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日曆 · 四月 皇帝的骰子
羅馬皇帝卡利古拉是提比略的孫子,在位期間有過很多古怪的行為,所以被歷史學家認為有精神病。卡利古拉讓人謀殺了提比略的養子盧西烏斯後,就下令讓那些所有令他不快的人進入角斗場,而他卻在帝王的賭博桌上利用提比略留下的盈實國庫和別人玩擲骰子遊戲。這都是歷史事實,但這些事實是否能確保歷史學家的結論正確呢?
盧西烏斯,按照提比略的遺囑,是卡利古拉的共同繼承人;一位皇帝在他的聯合繼承人能夠謀殺他之前謀殺對方,可以被認為是由於不安性情或者過度謹慎,但他當然沒有失去理性。讓自己的敵人成為角鬥士,既可以滿足私人利益又能夠迎合公眾趣味,這是政治手腕,而不是精神病行為。至於給骰子灌鉛,雖然在道德層面上是不可原諒的,但無法否認的事實是,它在實踐中確實降低了對手獲勝的幾率。長話短說,卡利古拉還遠不至於是個瘋子,他是一位感覺很不平常的人。
現在我們越過十九個世紀。
還是初春時節,春分才剛剛過去,這是三月份的最後一天,是一個不幸的前兆之夜,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馬克·哈格德全神貫注地開著一輛有破洞的客貨兩用車在康涅狄克大路上行駛,他一邊開車一邊大聲咒罵著惡劣的天氣。奎因父子和妮奇·波特只能相互簇擁著縮在漏水的車廂里。
埃勒里從沒想過要在一戶不了解的人家過周末。他在想著喝酒或者玩凱納斯特紙牌戲。但奎因警官對這次出行顯得很動感情。
「我已經有十年沒見到馬克、特萊西和馬爾維娜了,自他們的父親吉姆死後就沒有聯繫過。」出來之前警官曾這樣說,「在那之前我們聯繫也不多,我只記得他們很小的樣子。要是他們長得像吉姆或者科拉的話……」
「他們很少像,」埃勒里曾經不耐煩地說,「不管怎麼說,馬克·哈格德沒有把我也扯進去吧?」
「吉姆·哈格德曾和我一起在警校受訓,兒子。他娶科拉·馬洛尼的時候——對,是一九一一年,剛好過去四十年了,我還是他的伴郎呢。」警官說,「我現在都能清楚地記得那傢伙的樣子,大高個,身穿制服站在牧師面前……科拉埋葬吉姆時讓他把那套制服穿走了,埃勒里。」
「他增加一些體重了嗎?我就是不明白你為什麼——」
「埃勒里太傲慢,無法和普通人合群共處,警官,」妮奇輕輕地插嘴道,「他腦子太好使,你知道。而且,他知道除非他自己也去的話,我是不能去的——」
「好吧,我去!」埃勒里喊叫道。於是他們就一起來到這兒,埃勒里希望這樣能讓他們倆完全滿意。
一開始就不順,先是遇到火車晚點;到站下車後發現這個鳴笛停車小站沒有出租車服務,他們在泥濘中足足等了一小時後,主人才過來找到他們,即使是警官也開始看上去有些後悔了。哈格德很顯眼,大概有一周沒有刮鬍子了,開車像瘋子一樣,說話粗聲大氣,笑聲也很爽朗。
「聽到你們的消息就別提我有多高興了,馬克,」老先生手舞足蹈地說,樂得嘴都合不攏了,「我覺得自己太不像話了,竟然這麼長時間沒有關照你母親。能夠再見到科拉該有多好啊。」
「她已經不在了。」馬克·哈格德大聲說,車子越過了上次下雪留下的一塊冰。
「你說什麼,馬克?」
「我媽媽去世了!」
「哦,聽到這消息我很難過,」警官迷惑不解地說,「我是說,她什麼時候——?」
「兩年前。」
「但她不該這麼快就,」警官喃喃自語道,「科拉不會。」
馬克·哈格德笑了笑:「你不了解她。你對我們都不了解。」
「對,人都在變,」警官嘆息道。然後他試圖重新講些閒話,「我記得當你父親從軍隊退役時,馬克,你母親反對。但他拿到了一大筆錢,我猜都要沒到他的脖子了。」
