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 · 古琴幻音

太宰治 《犯人》
夏目漱石 1867—1916 生於江戶牛込。東京大學英文科畢業。1900年留學倫敦。回國後發表《我是貓》,獲得好評。代表作還有《少爺》《草枕》《三四郎》《心》等,在日本文學史上影響深遠。因久患胃潰瘍,在創作《明暗》期間逝去。此篇發表於1905年的《七人》。 「少見啊,你好久沒來了吧?」津田一邊將油燈凸出的過長的燈芯捻細,一邊問道。 津田說話的時候,我正一邊用三根手指在緊得要撐破膝蓋的褲子上旋轉著相馬燒陶器茶碗的底部,一邊思考。從今年正月見過面,到櫻花盛開的今天,我沒有到津田的住處來過。 「心裡總想著來,可就是忙得抽不出時間……」 「這麼說來,忙得夠嗆吧。畢竟和在校時候不一樣,這一陣子也還是要到下午六點嗎?」 「差不多吧,回到家裡,吃完飯就睡覺。別說讀書了,連洗澡也都是馬馬虎虎的。」我把茶碗放在榻榻米上,流露出後悔畢業的神情。 津田聽了我的話,似乎產生些許同情之心,說道:「這麼說,好像是有點瘦了,看來平時很辛苦哦。」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本人拿到學士學位後感覺有點發胖,我心裡正為此而窩火。桌子上攤開著一本書,看似很有意思,右頁上還有鉛筆批註。我心想這小子竟然有這閒工夫,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同時對自己的處境生出了不滿。 「你還是老樣子,愛讀書。這是什麼書啊?還在上面批註,查閱得挺認真的嘛。」 「這本嗎?什麼呀,就是講鬼魂的書。」 津田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在這浮躁紛擾的社會裡,居然能潛心閱讀冷門的鬼魂書籍,那就不僅是悠閒自在,更是一種奢侈的境界了。 「我也想輕鬆地研究鬼魂啊,可每天從芝回到小石川的盡頭,別說研究,自己都快變成鬼魂了。一想到這些,心裡就沒底。」 「噢,對了,剛才忘了。你的新家怎麼樣?獨門獨戶,自己當家做主的心情怎麼樣?」津田不愧是研究鬼魂的,提的問題都很直接和深入。 我實話實說:「沒什麼當家做主的感覺。好像還是寄宿比較輕鬆。要是方方面面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可能會有主人的心情,可是成天用銅壺燒水、用洋鐵盆洗臉,這哪兒像個家主啊。」 「那也是家主,你只要想著這就是我的家,心裡總覺得愉快吧。因為『擁有』大致總是伴隨著『愛惜』,這是原則。」津田從心理學的角度給我解釋人的心態。看來所謂學者,就是給你解釋你沒有讓他解釋的各種事情的人。 「我不知道把這個住處想像成是自己的家會是什麼心情,因為我根本不認為這是我的家。只是我的名字無疑代表了住處的主人,所以門口貼著我的名片。這是房租七元五十錢的家主。說是家主,也不是出色的家主,不過是家主中的屬官[1]。既然是家主,就應該是敕任家主,至少也要是奏任家主,不然心裡就不痛快,只會比寄宿更麻煩。」我沒有多加考慮,口無遮攔地大發牢騷,然後窺視對方的臉色。如果對方表示同意,哪怕是同意少許,我就立即繼續抱怨下去。 「嗯,也許真理就在這裡。至今還在寄宿的我與擁有獨門獨戶的你,立足點本來就不一樣。」他的話顯得頗為難懂,但基本上還是贊同我的意見。看樣子,再繼續發點牢騷也無大礙。 「首先,回到家裡,老太婆就把賬本拿到我面前,精細匯報今天買大醬花了三錢,買了兩根蘿蔔,買了一錢五厘的斑豆。真叫人煩透了。」 寄宿的津田輕巧地說道:「嫌煩,不叫她匯報就是了。」 「我也認為不必這樣匯報,但老太婆不答應。我說沒必要一一聽這些東西,你適當處理就行。她說那可不行,這家沒有女主人,既然讓我管理廚房,一錢一厘都不能有差錯。堅決不聽我這個主人的話。」 「那你就哼哼哈哈地裝作聽的樣子。」津田似乎認為人的心理可以不受外部的任何刺激,自由自在地活動。這倒不像是心理學家的模樣。 「這還沒完,囉里巴唆的算賬匯報完了以後,就請示我明天要吃什麼菜,要仔細地指導。」 「你就讓她自己瞧著辦吧。」 「可是,讓她自己瞧著辦,她對菜餚根本就沒有明確的觀念,真叫人沒法子。」 「那你吩咐她辦理就是了。對你來說,安排幾道菜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 「我要是輕而易舉能做到,就不至於這麼發愁了。我對菜餚的知識也貧乏得很。比如她問明天的『御御御付』用什麼配料,我一下子回答不上來……」 「你說什麼?什麼叫『御御御付』?」 「就是大醬湯。這老太婆是東京人,按照東京人的說法,把大醬湯叫作『御御御付』。她問拿什麼做大醬湯的配料,我就必須把可以作為醬湯配料的東西在腦子裡整整齊齊地列出來,再從中選擇。把這些配料想出來是我的第一大困難,在想出來的配料中取捨是第二大困難。」 「吃一頓飯都如此困難,實在太慘了。因為你沒有特別愛吃的東西,所以才困難。當對兩種以上的東西懷有同等程度的好惡時,原則上會給決斷力造成遲鈍的影響。」他又故弄玄虛,把淺顯明白的事情說得雲山霧罩。 「我本以為商量一下醬湯的配料就完事了,沒想到她還到處干涉,而且干涉得不是地方。」 「哦,還是飲食上的嗎?」 「嗯,每天早晨端來酸梅干拌砂糖,一定要我吃一個。要是不吃,她就不高興。」 「吃了會怎麼樣?」 「她說吃這個可以消災祛病,這是非常靈驗的符咒。她的理由也很可笑,說是全日本所有的旅館,每天早晨都要給客人送上酸梅干。符咒要是不靈,就不會成為普遍的習慣。所以每天很得意地拿來給我吃。」 