回憶著過去的歲月——「這是傳統,只有健在的最老的老兵才有資格吹那把號,自我記事以來就是如此。我小時候看到的第一個吹號人是馬羅尼·奧福科特,當時他們在訓練,有很多人,我在邊上探頭張望,感到很驚奇,興奮得簡直有點目瞪口呆。現在老奧福科特死了也有三十八年了。當時他後面的人都準備著這一光榮的使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斯特朗醫生嘆口氣說,「扎克·比奇洛,作為僅次於凱萊布·阿特韋爾的第二年長者,負責舉旗,艾布·蔡斯,作為再次一位的長者,負責往墓地的紀念碑上放花圈。多年來一直如此。
「可是,就在上一個陣亡將士紀念日,儀式開始後,扎克舉起那件軍服顏色的旗幟,艾布舉著花圈,凱萊布吹響了他已經吹了二十次的號角。突然,當他吹到一個高音時,號聲嘎然而止,凱萊布一頭栽倒在地。大星期一就當場死掉了。」
「可能是因為過於緊張了,」妮奇同情地說,「但對於一個南北戰爭的老兵來說,這樣的死法確實充滿詩意。」
斯特朗醫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或許是吧,」他說,「如果有誰喜歡那種詩的話。」他將爐子裡的木頭踢了一腳,立刻冒起很多火星。
「但是可以肯定地說,大夫,」埃勒里微笑著說,當時他還很年輕,「你肯定不會對一位九十七歲老人的死有什麼懷疑吧?」
「我大概會,」大夫喃喃地說,「我確實有些懷疑,因為在他死的頭一天我還給他做過全身檢查。我用我的行醫執照打賭他會活過一百歲還要過幾年。他是我所認識的最健康的老銅頭蛇(對南北戰爭期間同情南方的北方人的貶稱)哦,我這是在褻瀆死者。」
「那你懷疑什麼呢,大夫?」埃勒里此時強忍住笑,因為斯特朗醫生顯得確實很苦惱。
「不知道該懷疑什麼,」這位鄉村醫生說,「胡亂寫了一個驗屍報告,死者的家人根本就沒有聽,還說我是一個該死的傻瓜,以為一位九十七歲的老人會死於別的事而不是年老。我後來同意了他們。結果我們將凱萊布的遺體未做解剖就埋了。」
「但是,大夫,到了那把年紀,人的身體隨時都有可能垮下來,事先沒有任何警示也不奇怪,就像一輛輕便馬車突然散架一樣。你一定是覺得他可能被人謀殺而感到不自在。你知道有什麼動機嗎?」
「這個……也許。」
「他富有,」妮奇明智地說。
「他可以說什麼也沒有,」斯特朗醫生說,「但有人會因為他的死而獲得好處,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
「你知道,我們這裡有一個傳說,奎因先生。剛好是關於這三個老頭的。我第一次聽說的時候,還是個赤腳毛頭孩子。到現在人們還常說起這件事。據說凱萊布、扎克和艾布三個人在六十五年前發現了什麼寶物。」
「寶物……」妮奇開始咳嗽了。
「寶物,」斯特朗醫生肯定地重複道,「他們把它帶回到了傑克斯伯格老家藏了起來,並且發誓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寶物被埋在什麼地方。」他那閃亮的眼睛盯著妮奇,接著說,「村民們對這個說法根本不信。但我對此總有點半信半疑,所以總是愛從兩方面來分析這件事。扎克·比奇洛明天作為最老的倖存者將會吹號。只有明天的慶典順利結束,我才會鬆一口氣。」
「要我看,他們不可能把寶物藏起來長達半個世紀不管,大夫。」埃勒里再次微笑著說,「這樣做惟一能夠說得過去的情形就是,所謂的寶物完全是虛構的,根本就不存在。」
「可故事一直流傳著,」大夫喃喃地說,「而且他們還發過誓——」
