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40回 報德知恩隔窗聽密語 毀家抒難抗日結全書

徐哲身 《反啼笑因緣》
卻說綺華在對大家說,秀姑只答了一句。這一句,究是什麼說話呢?秀姑答的,乃是這等婚姻大事,當然要由她的老父作主。綺華說出這話,伯和和陶太太兩個忙不迭的接口笑道:「怪不得這位關老先生,我們前去向他求親,竟能一口作主。原來他的愛女真有這般孝心。」 樊老爺樂得對著大家雙手亂搖道:「你們快莫再說閒話,我的意思,事不宜遲。」 樊老爺說了這話,又朝伯和陶太太兩個拱拱手道:「此刻就請你們二位帶著奶公,陪同我們這位壽峰親家住到顧家大姨媽那裡去。因為這位新娘娘本是她的寄女。我們這邊准在這兩天之中就去下定。下定之後,跟著擇個好日子,便好成親。」 樊太太也關照伯和兩夫婦,說是關親家客中不便,所有一切的妝奩,就請顧太太作主代辦,將來由她撥還就是。陶太太聽說,先叫伯和出去通知奶公和壽峰兩個。她又和綺華二人計議一下,事事要得樊太太的歡心。此時的家樹,早已覘了一個空子,躲了開去。樊氏二老,自然打起精神,好辦喜事。再加樊顧兩家銀錢湊手,辦事便當,不到幾天,聘禮下過,擇在陰曆七月十五那天便是家樹和秀姑花燭之期。等得喜期的前幾天,眉香既已抱定獨身主義,家樹也曾親自向她問過,她很痛快的對家樹說,她說:「我統共只有一個老娘,她既感激秀妹妹的救命之恩,我自然要仰體親心,使她老人家可以安心一點;況且秀妹妹,不獨對於我家有功,就是對於表弟的府上,平心而論,確也報答她不盡。我的抱此獨身主義,毫沒一點他意,完全是要使秀妹妹和表弟成了良緣。」 家樹聽說,自然十分感激,滿意而去。 花燭那天,眉香已經病體霍然,她和陶太太兩個,自任伴姑,陪同新娘成了大禮。因為樊家的屋宇本來寬大,用不著去向旅館借用禮堂。這天一切的禮節,總算應有盡有。到了晚上,就有家樹的同學,綺華的同學,眉香的同學,一齊都來鬧房。綺華生怕她的這位新嫂嫂乃是一位俠義一流的人物,不要弄得被人鬧急的時候,或者不守新娘娘的禮節起來,豈不成了笑話?她便一面關照眉香、陶太太兩個,好好當心新娘。一面又去拜託奶公和伯和兩個,好好敷衍那些鬧房的客人。幸虧這位新娘長得天上無雙,人間第一的萬分美貌,無論何人一見生憐,已經不忍去鬧,再加上旁邊的那位顧眉香伴姑,竟與新娘一模一樣,當時若非妝束不同,几几乎要認作有兩位新娘娘了。既有這般奇事,大家竟被這兩美黃人兒的神光攝住,只好斯斯文文地說笑一陣,也就各自散去。樊太太因見時候不早,幾次三番的派著嫣紅、奼紫兩個心腹丫頭,關照兩位伴姑,打發新娘上床。家樹也在這個當口,一個子靦靦腆腆的踱入新房,關上房門,靜默地又坐上一會,方始卸衣登床,低聲下氣的去和新娘說話。不防他的那位表嫂陶太太,早已約同眉香、綺華、嫣紅、奼紫等人,來到窗子外面偷聽壁腳。起先只聽得家樹一個人在問,新娘娘是半句不答。後來又聽見家樹嗤的一笑道:「秀妹妹,你既和我成了夫婦,古人本有一個典故,叫作舉案齊眉。怎麼我此刻問了你半天,你竟一句不答呢?」 直到此時,方聽見這位新娘總算開了金口,還在似乎很不好意思的答了一聲道:「真憨蠢,叫我答您什麼啦?」 同時又聽得家樹重複噗哧一笑道:「你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又是顧家大恩人,你雖做了我的妻子,可是叫我拿什麼報答你呢?」 