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 · 白髮鬼
岡本綺堂
1872—1939
生於東京。在東京府立一中上學時開始創作劇本。後擔任新聞記者,同時開展戲劇評論。參加歌舞伎革新運動,發表《修禪寺物語》等新歌舞伎劇本。1916年開始創作短篇小說《半七捕物帳》,確立了「捕物帳」這個新型體裁。此篇發表於1928年的《文藝俱樂部》。
一
S律師如是說——
我這個人對鬼怪故事不怎麼感興趣,既不聽,也不講,但年輕時候遇到一件怪事,這個謎團至今尚未解開。
大約十五年前,我在神田的一所法律學校讀書,便在離麴町的半藏門不遠的地方寄宿而居。雖說是出租屋,但不是專門的出租房,而是住戶把自家的房子改造一下,修了七間客房,最多只能住七個人。房東是一位主婦,看上去年過半百,舉止文雅大方。此外還有她二十七八歲的女兒,以及一個女傭。這三個人負責照顧房客的日常生活。住的時間一長,逐漸聽說這個房東頗有資產。長子在京都的大學讀書。聽說這個兒子在畢業回來之前,覺得終日無所事事地吃喝玩樂很無聊,也很寂寞,就半是為了好玩,想出這個主意,開始做這個生意。所以與一般的出租屋不同,房東對待房客如同一家人,十分親切,這讓所有的房客都滿心高興。
因此,我們把房東主婦稱為「太太」。雖說將出租房的老闆娘稱為「太太」有點怪,但如前所說,她為人的確文雅和藹,感覺叫她「老闆娘」很不合適,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稱她「太太」,稱她的女兒為「伊佐子小姐」。她家的姓氏——姑且稱為「堀川」吧。
十一月初一個晴朗的夜晚,我去四谷須賀町參拜鷲神社。早就聽說東京的酉市,可是一次也沒去過。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敢到淺草,所以打算就在附近的四谷轉一轉。吃過晚飯,散步般溜溜達達地走去,應該說我實在不是虔誠的參拜者。今天是酉市的第一天,天氣也好,熙熙攘攘,生意興隆。我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在神社內外轉了一圈,來到電車道上。這裡也有很多攤床,頗為熱鬧。我在人群中轉悠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叫我:
「咿呀,須田,你也來了。」
「咿呀,你也來參拜嗎?」
「也可以說是參拜吧。」
那人笑著把手裡的小耙子和竹枝串著的芋頭給我看。他名叫山岸猛雄(這也是假名),和我住在一起。我們並肩而行。
「真熱鬧啊。」我說,「你買這些東西幹什麼?」
「送給伊佐子小姐。」山岸笑著說,「去年給她買過,今年也沿襲喜慶的慣例。」
「很貴吧?」我對這些東西的價格一無所知。
「我狠狠殺價了……不過,今天是酉市的第一天,生意人可盛氣凌人了。」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走到四谷見附一帶。山岸在一家咖啡店門前停下腳步,說道:「怎麼樣?喝一杯茶嗎?」
他先走進去,我也跟著他進去。恰好角落有一張桌子空著,我們便坐下,點了紅茶和小點心。
「須田你不喝酒吧?」
「不喝。」
「滴酒不沾嗎?」
「滴酒不沾。」
「我也一樣。要是能喝一點就好了……」他似乎若有所思,「這兩三年,我努力練過,爭取能喝一點,可還是練不出來。」
本來不能喝酒,為什麼非喝不可呢?我當時還年輕,覺得有點不可理解,看著山岸的笑臉。他嘆了口氣,讓我覺得其中有難言的苦衷。
「哦,當然,你還是不喝為好,但像我這樣,還是稍微能喝一點為好……」他重複一遍,接著忽然笑起來,繼續說道,「要問為什麼嘛……就是不會喝酒,會被伊佐子小姐瞧不起,啊哈哈哈……」