「誰也不去碰它直到他們死得剩下最後一個,」埃勒里說,這回他完全不加掩飾地大笑了起來,「最後的倖存者獲得全部。大夫,這是大部分類似的童話故事所採用的方法。」埃勒里站起來,打著哈欠說,「我想我聽見房間裡的床在招呼了。妮奇,你的眼球都快鼓出來了。聽我的勸,大夫,你現在該怎麼辦還怎麼辦。你沒必要為任何事著急,你只需在明天朗讀葛底斯堡演說時讓孩子們保持安靜!」
第二天醒來,埃勒里和妮奇發現了一個燦爛的世界。
經過一夜的洗禮,四周的一切均顯得格外清新。他們趕緊下樓,找到了這位村長。他胡亂地穿著吊帶褲,在廚房裡面來回走動。
「起來了,好,好。」斯特朗醫生熱情地和他們打著招呼,但顯得心不在焉,「我給你們把早飯準備好再去小睡一會兒。」
「哦,寶貝,」妮奇說,「真遺憾!你昨晚沒有睡好嗎?」
「根本就沒有睡。剛要處理完幾件事情睡覺,西喜·蔡斯就來電話找我。急救電話。希望沒有打擾你們。」
「西喜·蔡斯。」埃勒里看著這位主人問,「是你昨晚提到的那個名字的——?」
「老艾布納·蔡斯的重孫女,奎因先生。西喜是個孤兒,是老艾布惟一的親屬。她和老頭住一起,從十歲起就開始照顧他。」斯特朗醫生的肩膀歪了一下。
埃勒里又特別核實了一句:「是老艾布納……?」
「我整宿都在老艾布那裡。今天早晨六點半,他過去了。」
「在陣亡將士紀念日!」妮奇驚叫道。
一陣沉默,連斯特朗醫生鍋里的燻肉都發出一種令人煩躁的嘶嘶聲。
埃勒里最後說:「艾布納·蔡斯的死因是什麼?」
斯特朗醫生看了看他。他看上去生氣了,但隨後搖了搖頭:「我又不是梅奧兄弟,奎因先生,有好多醫學知識我恐怕永遠也學不會了,但我確實知道腦血管破裂,我認為這正是艾布·蔡斯的死因。對於一個九十四歲的老人來說,這和人們所說的自然死亡差不多一樣……不,我認為這件事沒什麼好笑的。」
「除非,」埃勒里咕噥道,「這——又一次——發生在陣亡將士紀念日。」
「人是一種矛盾的動物。對他說假話他卻信以為真。告訴他真相他卻聽不進去。也許萬能的上帝厭煩了他那不落好的差事,於是就來這麼一次惡作劇開個小玩笑。」斯特朗醫生獨自在那裡說,仿佛是在發表演講,但並沒有說給他們聽,而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你們對雞蛋有什麼特別要求嗎?」
「我來做雞蛋吧,大夫,」妮奇趕緊說,「你上樓睡一會兒去吧。」
「要是今天這件體面事能做好的話,估計我會好些,」這位村長嘆息道,「雖然艾布納·蔡斯的死會使整個程序比平常更莊重。比爾·約德說他不打算違背古老而體面的職業去匆忙處理艾布的後事,這樣也好。要是我們給今天的節目再加上蔡斯的葬禮,也違背老艾布生前的遺願!順便說一句,奎因先生,我今天早晨和盧·巴格利談過,他將在一個小時之內把您的車修好。特別服務,看在你們是首長的客人。」斯特朗醫生笑著說,「你們計劃什麼時候離開呢?」
「我打算……」埃勒里停了下來皺了皺眉。妮奇以一種傲慢的目光注視著他。她已經學會了從埃勒里的表情中捕捉某種奇特的重要信號,「不知道,」埃勒里低聲說,「扎克·比奇洛怎麼能接受這個消息。」
「他已經接受了,奎因先生。我在回來的路上在安迪·比奇治家停了一下。稍微繞了點路,但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儘早告訴扎克這個消息。」
「可憐的人,」妮奇說,「真難想像他知道自己成了惟一的倖存者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她邊說邊猛地打開了一隻雞蛋。
「扎克並沒有表現得很悲傷,」斯特朗醫生毫無表情地說,「他只是說,『真他媽的!那現在我吹號之後,誰來安放花圈呀?』我想死亡的含義對一個九十五歲的老人來說,和對我這個六十三歲的人是不一樣的。你說你們要什麼時候走,奎因先生?」
「妮奇,」埃勒里抱怨道,「我們有什麼特別著急的事嗎?」
「我不知道。我們著急嗎?」
