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榮與蕭條 · 第二章 九個主要因素中的前三個
過度負債(第一個主要因素)
債務與貨幣機制關係密切。事實上,所謂貨幣市場實際上就是債務市場。我們日常所使用的零用錢,例如紙幣,就體現為對其持有者的一種債務。銀行支票在存款人看來代表著他「存在銀行里的錢」,實際上則代表著銀行對存款人的一種負債,這樣,存款人便可以開立他的支票賬戶,以備其向銀行討債。
無論對於生產還是分配來說,負債都是必要的。即使是在「正常」時期,也就是說在既不繁榮也不蕭條的時期,實際上每個成年人也都處於負債之中——即使只是為上周的食品雜貨而負債。那種將負債與典當行聯繫起來,並將債務人看成是不幸的受害者的古老觀念顯然是相當錯誤的,尤其是在當今世界。如今,真正的典型的債務人是那些機敏的商人和企業。每個企業的資產負債表里都有「負債」這一欄。
然而,對於個人、公司和社會整體來講,債務是有著程度差異的。在不同情況下,債務可能過多,也可能微不足道。負債多少最為合適其實是一個在相互對立的考慮之間進行平衡的問題。每個人都要自行決定負債多少比較合適或者處於負債狀態多久比較合適,就像他要決定儲蓄多少、消費多少比較合適或將其收入的多少分配給穿衣、多少分配給吃飯一樣。如同在其他經濟調整中所發生的情況一樣,在債務調整中,個人會在所謂「邊緣處」停下負債的腳步,因為此時,他繼續擴張債務的願望會被其可能需要付出更多和承擔更大風險的顧慮所抵消。在任何情況下,負債均衡點都會出現在相互對立的考慮達到平衡之時。
那麼它們之間會在何時達到平衡呢?
機會與生活之間是不可分的。每個交易都是對機會的一次利用,而任何程度的負債都有可能成為過度負債,只要它過分地增大了破產的機會。任何一個人,只要不是賭徒,都會給自己設置一個安全邊際。他會在他的債務與收賬人之間留下一個緩衝區,這個緩衝區就是資產與債務之間的差額。企業將其稱為資本和盈餘(capital and surplus)。但這個緩衝區是否充分絕不僅僅是一個數量問題。它與負債的性質也密切相關。變現慢的資產與速動負債〔例如通知貸款(call loan) 注1 〕就比速動資產和無須短期內償還的負債需要更大的緩衝區。變現最快的資產,因此也是當壓力來臨時最安全的資產,就是現金。期限最短的負債,因此也是壓力來臨時最不安全的負債,就是通知貸款。過度負債其實主要是一個債務到期日的問題。因此,對資產與負債的整個結構必須要認真思考,不僅僅要考慮資本賬戶兩邊的比率以及流動資產與流動負債的比率,而且要考慮收入賬戶兩邊的比率、收入與資產的比率、收入與負債的比率、收入與資本和盈餘的結平項(balancing item)的比率。資產負債表就是急於努力權衡這些項以及諸多其他方面考慮的結果。
過度負債的標準
銀行在向不同類型的借款人發放信貸的過程中,必須要考慮流動性問題和抵押品的安全邊際問題。信用調查人員、會計人員、房地產放貸人、經紀人、政府以及立法者,各個主體都有關於過度負債的判斷標準。這些標準在某種程度上都只是大致的標準。儘管合理負債只是一個界定模糊的概念,但關於將負債額保持在一個既不輕率也不保守的水平上的歷史情況和當前實踐,卻可以寫成一本書。
那麼相對於個體來講,針對國家是否能夠設計出一個較為確定的過度負債的標準呢?不論怎樣,判斷標準無非是國民收入與某些固定支出(如稅收、租金和利息)的比率、收入與未清償債務累計額的比率以及(在金本位制國家中)債務與銀行發放貸款所基於的黃金儲備之間的比率。正如低收入會讓債務人遭受風險一樣,黃金儲備偏低也會危及債權銀行,而這又會令他們向債務人施壓。關於最後這兩個標準,即國民收入和國家黃金儲備,沃倫·F.希克內爾先生曾做過一些有趣的評論。 注2 他得出結論,在某個特定的時刻,未償付銀行貸款與投資總額不應該超過該國年收入的一半,而該國的黃金儲備至少應該等於未償付銀行貸款與投資額的9%。一旦超過這些界限,就會使該國中過多的經濟實體出現償付困難。