山岸怎麼想不清楚,但伊佐子想接近山岸,似乎對他頻送秋波,這在房客中人盡皆知。堀川一家人中,伊佐子是長女和姐姐,去京都讀書的長子是弟弟。她二十一歲那年出嫁,第二年丈夫病故,所以回到娘家,此後一直單身,虛度七八年光陰,身世令人可憐。這些事我們也略有所聞。她容貌出眾,性格與母親不同,開朗活潑,但蒼白的鵝蛋臉總給人一種悽苦的感覺。
山岸三十歲上下,身體棒,氣色好,一句話,就是儀表堂堂的男子漢。而且鄉下的老家似乎很富裕,每月寄來不少錢,所以他衣著光鮮,花錢大方。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他都是七個房客中最優秀的,所以伊佐子小姐看上他也在情理之中。我們還聽說了這樣的傳聞,太太對女兒看上山岸似乎也是默許的。所以,我今天聽山岸親口談起伊佐子小姐,也不覺得奇怪,當然更沒有絲毫的嫉妒之心。
我笑著問道:「伊佐子小姐喝酒嗎?」
「這……」山岸歪著腦袋,「我不太知道,大概不喝吧,因為她甚至還勸我不要喝酒……」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要是不會喝酒,會被伊佐子小姐瞧不起嗎?」
「啊哈哈哈……」
他笑聲太大,旁邊四張桌子的顧客都驚訝地回頭看著這邊,我感覺有點難為情。喝完茶,吃過點心,山岸結賬,兩人又走到大馬路上,只見碩大的冬天的月亮高掛在堤壩的松樹上方。雖然天氣晴朗,但畢竟是十一月初,寒冷的西北風仿佛在為我們送行。
走過四谷見附,來到麴町大街,跨過一座橋,感覺世間突然變得安靜下來。山岸仰望著消防署的火警瞭望台,突然問道:「你相信有鬼魂嗎?」
沒想到會被問這個問題,我沒有心理準備,一時難以回答,躊躇片刻,還是如實說道:「嗯,我對鬼魂沒有研究。可是怎麼說呢……還是不相信吧。」
「是這樣啊。」山岸點點頭,「就連我也不想相信,所以你是真的不相信。」
他說完以後,便沉默下來。由於生意上的關係,我現在對客戶相當能說會道,但學生時代屬於少言寡語的類型。對方不說話,我也不開口。兩人踩著街樹的落葉,一路默默無語,走過大半的麴町大街,山岸突然停下腳步。
「須田,吃鰻魚嗎?」
我看著山岸的臉,在四谷剛剛喝過茶,又要在這裡吃鰻魚,總覺得有點異常,便試探性地說道:「噢?」
「你在家裡吃過晚飯了吧?我從下午出來到現在還沒吃飯。本想在那家咖啡館吃點什麼,亂鬨鬨的,也就算了。」
原來他下午就出來了,晚飯還沒吃,剛才在四谷就吃了兩塊小點心,估計肚子不樂意了。不過,吃鰻魚感覺有點奢侈。但他手頭充裕,大概吃頓鰻魚也不足為奇。對我們這樣的窮學生來說,那確實有點奢侈。如今在一般餐館都能吃到便宜的鰻魚,但當時肯定很貴。尤其是山岸打算進去的這家鰻魚餐館,在這一帶屬於高級餐館,所以我表示謝絕。
「那你一個人去吃吧,我先回去了。」
山岸沒讓我走。「那可不行,好了,陪陪我吧。其實呢,也不僅僅是吃鰻魚,我還有點事想和你聊聊。真的,不蒙你,真的有話跟你說……」
我推辭不掉,被他帶上鰻魚餐館的二樓。
二
我覺得有必要先說明一下山岸和我的關係。
山岸對我有一種特殊的親切感,除了是在同一戶人家寄宿的房客之外,還因為我們倆都立志從事同樣的工作,而且我對他這個前輩一直十分敬重。我正在學校研讀,立志將來當律師,自然尊重比我年長的山岸。不只是年齡上的差別,在學識上,我也與他相距甚遠。山岸不僅法律知識淵博,而且還精通英語以及德語、法語。所以我很高興能與他寄宿在同一戶人家,經常跑到他房間請教問題,他都不厭其煩地耐心講解。因此,山岸可以說是我的恩師,我對他倍加尊重,他也很喜歡我。
然而,只有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就是山岸參加了四次司法考試,都沒有及格。那麼精湛的學力水平,那樣的膽略魄力,怎麼考試就通不過呢?就我所知,那些在學力上不如山岸的人都考過了。當然,考試需要碰運氣,實力雄厚的人也未必勝券在握,但不是一兩次,而是連續四次都名落孫山,這令人難以理解。
「我這個人膽小,吃的就是這個虧。」