「你認為他以前有什麼不對勁嗎,警官?他瘋了。我們現在也都瘋了!」
埃勒里想這是一個絕對聰明的坦白。
「是不是還有很遠呢,馬克?」老先生非常急切地問。
「是呀,我身上全濕了。」妮奇以愉快的口氣說。
「他花錢如流水,」馬克·哈格德生氣地說,「簡直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自以為成了大收藏家呢!」
「他在寫書嗎?」埃勒里問,振奮起來了。
「我父親?他幾乎不識字。他在收集賭具!老的輪盤,中世紀的撲克牌,古代的骰子——槍支屋裡面塞滿了這種垃圾。」馬克然後又對妮奇說道,「過了這段路就到了,你——」
「聽起來像是一種——確實無害的——嗜好,」妮奇冷得打著冷戰說。馬克超過了另一輛在這流淚的夜裡行駛的車。閃電划過哈格德的臉。妮奇閉上了眼睛。
「無害嗎?」馬克笑著說,「我們家沒有無害的東西。包括爸爸從喬納斯叔叔那裡搞到的那個祖傳的籌碼。」
「我猜想,」妮奇說,依然閉著眼睛,「你們家可能經常鬧鬼。對嗎,哈格德先生?」
「你說對了!」馬克·哈格德愉快地說。
妮奇尖叫了一聲,不過只是因為又有一滴冰水砸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認識那個鬼魂嗎?」警官俏皮地問道。
「是一個沒有破獲的神秘謀殺案的鬼魂。」
「謀殺案!」
「沒有破獲?」埃勒里說。
「這個房子裡住著一戶五口之家,」他們的司機笑著說,「父親、母親和他們的三個成年孩子。兩個兒子對打獵特別狂熱,他們有專門的槍彈室。一天夜裡,他們在槍彈室里發現了他們父親的屍體。他被槍殺了。看上去不是自殺,從現場情況判斷不是外面進來的謀殺犯。那天夜裡僕人不在,家裡只有母親和三個成年的孩子。應該是內部反叛,你說呢?」
埃勒里騷動起來了。
「逗逗他!」妮奇小聲說。
「馬克,你剛才盡顧說這事了,」奎因警官有些不放心地說,「馬克,我已經濕透了。你迷路了嗎?」
哈格德又一次大笑起來,咒罵著將客貨兩用車從另一輛小轎車旁開過去。埃勒里也在發抖:「最主要的是,沒有人懷疑父親是被謀殺的。即使警察也不懷疑。」
「快別說了,馬克,盡在瞎扯,你知道嗎?」警官以帶些喜悅的口氣說。
「接著說,」埃勒里說,「談談謀殺是怎麼被掩蓋過去的?」
「這事兒最簡單了。兩個兒子中,一個是個醫生,另一個是殯儀員。做醫生的兒子開出一張假的死亡證明,做殯儀員的兒子對遺體作了埋葬前的處理。就這樣。」哈格德的笑聲和雨水聲及雷聲混在一起,「這樣謀殺便沒有暴露,而且永遠也不會暴露,除非有人能夠破解此案的三條線索。」
「哦,有線索呢!」埃勒里說。
「你們扯得太遠了,馬克,」警官厲聲說,「你敢肯定,你不是拉著我們原地轉圈嗎?」他從一個窗戶處悄悄地看一下,但他們也許正在過鬼門關呢。
「什麼線索,馬克?」
「埃勒里!」妮奇呻吟道。
「打死父親的子彈是出自一把三十八毫米口徑的左輪手槍。槍彈室共有兩把這樣的槍。所以這兩把手槍便是線索——」
「可以做彈道檢查,」警官咕噥道。
「哦,不,謀殺發生後,那兩把槍都被擦過了。」馬克·哈格德笑著說,「還有子彈剛好從身體穿過並且打碎了壁爐上的磚。」
「第三條線索呢?」
「還有一樣東西,是兒子們從父親的手裡發現的。」
「哦?是什麼?」
「一副骰子。是一副非常有名的骨頭骰子,真該死。」哈格德說著又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埃勒里又問:「你說這一切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馬克?」