秀姑聽到這裡,仍是輕輕地說道:「人類互助,原是天演公理,況且做媳婦的人,對於翁姑面上,稍稍有點微勞,也是應盡之責。至於顧府上,一位是我的寄母,一位是我的義姊,就是往後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也一定效勞。」 新娘說完,又聽得家樹很滿意的說道:「這是你一方面的說話;在我這一方面,總覺過意不去。」 家樹說完,又聽得新娘說道:「我們既成夫婦,還有什麼過意不去?我說過意不去的事情,卻有三樁。」 又聽得家樹似乎一愕的問道:「那三樁呀?」 新娘又答道:「第一柱是,眉姊姊若是真的要抱獨身主義,這是任何人不能阻止她的;若是因為我的原故,好意讓婚,那就真正使人過意不去了。」 陶太太聽到此地,忙把眉香的肩膀一推,跟著用手遮了嘴巴,低聲說道:「您聽啦。」 眉香紅了臉的把嘴指指窗子,這是明明教陶太太不要打岔快再聽下去的意思。陶太太只好又聽。果聽見家樹答話道:「我已當面問過她了。她的為人,你不知道,我卻知道。她自小至大,從來不作違心之論的。第二樁呢?」 新娘又說道:「第二樁呀,沈姑娘的事情,我那堂妹子一定能夠將她救出。不過救出後,您可不能始亂終棄。」 家樹忙岔笑道:「我何至於如此?始則有之,亂則未也,終棄二字,更談不到。她能平安出來,經濟一方面,我可以源源接濟。第三柱呢?」 又聽得新娘說道:「陶先生兩夫婦,做了您我二人的媒人,總得好好兒謝他們一謝。」 家樹又笑答道:「這個應該,我會辦的。」 陶太太聽到這裡,又聽出新娘似在躲閃聲音,當然未便再聽,即同大家來到樊太太房內。樊太太問她們三個從那兒來,陶太太笑答道:「在聽新娘娘的壁腳。」 奼紫接口道:「有武藝的新娘娘,可和常人一般麼?」 樊太太笑罵道:「放屁,有武藝的新娘娘,難道會吃新郎官不成?」 樊老爺也笑道:「綺兒,你們眉姊姊的身體不大好,你快快陪她去睡去!明天還有客來呢。」 眉香接口道:「我今天真快活,身子並不覺得疲乏。」 陶太太不待眉香說完,拉了就走。 第二天,果然來的客人更多。而且還有三位意想不到的遠客。一位是淑宜小姐,一位是靜宜小姐,一位是新娘娘的堂妹子關姑娘。家樹見著兩位妹子,倒還罷了;一見關姑娘到來,料知沈鳳喜之事必然辦理。當下覘個空子,便問關姑娘道:「奉托的事情不知有無眉目?」 關姑娘欣欣然的答道:「姊夫放心,沈鳳喜姑娘業已安然出險了。」 家樹聽了大喜道:「這末她的毛病怎樣呢?」 關姑娘又答道:「雖然有些痴態,我已把她送入協和醫院了。」 關姑娘還沒說完,陶太太、眉香、綺華三個,早把她請到樊太太的房內。樊太太本已知道家樹曾經幫過關姑娘忙的,不免提起前事,關姑娘謝過樊太太之後,樊老爺笑著道:「你又何必謝我們呢?我那弟媳婦的一場毛病,沒有你和你們姊姊兩個去將何首烏辦到,恐怕現在還睡在病榻之上呢!」 關姑娘客氣一會,綺華又引她去見新娘。秀姑見了這位妹子,知道她已奏了大功而來的,自然慰勞備至。關姑娘僅把怎樣搭救沈鳳喜的大略,告知秀姑聽了。跟著又笑著說道:「姊姊,您能配了姊夫,這倒是妹子意想不到的事情啦。」 秀姑陡的將臉一紅,低聲說道:「老的作主,我也不好反對。」 綺華插口道:「新嫂子,你倘再要反對,那就要把我們兩老,以及大姨媽和我急煞了。」 秀姑聽說,又將粉頰一紅,低頭下去。此時樊府上的客人來往,真也鬧熱得達於極點。綺華還想和她這位新嫂子再談幾句,早被奼紫趕來,說是太太叫她來請小姐,快快去陪賀客。綺華匆匆而去。秀姑因見新房之中只有她們姊妹兩個,便悄悄地問著關姑娘道:「北平的一班姊妹見我忽然的嫁了你們姊夫,輿論怎樣?」 