山岸對我這麼解釋,但據我觀察,他絕非膽怯懦弱。他不是進入考場就怯場的那種心虛者。他體格魁梧,能言善辯,口齒伶俐,無論哪一個考官都應該錄用他的,可就是次次落榜,這只能說是不可思議。由於老家寄錢充足,所以他每次遇到挫折,也沒見他沮喪氣餒,依然心平氣和地過著寄宿生活。他已經請我在這家餐館吃過兩三次鰻魚了。
「你年輕,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剛才吃的晚飯應該早就消化了。別客氣,吃吧,吃吧。」
在山岸的勸說下,我不客氣地吃起來。雖然要了一瓶清酒,但兩個人幾乎都沒喝,只是埋頭吃鰻魚。在等待追加的烤鰻魚上桌的時候,山岸語氣平靜地說道:「其實呢,我打算今年回老家去。」
我大吃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默默地盯著他的臉。山岸表情略顯嚴肅地說道:「實在很突然,你也許會感到驚訝。我也決定死了這條心,回老家去。想來想去,似乎律師這個職業與我無緣。」
「這不可能。」
「我也想過這不可能。我相信不應該是這樣的,就像相信這世上沒有鬼魂一樣……」
剛才他說到鬼魂,現在又提及鬼魂,這引起我的注意。但是,我只是靜靜地聽他講。他繼續說道:「你說你不相信鬼魂。當然,我以前也不相信。不但不相信,聽到別人說鬼魂,就覺得很可笑。然而,我就是因為受到鬼魂的折磨,最終不得不放棄自己的目標。在從不相信鬼魂的你們眼裡,也許覺得這個說法簡直是荒謬絕倫。好了,你嘲笑我好了。」
我怎麼能笑得出來。既然山岸親口這麼說,肯定有相當的根據。可是,我不相信這世間存在鬼魂,所以半信半疑,依然默不作聲。山岸也不說話,默默地看著天花板上的電燈。寬敞的二樓餐廳就我們兩個人,從各個角落滲出來的夜間寒氣砭人肌骨。
可是,現在也不過九點,外面電車來來往往的轟隆聲不絕於耳,樓下烤鰻魚噼里啪啦的扇扇子聲也清晰地傳來。從心理感覺上說,無論是頭頂上電燈的昏暗,還是壁龕里插花的白茶花影子的孤寂,都還沒有醞釀出足以談論鬼魂的氣氛。山岸當然不會在意這些,他只是把想說的事情說出來。片刻之後,他轉過身來,繼續說道:
「我自己這麼說也許不合適,其實我一直學習勤奮,相信律師資格考試絕對沒問題。也許是自命不凡,但就是這麼自信。」
「那是當然的。」我立即說道,「像你這樣,不可能考不過。」
「但就是沒考過,這就奇怪了。」山岸無奈地笑了笑,「你大概也知道,今年是第四次,每次都徹底落榜。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剛才我說過,我受到鬼魂的折磨。這事兒實在是無稽之談,我也覺得荒唐透頂。然而這是事實,不能不承認。我對誰都沒有說過。第一次參加考試的時候,正在認真答題,眼前忽然模模糊糊地出現一個女人。那是考場啊,不可能出現女人的。這個女人身體消瘦,個子很高,滿頭白髮,穿什麼衣服看不清楚,但面容很清晰。我一看白頭髮,以為是老人,但看她的容貌,瓜子臉,膚色白皙,年齡在三十上下。所以難以確定真實的年齡,但肯定是頭髮雪白。她站在我的桌子前面,像是在看我的答案,我手中的筆變得遲鈍起來,腦子也麻木茫然,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你認為這女的是什麼?」
「可是……」我一邊思考一邊說,「考場裡擺著很多考生的桌子吧,而且還是在白天……」
「是的,是的。」山岸點頭,「大白天,玻璃窗外陽光明媚。考場裡並排坐著很多人。可那個白髮女人就是出現了。當然,別人看不見,坐在我旁邊的考生照常平靜地答題。不管怎麼說,我在這個女人的搗亂下,寫的答案一塌糊塗,自己都看不明白。只要考官不是睜眼瞎,根本不可能給我及格。第一次考試就這樣失敗了,但是我並沒有悲觀氣餒。一方面我這個人天生心寬,另一方面我家裡的生活相當富裕,所以賦閒一兩年也不愁吃喝,放心得很。」
「那你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