「我還沒說呢。是在十年前。」
「十——!」警官似乎想要說什麼。
「你想看看那兩把手槍和那副骰子嗎?」
「你有嗎?」
「哦,有,」馬克說,「在家裡的一個木頭箱子裡呢。」
「現在扯得太遠了!」警官咆哮道,「馬克,要麼停止這個愚蠢的遊戲,要麼就掉頭把我們送回火車站!」
馬克·哈格德又笑了。閃電划過,他們看到他那雙遲鈍的眼睛和緊緊地握著方向盤的手。
埃勒里聽見了妮奇的牙齒在打顫。
「哈格德先——先生,」她哆嗦著說,「你和你兄弟靠——靠幹什麼維生?」
「特雷西是醫生,」哈格德大聲說,「我是殯儀員。」
客貨兩用車突然停了下來,車門打開,雨水像瀑布一樣澆了下來。馬克·哈格德跳進了黑暗中,他們聽到他在外面歡叫:「出來吧,出來吧。我們到了!」他就像一個魔鬼在自鳴得意地發號施令。
這便是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夜晚的開始。一切都無法辨認,他們只是在走過門廊時聽見腳底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突然一聲響,讓妮奇嚇了一跳,她本能地抓緊了埃勒里的胳膊。他能夠感到她內心的反感。馬克·哈格德在用右拳猛砸一個看不見的門。
「混賬東西,馬爾維娜,快開門!你鎖門幹什麼?」
門開了,一位身穿白色休閒服的女人站在門口,左手舉著一個黑色燭台,裡面點著一根蠟。妮奇見此情景不由得笑出聲,說什麼像一位左撇子自由女神。女人蠟燭後面的臉色比她的長袍還要白,只有眼睛還尚具活力,呈現出一副凝視的神態。
「我很高興你們回來,馬克,」她以一種完美的口氣說,沒有顯出任何生氣的樣子,「燈滅了,光線總是跟著我。我走到哪裡都燙得沒有辦法待,太燙了,馬克,把我都燙傷了。為什麼會熄燈呢?」
「你說什麼東西太燙?」警官小聲問道。
哈格德試著開了一下牆上的一個開關:「沒電——!」
「它很燙,馬克,」他妹妹說。
「馬爾維娜,這些是來看我們的客人。給我那支蠟燭!我去取幾個手電筒。」馬克·哈格德的右手舉著那個蠟燭架走了,屋子裡變得一片黑暗,那位身穿白色長袍的女人也和他們在一起。
「馬爾維娜,你還記得我吧,孩子?」警官也許是想拿出他以前都不太適應的甜言蜜語來哄她,「你父親的朋友?理察·奎因?」
「不。」這就是她所說的全部,語氣非常生硬、單調。聽了她的話,誰都沒有吭一聲。他們依然在黑暗中發抖,遲鈍地等待著馬克·哈格德返回來。房間裡冷得要命,還有一股就像迷幻藥一樣的潮味襲來。
馬克再次情緒激動地返回來,非常生氣:「沒有燈,沒有生火,也沒準備飯。特雷西出去給人瞧病去了,僕人不知哪兒去了——馬爾維娜!貝西和康納都哪裡去了?」
「他們走了。他們想要殺我。我拿著一把菜刀追他們,他們就跑了。特雷西也走了。他是醫生,還是我弟弟呢,熱光燙了我,他竟然不管……」他們聽到一陣嚇人的抽泣聲,知道是馬爾維娜在哭。
馬克將一隻手電塞到埃勒里手裡,將另一隻手電猛地砸到地板上、家具上和他哭泣的妹妹身上:「別哭了,不然我就要狠狠地收拾你——」她又抽筋了,在地板上縮成一團,不停地哭喊著,像一個鬼魂在蠕動,「要是特雷西沒有——不!還是讓我來收拾她。你們回屋裡去吧——你們的房間在樓上。去廚房裡找找,可能還有一些麵包和沙丁魚罐頭——」
「什麼也吃不下,」奎因警官抱怨道,「衣服全濕了……怎麼睡覺……」
但哈格德跑了,抱著他妹妹離開了房間,她的衣服拖在地上。警官簡短地說:「我們最好干一乾衣服,休息一會兒,然後就離開這裡吧。」
「現在怎麼辦?」妮奇說,「我有時願意濕著,我一點也不覺得累。我相信我們能夠叫一輛出租車——」