關姑娘笑答道:「大家都在羨慕姊姊,說您這個人,除了姊夫,也沒第二個人可以娶您的。」 秀姑微微一笑,大概是她滿意的表示了。關姑娘又問道:「姊姊,你們父女兩個,上海住得慣麼?」 秀姑嗤的笑了一聲道:「我既出嫁,自然住在夫家,這有什麼住得慣住不慣呀?至於我們老的,飽也吃了半世的苦了,在此靠靠半子,我也安心一點。」 關姑娘未及答話,只見她的新姊夫已經踱進房來。見她也在這裡,便含笑的道:「你們姊妹倆,大概也有好幾個月不見了吧?」 關姑娘笑答道:「日子雖不算多,可是我很惦記姊姊的。」 家樹望了秀姑一眼,又對關姑娘說道:「你們伯伯你們姊姊都在此地,你何妨就在此地長住呢?」 秀姑含羞的插言道:「我們的嬸子離不了她。……」 秀姑的她字剛剛離口,陡見陶太太和眉香兩個,帶同不少的女客一擁而入。家樹略略招呼了一下,早已避了出去。於是這班女客便把這位新娘娘鬧得個不亦樂乎。靜宜年紀最輕,她卻去出眉香的一個不意,一把將她拉到秀姑跟前,指手劃腳的笑道:「你們諸位瞧瞧,她們兩個,可是一副印版上印出來的啦?倘若我們哥哥一時認錯了人,那才是樁笑話啦。」 秀姑因是新娘娘,自然不便開口。眉香忽被靜宜說得又羞又急,正待牽開靜宜的手,要想逃走的當口,陶太太也走上去一把撳住她道:「眉妹妹,您又不是新娘娘,請問您想溜到什麼地方去啦?我說我們表弟,倘若真的認錯了人,大概這位新娘娘,決不至於吃醋的啦。」 眉香輕輕地說道:「表嫂子,新房裡的女客多,請你說話留口一些。」 淑宜在旁瞧見眉香和新娘子兩個都有萬分為難之態,方將靜宜、陶太太二人用話分開。 那知就在此時,忽然又到了一位更加難得的客人,你道是誰,卻是久病在床,向不出門的那位顧老太太。一則因為喜事沖沖,病也好了幾分;二則因為她的愛女來了一天,未曾回去,未免有些惦記;三則因為淑宜、靜宜遠道而來,至好姻婭,也要會會;四則因為和她這位老年妹子,雖然近在咫尺,卻已久不會面。有此四個原因,居然不聲不響的扶病光臨。秀姑見她寄母到了,慌忙迎入,問候病體。顧太太先由眉香攙著坐下道:「新娘娘,我的毛病已被你的喜氣沖跑了。」 秀姑微笑道:「寄母能夠出來散散心,固於身體有益,但也不可過於勞動。」 此時樊太太、樊老爺業已得信,立即趕來向顧太太道乏道:「你怎麼這般高興!真的沖沖喜氣,所有的晦氣一定沒有了。」 顧太太因見新房裡人多,只與秀姑親親昵昵地說上幾句,便同樊太太來至她的房內。家樹跟入見過,樊老爺命他出去陪客。然後趁眉香在和綺華說話的當口。覘空問顧太太道:「眉兒要抱獨身主義,是否有些賭氣麼?」 顧太太也輕輕地答話道:「倒是真的。第一因有病,第二因不願離開我,第三因這一邊,我們兩家方才對得住新娘娘。」 樊太太聽了大喜道:「你既這般說,我們的心理方才安適。」 樊老爺又勸顧太太在此多住幾時,顧太太笑答道:「我的來此,本要多住幾天,好在家裡有壽峰親家和奶公照應。」 眉香此時已和綺華把話談畢,接口笑道:「我早就勸姆媽來的。」 顧太太也笑道:「前一向,我那兒會起床呀!直到今天,恐怕還是被這喜氣沖好的呢。」 綺華聽說,即同眉香去替顧太太收拾房間,顧太太真的即在此地住下。 十天之後,淑宜、靜宜、關姑娘、陶太太兩夫婦,都要離申北上。樊太太對大家說道:「兩位侄女,我們叔叔嬸子,當然要她們在眼睛前頭的,我也不敢硬留。關姑娘和表少爺、表少奶奶,回到北平左右沒事,自然要在此地再多委曲幾天。」 後來說來說去,淑宜靜宜二人由樊太太派了妥人送回天津。