「我認為是神經衰弱造成的。」山岸回答道,「雖然我這個人心寬,但考試之前的學習還是很緊張的。尤其是當時剛從學校畢業不久,每天晚上都學習到兩三點。我判斷是神經衰弱所產生的幻覺,所以並不覺得奇怪。」
我追問道:「後來她再沒有出現過嗎?」
「你聽啊,故事在後面呢。當時我在神田寄宿,周圍十分嘈雜,更刺激我的神經,使之興奮過敏,於是搬到小石川。第二年,我參加了第二次考試,結果和第一次一樣。那個白髮女人又站在我的桌子前面,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答題。我心裡罵道『你這渾蛋,又來了』,但不敢和她對抗,覺得頭暈目眩,像墜入夢幻之中……結果答案又是謬誤百出……但是,我依然沒有悲觀失望,還認為是神經衰弱的問題。接著,我到湘南休養了三個月,每天輕鬆遊玩,感覺腦子清醒過來了,於是回到東京,又搬到新地方寄宿。這就是現在居住的堀川的家。這個新居是我感覺最舒適的家,心想在這裡可以專心致志地用功學習,十分高興。去年是我第三次考試。身體恢復了健康,考試的套路也十分熟悉,這一次絕對沒問題。我幹勁十足,充滿自信。我精神抖擻地走進考場,答題順利流暢,但考試開始沒多久,那個白髮女人又出現在我的桌子旁邊。她的模樣和前兩次一樣,就不再詳述了。我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考場。」
聽了這天方夜譚般的敘述,我也仿佛墜入夢境。這時,追加的烤鰻魚端了上來,我已經沒有精神動筷子了。這不僅僅是因為已經吃飽。山岸也只是看著盤子,沒有拿筷子。
三
繼續談話比吃鰻魚重要,於是我重新提起話頭:「這一次也是神經衰弱造成的嗎?」
「唉……」山岸輕聲嘆一口氣,「如此一來,我也開始思考。每次考試的成績都向家裡匯報,但沒有說白髮女人這件事。因為我覺得誰也不會相信,反而懷疑我故意捏造怪誕的事情為自己的落榜開脫,那樣的話也太卑劣了,所以我一直都歸咎於自己學習不夠努力。是吧?你覺得呢?那個白髮女人,就我一個人看見,別人都不知道,即使我再三再四強調確有此事,也不會有人相信。何況自己也判斷是神經衰弱引起的幻覺,認為沒有必要向家裡人報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把這事擱在一邊。可是,三次考試都出現這種怪象,三次都沒考上,這不免讓人覺得奇怪,開始懷疑。這時候接到父親來信,讓我回老家一趟。父親在九州的F町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他結婚早,二十三歲那一年就生下我,去年才五十二歲,在當地的同行中很吃得開。正因如此,我才能優哉游哉地晃蕩……父親大概對我的屢戰屢敗感到吃驚,叫我回去一趟。於是我去年年底到今年正月回老家了……這你也知道……回到東京的時候,你覺得我有什麼變化嗎?」
我搖搖頭。「沒有啊,我沒注意。」
「是嘛。即使像我這樣的人,三次沒考上,回到老家,在父親面前也還是感覺羞愧的。為自己的落榜進行辯解是人之常情。我自我辯解的時候,把白髮女人的事情順口說了出來。父親一聽,忽然緊閉嘴唇,盯著我的臉,片刻之後語氣嚴肅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我回答『是真的』。父親又沉默下來,後來一直沒有說話。我的疑惑越來越深。看父親那個樣子,我猜測其中肯定有什麼蹊蹺之事,似乎不能僅僅說是單純的神經衰弱的問題。那一次談話沒有繼續下去。兩三天過後,父親對我說,不要去東京了,也不要參加律師資格考試。我心想閒待著也不是事,便懇求父親:『讓我再去一次。萬一今年的考試再落榜,我就下決心回來。』在我極力懇求下,終於獲得父親的同意,於是我又到東京來。所以,今年的考試對我來說是背水一戰,平時吊兒郎當的,這次卻要認真對待,不敢懈怠。