「即便有,也不會是什麼愛國行為。大夫,要是有幾個紐約人想參加你們的陣亡將士紀念活動,你覺得傑克斯伯格會介意嗎?」
傑克斯伯格的商業區只有一條鋪了路面的街,一頭連著路口的一個破了的交通信號燈,另一頭是盧·巴格利的修車行。街道兩邊有幾家需要油漆的店鋪在休假曬太陽,每個房子上都插著一面國旗。街道上方懸掛著紅、白、藍三種顏色交叉的彩帶。埃勒里和妮奇在斯特朗醫生所說的地方找到了蔡斯家的房子——就在巴格利修車行附近,在常春藤掩映的教堂和消防站之間。
一位身穿休閒服的胖大女子坐在人群中間一個搖椅里。她的鼻子和她的大手一樣紅,但在盡力對周圍的人向她說的同情話報以微笑。
「謝謝,普盧姆小姐……您說的對,施米德先生,我知道……但他本來手腳很便利的,埃默森,我不能相信……」
「西喜·蔡斯小姐?」
聽聲音是一個南部邦聯的間諜,沉默不能把噪音淹沒。
傑克斯伯格人表情冷淡,但卻以極大的好奇心審視著埃勒里和妮奇。
「我叫奎因,這位是波特小姐。我們是斯特朗村長的客人,來參加傑克斯帕格的陣亡將士紀念活動。」——一陣熱烈的低語,像一陣和風穿過門廊——「他要我們在這裡等他。對於你曾祖父的事,我感到很難過,蔡斯小姐。」
「你應該為他感到驕傲,」妮奇說。
「謝謝,是的。可這太突然了。你們進屋來吧。他不在了……去了比爾·納德那兒,在一些冰上……」
女孩突然變得很慌張並哭了起來。妮奇陪著她,抓起她的胳膊把她領進屋。埃勒里待了一會兒就和鄰居們交談去了。
「現在,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我可以叫作西喜嗎?」妮奇安慰道,「你離開這些人感覺會好些。哎,埃勒里,她還是個孩子!」
一個非常樸實的孩子,埃勒里想,長著一張苦惱的臉和兩隻空虛的眼;他幾乎有些後悔自己沒有早點穿過那個破交通燈向北離去。
「我知道遊行隊伍將在你家房子外面集合,然後到墓地,西喜,」他說,「你知道安德魯·比奇洛和他祖父扎克到了嗎?」
「哦,我不知道,」西喜·蔡斯遲鈍地說,「就像一場夢,真的。」
「當然,留下了你一個人。你從來就沒有家庭嗎,西喜?」
「沒有。」
「沒有某個年輕的男子——?」
西喜痛苦地搖了搖頭:「誰會娶我呢?這是我惟一一件像樣的衣服,已經穿了四年了。我們一直靠曾祖父的撫恤金生活,我能掙的很少,而且也不經常。現在……」
「我肯定你會找到什麼事做的,」妮奇非常熱心地說。
「在傑克斯伯格嗎?」
——妮奇不再吭聲了。
「西喜。」埃勒里又說話了,但她連頭都沒有往起抬。
「斯特朗醫生提到了關於寶物的事。這事你知道嗎?」
「哦,這事,」西喜聳了聳肩,「曾祖父和我講過,但他每次講的都不太一樣,但基本情節我還能說上來。他說戰爭期間有一次他和凱萊布·阿特韋爾和扎克·比奇洛三個人離開大部隊——是出去偵察還是搜尋糧草,或者干別的什麼事。地點是在南方什麼地方,他們那個晚上待在一所空的舊房子裡,那房子有一半已經被火燒掉了。第二天早晨他們在廢墟上查看能否揀到點埋在地下室里的什麼東西,於是就發現了那件寶物。那可是一筆大財呢,曾祖說。他們不敢親自帶在身上,所以就把它埋在了原來的地方並畫了一張位置圖。戰爭結束後,他們三個又返回去,把寶物重新挖了出來。然後他們就訂立了一個契約。」
「哦,對,」埃勒里說,「訂了契約。」
「他們發誓要一直保存那個寶物並把它留給三個人中最後活著的一個。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但曾祖就是這麼說的。關於這一點,他的說法是前後一致的。」
「他曾經說過這一寶物值多少錢嗎?」
西喜笑了:「幾十萬美元吧。我不想說是我曾祖吹牛,但你知道一個老頭如何賺錢。」