這種設置全國性黃金緩衝區的做法很容易受到一種不利狀況的影響,而無論是放款人還是借款人都很少考慮過這一狀況,那就是黃金在國際間分配的不合理。這種不合理的分配可能是由國際債務(既包括公共債務也包括私人債務)的不均衡狀況所導致的,也可能是由關稅所導致的,因為關稅會阻礙商品形式的國際支付,而強制進行黃金形式的國際支付。如果由於這些以及其他一些原因而將一國的大量黃金耗盡,那麼該國的銀行就會停止貸款業務,包括一些看上去足夠保守的貸款。因此,債權銀行一旦失去充足的黃金儲備或者失去獲得黃金的充足機會,原本的非過度負債便演化為過度負債。這樣來看,一國(如美國)關稅出人意料的提高會使另一國(如德國)對該國所欠下的債務變得不安全,而這正是因為債權人令債務人支付的難度增大所致。
過度負債的意思就是債務過多了,相對於其他經濟因素來講它的數量太大了。如果其僅僅是相對於一些不太重要的因素來講有些過多,則可能不會造成什麼大的影響。而當債務相對於所有因素——包括資產、收入、黃金和流動性(即資產的變現能力和負債清償的緊迫程度)來講都明顯過多時,就會出現比較嚴重的混亂局面。
債 務 循 環
現在,如果債務人或債權人中的一方或雙方做出了錯誤的判斷,那麼會產生什麼後果呢?首先讓我們看看債務人的情況。如果他沒有借入足夠的債務,那麼在正常條件下,他可以通過再多借入一些來糾正他的錯誤。但如果他借入了過多的債務,尤其是如果他對債務的到期日沒有把握好的話,那麼這時的他便會捉襟見肘。他會感覺到自己有如掉入了一個陷阱一般。如果他在債務到期之時無法償還,他會儘量推遲償還的時間。政府和企業通常會償還一些快要到期的短期債務從而換取其他債務償還時間的推遲。然而,這種方法並非總是可行的,如果對於債務的無力償付已經威脅到了債務人,那麼債權人就會逼迫債務人還債,從而令局面更加困難。
當然,無論是個人還是國家,過度負債的狀況最終都會消除,有些時候會伴隨著個人的破產或企業的倒閉,有些時候則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有時,進行破產清算以及伴隨著破產清算而給人們帶來的心理陰影相對於恢復正常的債務狀況來說,會對這個國家產生更多的影響。那些由於過度負債而損失慘重的債務人和那些由於過度放貸而損失慘重的債權人——尤其是當這兩個群體占據了這個國家人口的大多數時——會變得過分謹慎,從而導致人們對於借貸行為的過分牴觸。而後,這種局面可能會逐漸扭轉過來,謹慎的情緒又會被人們拋在腦後,過度負債又會重新盛行起來。但這次或許不會再像第一次那樣嚴重。這種過度負債與過分謹慎循環反覆的狀態可能會永無止境地持續下去,這便構成了一個債務循環;但是,除非有外部力量的介入,否則每次循環的幅度都會較上次而變小。
九個主要因素
然而,這並非債務膨脹與收縮的全部情況。如果是的話,就不會有人考慮寫一整本書來討論這個問題了。但債務的循環趨勢恰巧是承載著經濟生活中的災難的至少九個主要循環趨勢(cycle tendency)中的始作俑者。我將這九個循環列在了下面,在考慮這些因素向好的方向發展所產生的結果之前,我們先來討論一下其惡化從而導致蕭條的作用機理。因為我們的首要任務就是研究債務結構一旦確立起來,它如何使經濟陷入低迷以及會對我們產生怎樣的影響。
下面所列的就是我們剛剛提到的九個因素:
1.債務因素
2.貨幣數量因素
3.價格水平因素
4.淨值因素
5.利潤因素
6.生產因素
7.心理因素
8.貨幣周轉率因素