你們都沒有察覺出來,看來我表面上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山岸又無奈地笑起來,繼續說道:「但是,今年考試的結果還是那樣子……還是那個白髮女人作怪,她照樣出現在考場,妨礙我答題。自不待言,我在考場的座位每次都不一樣,但是她總是如影隨形地出現在我面前,無法避開。我受到這個鬼魂——大概只能稱之為鬼魂吧——再三再四的搗亂干擾,簡直氣昏了頭。我真想索性下決定和她周旋到底,看誰的耐性大、意志堅強,明年再來考。可是兩三天前,老家的父親來信讓我這次無論如何必須回去。這是正月和父親的約定,我不能過於倔強地不守承諾。還有一點給予我強烈的震撼,父親在信中說了這樣一段話:『即使勉強及格,選擇律師這個職業,我感覺也會成為給你的未來帶來不幸的根源。所以,你應該下定決心回鄉,從事其他職業。我知道讓你放棄多年的志向肯定很痛苦,不是只逼迫你這樣做,我自己的律師職業也打算只干到今年,明年便撤銷律師資格註冊。』」
我不由得插嘴問道:「這是為什麼?」
「不知道什麼緣故。」山岸若有所思,「可是,雖說不知道,又感覺似乎知道點什麼,所以我下決心離開東京,打算年內回老家。父親在F町附近擁有相當大的土地,也許他打算養花種草,安度晚年。我或許和他一起經營園藝,或許另找工作,這個等回去以後再慢慢考慮。」
一種孤獨的感覺一下子襲上心頭,心情憂鬱低沉。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父親的律師工作停業,兒子也放棄律師資格考試回老家。這本就會讓聽的人心情沉重,再加上平時尊敬的前輩棄我而去,更無法忍受這種空虛失落的滋味。我低頭沉默不語,山岸又接著說道:「今晚的話只對你一個人說,不能泄露給任何人。記住,對太太和伊佐子小姐暫時也不能說。」
太太另當別論,伊佐子小姐要是知道此事,一定驚詫萬分。我能想到她的可憐模樣。但這個場合不應該說三道四,只能按照山岸的要求表示同意。
追加的烤鰻魚,我們都沒有動筷子,剩下來怪可惜的,就叫店裡裝在食品盒裡帶回去。山岸說送給伊佐子小姐。小竹耙、芋頭,加上烤鰻魚,我想到一無所知的伊佐子小姐收到這麼多禮物,一定興高采烈,心裡越發淒冷孤寂。
走出店外,秋末冬初的寒風更加強勁。我們一路默默地走回住處。
四
伊佐子小姐收到禮物,果然喜不自勝。太太也很高興。正因為送禮的人是山岸,讓伊佐子小姐更是心花怒放。我想到這一點,可憐的心情頓時變成悲哀,便敷衍地問候幾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
堀川家出租給房客的房間是二樓七間、一樓兩間。山岸住在一樓六疊大的房間,我住在二樓東面角落四疊半的房間。說是東面的角落,因為東面與鄰居的兩層住宅相鄰,所以倚臂窗面對北面的街道,背陰寒冷。像今晚這樣寒風勁吹,聽到窗戶震動的聲音,就感覺夜間的寒氣逼人。我沒有學習的情緒,便立刻鑽進冷颼颼的被窩裡,卻怎麼也睡不著覺,精神得很。我想,睡不著覺才是正常的。
我反覆思考今晚聽到的事情。那個白髮女人究竟是誰呢?山岸似乎認為是鬼魂。可是,鬼魂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中,我怎麼也無法相信。而且,當山岸把這件事透露給父親的時候,他發現父親的態度有點奇怪。我推測他父親可能知道點什麼內情,尤其他本人明年律師工作停業,而且叫兒子不要去考律師資格,這其中必定有難言之隱。我對這些現象進行綜合性的考慮,感覺這是與律師職業相關的一個秘密。山岸沒有敘述詳情,但這次父親在來信中可能透露了這個秘密,這也許促使山岸終於放棄己見,突然決定回鄉。
我的想像逐漸擴展開來。山岸的父親是律師,在一起官司中擔任辯護人。這起案件應該不是刑事案件,而是民事案件。是為原告還是被告做辯護不得而知,但判決的結果對某位婦女極其不利。這個婦女就是白髮女人。她可能因此而自殺,也可能是氣死了,但不管怎麼死的,肯定至死都在詛咒山岸的父親。難道不是她憤怒的魂靈以幻影的形式出現在考場,折磨他的兒子山岸嗎?
