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十五章

這一日不同於其他日子,正如狗之於貓,而貓狗又不同於菊花、浪潮或猩紅熱一樣。在許多州,尤其是我們州,有一條規律,即假日長周末一定會下雨,否則大傢伙兒如何被淋得濕透,敗興而歸?七月驕陽掙脫羽毛狀的雲朵堆,把它們趕得四散開來,但雷暴雲俯瞰在西天邊際,哈德遜河谷上空湧起一團團濃厚的雲雨層,已挾裹著閃電,在隆隆作響。如果上述規律正常,它們會耐心守候,等身著夏裝充滿活力的人群,螞蟻般興致勃勃地蜂擁在高速路和海灘之時,才威力大發。 其他商店大部分要到九點半才開門。馬魯洛想抓住商機,硬是讓我提早半小時開始行動。我覺得自己會改變一下,因為這讓其他商店心生厭惡之情,這可比獲得的利潤多多了。馬魯洛即使知道這一點也不在乎。他是個外國人、義大利佬、罪犯、暴君、壓榨窮人的人、混蛋以及雜種中的雜種。我要滅掉他,自然他的缺點和罪行就刺目地顯現在我眼前。 我感覺父親手錶上的舊長針走得很慢,我發現自己在用勁兒掃地,肌肉緊張,等待著迅速而順利地完成使命的那一刻。我用嘴呼吸著,胃推壓著肺部,和我記憶中等待進攻時一模一樣。 禮拜六——早晨——獨立日——周末,周圍幾乎沒人。一個陌生人走過,是一位老先生,拿著釣魚竿和綠色的塑料工具箱。他在去鎮碼頭的路上,打算在那兒坐上一整天,擺弄水中一小條柔軟的魷魚。他甚至都沒抬頭,但我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希望你能釣些大魚。」 「從來沒釣到過任何東西。」他回應道。 「條紋鱸時不時總會有的。」 「我沒見過。」 這是位勁頭十足的樂觀派,但至少我已經撒鉤,釣住了他的注意力。 珍妮·辛格順著人行道搖擺地走過來。她走路仿佛不用腳,而像是裝了輪子。作為見證人,她可能在新灣鎮最不靠譜。有一次,她打開瓦斯爐,卻忘了關。要是她記起來把火柴放在哪裡,估計她能把自己炸出屋頂。 「早上好,珍妮小姐。」 「早上好,丹尼。」 「我是伊森。」 「你當然是伊森。我打算烤蛋糕。」 我極力要在她的記憶里鑿個疤印。「哪一種?」 「噢,范妮·法默式的吧,但包裝上的標籤掉了,我也弄不太清了。」 她這個見證人該多糟糕啊,要是我真需要的話。她為什麼要叫「丹尼」呢? 人行道上有片錫紙,掃帚掃不起來。我俯下身,用指甲摳掉。那些銀行助理跟老鼠一樣,趁貝克貓不在,鼠頭鼠腦鬼鬼祟祟。他們這樣子正是我想要的。差一分不到九點,他們才衝出咖啡店,全速跑過街道。 「快跑——快跑——快跑!」我喊道,他們不自在地咧嘴笑笑,衝進銀行大門。 時間到了。我不能再去想整個計劃——而要一個時間點一個步驟,每個都要切實到位,就像我演習的那樣。我把焦灼緊張的胃塞回原位。先把掃帚靠在門框邊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我鎮定自若地慢慢開始了行動。 我用眼角餘光看見一輛車駛過街道,便停下來讓它過去。 「郝雷先生!」 我霍地轉過身,像電影裡被逼到角落裡的歹徒。一輛灰撲撲的深綠雪佛蘭滑到馬路牙子那裡,偉大的上帝呀!那位常春藤大學的聯邦政府先生走下車。我像石頭一樣愣在那裡,微微顫抖著如水中的倒影。我目瞪口呆地看他穿過人行道。好像過了幾個世紀,但不過一瞬間。我長期規劃的完美方案在我眼前化為塵埃,好似一件長期深埋地下的古老藝術品遇到空氣襲擊一般。我考慮著跑去上廁所,這樣就能把事情化解掉。但我不能否定莫菲定律。思想傳播的速度一定和光差不多。放棄一個長期思量的計劃實在讓人震驚,演習了那麼多次,實戰不過是又一次重複演習,但我只能把它丟棄、扔掉、封藏起來。我別無選擇。光速般的思想告訴我,感謝上帝,他沒有晚來一分鐘。那樣就會發生足以寫入犯罪故事的命案。 這一切都發生在邁出四個步子的時間裡,當時那個年輕人正動作僵硬地穿越人行道。 他肯定看出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郝雷先生?你臉色不好。」 「拉肚子。」我回道。 「這可等不及。跑著去吧。我等你。」 我衝進廁所,關上門,拉鏈子沖水。我沒打開燈,在黑暗中坐下。我的胃急劇抽動起來。一時間,我真的想拉肚子,完事之後,內心緊張的精神壓力慢慢減輕了。我為莫菲定律加了一條副款:意外出現,改變計劃——刻不容緩。 