9.利率因素
其中,前三個因素(債務、貨幣數量和價格水平)導致蕭條的趨勢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而使它們聯繫在一起的關鍵便是廉價銷售(distress-selling)。
廉 價 銷 售
無論是單純由絕對數量而引發的過度負債,還是因到期日迫在眉睫而引發的過度負債,當它們被察覺時,人們通常都會採取一些措施來糾正這種狀況,廉價銷售就是非常常見的措施之一。所謂廉價銷售是指,為了保護債權人的利益,債務人的某些財產要被變賣掉,包括他所持有的股票、債券、農場以及他所擁有的其他任何資產。債務人可以自行選擇通過變賣他的一部分財產以便於清償,即使他並沒有為他的債務進行過任何財產抵押;也可以選擇讓他的銀行或經紀人將其抵押品變賣;此外,抵押權人也可以取消其抵押品的贖回權;最後,債務人還可以選擇進入破產程序,破產管理人(trustee in bankruptcy)隨後可以將債務人的資產以拍賣的方式處理掉。簡而言之,債務人成為廉價銷售的受害者,這可能是他們自願的行為,也可能是在債權人的要求下被迫所為。
廉價銷售會擾亂供求規律的正常運行。通常情況下,銷售行為得以實現是因為供求雙方達成了一個對賣方有吸引力的價格;但當賣方被迫進行廉價銷售時,銷售行為的達成完全是出於相反的原因:促成銷售的並不是高價的吸引力,而是低價的強制性。無力清償債務的風險或實際情況是廉價銷售中最重要的考慮因素。
當整個國家都陷入一種廉價銷售的狀態時,所造成的結果就是該國的價格總水平被拉低。
貨幣數量(第二個主要因素)
市場中的賣方所表現出的對於達成交易的過度渴望看上去似乎足以解釋為什麼說廉價銷售會拉低價格水平;但它並非最根本的影響。事實上,賣方所喪失的消費能力基本上由買方所獲得,而消費能力正是支撐價格的重要因素。但廉價銷售過程中所出現的人們競相清償債務的局面實際上會收縮貨幣(即存款貨幣)的數量,從而對價格水平產生一種根本的影響。
存款是支票簿存根的餘額,即人們在銀行中所擁有的可以通過支票所轉移的「錢」。通常,存款人存在銀行的既不是金銀,也不是其他形式的貨幣,而僅僅是他的存托憑證。這樣,他便可以實現他向銀行欠下的債務與銀行向他欠下的債務之間的交易。而他可以得到某種可以流通的東西。他自己的憑證不可以流通,但銀行給他的存款債務憑證是可以流通的。憑藉於此,他可以開具支票,而這些支票在他自己的商業圈子內幾乎如同法定貨幣一樣被普遍接受。簡而言之,他將自己的非流通債權轉換成了銀行的流通債權。新「錢」由此而被創造出來,但創造者不是鑄幣廠,也不是印鈔局,而僅僅是銀行與其客戶的鋼筆和墨水。但當銀行客戶支付其銀行票據時,他相當於做了一個反向交易。也就是說,他將等量的流通債權註銷了。從這個角度來講,一家企業向一家商業銀行償還債務所帶來的結果與個人之間償還債務所帶來的結果是不同的。個人之間債務的償還不會影響流通中的貨幣量,因此不管用什麼貨幣來償還債務,法定貨幣也好,通過支票來轉賬的存款貨幣也好,這筆錢都會被另外一個人收到,因此仍然處於流通之中。但當向一家商業銀行欠下的一項債務是由存款餘額不足的支票來償還時,同樣數量的存款貨幣就消失了。
這樣來看,在銀行償還債務通常會使流通中的貨幣發生緊縮。但在正常時期,這種狀況會被一種相反的趨勢所抵消。因為一般情況下,隨著銀行的某些債務人還清他們的債務,被註銷的那些貨幣會被一些新存款人所獲得的新貸款所取代。然而,過度負債通常都會導致人們競相清償債務,而新的貸款數額絕對不足以使貨幣的存量回復到原來的那種平衡的局面,因此存款或「信用貨幣」的萎縮幾乎是必然的。