「關於他和凱萊布和扎克回到北方後把那個寶物藏在什麼地方,他曾經給過你什麼提示嗎?」
「沒有,他只是拍了拍膝蓋並沖我使眼色。」
「也許,」埃勒里突然說,「也許這裡面確實有些名堂。」
妮奇瞪大了眼睛:「埃勒里,你是說——!西喜,你聽到了嗎?」
但西喜只是低著頭:「即使有,現在也全歸扎克·比奇洛了。」
這時斯特朗醫生進來了,身穿筆挺的藍西服,脖子上還打了一個蝴蝶結,顯得特別精神,給人煥然一新的感覺。後面還跟著許多人。埃勒里和妮奇跟著西喜·蔡斯加入了傑克斯伯格的遊行隊伍。
「如果故事裡的事是真的,」妮奇低聲對埃勒里說,「斯特朗醫生就是對的,那一定是那個老惡棍比奇洛為了得到這筆錢財謀殺了他的朋友!」
「過了這麼多年,妮奇?到了九十五歲的時候?」埃勒里搖了搖頭。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這時村長碰巧過來,埃勒里看見他並把他拉到一邊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參加遊行的有一百多人,差不多傑克斯伯格的每一輛車子都出動了。兩點鐘,斯特朗醫生驕傲地宣布開始,隊伍準時出發了。
妮奇一直有些局促不安,她被攙扶著領到開道車裡,坐在埃勒里和斯特朗醫生中間。這輛車是盧·巴格利為這次活動專門提供的,雖然是一輛舊車,但被擦得錚亮。在車上她發現前排坐位上坐著一個頭戴聯邦軍帽的老頭,她趕緊用義大利語問了問身旁的老闆。扎克·比奇洛坐在司機和一個滿臉匪氣的紅下巴壯漢中間,挺著他那單薄的身軀。妮奇判斷那個紅下巴男人一定是老頭的孫子安迪·比奇洛了。妮奇轉身看了看後面,看到了第二輛車子上插著的旗子。西喜·蔡斯坐在第二輛車上,頭上戴著黑色面紗,趴在一個胖女人身上哭泣。於是她轉回頭怒視著前面老少比奇洛的下巴。當斯特朗醫生作介紹時,妮奇幾乎沒有向這位傑克斯伯格惟一的共和國大軍倖存者點頭致意。
然而,埃勒里卻一直顯出一副隨和真誠的樣子,甚至對那個小畜生也如此。他向前傾著身子,還在和那個長著毛的耳朵說話呢。
「我怎麼稱呼你祖父,比奇洛先生?我不想在他的軍銜方面出錯。」
「爺爺是一位將軍,」安迪·比奇洛大聲說,「不是嗎,爺爺?」他沖那位老朽微笑著說,但扎克·比奇洛正在驕傲地看著前方,緊緊地抓著放在膝蓋上的一個破爛野戰背包,「參戰的時候還是一個士兵,」孫子吐露道,「但他不喜歡談論這個。」
「比奇洛將軍——」埃勒里開始說。
「他那隻耳朵聾了,」孫子說,「試試另一隻。」
「比奇洛將軍!」
「嗨?」老頭轉過了他那搖擺的頭,瞪大了眼睛,「大聲說,兄弟。你的聲音太小我沒聽見。」
「比奇洛將軍,」埃勒里大喊道,「現在所有的錢都是你的了,你打算用它來幹什麼?」
「什麼?錢?」
「那寶物,爺爺,」安迪·比奇洛大聲喊道,「他們在紐約都聽說了。你打算用它來幹什麼,他想知道。」
「他,他怎麼?」老扎克的口氣中帶著一絲冷酷的快意,「不能說。安迪,我的脖子疼。」
「總共值多少錢,將軍?」埃勒里大喊道。
老扎克看著他:「你這個大鼻子,不是嗎?」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上次我們算了一下——凱萊布、艾布和我——總共將近一百萬美元。是的,先生,一百萬美元。」老頭的左眼耷拉著,看上去有點嚇人,「會讓那些自作聰明的傢伙和對此懷疑的主兒們大吃一驚的。你就等著瞧吧。」
安迪·比奇洛笑著,妮奇恨不得能夠掐死他。
「西喜說,」妮奇低聲對斯特朗醫生說,「艾布納·蔡斯講只有二十萬美元。」
「扎克每次說起這事都要把數字往多說,」村長不太高興地說。
「我聽見你了,馬丁·斯特朗!」扎克·比奇洛大叫道,突然轉動著他那細脖子以至於把妮奇嚇得往後縮了一下,她倒是真希望老頭把脖子扭斷了,「你等著吧!我會給你看,你這該死的傲慢傢伙,你少放屁!」