「這裡還有一樁已經放了十年尚未被解的謀殺案,我們怎麼能在有人需要幫助時離開呢?」埃勒里抬頭往那個樓梯的黑洞裡看了一眼,伸出下巴,「我要在這裡過周末了。」
奎因警官直直地躺在一張冰冷的雙人床上,聽見妮奇在遠處的臥室里抽泣——她保證過為了保險起見,一旦用來交流的門被關上,她就發出歇斯底里的喊叫。突然,門被打開了,光線從另一個房間射進來。妮奇大叫,警官衝著天花板蹦了起來。埃勒里穿著一隻鞋也跑過來了。
但只有馬克·哈格德,齜牙咧嘴地笑著,一手拿著手電,另一隻手拎著一個雪茄保濕器大小的破舊木箱。
「謀殺案線索,」他笑著說,「老馬克·埃勒芬特!」他猛然將那個木箱放在了離門最近的高腳五斗櫥上。
哈格德不停地看著埃勒里,一直張嘴在笑。警官趕緊下床,身上只穿了件睡衣奔了過來。埃勒里慢慢地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放著兩把生鏽的左輪手槍,科爾特六發子彈的彈夾,三十八毫米口徑,上面放著一個看上去像金子做的小方盒。
「骰子,」馬克·哈格德微笑著說,「打開它。」
「把手電舉高點,」埃勒里說。他父親從他肩膀後面伸著脖子看。
兩個鑲著金子的水晶紅骰子在紫色天鵝絨墊子上面閃閃發光。
「它們看上去就像珠寶,」警官大叫道。
「本來就是珠寶,」馬克說,「切成正方形的紅寶石嵌入純金的點數。這些骰子幾乎和基督紀元一樣古老。據說最早為羅馬皇帝卡利古拉個人所有。我們把它們給了爸爸作為他的賭具收藏。」
「盒子裡還有題字?」埃勒里斜視了一眼說,「馬克,再把手電舉高點。這上面寫著:送給爸爸結婚四十周年寶石婚紀念日的禮物。馬克、馬爾維娜和特雷西。這些骰子,馬克,怎麼會是一條線索呢?」
但哈格德已進了極其寒冷的大廳。
警官首先聽見了響動。他走過他們兩張床之間的空地,碰了碰埃勒里的肩膀。時間是三點過一點。埃勒里立刻醒了。
「埃勒里,你聽。」
外面的雨仍在下著,就像有幾千面鼓在敲打著叢林音樂。一陣風猛然敲擊著房子的某扇百葉窗。隔壁房間裡,妮奇睡覺的彈簧床嘎吱作響。
然後埃勒里聽見地板上發出一聲響,剛好一道閃電滑過,照見了高腳五斗櫥旁的一個人,那人伸出右手正在探馬克·哈格德幾個小時前放上去的那個箱子。埃勒里從床上跳起來,大喝一聲向那人猛撲過去,肩膀撞在了對方的膝蓋上。那人大叫一聲跌倒在地,腦袋撞在了五斗櫥上。
埃勒里壓在了他的身上。
「特雷西·哈格德!」奎因警官用手電照了照對方,認出來了。
妮奇在另外一間屋裡大聲喊叫道:「怎麼回事?到底出什麼事了?」
哈格德醫生身材矮小勻稱,頭髮已經開始變白了,乍看他的臉還顯得很聰明,再看他的眼睛時,卻發現眼神暗淡,目光呆滯。
「啊,多年不見,以這樣的方式碰到你可真有意思,特雷西,」警官抱怨道,「你在自己家裡怎麼扮演起了偷偷摸摸的角色?」
「馬克的箱子線索,爸爸,」埃勒里小聲說,「很顯然是特雷西·哈格德回家後,聽說他哥哥已向我們講了十年前的謀殺案,並把線索放在了這兒。他想設法在我們進一步了解案情之前銷毀證據。」
「我不知道我幾年前為什麼沒有把槍和骰子銷毀掉。」特雷西·哈格德醫生很平靜地說,「哦,埃勒里——你是埃勒里,對吧?——你是否可以把你的屁股從我的食道挪開?你確實不簡單。」
「這麼說是你乾的了。」埃勒里並沒有動。
「可我參加了吉姆的葬禮,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奎因警官痛苦地說,「特雷西,你們兩個誰槍殺了你們的父親?看在上帝分上,為什麼?」