在這一收縮信用貨幣的過程中,唯一一類直接涉及的債務便是商業銀行貸款。然而,其他債務可能會加劇這一緊縮過程。比如,某人可能欠下的銀行債務很少,但在其他領域卻欠下了很多債務,為了減少債務總額,他會選擇還清他欠下的銀行債務。再比如,一個債務人根本沒有任何銀行債務,但在國外卻有很多欠債,他在銀行可能會有一筆存款,比如說1,000美元,他會以黃金的形式將這筆存款提出來用於償還其在國外的欠債。他這樣做時,便剝奪了銀行利用他這1,000美元發行信用貨幣的合法權利,而這1,000美元所能創造的信用貨幣是遠超過其本身的數量的。
這種通過從銀行提取現金所造成的緊縮可能是一種大規模的緊縮,尤其是當債務人也是一家銀行或一家儲蓄銀行時——它們為了應付存款的擠兌行為需要補充自己的現金,包括金銀和紙幣,因此可能會從其他銀行提現。就連公共債務(包括城市債務、州債務和國家債務)也會通過向那些已經債務纏身的民眾所施加的稅收壓力而對存款貨幣產生一種緊縮效應。由於這種壓力肯定是分散在眾多人身上的,因此相對於公共債務的巨大規模而言,其所產生的效應並不大,但這種壓力卻是持續存在的,而且經常會通過各種途徑顯現出來,可能採取上面提到的那些方式,也可能採取欠稅財產拍賣(tax-sales)的方式——這種方式具有廉價銷售通常會產生的全部效應。
信用貨幣被記錄於審計署(Comptroller’s Office)的統計數據中,其標題為「憑無須事先通知的支票而支取的個人存款」。它一旦發生緊縮,則意義重大,因為至少在美國,信用貨幣是20世紀最重要的貨幣。全國90%的業務都是通過信用貨幣來實現的,當它發生緊縮時,價格總水平就會下降,因為資金少了,購買行為也就變少了。 注3
價格水平(第三個主要因素)
這樣來看,最重要的流通媒介的數量與債務的數量,尤其是所欠銀行債務的數量(最重要的一種債務)密切相關。因此這種債務量的一個突然變化就會導致貨幣數量的變化,繼而引發價格總水平的變化。正如所有權威機構都認同的那樣,貨幣數量的增長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會提高價格水平;而貨幣數量的減少則會降低價格水平。我們現在要思考的問題是,變動的價格水平會以一種怎樣的方式改變所有未清償債務的繁重程度——換種說法就是實際債務(與名義債務或貨幣債務相區別)的水平。
「實 際」 債 務
今天,不了解名義工資或貨幣工資與「實際」工資之間區別的人已經很少了。如果貨幣工資保持不變而生活成本上升的話,那麼我們所有人都會承認,我們的實際工資下降了;而如果貨幣工資保持不變而生活成本下降的話,我們的實際工資就會上漲。我們知道貨幣工資上漲而實際工資下降的情況是可能發生的,就像德國一戰 注4 後的通脹時期那樣。因為實際工資是貨幣工資所能購買的商品的預算,所以只有把貨幣工資轉化成實際工資,才能說明一個國家真實的經濟狀況。
同樣的原理也適用於債務。儘管一筆債務可以用同等數目的貨幣美元來償還,然而當價格下降時,這些美元會耗費債務人更多的商品。為了賺取這些美元,他必須賣出更多的商品。換句話說,當價格水平下降時,每一美元實際上所代表的價值都更大。
舉個例子。假設一位農夫在小麥價格為1.00美元/蒲式耳時欠下一筆債務,然後當價格變為50美分/蒲式耳償還。顯然,對他來說,以小麥來表示的美元的價值翻了一倍,他必須用兩倍的小麥來償還他每一美元的債務。也就是說,當小麥的價格變為原來的一半時,該農夫的實際債務翻了一倍。同樣,當價格總水平變為原來的一半時,人均的實際債務水平也會翻一倍。
然而,這只是債務人窘境的一個方面。從另一方面看,首先,他的商品只能換來相較以前更少的美元(而他們所欠下的美元數額卻沒有變);其次,他所持有的證券也會因為美元價值的提高而在市場上出現價格下跌,因此在其債權人眼中這些證券的價值也會降低。債權人並沒有意識到他收到了比他有權收到的數額更大的數額,而債務人也沒有意識到他償還了比他所欠下的數額更大的數額。一方得利而另一方受損——但雙方都會受到我們即將要討論的貨幣幻覺的不利影響。