我以前也遇到過此類情況,情況緊急或危險極大時,我會跳出來離開自己,像一個興致盎然的陌生人一樣觀察自己,觀察自己的行動以及思想,但情緒不受所觀察之事的影響。坐在黑暗中,我看到另外一個人疊好他的完美計劃,放進盒子,關上蓋,不僅把這件事從眼前推開,而且從頭腦中剔除。我的意思是,此時我已在黑暗中站起身,拉上褲鏈,理好衣服,把手放在了薄薄的膠合板門上,我又成了準備好要忙一天的雜貨店夥計。這不是偷偷摸摸的行為,這是真實情況。我想知道那位年輕人想幹嗎,但又帶著點兒不安,來自對警察的些微恐懼。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說,「記不得吃了什麼東西引起的。」 「現在有種病毒正流行,」他說,「我妻子上禮拜就感染了。」 「嗯,這種病毒還帶著槍。我差點就被擊斃了。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他看起來有些尷尬,充滿歉意,幾乎有些不好意思。「有個傢伙做的事情真叫荒唐。」他說。 我差點說出口,「什麼人都有」——我很慶幸沒說,因為他接下來說:「在我的行當,你會遇到各種人。」 我走到櫃檯後,踢了一下聖殿騎士的皮帽盒,使它關上,用肘支撐靠在櫃檯上。 真不可思議。五分鐘前,我還用別人的眼睛打量著自己。我必須如此。他們怎麼看我很重要。當這個人穿過人行道,他是敵人,食人魔,代表著一個巨大、黑暗而又無助的命運。但隨著計劃被束之高閣,並像部分自己一樣消失之後,我看到現在的他完全是個不相干的物體——不論好或壞,都與我無關。他,我覺得,和我年紀差不多,卻受過教育和禮儀的訓練,或許還有信仰的培養——臉部瘦削,頭髮精心修剪得短短的,腰板挺直,穿著白亞麻布襯衫,領子緊扣,系的領帶是妻子精心挑選的,在他離家之前,她肯定用手替他撫平整理過。他的衣服是深灰色的,指甲是在家修的,但修得不錯,左手上戴著一個寬大的結婚金戒,扣眼兒里插著一個細勛帶,暗示他有勳章,但不樂意戴。他的嘴巴和深藍色的眼睛流露出堅定的教養,此刻它們的不自信反而顯得很奇怪。從某種程度來說,他身上顯現出一個空洞。他已經完全不同了,以前他的問題像短短的方形鐵欄杆,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個緊挨著一個。 「你以前來過這兒,」我說,「你是幹什麼的?」 「司法部。」 「你是管司法的?」 他笑了。「對,至少我希望如此。但我並不是為公事而來——還不確定部里是否批准。我今天休息。」 「我能幫你做什麼?」 「有點複雜。不知道從何說起。這書上可沒寫,郝雷。我幹這行已經十二年了,從來還未遇到過此類情況。」 「或許你跟我說說,我能幫你呢。」 他朝我笑笑。「很難說清楚。我從紐約開了三個小時的車來到這裡,還要在假日交通狀況下再開三小時回去。」 「聽起來很嚴重。」 「是的。」 「我記得你說你叫瓦爾德。」 「理查·瓦爾德。」 「顧客馬上要蜂擁上門了,瓦爾德先生。不知他們為什麼還沒來。都是熱狗配佐料的買賣。你最好開始說。我是否有麻煩?」 「在我工作中,你會遇到各種人,粗暴的傢伙、撒謊者、詐騙犯、騙子、蠢人、聰明人。大多數時候,你會對他們發脾氣,需要找到一種態度來順利溝通。你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瞧,瓦爾德,你究竟在煩惱什麼?我不算徹底蠢笨。我已經到銀行和貝克先生談過了。你們要找的是馬魯洛先生,我的老闆。」 「我抓到他了。」他輕輕地說。 「為什麼呀?」 「非法入境。不是我做的。他們扔給我一份卷宗,我就跟蹤調查。我不會對他進行審訊和判決的。」 「他會被驅逐出境?」 「是的。」 「他不能申辯嗎?我能幫他什麼嗎?」 「不能。他也不想。他表示服罪。他想離開。」 「天啊,真該死!」 此時有六個或八個顧客進來。「我提醒過你了。」我向他喊道,然後幫助顧客挑選所需的或我認為他們所需的東西。謝天謝地,我訂購了一堆山一樣高的熱狗和漢堡卷。 瓦爾德大聲道:「辣泡菜怎麼賣?」 「標籤上寫著呢。」 「三毛九,太太。」他說,然後就開始幹活,稱重、打包、算錢。他從我面前伸手到收銀機上打出錢款。趁他走開的當兒,我從那堆包裝袋裡拿起一個,拉開抽屜,把袋子當作墊鍋布,拿出那把舊左輪手槍,帶到衛生間,扔進準備好的機油罐子裡。 