「嗯,言之有理,一切習慣皆因其相應功力而得以維持,所以對酸梅干也不能一概排斥。」 「怎麼連你也偏袒老太婆,讓我越來越感覺不到當家主的心情。」我把抽了一半的香菸甩到菸灰缸的菸灰里,那白色的東西在散亂的火柴棍殘根中斜斜地形成一個「一」字。 「這老太婆是有些陳規陋習。」 「豈止陳規陋習,就是愚昧迷信。好像每個月都要去傳通院兩三次,找和尚商量什麼事。」 「是不是有當和尚的親戚啊?」 「什麼啊!和尚為了賺點零花錢,就給她算卦。那和尚也是滿嘴胡說八道,真難辦。從我有這個家開始,就說什麼鬼門啊、事事不順啊,實在受不了。」 「你不是有了這個住處以後才雇的那個老太婆嗎?」 「搬進去的時候她過來的,可之前就已經談妥了。其實那個老太婆也是四谷的宇野介紹的,母親說應該靠得住,讓她獨自留在家裡也放心,就這樣決定下來了。」 「這麼說,這個老太婆是你未來的妻子的婆婆選中的,應該是信得過的人。」 「人是信得過,但就是迷信太深,令人震驚。搬家前三天,跑到那個和尚那裡算卦。那和尚說現在不宜從本鄉向小石川移動,不然家裡一定有大禍降臨——這不是信口開河嗎?一個和尚,裝作無所不知的樣子,妄語騙人,這算什麼事啊!」 「可這是他的生意,沒法子。」 「要是做生意,也可以理解。但你收了人家的錢,說點好話不就得了。」 「別發這麼大火,又不是我的罪過,也解決不了。」 「另外,他還無中生有地說我是年輕女子的克星,弄得老太婆大驚小怪的。如果我家裡有個年輕女子,就自以為是地斷定是我最近打算娶過門的宇野的女兒,一個人為她擔心。」 「她還沒到你家裡來吧?」 「還沒來就開始瞎操心,自尋煩惱。」 「弄得我都不知道你這是取笑老太婆呢,還是真心苦惱。」 「好像這不算什麼事。可是啊,最近聽見有野狗在我家附近遠遠地嚎叫……」 「野狗嚎叫和老太婆有什麼關係?我根本聯想不到。」津田微微蹙眉,連他自鳴得意的心理學都無法解釋了。我故意不急不慢地說道,給我一杯茶。這種相馬燒的茶碗低檔而俗氣,甚至聽說原本是貧窮士族做副業燒出來補貼家用的。當津田拿出三十匁[2]的粗茶往這個粗糙的茶碗裡給我斟茶的時候,我覺得有點噁心,都不想喝。看一眼碗底,卻畫著狩野法眼元信流派的奔馬。那充滿活力的騰躍的駿馬令我欣賞,但不能因為欣賞奔馬,就必須喝不想喝的茶,沒有這個道理,於是我並未端起茶碗。 津田說:「你喝吧。」 「這匹馬很有氣勢,瞧這甩尾搖鬃的樣子,大概是一匹野馬吧。」我沒有喝茶,卻讚美起馬來。 「說正經的,本以為是老太婆突然變成野狗,這野狗又突然變成野馬,也太急迫了。後來到底怎麼樣了?」津田就想打聽後來發生的事情。我不喝茶,他倒也無所謂。 「老太婆說,這狗叫的聲音可不對,肯定是這一帶出現怪異的事情了,一定要小心提防。可是說要小心提防,提防什麼呢?本打算不予理睬,卻吵得煩人。」 「嚎叫得那麼厲害嗎?」 「什麼啊,狗叫一點也不吵人,我這個人睡得跟死豬一樣,什麼時候狗叫,怎麼叫,一無所知。就是老太婆,等我醒來的時候過來嘮叨不停,煩死人了。」 「你瞧,老太婆也沒有在你睡覺的時候跑過來,叫你小心提防啊。」 「可是很不巧,我的准媳婦得感冒了。這下可好,正如老太婆預料的那樣,事情湊在了一起,真讓人受不了。」 「不過,宇野的小姐還在四谷,用不著為她擔心吧?」 「就是這個迷信的老太婆說她擔驚受怕。她受到什麼莫名其妙的算卦人的蠱惑,說要是你不搬家,小姐的病就很難痊癒,所以這個月無論如何也要搬到方位好的地方去。煩透了。」 「也許動一動有好處。」 「瞎說什麼呢!最近剛剛搬過來的,老這麼搬來搬去,不讓我傾家蕩產啊?」 「可是病人不要緊嗎?」 「連你說話也這麼不著調,是不是也信傳通院那個和尚了?別這麼嚇唬我。」 「不是嚇唬你,我只是問病人不要緊嗎。我是擔心你妻子的安康呢。」 「肯定不要緊。雖然有點咳嗽,也就是流感嘛。」 「流感?」津田突然大聲叫起來,嚇了我一跳。這次是真的被他嚇壞了,我說不出話來,只是盯著他的臉看。 「你可要注意。」津田的第二句話聲音低沉。這低沉的聲音與剛才響亮的說話聲形成鮮明的對照,仿佛穿透耳底一直滲入腦子裡。不知是什麼緣故,像細而硬的針般一直扎到根部,那具有穿透力的低沉聲音刺進了骨頭。感覺一個眼珠大小的黑點啪的一下打在蔚藍色的天空上,是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呢,還是融化流淌呢?說不定會變成武庫山的落山風。這個眼珠般的黑點的命運取決於津田的解釋。我不由自主地端起相馬燒的茶碗,咕嘟咕嘟地把冷茶喝下去。 「不注意不行。」津田以同樣的語氣重複同樣的事情。那眼珠般的黑點更加發黑,但沒有流淌也沒有擴大的跡象。 「不吉利啊,盡嚇唬人。哇哈哈哈……」我故意做作地大聲笑起來,卻感覺是窩窩囊囊、有氣無力的空洞的聲音,於是笑到一半趕緊止住。可是越聽越覺得這笑聲極不自然,心想不該停下來,還是要笑到最後。不知道津田聽到我的笑聲是什麼樣的感覺,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依然是剛才的語調。 「其實是這麼回事,就是前不久的事情,我一個親戚得了流感,覺得不是什麼大事,沒怎麼管它,結果第一周就轉成肺炎,最後不到一個月便死了。當時醫生說,最近這場流感毒性很大,弄不好就轉成肺炎,一定要小心——簡直不敢相信,太可憐了。」津田一開始講述,就是一副悲戚的表情。 「噢,這是意外吧。為什麼會轉成肺炎呢?」我有些不放心,還是打聽了一下事情的原委,以便自己參考。 「你問為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異常徵兆——所以說啊,你一定要注意。」 「可不是嘛。」這四個字包含著我滿腔的認真。