貨 幣 幻 覺
很少有人從他們自己的角度對貨幣進行解讀,因為大多數人只是從貨幣的角度來看待貨幣,從不對其有任何質疑,認為一美元總是一美元。由於我們衡量其他任何東西的價值都是用美元,因此我們從未真正想過衡量美元本身的價值。例如,很少有人意識到,相比於1929年大蕭條發生前的美元,1932年大蕭條時期的美元實際上是 美元;而能夠意識到這一事實的重大意義的人就少之更少。
一單位貨幣的真正含義是這一單位貨幣可以買到的商品。經濟學家喜歡用商品來衡量美元的價值,而不是用美元來衡量商品的價值。這裡的商品並不是指任何一件具體的商品,例如麵包,而是商品(例如食品、衣物和布料、家具和房屋、建築材料、服務和娛樂等)的總體預算(general budget)。當只有麵包的價格發生改變時,這很可能是因為小麥的質量或產量發生了某些變化,而不是因為美元發生了變化。但當1,000種商品的價格同時發生變化並且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發生變化,或者大體上是朝著同一個方向變化時,一般來講,我們就有理由說美元已經朝著相反的方向發生了變化。
然而,貨幣幻覺 注5 卻會讓我們一直認為,美元是沒有變化的,而發生變化的是其他東西。這種貨幣幻覺就好比火車上的一位乘客看到外面的物體都好像是從他身邊飛馳過去一樣。再打個比方就是日出和日落,讓人感覺地球好像是固定的,而太陽則是每天繞著地球轉一圈。所以,當價格發生變動時,我們忘記了起決定作用的貨幣,而將這種變動歸因於某些外部因素,如商品、商人、消費者、生產者、土地的貧瘠——可以說是除貨幣價值外的任何東西。
戰後德國的貨幣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例子。身處美國的我們是用美元來衡量每件東西的價值,因此我們說馬克貶值了。但身處德國的德國人則是用馬克來衡量每件東西的價值,他們會說美元升值了。1922年,我去德國進行了考察,特地不辭辛苦地從一些民眾那裡了解了他們對於飛漲的物價所做出的錯誤解讀。他們基本上把物價的飛漲歸因於以下幾個因素:某些商品自身出了一些問題、戰爭後遺症、協約國的封鎖、新德國政府的浪費行為,等等。幾乎是找遍了所有原因,唯獨忽視了最重要的一個,那就是德國政府為了償還它的債務並支付其他的一些開銷而發行了大量新的紙幣。
然而,這並不是說德國人比其他國家的民眾更容易出現貨幣幻覺。大約30年以前,當時的英格蘭採用的是金本位制,而印度採用的是銀本位制,基廷將軍(General Keating)在與一位印度商人的談話中提到了那段時間銀制盧比價值的下跌。這位商人聽後非常困惑。他說儘管他在印度各地都有代理商,但他從未聽說過盧比價值下跌這回事。停頓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道:「但我的代理商們卻向我提及了英國貨幣的升值問題。可能你指的就是這個吧。」
有時,一筆交易的雙方(即便一方是美國人)同樣也會受到誤導。戰前,一位美國婦女在德國欠下一筆抵押貸款。戰爭結束後,她去德國的銀行打算償還這筆錢,她認為應該支付7,000美元。銀行卻告訴她說:「這筆債務是以馬克記賬的,而不是以美元記賬的——它應該是28,000馬克;按目前的匯率來算,大約是250美元。」