如果這樣解釋的話,作為鬼魂故事的情節應該說得通,但此種類似小說的鬼魂事件實際是否存在,不能不畫一個大大的問號。
剛才忘記問山岸,這個白髮女人是只在考場出現呢,還是平時也出現?這一點必須弄清楚。聽山岸的敘述,似乎平時沒有出現。我得找個機會確認一下。這些事情讓我翻來覆去,思前想後,不覺聽見附近米店的公雞第一聲報曉。
大概昨夜颳風的緣故,第二天早晨氣溫陡降,仿佛冬天來臨。昨晚一夜沒有睡好,感覺早晨的寒氣更加逼人,但我還是匆匆吃過早飯,照常去學校。此時風停日出,藍天高遠。
下午從學校回家,一路上忐忑不安,擔心我不在家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回來一看,堀川家中一切如常,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伊佐子小姐和往常一樣正在幹活。山岸好像也在自己的房間裡安靜看書。我放下心來。晚上六點左右,伊佐子小姐給我的房間端來晚飯。這個季節的六點,暮色沉沉,狹小的房間裡燈光明亮。
伊佐子小姐說:「今天相當冷啊。」我看她原本蒼白的臉色顯得更加煞白。
「嗯,要是這麼冷下去,真受不了。」
伊佐子小姐平時送飯來,把食案和飯桶放下就離去,但今晚她半蹲半跪在門口,問道:「須田先生,您昨晚是和山岸先生一起回來的吧?」
「噢。」我故意含糊地回答。因為我心想,這時候伊佐子小姐無論打聽山岸的什麼事,我都不便回答。
「山岸先生對您說什麼了嗎?」果然,伊佐子小姐開始打聽。
「說什麼……什麼事啊?」
「可是,這一陣子,山岸先生的老家經常來電報。這個月,一周就來了三封電報,最近還有信件。」
「是嗎?」我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
「我覺得應該有什麼事情吧……您一點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
「山岸先生昨天晚上什麼也沒說嗎?據我推測,可能山岸先生要回老家去吧……他沒對您說嗎?」
我心裡撲通一跳,但既然山岸叮囑我對外保密,就不能隨便開口。伊佐子小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理,向我膝行一步。
「我說啊,您平時和山岸先生關係特別好,交往最多,所以您應該知道他的事吧?請您不要隱瞞,告訴我,好嗎?」
伊佐子小姐想了解山岸的情況,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我不便回答。雖然同住在一個大家庭里,但是我不清楚伊佐子小姐與山岸的關係進展到什麼程度,因此更是難以回答。既然已經向山岸承諾保密,我只好忍住心中的難受,言不由衷地重複「不知道」。
伊佐子小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說出一句出人意料、令人震驚的話:「哦……山岸先生是一個可怕的人。」
「怎麼可怕了?」
「昨天晚上,他不是把烤鰻魚給我,說是送給我的禮物嗎?這裡面有問題。」
據伊佐子小姐說,昨晚她拿到烤鰻魚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就放在櫥櫃裡,打算第二天吃。這附近有一隻黑色的大野貓,今天上午偷偷溜進來,趁女傭不注意,叼起一串烤鰻魚跑走,在屋後的垃圾堆里吃掉了。您猜怎麼著?這隻貓立刻嘔吐死掉了,好像是中毒的樣子。
聽她這麼一說,我覺得此事與自己也有一點關聯,不能充耳不聞。我心有狐疑地問道:「貓就是因為吃了烤鰻魚中毒的嗎?那其他烤鰻魚還留著嗎?」
「令人毛骨悚然,於是我和母親商量,讓她把剩下的烤鰻魚都扔掉了。小竹耙也拆了,芋頭也扔了。」
「可是,我們也吃了烤鰻魚,到現在都沒事啊……」
「所以說他很可怕。」伊佐子小姐的眼光變得尖銳犀利,「說是送給我禮物,看似很親切的樣子,其實是圖謀毒死我們。不然的話,你們吃烤鰻魚什麼事都沒有,給我們吃的烤鰻魚卻有毒,這不奇怪嗎?」
「是很奇怪……可是對這件事,你們誤會了。那份烤鰻魚不是特地給你們要的禮物,而是我們自己追加的,結果沒有吃,就打包帶回來送給你們……我和他始終在一起,他絕對沒有把毒藥放進去的行為。這個我可以千真萬確地保證。也許是烤鰻魚放一個晚上變質了,也許是貓吃別的東西中毒了,無論如何,這與山岸先生還有我毫無關係。」