我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津田的眼睛,他的表情依然十分悲戚。 「真是讓人接受不了,接受不了,想都不敢想。二十三四歲就死去,太可惜了。而且她的丈夫還在戰場上……」 「哦,是女的啊?那真可憐。丈夫是個軍人……」 「嗯,她丈夫是陸軍中尉,結婚還不到一年。我給她守夜,也參加了她的葬禮,她的母親痛哭流涕……」 「那是肯定的,誰都會哭……」 「葬禮那一天,雪花紛飛,天氣很冷。念完經準備下葬的時候,她的母親蹲在墓穴旁邊,一動不動。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點點斑白,我就打開陽傘為她擋雪。」 「真讓我感動,沒想到你還會體貼別人。」 「她太可憐了,我看不下去。」 「是啊。」我又看著法眼元信的奔馬,心想自己的臉色一定受到了對方悲戚之色的感染。我忽然想打聽這個女人的丈夫的情況。 「她丈夫在那邊沒事吧?」 「她丈夫跟隨黑木軍,倒是安然無恙,也沒有受傷。」 「得知妻子去世的消息,他大概大吃一驚吧?」 「不是啊,說起來不可思議,他還沒有收到日本發出的信函,妻子就已經先到部隊去探望他了。」 「你說妻子去他那裡?」 「見他去啊。」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就是去見他啊。」 「他的妻子不是死了嗎?」 「死了以後去見他的。」 「胡說什麼啊!不管怎麼思念丈夫,誰有這本領啊?簡直和林屋正三[3]的鬼怪故事一樣。」 「呀,事實上她真的去了,這沒辦法。」津田固執地堅持愚蠢的主張,不像一個受過教育的人。 「你說沒辦法——好像你親眼所見似的,可笑之極。你說的話可當真?」 「當然當真!」 「真讓我震驚,簡直和我家的老太婆一樣。」 「老太婆也好,老大爺也好,這都是事實,沒辦法。」津田有點激動,不像故意耍弄我的樣子。這就怪了,要是他說得一本正經,這裡面大概有什麼怪異的隱情。津田和我進入大學以後不是一個專業,但是高中時期曾經同班。當時我的排名一般在四十名之後,而津田先生的名次始終屹立在二三名,以此觀之,他的腦子肯定比我聰明,高出我三十五六人之上。既然這個津田如此激動地為自己辯護,看來所說之事並非一派胡言。我是法學學士,對於此事真偽,除了運用自己的常識進行判斷外,沒有從其他角度進行思考的本事,其實不如說不願這麼做。什麼鬼魂,什麼幽靈作祟,什麼因緣報應,我最討厭思考這些捕風捉影的怪誕事情。不過,我對津田的腦子還是有點佩服。既然這位我所佩服的先生一本正經地談論幽靈鬼怪,從情面上說,我也想改變對這個問題的態度。其實我一直認為鬼魂和轎夫[4]自明治維新以後已經永遠消失了,可聽了津田剛才這一席話,似乎覺得這鬼魂不知什麼時候重新復活了。記得剛才問他攤在桌子上的是什麼書,他回答說是鬼魂的書。反正了解一下也沒什麼壞處,我平時忙忙碌碌,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於是決定認真聽一聽他的高論,說不定對將來有所參考。我看津田也有繼續談下去的意思。一個想說,一個想聽,事情就這麼簡單地決定下來。正如漢水西南流是千古不變的規律。 「我後來逐漸打聽明白,原來妻子在丈夫上戰場前就對他發過誓。」 「發過什麼誓?」 「留守期間,萬一病死,不能就此分別。」 「哦……」 「我的魂魄一定到你身邊,再見你一面。她的丈夫是個軍人,性格豪爽,便笑著說道:好啊,什麼時候來都可以,讓你見一下戰場。後來,丈夫就去了滿洲。聽說丈夫後來把這件事忘在腦後,根本沒放在心上。」 「是嘛,即便像我這樣沒上過戰場的,也會忘掉。」 「丈夫動身的時候,妻子給他買了東西,聽說其中有一面可以隨身帶的小鏡子。」 「嘿,你調查得夠詳細的。」 「那倒不是,後來她丈夫從前方來信,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她的丈夫一直把這面鏡子帶在身上。」 「嗯。」 「有一天早晨,他和往常一樣,掏出鏡子隨意看了看,突然發現鏡子裡的頭像——平時都是自己鬍子拉碴髒兮兮的臉龐——太奇怪了……太不可思議了。」 「怎麼回事?」 「鏡子裡出現的竟然是妻子消瘦憔悴、臉色蒼白的病容……讓人難以置信,問誰都說是撒謊。我沒看到前方來信之前也不相信。但是,前方發出的信函是在這邊寄出死亡通知書三周前。要是撒謊,那時他拿什麼撒謊呢?而且也沒必要撒這樣的謊嘛。在生死難測的戰場上,誰還有閒心像寫小說一樣編造這種荒誕離奇的故事寄到國內呢?一個人也沒有吧。」 「不會有這樣的人。」我嘴裡這麼說,心裡還是半信半疑。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生出一種毛骨悚然的、與法學學士不相稱的恐懼感。 「妻子沒有說話,只是從鏡子裡面一聲不響地凝視著丈夫。這時,兩人分手時妻子說的那一番訣別的話,忽然如旋渦般在丈夫的心中翻騰著湧上來。信上說當時的心情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心急如焚。」 「真是怪事。」津田甚至引用了信函的原話,好讓我相信他所說的確有其事。我有一種危險驚懼的感覺,如果這時津田哇地大叫一聲,我一定會跳起來。 「我查看一下時間,發現妻子咽氣與丈夫在鏡子裡看見妻子的時間,竟然是同一天、同一時刻。」 「這更是不可思議。」此時此刻,我開始相信這的確是一種怪異現象,但還是不放心地問道,「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我這裡就有寫這種事的書。」