「哦,我不想占馬克下跌的便宜,我還是想支付全額的7,000美元。」從馬克的角度來考慮問題的銀行無法理解這位女士的想法。實際上,這位公正無私的美國婦女只看到了問題的一半,說到底她還是「欺騙」了她的債權人,因為在此時,即使是美元的價值其實也降低了。如果真要按照她當時借入的購買力來全額償還的話,這位女士應該償還的不止7,000美元,而是12,000美元。然而,如果這家德國銀行了解到這一點並向這位女士表明,那麼這位女士對於這一「不公平」觀點的憤怒毫無疑問會超過銀行接到28倍於他們認為他們應該得到的債款時所表現出的震驚。
黃 金 與 信 貸
如果換成是黃金製成的貨幣,我們就更容易被欺騙了。人們普遍認為黃金說到底還是非常穩定的,這種對黃金的尊崇其實是祖先崇拜的一種形式。貨幣是由原始人在不經意間發明的,而現代人一直視此為理所當然。貨幣雖然出現了一定程度的進化,但有意識的發明創造幾乎沒有。在貨幣的進化過程中第一個重大的變化就是人們無意識地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使用新的貨幣材料——牛、貝殼、白銀、黃金。而最終黃金能夠得到廣泛的應用,並不是因為其購買力的穩定性,而僅僅是因為其物理形態上的便利性。人們很少考慮購買力穩定性的問題,直到另外某種東西的出現提供了一種對比——這便是紙幣。黃金不會像紙幣那樣很容易就出現膨脹,但黃金也絕不是穩定的。黃金采自礦中,其產量的多少取決於礦主的意願和發現金礦的偶然性;如果十多個新的金礦一起全部開採的話,那麼大量黃金流入經濟中將會降低每一單位金元(gold dollar)及可用黃金來兌換的每一單位紙幣美元的購買力。而這種情況曾間或出現過,對價格水平造成了嚴重的影響。
而且,黃金目前變得非常依賴紙幣和支票,這與我們的想像恰恰相反。現代人在發明了支票系統時,並沒有想到可以用支票來支取的存款竟然可以被當成貨幣來使用。但實際上,它們確實是貨幣,並且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黃金的購買力。一單位金元、一單位美元支票及一單位紙幣美元,只要它們相互間是可以兌換的,就一定具有相同的購買力;但這種購買力取決於所有因素的影響,而不是只取決於黃金。支票和存款為經濟帶來了巨大的貨幣量,使得它們對於黃金購買力的總體影響要遠遠大於黃金對於支票所產生的影響——儘管除經濟學家以外很少有人意識到這一點。而且出於同樣的原因,存款貨幣的不穩定會比黃金供給的嚴重不穩定對價格水平產生更為巨大的影響。
目前為止我們所提及的價格水平的脫離正軌都是有關通貨膨脹的。但對於理解蕭條來說最為關鍵的是通貨緊縮,而通貨緊縮同樣也是無聲無息地悄然而至的。1932年談論著低物價而不是美元升值的美國人與1922年談論著高物價而不是馬克貶值的德國人一樣感到困惑不解。那麼如何能辨識出什麼時候美元在偷偷摸摸地耍它的兩個小把戲——貶值或升值呢?現在,到了我們該知道答案的時候了。
指 數
現在有一種統計測量方法應該可以有助於我們消除貨幣幻覺。這種測量方法就是價格「指數」。它的功能是測量價格的平均百分比變化,即價格總水平或總體價格尺度(general scale of prices)的變化。 注6
這種測量方法應該可以讓我們明白價格尺度與單個商品價格的區別。價格尺度(或價格總水平)同一幅畫或一個雕像的比例尺相類似。例如,我們在談論亞伯拉罕·林肯的雕像時,我們說他的右腿太長,其實是說相對於另外一條腿、兩隻胳膊或上身來說,它太長了,而並不是說雕像作為一個整體其體形超過了真人。同樣,我們也要將某件商品相對於其他商品價格較高與價格總水平高區分開來。供求法則調節著各種商品相對於彼此的價格,但貨幣可以看作是供與求所處的一種生存環境;如果價格的整體尺度發生了變化,那通常都是因為這種環境發生了改變。