「你這兩個問題我都回答不了,警官。這地方簡直就是個地獄……我們四個人這些年一直住在這兒,知道這件事是我們內部的人幹的……母親被活活地氣死了。」特雷西·哈格德說著挺了幾下腹肌試圖站起來,但最終沒能,「我很高興她死了並擺脫了這件事。我想你們也注意到馬爾維娜和馬克的樣子了。自從這件事發生後,馬克就一直變得有點瘋瘋癲癲,而馬爾維娜在劇院的前途本來非常看好,但受這件事的影響也精神失常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妮奇大聲問道。
「哈格德醫生,你哥哥對你們的父親被謀殺一事直言不諱,」埃勒里說,「他是想要這件事真相大白嗎?」
「母親去世時,」特雷西·哈格德冷淡地說,「我們三個人繼承了一筆數額很大的信託基金。按照遺囑,我們三個平分,如果只剩兩個,每個人所得的份額會更多一些。馬克好賭錢,身上總是一文不名。這能回答你的問題嗎?」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妮奇大聲嚷嚷道,「我不明白!」
「這就是他叫我們來這裡的原因,不是嗎?」警官大聲說,「把吉姆的死歸罪於你或者馬爾維娜。馬克一定覺得很安全……」
「我們打算盡力幫你哥哥一把,大夫。」埃勒里說罷就放開了這位主人而去取了那個裝有線索的盒子。
哈格德醫生站起來,一言不發。
「爸爸,穿上衣服,把我的也扔給我……對了,大夫,你能帶我們去一下你父親被槍殺的那間屋子嗎?」
他們打著手電一起下了樓,埃勒里緊緊抱著那個箱子,妮奇堅持跟著他們,說什麼讓她一個人待在上面會去送死。特雷西·哈格德在大廳後面的一扇沉重的門前停了下來。
「我們很久沒來這裡了。自發案的那個夜晚以來,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被碰過。」哈格德醫生打開鎖,推開門,站在一旁,「我也許可以補充一點,」他乾巴巴地說,「馬克和我誰都沒有用過任何這裡的武器去打獵。」
槍彈屋進門的一側牆上掛著散彈獵槍、來復槍和一些小武器。另一面牆上是掛著詹姆斯·哈格德收藏賭具的筐子,屋子裡還堆放著很多大型賭具,上面蓋了一塊防塵布。
「你父親的屍體是在哪裡發現的?」埃勒里小聲問。
「他就坐在桌子後面。」
那是一張做工相當考究的鑲飾木頭桌,桌腿是槍托形的,外面包著一層炮銅皮。桌子後面擺著一把配套的鑲邊皮坐椅。
「他是臉朝門嗎,哈格德醫生?」
「正好是。」
「這是惟一的門,你們看,」奎因警官厲聲說,「罪犯開槍的時候很可能就站在門口。只開了一槍嗎,特雷西?」
「就一槍。『埃勒里打開馬克的箱子並拿出那兩支生鏽了的左輪手槍:」我看見槍架上面有編號。大夫,過去這兩支槍放在哪個架子上?「
「這一支原來就放在門右邊的那個架子上。」
「是門右邊嗎,大夫?你能肯定嗎?」
「能,這個架子編號為一。另一支放在門左邊的架子上。就是這兒,架子編號為六。」
「槍A,門右邊,架子編號一。槍B,門左邊,架子編號六。」埃勒里皺著眉說,「馬克說,罪犯就是用這兩把手槍中的一把作的案……大夫,你認為這些紅寶石骰子和謀殺案有什麼關係嗎?」
「卡利古拉的骰子?我們在爸爸的手裡發現了它們。」
「在他手裡?」姬奇大叫道,「我並不真正相信你的哥哥,但他說——」
「我檢查的他的屍體表明,爸爸在臨死前還彌留了幾分鐘。你們看,椅子後面的壁櫥是打開的,裡面空無一物。那是放皇帝骰子的地方,爸爸習慣這樣稱呼它們。當兇手離開後,他還設法打開壁櫥,取出紅寶石骰子。然後他才死的。」
「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妮奇問。
「爸爸受過警察訓練。他是要為辨別兇手身份留下一條線索。這骰子是我們三個送給他的禮物。但我們不明白這骰子是指誰。」