津田從桌子上拿過剛才那本書,冷靜地回答道,「最近好像能證明這種事確有可能。」我想在法學學士不知不覺的時候,心理學學者復活了鬼魂,便覺得對鬼魂也不能小覷。不懂的事情就不能開口,不懂是因為自己沒有才能。關於鬼魂,法學學士只能無條件地服從文學學士。 「別人的細胞遠距離地感受到某人的腦細胞,發生一種化學變化……」 「我是法學學士,聽也聽不明白。你就告訴我,這種事在理論上具有可能性,是吧?」像我這樣腦子糊塗的人不喜歡聽條理分明的分析,最簡單的方式是知道結論就可以。 「啊,最終的歸結點是這樣。這本書也舉了很多例子,其中布魯厄姆勳爵看見的幽靈跟剛才所說的現象簡直如出一轍,很有意思。你知道布魯厄姆吧?」 「布魯厄姆?布魯厄姆是誰啊?」 「英國的文學家啊。」 「怪不得不知道。文學家的名字,不是我自誇,我就知道莎士比亞、彌爾頓,還有其他兩三個人。」 津田大概覺得和我這種人討論學術問題是白費口舌,把話題轉回來:「所以啊,你要認真注意宇野的小姐的病情。」 「嗯,我會讓她注意的。可是我沒有對她發誓,萬一有什麼事,我一定會見她。這不要緊吧?」我嘴裡說著俏皮話,心裡卻感覺有點不愉快。掏出懷表一看,快十一點了。這可糟了,老太婆在家裡大概被狗叫弄得苦不堪言。我必須立即回去。津田說「過幾天去認識一下這個老太婆」,我一邊回答「我請你吃飯,一定要來」,一邊離開了白山御殿町的出租屋。 前兩三天,緋櫻盡情綻放,那美不勝收的姿容讓我陶醉,感覺春天就要來臨。可今天大概連緋櫻也後悔開得太早了。前天,暖風吹帽,額頭沁出細細的油汗,與粘在帽上的塵土一起被風兒輕輕拂去,想到這裡竟然感覺遙似去年一般。昨天開始驟然變冷,今晚就更冷了。雖然不是春寒料峭的時節,我卻不合時宜地豎起大衣領子。從聾啞學校前面慢慢下到植物園旁邊的時候,聽見不知何處撞擊的鐘聲,在黑夜中蕩漾出漣漪,從空中跌宕起伏而來。我想已經十一點了吧。不知道敲鐘報時是誰發明的。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其實認真地側耳傾聽,會發現鐘聲的回音十分微妙。一個聲音就像把黏性很大的年糕撕成碎片那樣裂成幾塊,到了感覺要斷裂的時候,聲音變細,與下一聲連接在一起。聲音連接起來,似乎變粗了,卻又如筆毫那樣自然而然地細下去——我一邊走一邊聽著那忽長忽短的聲音,感覺自己的心跳也隨著鐘聲的波段起伏伸縮,最後呼吸仿佛與鐘聲合拍相融。今夜我怎麼也不像一個法學學士,快步走到巡警崗亭拐角的時候,冷風夾著大大的雨滴打在臉上。 極樂水是一個陰森的地方,雖然最近兩旁蓋上了簡陋的住房,不像過去那樣死氣沉沉,可是住家的左鄰右舍闃寂無聲,看似無人居住,讓人心情很不舒服。貧民少不了活動。世間並不認為不勞動的貧民是喪失了貧民的本性而活著。我要穿過的這個極樂水的貧民區如此沉寂,一幅怎麼鞭打也甦醒不過來的景象——實際上他們大概都已經死了吧。雨越來越密。我沒有帶傘,說不定回到家裡會淋成落湯雞。我厭煩地咂著嘴巴,抬頭望著天空。雨水從黑暗的深處瀟瀟而降,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我忽然看見在前面五六間遠的地方有一個白色的東西。那東西停在道路的正當中,我伸長脖子觀察的時候,那白東西不容分說地朝這邊過來。不到半分鐘時間,就從我右側疾步掠過。我一看,像是在橘子箱上罩了一塊白布,兩個身穿黑衣的男人用木棍前後抬著走過去。大概是去葬禮或者火葬場吧。箱子裡裝的肯定是死去的嬰兒。兩個黑衣男人沒有說話,只是默不作聲地抬著棺木走去。他們賣力地埋頭抬棺,似乎認定半夜抬棺是天下最合理的事情。我略感好奇地目送著棺木消失在黑暗裡,回過頭的時候,聽見前方傳來說話的聲音。聲音不高不低,但因為夜深人靜,感覺迴響格外強烈。 一個說「有的人昨天出生今天死去」,另一人回答道「命啊,這就是命,沒辦法」。兩個黑影又從我身邊掠過,迅速消失在黑暗裡。只有追趕棺木的急促的木屐聲在雨中迴響。 我心裡重複著「有的人昨天出生今天死去」這句話。如果有人昨天出生今天就死去,那麼更應該有人昨天患病今天死去。吸了二十六年世間之氣,即使不得病,也具備死去的資格。如此想來,今天在四月三日夜間十一點走上極樂水,說不定就是走向死亡——我不想繼續往上走,停下腳步站在坡道上。可是,站立不動,說不定就是站在死亡線上——於是我繼續邁步前行。我以前一直沒有意識到死亡竟然如此攪亂人心。一旦意識到這一點,行也不安,站也不安。這個樣子,即便回家鑽進被窩裡,說不定還是忐忑不安。為什麼以前對此事滿不在乎呢?回想起來,在學校的時候忙於考試和棒球,沒時間思考死亡;畢業以後,終日與鋼筆、墨水打交道,再加上工資低廉,還要聽老太婆的牢騷,所以依然沒有時間思考死亡。我這樣漫不經心的人也知道人是要死的,但今天夜裡我生來第一次實際感覺到死亡。夜這個無比巨大的黑暗者,讓我感覺到無論是行還是停,都從四面八方緊緊封閉著我、逼迫著我,非要把我的形體融化在其中不可。我這個人原本漫不經心,坦率地說,對功名利祿看得很淡。就是死去,也沒什麼可留戀的。雖然無所留戀,但還是非常不願意死,無論如何也不想死。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這麼不願意死。雨越下越密,我摸了一下濕漉漉的大衣,像按壓吸水的海綿似的擠出水來。 我穿過竹早町,準備走上切支丹坡。不知道為什麼取名切支丹坡,可這個坡道也和名字一樣奇怪。走上坡道的時候,我想起前些日子經過這裡,看見有一個木牌從堤壩一側斜著豎過來,上面寫著「日本第一陡坡,要命者務必小心再小心」,覺得很滑稽,不由得笑起來。可是今夜我笑不出來。