「扎克,」斯特朗醫生心平氣和地說,「你還是攢著點氣吧,好吹號。」
扎克·比奇洛大聲哼了一聲,抓緊膝蓋上的那個破野戰包,得意地凝視著前方,就好像他剛剛取得了巨大的勝利。埃勒里沒有再說什麼。很奇怪,他不看老扎克,而是不停地盯著安迪·比奇洛。安迪坐在他祖父身旁,向前方看不見的觀眾微笑著,仿佛他也贏得了勝利,或者正在走向勝利。
太陽已經開始很熱了。男人們脫掉了外套,女人們用手帕和手袋煽著風。
「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將獻身於……」
小孩子們開始在墓地里東躲西藏,母親們發著噓聲追趕著他們。大多數墳墓上都有新開的鮮花。
「——這些光榮獻身的死者留下的……」
小國旗也從墳墓上伸了出來。
「……奉獻出最後的力量……」
馬丁·斯特朗醫生的聲音深沉而堅定,根本不像那個高大、醜陋的男人的聲音,他在講這些話時帶著深深的歉意。
「……死者的血不會白流……」
大夫站在南北戰爭紀念碑的基座上,紀念碑被旗子裝飾著,像一位身穿戎裝的將軍。
「——上帝保佑美國……」
一個美國退伍軍人會傑克斯伯格哨所的警衛,立正站在村長和人民之間。退伍軍人會的成員舉著老式的來復槍面對墳墓站立。
「——屬於人民的……」
村長旁邊站著身子筆挺的扎克·比奇洛將軍,蔑視著他的孫子。野戰背包掛在他那藍色束腰外衣上。
「……政府將不會從地球上消失。」
老頭有些不耐煩地點著頭。他開始摸索那個袋子。
「全體立正!持槍——敬禮!」
「開始吧,爺爺!」安迪·比奇洛大聲說。
老頭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很吃力地從口袋裡取那把軍號。
「來,我來幫幫你。」
「讓他自己來,安迪,」村長平靜地說,「別著急。」
軍號終於取出來了,看上去簡直和扎克·比奇洛一樣老,上面大概有幾百處坑坑疤痕。
老頭將它舉起來伸向他土灰色的嘴唇。
他的手不再顫抖。
即使小孩也安靜下來了。
退伍軍人會的會員站得更加整齊嚴肅。
老頭開始吹了。
根本不能被稱為演奏。喇叭里不時傳出一些破碎的聲音。儘管他一直在吹,但有時候根本就不出聲。他下巴上的血管脹了起來,臉憋得像燃燒的樹皮。他仍然在「吹」,墓地的樹木在熱風中點著頭,在場的人都在屏著呼息恭敬地站立著,仿佛正在欣賞一曲甜美的音樂。
突然,那把葛底斯堡軍號哐啷一聲掉在了紀念碑基座上。老扎克·比奇洛立在那裡,眼睛瞪得簡直要就出來了。仿佛一切都停止了——小孩的微微挪動,人們的呼吸,甚至樹葉的沙沙聲。
不知是誰驚恐地低聲叫了一聲,妮奇難以置信地睜開剛才閉上的眼睛,眼看著傑克斯伯格村這位最後的老兵倒在斯特朗醫生和安迪·比奇洛的腳上。
「你是對的,大夫。」埃勒里說。
老扎克的遺體被從墓地抬回到安迪·比奇洛的房子裡。房間裡擠滿了卿卿喳喳的女人和蹦跳的孩子。老頭被放在了一張長靠背椅上,身上蓋了一塊用碎布塊拼制的被子。斯特朗醫生坐在遺體旁邊的一把弧形搖椅上,顯得很蒼老。
「都怪我,」他咕噥道,「我去年沒有檢查凱萊布的嘴。我沒有檢查那個號的發聲咀。是我的錯,奎因先生。」
埃勒里安慰著他:「這種毒不是很容易就能識別的,大夫,如你所知。畢竟,這一切有點太荒唐了。你在驗屍時就已經指出過疑點,但阿特韋爾家的人還因此嘲笑你。」
「他們都走了。他們三個。」斯特朗醫生猛地抬起頭來。
「誰在軍號上下了毒?」
「全知的上帝,別看著我,」安迪·比奇洛說,「誰都有可能,大夫。」
「誰都有可能嗎,安迪?」村長大聲說,「在凱萊布·阿特韋爾死後,扎克拿走了軍號,在這個房間裡放了一年!」