關姑娘和陶氏夫婦卻被樊太太留下。秀姑雖是未曾滿月的一位新娘,因她對於顧樊兩家均有大功,大家無不重視。樊氏夫婦、顧氏母女都在打算要替壽峰置產造屋。壽峰知道此事,即命他的愛女轉達樊、顧兩家:如果打消此議,他還可以在申多住幾時;如果一定不肯取消此議,他就立即遠走高飛。樊、顧兩家雖然不敢立即舉動,但也不肯就此了事。 誰知正在托人相勸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青天霹靂。倒說國曆九月十八那天,日本矮鬼用出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竟把瀋陽占領。大家一聞這個惡信,陶太太、伯和兩個急於要返北平。關姑娘更因她的老母尚在瀋陽,歸心自然如箭。秀姑便對公婆說道:「暴日現已侵我國土,不是如此就肯了事的。我們這班民眾,若要不做亡國奴,只要有財的輸財無財的用力。公婆和寄母不是本想替我爹爹置產造屋的麼?照我說來,何不就把這一筆錢以私化公,或是報效政府,或是自行組織義勇軍。雖然為數不大,無補大局,倘若人人能夠毀家抒難,從前的那位越王勾踐,即是我們的好榜樣。」 樊老爺、樊太太、顧太太、眉香小姐本來把秀姑當作天人看待的,況且這個辦法還是愛國舉動,如何會不贊成!當下馬上去將壽峰、奶公二人請至,開上一個會議。結果是:一,由壽峰為正,奶公、關姑娘、秀姑等人為副,迅速組織義勇軍北上,以便前去抗敵;二,由樊、顧兩家,各出現金二十五萬元,合成五十萬元,以作義勇軍初步的槍械之需;三,由陶伯和、陶太太、樊家樹、樊綺華、顧眉香、嫣紅、奼紫等人擔任組織後方醫院等等事務,所有款子,也由樊、顧兩家先行籌墊。壽峰便當場發表意見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大家既然舉我辦理此事,當然義無可辭,不過火已燒到眉毛了,我想就同嚴五爺兩個,今天晚車動身,先到北平立起事務所來。其餘人等,趕快帶了款子跟蹤北上。」 家樹不俟壽峰說完,忙不迭接口道:「岳父主張甚是,我們一準就照這個計劃行事。」 顧太太望了眉香一眼道:「款子一層,至遲一星期裡頭可以籌到。但是你的毛病未痊,恐怕吃不消這個辛苦,如何是好?」 眉香毅然決然的答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就是為國犧牲了,我也十分情願。」 綺華陡把大姆指一豎道:「眉姊姊說得好,有志氣!」 綺華說著,急對樊老爺、樊太太說道:「爹爹、姆媽,我可沒有毛病,你們二位萬萬不可變更此議。」 家樹接口道:「爹爹、姆媽都是明白人,何至出爾反爾?妹妹儘管放心。」 秀姑也對樊老爺、樊太太鄭鄭重重的說道:「忠孝不能兩全,國事自然重於家事。二位大人,千萬不要望我們做孝子,只望我們做義士就好。」 樊太太竟被秀姑說得下了決心,真的義形於色的答道:「我們三個老的性命本在你手上救出來的,決計不來阻撓,但望我們樊、顧兩家的子女們能夠做個抗敵的表率,我們才高興呢!」 壽峰奶公一同說道:「既是如此,各人快快分頭辦事。」 大家都呼了一聲「打倒暴日」的口號。做書的做到此處,料知以後必有續者,正好留些文章,好讓續者再來發揮。這部《反啼笑因緣》,就用這個「打倒暴日」的四個字,作為圓滿功德。 枕亞評曰:此書如此收場,真可引出愛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