「要命者務必小心」這句話如同聖經里的格言一樣浮現在腦海里。坡道很暗,偶爾下坡,不小心腳下一滑,就會摔個屁股蹲兒。我覺得危險,在八合目一帶眺望下面,想尋找可以作為目標的東西。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古老的朴樹從左邊的堤壩肆無忌憚地將枝葉伸展過來,遮蔽住整個坡道,密不透光。即使是白天,下坡的時候也會提心弔膽,生怕掉入谷底。我心想大概可以看見朴樹吧,抬頭一看,黑乎乎的,要說看得見也看得見,要說看不見也看不見,只聽到雨水的嘩嘩聲。走下這黑咕隆咚的坡道,沿著谷間小路走上茗荷谷七八丁,就能回到我位於小日向台町的家。但是這上坡讓我感到恐懼。 茗荷谷坡的半道上有一團鮮紅的火光。說不好是從正面看到的還是抬頭的時候看到的,反正透過雨水,看得清清楚楚。我覺得可能是立在房子門前的煤氣燈吧,可是那火焰搖搖擺擺,如同在秋風中搖晃的盂蘭盆節的燈籠——那不是煤氣燈,又是什麼呢?我注視著,忽然看見那火焰如波浪一樣在雨水和黑暗中上下穿行——我終於判斷那是燈籠的火光的時候,它忽然消失了。 看到這火光的時候,我猛然想起露子。露子是我未來妻子的名字。露子和火光有什麼樣的關係,也許心理學者津田也無法解釋。但不能因為心理學者無法解釋,我就想不起來。這團紅色的、鮮艷的、如無尾火繩般的火光的確讓我剎那間想起未來的妻子——同時,火光熄滅的瞬間讓我毫不猶豫地想到露子之死。我摸了摸被油汗和雨水濡濕的額頭,滑溜溜的。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走去。 下到坡底,便是山谷小路,走到盡頭還要西拐,爬一道緩坡,然後又是一條新的山谷小路。這一帶是所謂的山邊紅土,只要稍微下點雨,地面就十分泥濘,仿佛要把木屐的齒粘下來。黑黢黢的夜,鞋子深陷土裡,直到腳後跟,邁一步都很不容易。我彎彎曲曲地一路埋頭艱難走去,在一道看似種植著枸杞的牆垣的拐彎處,我再次猛然看到了紅色的火光。我仔細一看,原來是巡警。巡警把火光幾乎貼近我的臉頰,說道「不好意思,你路上小心點」,然後與我擦肩而過。我想津田說的「你可要注意」與巡警說的「不好意思,你路上小心點」這兩句話相類似,心頭立即如鉛一樣沉重。就是那火光!就是那火光!我氣喘吁吁地跑上去。 我不知道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疾如流星般奔回家裡時,大概將近十二點。老太婆一隻手拿著燈芯短小的昏暗油燈從裡屋跑出來,失聲驚叫起來:「少爺,您怎麼回事?」我看她臉色蒼白。 「老奶奶,你怎麼啦?」我也大叫起來。老太婆害怕我問她什麼,我也害怕老太婆問我什麼,所以互相詢問對方,但互不回答,只是互相盯視了對方片刻。 「哎呀,水,水都滴下來了。」老太婆提醒我。果然,從濕漉漉的大衣下擺、禮帽的帽檐流下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榻榻米上。我捏著禮帽順手一扔,帽子滾落在老太婆膝蓋旁邊,白緞子的里布朝上,對著天花板。我脫下灰色的切斯特菲爾德大衣,抖一下扔出去,感覺比平時要沉重得多。我換上和服,打了個寒戰。老太婆見我逐漸恢復正常,又問道:「您怎麼啦?」這次她也稍微平靜下來。 「什麼怎麼啦?沒怎麼啊,就是被雨淋濕了。」我儘量掩飾自己的心虛。 「不,您的臉色就不正常。」不愧是傳通院和尚的信仰者,她還真會相面。 「你是怎麼回事啊?剛才好像有點牙根打顫。」 「少爺怎麼嘲笑我都不要緊……可是,少爺,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嗯?」我不由得心頭一緊,「怎麼回事?我不在家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是四谷來人報告病情了?」 「您瞧瞧,您對小姐的事情如此掛念在心……」 「說什麼來著?是來信?還是來人?」 「既沒有來信,也沒有來人。」 「那是來電報了?」 「也沒有電報。」 「那是怎麼回事?快一點告訴我!」 「今天夜裡的叫聲和以往不一樣。」 「你說什麼?」 「這您還不明白嗎?我從傍晚就提心弔膽的,總覺得非同尋常。」 「怎麼回事?你快一點告訴我啊!」 「就是前些日子我說的狗。」 「狗?」 「噢,就是狗在遠處嚎叫。要是照我說的辦,就不會出現這種事,可您說我迷信,太不把我當回事了……」 「什麼這種事那種事,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 「不,少爺您在回家的路上,一定掛念小姐的病情吧。」老太婆一針見血。我覺得刀刃在黑暗中寒光一閃,擊打在心胸間。 「那肯定是要掛念的。」 「是吧,還是有預感。」 「奶奶,你覺得真的有預感嗎?你有過這樣的體驗嗎?」 「那倒沒有,人們不是自古以來就說烏鴉叫不吉利嗎?」 「噢,我好像聽說過烏鴉叫不吉利的說法,可狗叫不吉利,好像就聽你一個人說過……」 「不,您……」老太婆以極其輕蔑的口氣斷然否定我的質疑,「是一碼事。我這個老太婆對狗叫知道得可清楚了。事實勝於雄辯,只要我覺得這其中有事,沒有不準的。」 「是嗎?」 「別瞧不起老年人的話。」 「那當然,沒有瞧不起的意思,我明白這一點,所以什麼都聽你的……可是,這狗叫真的靠譜嗎?」 「您還是懷疑我說的話。那好,您明天去四谷一趟,那邊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我這個老太婆敢保證。」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這可不好。