「誰都有可能,」比奇洛頑固地說,「軍號就掛在壁爐上面,夜裡誰都有可能偷偷地進來……至少,它在老凱萊布死前沒有放在這兒;上一個陣亡將士紀念日之前一直由他保管著。誰會在他的屋子裡下毒呢?」
「我們按這條思路不會得到結果的,大夫。」埃勒里小聲說。
「比奇洛,你祖父說過把那寶物藏在什麼地方了嗎?」
「可能說過吧。」比奇洛舔了舔舌頭,眨著眼,仿佛對他這種半承認的說法感到吃驚,「你問這幹什麼?」
「一定是謀財害命,比奇洛。」
「我不知道。可是除我之外,沒人有權利得到那筆財產。」安迪·比奇洛敞開他那厚厚的胸懷接著說,「艾布·蔡斯去世後,我爺爺就是最後的倖存者。那筆財是扎克·比奇洛的。我是他最親近的人,所以它就是我的!」
「你知道它藏在哪裡,安迪。」大夫站了起來,眼睛閃爍著,「說呀,在哪裡?」
「我不說。你們給我滾出去!」
「我也是傑克斯伯格的法律,安迪,」大夫輕輕地說,「這是謀殺案。那筆財在哪兒?」比奇洛大笑。
「你不知道,比奇洛,不是嗎?」埃勒里說。
「當然不知道。」他再次笑了起來,「瞧,大夫?他是站在你一邊的,他也說我不知道。」
「那是,」埃勒里說,「幾分鐘之前。」
比奇洛的笑容退色了:「你在說什麼呀?」
「扎克·比奇洛今天早晨寫了個字條,就在斯特朗醫生告訴他艾布納·蔡斯的死訊之後。」——比奇洛的臉變成了灰色。
「你祖父把字條封在了一個信封里——」
「這是誰告訴你的?」比奇洛大叫道。
「你的一個孩子。我們從墓地運回你祖父的屍體時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地進入老頭的臥室把它拿走了。」
比奇洛攥緊拳頭,然後又放聲大笑:「好吧,我倒要讓你們看看。見鬼,我讓你們把那些錢給我挖出來!幹嗎不呢?從法律上講它是我的。在這兒,你讀吧。看見了嗎?他在信封上寫了我的名字!」
裡面的字條也是用墨水寫的,用同一隻顫抖的手:
親愛的安迪:
現在艾布·蔡斯死了——如果我有什麼意外的話,你會從凱萊布·阿特韋爾的棺材裡找到一個鐵盒子,裡面保存了很多錢。我把它全部留給你,我親愛的孫子,因為你對我是這麼好。
愛你的扎克·比奇洛。
「在凱萊布的棺材裡,」斯特朗醫生感到意外地說。
埃勒里的臉色很冷淡:「你多久能獲得掘屍令,大夫?」
「現在,」大夫大聲說,「我也是這個區的代理驗屍官!」
他們找了幾個人,又回到墓地,挖開了凱萊布·阿特韋爾的墳墓。他們打開棺材,在屍體的膝蓋處找到了那個帶搭扣的鐵盒子,盒子沒有上鎖。兩個壯漢抓住安迪·比奇洛,以防止他撲到已經碎了的棺材上。大夫、村長、警察局長、代理驗屍官馬丁·斯特朗屏住呼息揭起了鐵盒的蓋子。
裡面塞著許多發了霉的大面額鈔票——是南部邦聯的錢。
一陣沉默,誰也沒說一句話,甚至安迪·比奇洛也被眼前的事實驚呆了。
「這就合乎邏輯了。」還是埃勒里先開口道,「他們發現這錢被埋在一套南方的老宅子的地下室——能是北方的鈔票嗎?當他們在戰後將它挖出來並帶到傑克斯伯格的時候,他們或許有過一線希望,指望這些錢能有點價值,但後來卻意識到這些錢已一文不值。於是,他們就決定用它來開個玩笑。這就是三個老傢伙的秘密玩笑。當凱萊布於上一個陣亡將士紀念日死去後,艾布納和扎克大概決定,作為三重唱的第一個退場者,凱萊布應該有幸成為他們這批南方寶物的永久保管人。於是他們中的一個就設法在棺材蓋被釘上之前將這個鐵箱子塞到了裡面。扎克的字條要把這『寶物』遺贈給他『最愛的孫子』,我認為這是老頭所開的最後一個玩笑。」
每個人都禁不住笑了起來,只有棺材裡的屍體在悲傷地瞪著眼。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安迪·比奇洛一聲無奈的咒罵。斯特朗醫生仍然感到不解:「可是奎因先生,這並未解釋謀殺案。」