我誠懇地解釋澄清,伊佐子小姐還是未能釋疑,不僅沒有說「錯怪你們了」,還滿臉慍色地盯著我,這讓我甚感不快。
我用盤問般的口氣問道:「你為什麼這麼懷疑山岸先生?僅僅是因為死了一隻貓,還是另有原因?」
「不是沒有別的原因。」
「那是什麼原因?」
「不能告訴您。」伊佐子小姐語氣堅決,一副「別多管閒事」的態度。
我越發惱火,但轉念一想,跟這個突然變得歇斯底里的女人爭論也是白費口舌,便不再說話,轉過身去。這時聽見下面太太叫喚伊佐子小姐的聲音,她也默默離去。
我一邊吃飯一邊思考。假如這真的是毒殺,那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不僅是伊佐子小姐,連太太也堅信的話,我覺得自己有義務主動為山岸昭雪申冤。但是,我必須先確定山岸是否已經知道事情鬧得這麼大。我吃完飯,立即下樓到他的房間。山岸不在,他比我先吃完飯,出去散步了。
我也心煩意亂,不想回二樓,便隨意溜達到外面。回頭一看,看見太太追上來,喊道:「須田先生,須田先生……」
我停下來。大概離家十五六間[1]的樣子,路旁有一個紅色的郵筒,顯得孤零零的。我站在那裡等她。太太小跑過來,一邊回頭一邊小聲問我:「嗯……伊佐子……對您說什麼了嗎?」
我正考慮怎麼回答,太太急切地問道:「伊佐子說了烤鰻魚的事嗎?」
「說了。」我斷然回答,「她說黑貓吃了昨晚的烤鰻魚後死了……」
「貓死了是事實……可是,伊佐子那樣胡亂猜測,我也覺得不合適。」
「這完全是伊佐子小姐的胡思亂想,稍微動腦子想想就知道,山岸先生怎麼會做那樣的蠢事呢?」
我的語氣相當不客氣。太太略微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但還是一邊回頭看後面一邊悄聲說道:「不知您是否知道,這一陣子山岸先生經常收到老家來的電報和信件,女兒非常在意,總是嘮叨說山岸先生大概要回老家……」
我不客氣地反問道:「如果山岸先生回老家的話,那會怎麼樣?伊佐子小姐和他有什麼約定嗎?」
太太面帶難色,沉默不語。我見她這樣子,心裡也就明白了。正如其他房客所推測的那樣,山岸與伊佐子小姐之間肯定有一線相連,太太對此是默認的。於是,我又說道:「從山岸先生的為人來看,萬一他真的回老家,也不會突然說走就走。肯定事先會向你們解釋清楚,想方設法把事情圓滿解決。你們不要過於擔心。至於伊佐子小姐所說的烤鰻魚,這件事絕對是冤枉了山岸先生。」
我把對伊佐子小姐說的話重複一遍,太太點點頭。「是這樣的吧,您說的沒錯。山岸先生怎麼會做出那樣可怕的事情呢?我心裡很明白,可伊佐子這一陣子疑神疑鬼的,她平時可不是這樣的性格……」
「是歇斯底里的症狀嗎?」
「是嘛……」太太皺起眉頭,顯得苦惱的樣子。
我對伊佐子小姐感到氣憤,但看到這位老實善良的太太鬱悶煩惱的臉色,又心生可憐,想安慰她幾句。這時,郵遞員過來打開郵筒取信,我們只好離開。
這時,我回頭一看,發現伊佐子小姐站在門口,屋檐下的淺紅燈光映照出她的身影,似乎正遠遠地看著這邊。我們有點吃驚,伊佐子小姐大概也覺得已經被我們看見,急忙隱進屋裡。
五
太太回去以後,我獨自朝麴町大街方向走去。一輛小車從前方駛來,四周黑暗,卻覺得車前燈光線比較微弱,心想有點奇怪。就在車子從我面前駛過的時候,我看見車裡坐著一位婦女。那婦女滿頭白髮,我不由得毛骨悚然,邁不動步子。車子如一陣風駛過,不知是駛向何方還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大概是我的幻覺吧。肯定是幻覺。因為我聽了山岸說的白髮女人鬼魂的事情,所以把車裡的婦女錯看成那個女人。即使那個婦女真的是滿頭銀髮,世間白髮老婦也多了去了,僅憑這一點不能一味斷定就是對山岸作祟的鬼魂。儘管明白不應介意此事,但還是感覺陰森森的,心裡發毛。
「哈哈,我原來這麼膽小啊。」
我自我嘲笑著,故意大步往前走,來到燈光明亮的電車路。雖然沒有昨晚那樣的寒風,今晚也相當冷。我也不看沿途的商店,一路溜達到四谷見附,自然而然地加快了回家的腳步。我沒戴帽子,也沒穿大衣,所以感覺寒氣逼人,同時心裡愈發不安:出來散步的這段時間,家裡是否發生了什麼事。離家越近,我的腳步越快。走進胡同,月色如霜,四周明亮,遠處傳來狗叫聲。