「看上去像是給父母送的很奇特的紀念日禮物,」妮奇非常冷淡地說。
「骰子是送給爸爸的。我們給母親送的是一個紅寶石垂飾。」
「好了,我真不明白,」警官急躁地說,「線索,紅寶石骰子,皇帝!埃勒里,你能從這些亂七八糟的頭緒中得出什麼嗎?」
「但願他不會,」哈格德醫生說,「我為此會把馬克殺了——」
「用殺你父親的方法嗎,哈格德醫生?」妮奇問道。
特雷西·哈格德笑了笑:「可見馬克的小宣傳已經見效了。」他聳了聳肩消失在黑暗中。
警官和妮奇還在盯著暗處,埃勒里突然發話了:「你和妮奇回房間睡去吧。」
「你打算幹什麼?」父親問。
「待在這兒,」埃勒里說,說著便將那副歷史性的骰子放在手中搖了起來,「直到我擲出最好的點數。」
槍彈屋外面不時傳來馬爾維娜·哈格德斷斷續續的尖叫和她兩個兄弟憤怒的爭吵。屋裡響著埃勒里搖骰子發出的格格聲,仿佛他在和二千年前的皇帝鬼魂玩起了擲骰子遊戲。這聲音一直響到黎明才停了下來。埃勒里上樓把所有人一一叫醒。讓所有人——包括那位精神錯亂的女子——都來到槍彈屋觀看這裡的犯罪場景。馬爾維娜看到他這副樣子也變得安靜下來了,溫順地和其他人一起飄下了樓。
他們來到這個灰塵滿地的槍彈屋,站在桌子周圍,馬克顯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馬爾維娜睡態未醒,特雷西很警覺,妮奇和奎因警官竭力控制著他們內心的興奮。
「這個案子,」埃勒里通告道,「已經偵破了。」
馬克大笑。
「你這惡棍,馬克!」他弟弟咒罵道。
馬爾維娜哼起了哀傷的曲子,臉上掛著微笑。
「我已經將這些骰子擲了幾個小時了,」埃勒里繼續說,「得出了最令人吃驚的結果。」他將骰子在他握成杯狀的右手中使勁搖了幾下,並將它們擲到桌子上。
「九,」特雷西·哈格德說,「這骰子有什麼令人吃驚的呢?」
「不僅是九,哈格德醫生。一個三和一個六。」
「對啊,就是九!」
「冷靜點,特雷西,」馬克笑著。埃勒里又擲了一回。
「十一。真了不起!」
「不只是十一,哈格德醫生——一個五和一個六。」埃勒里又擲了個第三回。「是七——一個一和一個六。每次都不會錯。」
「什麼不會錯?」妮奇問。
「那個六,乖乖。你們在樓上睡覺的時候我已經擲了幾百回了,當其中一個骰子的點數在不斷變化時,另一個總是六。」
「邪了!灌了鉛的!」奎因警官說,「你說這些骰子過去是屬於誰的?」
「按馬克的說法,屬於蓋尤斯·凱撒,叫卡利古拉更出名些,公元三十七至公元四十一年的羅馬皇帝。這有可能是真的,因為卡利古拉是歷史上顯著名的擲骰子騙子之一。」
「這一切對你有什麼意義呢,埃勒里?」馬克·哈格德輕聲問。
「你父親留下這些骰子作為線索,表明是你們兩個中的一個向他開了槍。這裡共有兩個骰子,有兩把三十八毫米口徑的左輪手槍。理論上判斷:你父親用骰子所指的就是那兩把手槍。但是我們現在發現這些骰子有一個是『灌鉛的』,而另一個沒有。結論:吉姆·哈格德,你們爸爸的意思應該是說兇手給其中一把手槍裝了子彈。」
「真妙,」馬克·哈格德說。
「荒唐,」特雷西·哈格德說,「當然是給其中一把槍裝了子彈!但是哪一把?」
馬爾維娜繼續微笑著哼唱小調,比劃著她那尖細的白手指消磨時間。
「灌鉛的骰子,」埃勒里解釋道,「擲下去總是擲出六,可能表明其中一把手槍來自六號槍架。這樣可以推斷這把手槍就是兇手『裝子彈』的那一把……換句話說,就是他用來殺死吉姆·哈格德的那一把。」
「這對你有很多好處,」特雷西·哈格德嘲笑道,「可是光知道是哪把槍殺了爸爸怎麼能判斷是我們倆誰殺害他呢?」
「六號槍架是在門口哪個方向?」埃勒里問。