「你很在行嘛。」我回來跟他說。 「我曾經課後在大聯盟商店打工。」 「看得出來。」 「沒人來幫幫你?」 「我打算把我家兒子叫過來。」 顧客總是扎堆進來,從不會一個個平均分配著來。夥計總是在空當期做好準備,迎接下一批。還有一件事,當兩個人一起做事情時,他們會變得很像,思想上的差異會變得不那麼明顯。軍隊里發現黑人和白人在一個連隊為別的事情戰鬥時,他們之間就不會起紛爭。當瓦爾德稱好一磅西紅柿,在袋子上合計一串數字的時候,我潛意識中對警察的恐懼消失了。 第一批顧客離開了。 「最好快點告訴我你要幹什麼。」我說。 「我答應馬魯洛我要過來。他想把這家店送給你。」 「說什麼傻話!對不起,太太。我在和我朋友說話。」 「哦,沒關係。當然沒關係。嗯,我們家有五口人——三個孩子,我該買多少根法蘭克福香腸?」 「每個孩子五根,你丈夫三根,你兩根。一共二十根。」 「你覺得他們能吃五根?」 「他們覺得自己能吃。要去野餐嗎?」 「對呀。」 「那再添五根,以免掉到火里。」 「你把水槽塞子放在哪裡了?」 「在清潔劑和氨水的後面。」 就像這樣,談話不斷被打斷,這也正常。把顧客刪掉,談話如下: 「我覺得自己很震驚。我就是干我的活兒,大部分在和流氓打交道。要是你習慣了壞蛋、撒謊者和詐騙犯,哎呀,一個誠實的人會讓你感到驚心動魄。」 「你說什麼,誠實?我老闆在任何事情上都不會張口的。他可是個強硬的傢伙。」 「我都曉得。我們把他逼成那樣的。他跟我說過,我也相信。他來之前就知道自由女神像基座上的話。他能用方言背誦《獨立宣言》。《權力法案》是火熱的文字。可那時他就是不能入境。於是他就從別的途徑進來了。一個好人幫助了他——拿走了他所有的東西,把他丟進海浪,讓他自己蹚著水上岸。過了好久他才明白所謂的美國方式,但他學會了——他學會了。『人得掙錢!顧好自身利益!』但他學會了。他不笨,他也顧好了自身利益。」 這番話不時被顧客打斷,所以沒有達到戲劇性的高潮——只是一些片片段段。 「這就是為什麼有人告發他,他也沒有傷心。」 「告發他?」 「對呀。所有這一切都起於一個電話。」 「誰幹的?」 「誰知道呢?司法部就像台機器。你一撥號,它就會一步步跟進,就像一台自動洗衣機。」 「他為什麼不逃跑?」 「他累了,從骨頭裡感到疲憊。他也倦了。他掙了些錢。他想回西西里去。」 「我還是沒弄明白店鋪的事情。」 「他像我一樣。我能應付騙子。這是我的工作。一個誠實的人把我的一切都弄亂了,讓我雲裡霧裡的。他就是如此。一個傢伙不想去騙他,不偷,不抱怨,不耍花招。他儘量教這個倒霉蛋在這片自由土地上照顧好自己,但那個傻瓜學不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你把他嚇壞了。他盡力想弄清楚你的騙局,但發現不過是誠實。」 「會不會他搞錯了?」 「他不覺得自己弄錯了。他想讓你成為一個紀念碑,紀念他曾經相信的某些東西。我已經把轉讓書帶來了,在外面車上。你要做的就是去提交一下申請。」 「我不明白。」 「我也不曉得自己明不明白。你知道他是怎樣講話的嗎——像爆玉米花。我試著弄懂他想解釋什麼。就像一個人被設定了某種道路,連方向也是設定好的。如果他改變了這個,有些東西就會爆炸,他去掉一個齒輪,他就會生病。就好像——嗯,像一個自導自演的治安法庭。你不得不為違規付錢。你就是他交付的罰款,在某種形式上,這樣光才不會熄滅。」 「你為什麼要開車到這裡來?」 「我也不十分明白。不得不——或許吧——這樣光就不會熄滅。」 「啊,上帝!」 店裡擠滿了吵鬧的孩子和濕漉漉的女人。至少在中午之前,不會有什麼整塊時間了。 瓦爾德走到外面汽車那裡,然後回到店裡,分開一批狂熱的夏季主婦,擠到櫃檯邊。他把一個繫著帶子的摺疊式硬紙信封放在櫃檯上。 「我得走了。交通這樣,得開四個小時。我妻子很生氣。她說這事能等。但這事不能等。」 「先生,我都等了十分鐘了還沒招呼我。」 「馬上就來,太太。」 「我問他是否有什麼口信要傳達,他說『跟他說再見了』。你有口信要傳嗎?」 「跟他說再見了。」 那批衣服遮不住肚子的人群又湊了上來,這對我來說再好不過了。我把信封丟進收銀台下面的抽屜,和它在一起的還有——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