一走進堀川家門,果然令我驚嚇萬分。就在我從四谷見附往返的這段時間裡,伊佐子小姐服毒自盡了。山岸還沒回來。伊佐子小姐是在山岸明亮的房間裡自殺的。據說她的腰帶里夾著一張寫給母親的字條,只有簡單的一行字:「我是被山岸這個男人殺死的。」太太也是驚魂未定,因為是服毒自盡,不能自己隨意處理。我回來的時候,看見警察正在驗屍。
因為女傭無意中說出貓死這件事,所以我一回到家裡,警察就向我了解情況。這時,山岸晃晃悠悠地回來了。現場的初步審問無法弄清真相,警察當場就把山岸帶走了。伊佐子小姐肯定死於自殺,但由於貓死和她留下的寫有「我是被山岸這個男人殺死的」這句話的字條,必須對山岸進行詳細周密的審訊。
關於警察的審訊,聽說山岸堅決否認與伊佐子小姐有任何關係。他說:「就一次,今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我在英國大使館前面的櫻花樹下乘涼散步,伊佐子小姐從後面過來,我們一起聊天散步不到一個小時。記得她問道,您為什麼不結婚呢?我笑著說,好幾年律師資格考試都落榜的人,大概沒人願意嫁給我吧。她說要是有人願意嫁給您,您會怎麼辦?我回答說真有這麼親切的女人,當然很高興啊。如此而已,後來伊佐子小姐沒再對我說什麼,我也沒再對她說什麼。」
聽說太太陳述的意見是:「女兒好像暗戀山岸先生,我也略有察覺。我當然希望成功,讓女兒如願以償,但他們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關係。」
兩個人的供述內容一致,這樣看來,只能說是伊佐子小姐對山岸回老家感到悲觀失望,即所謂的失戀自殺。可以推測,把貓殺死也是伊佐子小姐的所作所為,她為了檢驗毒藥的性能,就把毒藥抹在烤鰻魚上給貓吃。據說對貓的屍體解剖檢驗,證實與伊佐子小姐服的毒藥是一致的。
難以理解的,只是伊佐子小姐為什麼以貓死作為山岸企圖毒死她們母女的證據而吵吵嚷嚷呢?恐怕只能解釋為失戀造成的一種歇斯底里症狀,沒有深入探討的必要。
因此,山岸平安無事地被釋放出來。這起案件就這樣結束了,風平浪靜。但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是伊佐子小姐屍體的頭髮自然地變色了,入殮的時候變成了老婦人那樣的白髮。有人說大概是劇毒藥物的毒性所致,但是在守靈那天夜晚,太太說了這樣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和須田先生分手後回到家裡,不見伊佐子。剛才明明看見她進屋,會去哪裡呢?我坐在起居室的火盆前的時候,聽見外面有停車的聲音,心想大概有人來吧,可一直沒有動靜。奇怪,明明聽見停車的聲音。我起身一看,外面什麼也沒有。於是我出去轉了轉,這時女傭慌慌張張地叫喊著『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跑過來。我驚慌地回到屋裡,看見伊佐子倒在山岸先生的房間裡。」
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聲地聽著,山岸也沉默著,只有我覺得無法沉默。我剛想說「那輛車……」,話到嘴邊,卻咽了下去。太太一無所知,我覺得不要對她多餘地提起此事。
伊佐子小姐的葬禮結束的第二天,山岸乘坐夜間火車回故鄉F町。我到東京站送行。
記得那是一個天上沒有一顆星星的寒冷的黑夜。在候車室的時候,我把汽車那件事悄悄告訴山岸。他只是點頭。我問道:「那個白髮女人,你只是在考場的時候看得見嗎?其他時間裡也能看見嗎?」
「居住在堀川家以後,平時也經常看見。」山岸平靜地回答,「現在可以說,那個女人的長相與伊佐子小姐一模一樣。大家說她死後頭髮變白了,可是在我眼裡,她的頭髮始終就是雪白的。」
我不由自主地感覺身體繃緊,這時,發車的鈴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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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本長度單位,1間約為6尺(約1.82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