「不,大夫,現在它已經解釋了,」埃勒里說。然後他換了完全不同的一種語氣說,「假如我們把老凱萊布放回到他的地方,大夫,由於你後來的掘屍檢驗,陣亡將士紀念日發生的謀殺案就可以結案了。」
埃勒里、妮奇和斯特朗醫生還有西喜和安迪·比奇洛——依然茫然地抱著那個鐵盒子——再次回到西喜·蔡斯家的門廳。盧·巴格利和比爾·約德還有傑克斯伯格的所有人,都站在草地上和過道上。黃昏的空氣中透著一絲悲傷,因為村子裡一些重要且令人興奮的事最終結束了。
「這裡沒有什麼欺詐,」埃勒里開始說,「也不是什麼玩笑,儘管被謀殺的那幾個人是那麼老以至於死神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答案簡直和他們姓氏的首字母一樣簡單。誰能想到故事裡所說的寶物是南部邦聯的錢而且一文不值呢?只有那三個老人。他們三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為了占有這些沒有價值的廢紙去策劃謀殺另外兩個人。所以謀殺犯一定是這樣的一個人,首先是相信這筆錢財確實存在,並且他認為自己能夠依法獲得。
「現在大家明白了,凱萊布、扎克和艾布納為了自娛而發明的這個最後的倖存者獲得全部財富的遊戲純屬空穴來風,只是留給村裡的一個神秘故事。但謀殺犯不知道這一點。這個謀殺犯一直以為整個故事講的都確有其事,不然的話他從一開始就不會產生殺人的念頭。
「如果三個老頭中的最後一位,在另外兩人亡故後成為最後的倖存者擁有了這筆財富,那麼他死後誰能夠依法繼承這筆財富呢?」
「最後的倖存者的繼承人。」斯特朗醫生說著站了起來。
「誰是最後倖存者的繼承人呢?」
「扎克·比奇洛的孫子,安迪。」村長死死地盯著比奇洛,人群中發出了一片抱怨聲。比奇洛在西喜後面靠牆站著,渾身縮作一團,仿佛是想尋求她的保護。但是西喜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走開了。
「你以為那筆財富是真的,」西喜輕蔑地說,「所以你就殺死了凱萊布·阿特韋爾和我的曾祖父,讓你祖父成為最後的倖存者,然後再用今天的方法殺死他並得到這筆財富。」
「正是這樣,埃勒里,」妮奇大叫道。
「很不幸,妮奇,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你們都把扎克·比奇洛當作最後的倖存者——」
「對啊,他是……」妮奇驚異地說。
「他怎麼不是呢?」斯特朗醫生說,「凱萊布和艾布納先死了——」
「表面上看,是這麼回事,」埃勒里說,「但有一件事你們都忘了,那就是扎克·比奇洛是碰巧才成為最後的倖存者的。艾布納·蔡斯今天早上去世了,他是死於中毒還是別的暴力手段?不,大夫,你絕對肯定地說他死於腦溢血,是三個人中惟一自然死亡的一個。如果艾布納·蔡斯今天早晨沒有死,那他到今天晚上不是還活著嗎?而扎克·比奇洛下午就會把那個軍號發聲咀塞到自己嘴裡,正如他今天所做的那樣,也會像凱萊布·阿特韋爾一年前所做的那樣……這樣的活,最後的倖存者便是艾布納·蔡斯。
「那麼當艾布納·蔡斯也及時地,或者通過這個女孩的幫助,加入他的那兩位好友的行列後,誰是他惟一的繼承人呢?就是那個將要繼承艾布納的『財產』的女孩。
「你對我撒謊,西喜,」埃勒里一把抓住那個畏縮的女孩說,「你假裝你不相信這筆財富的故事。但那只是在你的曾祖父死於中風之後,他比老扎克中毒身亡早死了幾個小時,這樣你就不再可能繼承那筆巨額財富了!」
一路沉默,直到他們離開傑克斯伯格已經有二十五英里了,妮奇才開口說話,但所說的全部就是:「現在沒有人再吹那把葛底斯堡軍號了。」她直愣愣地盯著通往南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