「就是門口左邊的那個,」警官慢慢地說,「在左邊……」
「兇手打開門,在他的左、右兩邊各放著一把三十八毫米口徑的左輪手槍。我們現在知道他選擇了左邊的那一把。什麼人,當他可以在兩邊隨意選擇時,會自動地選擇左邊的東西呢?當然是左撇子。這樣就把謀殺的罪責推給了……」埃勒里停了下來。
「真了不起,」警官得意地說,「我這孩子他是怎麼弄明白的!啊,妮奇?」
「一次都不差!」妮奇崇拜地說。
「那他犯罪責推給了哪一個呢,兒子?」老先生搓著手掌問。
「應該是歸罪於馬爾維娜,」埃勒里說,「她在招呼我們的時候,很顯眼地用左手舉著蠟燭——正如妮奇·波特小姐所評論的那樣。而馬克和特雷西這一晚上的大量行為表明,他們不是左撇子。但是很不幸,先生們,女士們,我的推論會令你們失望。且不說這些情節中有許多不可能發生的事,其中還有一個很大的錯誤。」
「情節?錯誤?」奎因警官有些氣急敗壞地說。
馬克和特雷西兄弟倆面面相覷。馬爾維娜的臉上也顯出了吃驚的樣子。
「有人告訴我說,」埃勒里低聲道,「那副紅寶石骰子是在哈格德先生和哈格德太太寶石婚紀念日送給吉姆·哈格德的禮物——」
「確實是,埃勒里,」警官說,「你自己在那個盒子裡看見了那些題字了!」
「你還告訴我,爸爸,四十年前在你的老朋友吉姆·哈格德的婚禮上,你是伴郎。你甚至還提到那是在一九一一年。」
「對,但我沒看出——」他父親疑惑地說。
「你沒有嗎?吉姆·哈格德是什麼時候被謀殺的?」
「十年前,埃勒里,」妮奇說,「他們是這麼說的。」
「四十年前結婚,十年前去世——所以在吉姆·哈格德死時他結婚還不到三十年。但寶石婚紀念日是多少年?別太緊張——寶石婚紀念的是四十年。所以我必須問清楚。」埃勒里禮貌地說,「如果哈格德先生去世時結婚只有三十年,那哈格德先生和哈格德太太怎麼能夠拿到紀念結婚四十年的禮物呢?這不可能。我必須先用算術方法指出這個關於哈格德先生的『死』的錯誤。親愛的孩子們,你們的父母應該是在今年慶祝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所以我高興地宣布——好像你們不知道——你們的父母沒有死,他們還活著。朋友們,整個事件原來是一個惡作劇!你撒了謊,馬克。你也撒了謊,特雷西。馬爾維娜,你扮演的奧菲麗亞完全證明馬克的判斷是對的,你在舞台上應該很有發展前途。」
「還有你,我的好父親。」——奎因警官顯得很吃驚。
「你不是還很動感情地告訴過我說你十年前參加了吉姆·哈格德的葬禮嗎?可見你和他們也是一幫……你也是,妮奇,用你的尖叫和抱怨等戲劇化的手法,還特意給我指出一個重要的事實,即馬爾維娜是左撇子。」
吉姆·哈格德的槍彈屋非常安靜。
「這一切,」埃勒里激動地說,「這次惡劣夜晚的出行,這些人的精神失常,還有藝術性的燈光,以及槍彈屋的灰塵和其他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父親設計的。他與他的幾個好朋友共謀,他們就是哈格德一家!這樣做的目的,顯然是要讓我通過這些蛛絲馬跡來做出錯誤的推斷,即馬爾維娜殺死了她父親。然後,吉姆·哈格德就會和他親愛的科拉從他們躲藏的壁櫥或別的什麼地方出來,並且向我說我大概是最易受騙的笨蛋。還有我自己的父親!更不用提我那位忠實的秘書了。」
埃勒里張嘴笑了笑。
「昨天是三月的最後一天。這樣今天就是,」埃勒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尖,「愚人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