我們也可以把貨幣想像成一塊可更換的透鏡,通過它我們可以看到價格的變化。這塊透鏡可以讓所有商品的價格同時全部發生改變,而且可以在不影響供求關係對於單個商品所產生的作用的條件下將所有商品價格放大。因此,指數的作用就是展現價格的整體變化與單個商品價格的變化之間的區別。
價格水平的變化與美元價值的變化是成反比的。例如,如果新的價格水平是過去價格水平的兩倍,那麼新美元的價值就是過去美元價值的一半,或者說新美元的購買力降低了50%。沒有什麼比戰後德國最嚴重的通貨膨脹時期其賓館業的情況可以作為對此更好的註解了。當時,德國的賓館裡都提供一種所謂的乘數,通過它,每位客人可以把他們費用賬單上所顯示的價格進行轉換。 注7 例如,如果客人發現他的晚餐賬單上的標價是6馬克,它的房間的標價是9馬克,那麼在他為這些消費埋單時,他都必須用這些標價去乘以這個乘數。這個乘數便是代表著價格水平或價格尺度的係數或指數,它每天都會發生變化,隨著馬克價值的下降而提高。無論是從晚餐所消耗的勞動力來看,還是從晚餐相對於房間的價格來看,該乘數都與晚餐的實際價格毫無關係。其數值是100,000也好,1,000,000也好,對這些關係都沒有影響,只是將晚餐和房間的價格從600,000和900,000變成了6,000,000和9,000,000。乘數或指數的使用省去了在價格水平變動迅速的時期需要頻繁列印標價的麻煩。
由於幾乎沒有人能將一種商品的價格與價格水平或價格尺度區分開來,這就造成了人們頭腦中對於本書所探討的主題的一種混亂。大多數經濟學方面的演講和著作都體現了這種混亂,還包括一些記者、官員、商人、銀行家甚至一些擁有經濟學家的頭銜,但由於某些原因還沒有把供給和需求與「交易方程(equation of exchange)」區分開的人所發表的公告或聲明。 注8 價格水平的概念、它的指數測量法以及它的倒數,即美元的購買力,都是我們理解1932年所發生的情形的先決條件。
惡性螺旋式下降
有人說,價格水平的變動或「美元的實際價值(real dollar)」的調整(或許現在我們更願意採用這種說法)會對債務狀況產生作用,而正是債務狀況首先引起了這種調整。當整個國家都處於過度負債的狀況中時,美元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做出反應,即清償行為有時可能會擴大實際債務水平而不是使它們減少!當然,從名義上看,任何清償行為一定會降低債務水平,但實際上(通過提高每一美元的價值)它會令國內每筆債務的未償付餘額增加,因為將要支付的美元在數量上的增速可能會快於欠下的美元債務減少的速度。當這一過程開始後,它可能會一直持續下去,形成一種惡性循環。首先,由於一些經濟實力較弱的債務人的大規模償付會使整個國家的貨幣升值,因此這削弱了一些實力較強的債務人的經濟地位;於是,他們中的許多人也趕快進行清償,這使得貨幣進一步升值,直到削弱了實力更強的債務人的經濟地位;因此,這些人也依次去清償債務,從而繼續推動貨幣升值並繼續削弱其他債務人的經濟地位。這樣便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或者更準確地說,一種惡性螺旋式的下降——旋尾降落(tail spin),直至使經濟陷入蕭條。
兩 個 悖 論
當一些經濟實力較弱、衝動或沒有遠見的債務人(或他們的債權人)啟動了這一惡性循環後,我們就不能再因其他人通過進一步的清償行為將這一循環繼續下去而責備他們,即便是每一次的清償都會使壞的局面變得更糟。大規模的清償行為一旦開始,那些不參與其中的人便會發現自己的境況會變得更糟。因為即便他置身事外,他的眾多鄰居們還是會清償同樣數量的債務,這會使貨幣價值升高,從而使他的整體債務水平提高而不只是增加其中一部分債務的負擔。