有什麼辦法嗎?」 「所以我叫您早搬家啊,可您固執得很……」 「以後我不固執了……總之,明天一早我去四谷看看,現在就去也行……」 「您要是現在去,我一個人在這兒可待不下去。」 「為什麼?」 「為什麼?我害怕啊,坐立不安。」 「那你還惦念四谷的事情。」 「惦念歸惦念,但我也怕啊。」 就在此時,伴隨著縈繞屋檐的雨聲,不知從何處傳來什麼東西貼著地面滾動而來的嗚嗚聲。 「啊!就是這個聲音。」老太婆眼珠僵直,小聲說道。 果然是陰森森的聲音。我決定馬上睡覺。 我鑽進被窩,腦子裡卻迴響著那嗚嗚聲,無法合眼。 一般的狗叫聲如同用劈刀將薪柴前後砍斷,然後長長連接在一起,都是直線型的聲音。剛才聽到的狗叫聲可不是這麼簡單。聲音的寬度不斷地變化,出現彎曲,顯得圓潤。蠟燭的油燈起初火焰細小,逐漸膨脹擴大,最後油燒盡了,燈花暗淡,漸漸熄滅。狗不知道在哪裡吠叫,似乎從百里之外順風傳來般微弱,又似乎從房前傳來,在我緊貼著枕頭的耳邊迴響。嗚嗚嗚的聲音連成幾節圓形的段落,在房子周圍環繞兩三圈,然後變成哇哇哇的聲音,被疾風吹刮到遙遠的地方,發出嗯嗯嗯的尾音,進入黑暗的世界。狗的遠吠就是強行把歡快的聲音壓製成陰沉。粗暴地把這狂躁的嚎叫聲變得沉鬱悲切的,就是狗的吠叫。並不自由。受到壓制後,被迫發出的聲音比原本陰沉天然的悲切更令人厭惡,不堪入耳。我把整個耳朵藏在被窩裡,可還是聽得見,比耳朵露在被窩外面聽得更加難受。於是,我又把臉露在被窩外。 過了一會兒,狗叫聲戛然而止。狗的遠吠從這夜半的世界裡消失後,就聽不見一絲的動靜。我的家如同沉入海底般平靜。不平靜的只是我的心。我的心在這寂靜中預料著什麼事情,雖然對是什麼事沒有絲毫的概念。我擔心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會從這黑暗中突然探出腦袋,這擔心強烈地刺激我的神經。就要出來了,就要出來了,我膽戰心驚,五個手指插進頭髮里拚命地撓著。因為差不多一個星期沒有洗澡,指縫間粘著黏糊糊的頭油。這個寧靜的世界要是變化的話——看似要發生變化,那就在今夜,或者明天拂曉,一定會發生什麼情況。我一秒一秒地等待。我在一秒一秒的等待中度過。要問等待什麼,我難以回答。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等待什麼,所以更加痛苦。我把手從頭上拿下來,放在眼前,無聊地看著。手指甲里塞著油垢,呈現出黑乎乎的月牙形。同時我的胃囊停止運動,如同被雨淋濕的鹿皮在烈日下曬得又干又硬一樣,腹中乾癟。我想要是狗叫該多好。聽著狗叫,我會感覺厭惡,但至少知道厭惡的程度。現在如此寂靜無聲,根本不知道暗地裡正在發生怎樣令人厭惡的事情,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正在醞釀什麼。要是狗遠遠地吠叫,我還忍受得了。我期待著狗叫,翻了個身,仰面而臥。天花板上淡淡地映照著油燈的圓影。定睛一看,圓影仿佛在動。我越發感覺奇怪,這時,脊髓突然軟綿綿地塌下來。我只是把眼睛瞪得圓圓的,確認眼睛是否在動——的確在活動。我平時怎麼就沒注意到眼睛在活動呢,也可能只有今天晚上才活動——如果只有今晚活動,那事情就非同小可。可是,或許是肚子的原因吧。今天下班以後,在池之端的西餐館吃了炸大蝦,說不定是食物中毒。吃這種垃圾食品,還花那麼多錢,簡直愚蠢透頂。當時不吃就好了。不管怎麼說,此時此刻最重要的是心平氣和地睡覺,於是緊閉眼睛。可是,仿佛彩虹變成粉末飄灑下來,眼前出現紛紛揚揚的五彩繽紛的斑點。這可不行,我睜開眼睛,卻又看著那油燈的暗影心神不定。實在無奈,我側身而臥,如一個重病號,耐心地等待黎明的來臨。 側身而臥,突然看見老太婆整整齊齊疊放在隔扇後面的秩父銘仙綢的衣服。我立刻聯想起上一次去四谷,在露子的枕邊和她有一搭無一搭閒聊的時候,她發現我袖口的線綻開,棉花露出來,不顧我的阻止,支撐著病體坐起來給我縫補。那時她的臉色不是太好,但笑聲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還說身體已經大好,明天就能下床……而現在,想起露子的面容——不,不是想起,而是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看見她頭上敷著冰袋,長發一半濕淋淋的,呻吟著趴在枕頭上……我心想終於轉成肺炎了吧。但如果得了肺炎,應該會來人通知的啊。既沒有來信也沒有來人,看來她肯定已經病癒。我判斷她沒有問題,打算入睡。可是一合上眼睛,眼前清晰地出現露子消瘦塌陷的臉頰和深凹進去的玻璃珠一樣尖銳的眼珠,看上去好像病還沒有好。還沒人來報信,沒來報信並不讓人放心。也許很快就會來。要來就快點來,但也許不會來了,我翻了個身。雖說天氣還比較寒冷,可四月這個季節蓋兩床厚被子熱得無法忍受,難以入睡。然而,仿佛血液凝固一樣,我手腳和胸部冰涼沉重。我用手摸了摸身子,渾身被油汗濕透。我冰冷的手指觸摸著皮膚,如同蛇在身上爬一樣,令人毛骨悚然。說不定今夜就會來人報信。 突然聽見有人猛烈地敲擊防雨門。果然來了!我的心臟跳起來,踹到了第四根肋骨。好像有說話的聲音,與敲門的聲音一起襲擊耳鼓,聽不清楚說什麼。「奶奶,有人來了!」我這麼一喊,老太婆回答道:「少爺,是有人來了。」我和老太婆一起走到門前,打開防雨門。外面站著一個手持紅色燈火的巡警。 巡警一臉狐疑的樣子,也不打招呼,突然直截了當地問道:「剛才沒發生什麼事吧?」 我和老太婆不約而同地對視著,都沒有回答。 「是這樣的,剛才我巡視到這裡,看見一條黑影從這門裡出來……」 老太婆面如土色,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巡警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但是我像化石一樣茫然而立。 「好了,這半夜三更的,打擾你們了……其實最近這一帶非常不安全,警察也處在高度警戒狀態……剛好看見你們家的門打開,好像有什麼從裡面出來,心想會不會萬一發生什麼事,提醒你們注意……」 我逐漸鬆了一口氣,感覺堵在咽喉的鉛球終於下去了。 「謝謝您的提醒……好像沒有被盜的跡象……」 「那就好。每天晚上狗都叫得厲害,吵人吧,就是因為小偷在這附近出沒。」 「您辛苦了。」我心情愉快地回答,因為狗的叫聲可以解釋為有小偷出沒。巡警走了。我打算天一亮就去四谷,沒有合眼,一直等到六點。 雖然雨停了,道路卻非常難走。高腳木屐拿到店裡修理,換木屐齒,忘記取回來。鞋子被昨夜的大雨淋得濕透,根本沒法穿。沒有辦法,只有穿著低齒木屐一路猛跑到四谷坂町。外面的門雖然開著,但玄關的門還關閉著。大概學仆還沒起床吧,我繞到後門。那個生於下總、名叫清的臉蛋紅紅的女傭正在案板上切著從米糠醬中拿出來的長蘿蔔。「早啊。那個怎麼樣?」我一說,嚇了她一跳,解開一半束袖帶,嘴裡「呀」了一聲。這「呀」解決不了問題。我不管不顧地一步登上去,闖進起居間。露子的母親像是剛起床的樣子,正在一絲不苟地擦拭魚鱗紋的長方形火盆。 「哎呀,靖雄……」她手拿抹布,滿臉驚訝。「哎呀,靖雄」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急切地問道:「怎麼樣?不好嗎?」 如果狗叫是因為小偷的緣故,說不定露子已經痊癒。如果她已痊癒,那當然再好不過了。我提心弔膽地看著露子母親的臉。 「嗯,是不好吧。昨天那一場大雨,讓你辛苦了吧?」聽這話,感覺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看她的樣子,雖然有點驚訝,卻沒有憂心的神色。我的心情開始平靜下來。 「這路真不好走。」我掏出手絹擦汗,但心頭還是掛念,問道,「那露子她……」 「正在洗臉呢。昨天晚上去中央會堂聽慈善音樂會,回來晚了,所以今天起得晚。」 「流感呢?」 「噢,謝謝你,都完全好了……」 「什麼事都沒有了吧?」 「嗯,感冒早就好了。」 我的心情如同微暖的春風吹開濛濛細雨,湛藍的天空清澈透明。記得在什麼地方看到過「日本第一的好心情」這句話,說的不就是我現在的心情嗎?因為昨晚的情緒特別惡劣,所以感覺現在的心情格外舒暢。為什麼要為這件事痛苦煩惱呢?自己都覺得愚蠢至極,何等荒唐。想到自己的荒唐,感覺今天就十分荒唐,雖說關係親密,可沒事一大早闖到人家家裡來,會給他們閒得無聊的感覺。 露子母親一本正經地問道:「你怎麼這麼早跑過來?出什麼事了嗎?」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想撒個謊,又一下子編不出來,只好「哦」了一聲。 「哦」一出口,我立即覺得不該說這個——不如索性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但「哦」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既然收不回來,就必須充分利用。「哦」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個字,但經常使用,所以該怎麼利用也頗費腦子。 「是有什麼急事嗎?」露子的母親緊追不捨。我想不出好藉口,還是「哦」了一聲,轉而朝浴室方向吼叫起來:「露子,露子……」 「哎呀,我以為是誰呢?這麼一大早就來了——怎麼啦?是有什麼急事嗎?」露子不知道我的心思,也拋來同樣的問題,讓我窘迫。 露子的母親代替我回答:「啊,說是有什麼急事才來的。」 露子天真地問道:「噢,什麼事啊?」 「哦,有一點小事,到附近來,所以……」我終於給自己開通了一條生路,心想這條路開得真難。 「這麼說,不是找我有事。」露子母親的神情略顯疑惑。 「哦。」 「事情已經辦完了?這麼早啊。」露子大為讚嘆。 「沒有。現在去辦……」我心想她這麼讚嘆,自己不好辦,便表現出謙遜的態度,但其實無濟於事,對自己口中的話都覺得不能自圓其說。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離開。待的時間越長越會出醜。我正要起身告辭的時候,露子的母親開始反擊:「您的臉色很不好啊,怎麼回事?」 露子說道:「去理個髮就會好一些,鬍子拉碴的,像個病號。哎喲,連頭髮上都濺著泥巴,您這一路走得好急啊。」 「我穿的是低齒木屐,濺的泥巴不少吧?」我把後背轉向她們。母親和露子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哎喲!」 我讓她們把外褂曬乾,借了一雙高腳木屐,也沒向還在裡屋睡覺的露子父親打招呼,便出門而去。天空晴朗,風和日麗,而且是星期日。雖然略感難為情,但昨夜的擔心已經煙消雲散,我的前途似春風楊柳,櫻花盛開,花團錦簇,不由得心花怒放。走到神樂坂,進了一家理髮店。這可以說完全是為了討露子的歡心,實際上,我打算以後無論什麼事都順著她的意思。 身穿白工作服的理髮匠問道:「客人,您的鬍子留下來嗎?」露子說把鬍子刮掉,但不知道她指的是整個鬍子還是僅僅是下巴的鬍子,於是我決定把鼻子下面的鬍子留下來。既然理髮匠徵詢是否留鬍子的意見,可見即便留下來也不會太顯眼。 「阿源,這世上還真有不少蠢貨。」理髮匠捏著我的腮幫,反手拿著剃刀,眼睛瞟著火盆。 