同樣的原則也適用於作為債權人的銀行。當一家銀行要求債務人清償借款時,它只是會對信用貨幣的緊縮起到一些推動作用;但當其他銀行都感到了恐慌而要求債務人還債時,則肯定會發生通貨緊縮;而如果某家銀行不參與其中的話,那麼在它向它的債務人催討債款前,它的債務人很可能都已經破產了。總而言之,銀行也會被迫參與到這場對於現金或「流動性」的殘酷競爭中去。
關 鍵 的 秘 密
當負債多得超過了一定的限度以至於其所導致的大規模清償行為會引發一場危機時,我們得到了一個看似矛盾但卻可能正確的觀點,我認為它可以解釋蕭條——至少是某些蕭條的所謂神秘之處。用貨幣價值的提高會增加每個債務人的負擔來表達這個觀點稍顯不足,更準確的表述方式是,貨幣價值的提高可能(有時確實如此)不僅會讓未清償的實際債務量增加,而且其增加速度會快於債務數量減少的速度。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清償行為並沒有真正實現清償,因此蕭條會持續,直到足夠多的人破產從而令蕭條產生的原因——債務完全消失時為止。
總 結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從引致蕭條的角度,談及了我們的九大經濟因素中三個的循環趨勢。
1.債務(它們的清償)
2.貨幣數量(它的緊縮)
3.貨幣(它的升值——通常從價格水平降低的角度來考察)。
在上述三個容易引致蕭條的循環趨勢中,第二個(貨幣緊縮)只是在充當另外兩個過程之間的起連接作用的過程時,才具有重要意義,而另外兩個循環趨勢應該被稱作債務病(太多的債務)和貨幣病(升值的貨幣)。
大蕭條產生的主要秘密就在於貨幣病——下降的價格水平,這一點已經得到了韋斯利·克萊爾·米切爾(Wesley Clair Mitchell)教授和索普(Thorp)博士的證實,他們的觀點大體上是這樣的:當價格水平下降時,蕭條持續的時間會延長兩到三倍;而當運氣比較好,某些旨在提升價格水平的干預措施存在時,蕭條持續的時間則會非常短。
貨幣病是可以避免的
雖然債務病可能導致貨幣病,但這並不意味著一定會這樣。只有「在其他條件都不變」的情況下,貨幣病才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其他因素沒有保持不變,例如,如果金幣恰恰在此時數量大增,那麼黃金的膨脹可能會對信用的緊縮起到抵消的作用。價格可能非但不會下降反而會上漲;也就是說,貨幣可能非但沒有升值,反而還貶值了。紙幣的膨脹也可能產生同樣的結果,例如,當為戰爭籌措資金之時。
同樣,我們也應當清楚,通貨緊縮或貨幣升值並不是一種帶有特別指示要給人類製造困難的「上帝的行為」。我們無須等待一場愉快的偶然事件來化解緊縮。我們自己可以通過精心的策劃來打敗它。人類擁有或者說本就應該擁有對自己的貨幣的控制能力。
施加這種控制旨在抵消那種容易造成美元升值的狀況,當然,這種控制無法讓連鎖反應鏈條中最初採取行動的那些不顧後果的債務人躲避他們自身的衝動行為所導致的後果,但他們受到的懲罰將由他們各自的債務性質所決定,因此這種懲罰主要限於其本人,或許會將他的一小圈合伙人也牽扯進來。其餘的人則不會受到貨幣價值變化的影響。就算是衝動的債務人,他也有權以合同中約定的錢數來支付他的債務。因為他是不計後果的債務人,就要求他為他所欠下的1美元支付1.5美元或2美元,顯然是不公平的。「實際工資」這一術語中所隱含的公正原則不只適用於掙工資的人,也同樣適用於債務人。
總之,如果債務病是不可避免的,那麼我們幹嗎還要再染上貨幣病呢?如果我們感冒了,為什麼要讓它發展成肺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