阿源坐在火盆旁邊,把金將、銀將兩枚棋子在將棋盤上敲得吧嗒吧嗒亂響,嘴裡說道:「可不是嗎?什麼鬼魂啊,亡靈啊,說得跟真的似的。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現在都有電燈了,不會再有這種胡說八道的東西了吧。」他把飛車放在王將的斜上方。「喂,由公,你能不能這樣把棋子堆到十枚?要是能做到,我請你吃十錢的安宅壽司。」 腳穿一齒高腳木屐的小夥計一邊摺疊剛洗的毛巾一邊笑著說:「壽司算了吧,你要是給我看鬼魂,我就堆棋子給你看。」 「連由公都瞧不起鬼魂,看來鬼魂也沒有能耐了。」理髮匠從我的太陽穴開始,一下子把鬢角刮下來。 「颳得太多了吧?」 「最近都是這個髮式。鬢角太長,女里女氣的,怪難看的。」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擦掉粘在刀刃上的毛髮,轉而對阿源繼續說道:「都夠神經的。因為自己心裡感覺害怕,弄得鬼魂也自然而然地想跑出來。」 「就是神經。」阿源吐出山櫻牌菸捲的煙霧,表示贊成。 由公擦著油燈燈罩,一本正經地問道:「神經這玩意兒,阿源,哪兒有啊?」 「神經嗎?神經,你們大家都有啊。」阿源的回答有點含糊其詞。 一直坐在掛著白布門帘的門口,用髒兮兮的手翻看一本薄書的阿松,忽然大聲叫起來,說書上寫得真有意思,真有意思,隨即獨自笑起來。 阿源問道:「什麼啊?是小說嗎?不是《食道樂》啊?」阿松回答「是啊,也可能是」,然後翻看封面,書名是《浮世心理講義錄》,作者是有耶無耶道人。 阿源問正用剃刀在我的耳朵里轉動的理髮匠:「什麼啊,這麼長的書名?反正不是《食道樂》。阿鐮,這到底是什麼書啊?」 「寫的好像都是稀里糊塗的事情,看不明白。」 阿源對阿松說:「別自己一個人樂,念給我們聽聽。」 阿松大聲閱讀其中的一節:「大家都說狸子會迷惑人。為什麼狸子會迷惑人呢?那都是因為催眠術……」 「這樣啊,真是一本怪書。」阿源聽得莫名其妙。 「鄙狸曾變成一棵老朴樹。說來也巧,源兵衛村的一個名叫作藏的年輕人來上吊……」 「噢,狸子說什麼了吧?」 「好像是。」 「這麼說,這不是狸子留下來的書嗎?盡騙人——接下去呢?」 「鄙狸猛然伸出一隻手臂,作藏把他的兜襠布系在上面——嘿,臭烘烘的……」 「一隻破狸子,還嫌人臭……」 「他把糞桶倒過來,站在上面,脖子套進去的瞬間,鄙狸的手臂一松,放下來。作藏掉了下來,沒死成,驚慌失措。我想到此為止吧,於是隱去朴樹的外形,哈哈哈放聲大笑,似乎整個源兵衛村都能聽見我的笑聲。作藏大吃一驚,叫喊著救命啊、救命啊,也不顧兜襠布,膽戰心驚地撒腿死命跑走了……」 「這個好……可是,狸子拿著作藏的兜襠布做啥用?」 「大概用來包蛋蛋吧。」 哇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我也忍俊不禁,理髮匠手中的剃刀稍稍離開我的臉。 「有意思,往下念。」阿源興致勃勃。 「世人說鄙狸迷惑了作藏,其實這個做不到。作藏在源兵衛村里晃晃悠悠,就是想讓狸子迷惑。既然如此,鄙狸就答應他的要求,稍稍驚嚇他一下。說實在的,狸子一派的手法就是今天私人診所的醫生所使用的催眠術。自古以來,這個手段矇騙過幾乎所有的君子。人們把西方的狸子傳授的秘技叫作催眠術,把運用這種催眠術的人推崇為『醫生』,這完全是崇拜西方的結果,令我不勝感慨。其實日本固有的奇術也流傳至今,但如今動不動就大肆渲染什麼西方之術。我認為,現在的日本人對狸有點輕蔑過頭,所以,鄙狸代表全國的狸子敦促諸君深刻反省。」 阿源感嘆道:「哇咿,這狸子說得頭頭是道。」阿松把書本扣在桌子上,為狸子的理論大加辯護:「所言極是,無論古今,只要自己心情堅定,就不會被迷惑。」如此說來,我昨夜就完全被狸子所迷惑,獨自灰頭土臉地離開理髮店。 回到台町的家裡,大約十點。門前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車。從窄小的窗欞間傳出女人的笑聲。我按了按門鈴,走進門內脫鞋的地方,聽見有人說「一定是他回來了」。打開拉門,露子滿面春風地迎接我。 「你來了啊。」 「嗯。您走了以後,覺得您神情不對,就立即坐車過來了。老奶奶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訴我了。」露子看著老太婆,笑得直不起腰來。老太婆也高興地笑起來。露子銀鈴般的笑聲、老太婆黃銅般的笑聲、我青銅般的笑聲和諧地融合在一起,爽朗舒暢,仿佛天下之陽春都聚集在這租金七元五十錢的租屋裡。我覺得即使是源兵衛村的狸子,也不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大概是我的心理作用吧,覺得露子後來表現得更加愛我。我見到津田的時候,把當時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他,他說這是極好的素材,要寫進他的著述里。文學學士津田真方所著的《幽靈論》中第七十二頁所記述的k君的事例,就是我的事情。 * * * [1]日本戰前的官制中,屬官指各省判任官的文官,為下級官吏。下文的敕任官指由敕命任命的官職,二等以上的高級官吏;奏任官指三等至九等的官吏。 [2]日本明治時期的度量衡單位,1匁為3.75克。 [3]日本上方落語的名家。 [4]轎夫,指的是江戶時代在驛站或大街上從事抬轎子、搬運貨物的體力勞動者,因其中品質惡劣者較多,故也指無賴、敲詐勒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