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十四章
七月一日。這一日把一年分隔開,就像把頭髮分開的發線。我已經預測到這一天對我來說是個分界線——昨日我是這一類,明日會是另一類。我已經採取行動,不能被召回了。時間和系列事件穩步推進,似乎在配合著我。我從不借道德說辭來自我隱瞞正在做的事情。沒人讓我走自己選擇的道路。我只不過暫時用一種行為習慣和態度來換取舒適、尊嚴和安全保障。這很容易讓人接受,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家人,因為我明白只有他們舒適安全了,我才能有自己的尊嚴。但我的目標是有限度的,一旦完成,我就收回這種行為習慣。我知道我可以的。戰爭沒把我變成殺手,儘管有段時間我在殺人。派出偵察隊,清楚知曉他們中有些人會死,這些都不會在我心中激起對犧牲的歡喜,但在有些人心中卻會。我從未歡喜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從未原諒或寬恕這一切。重要的是能明白有限度的目標是什麼,一旦完成,就要停止軌道的運行。但要達到這一點,我要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而不是欺騙自己——用安全和尊嚴,然後就適可而止。通過戰爭,我明白傷亡者是過程的受害者,而非憤怒、仇恨或殘暴的受害者。我相信在和解的那一刻,勝利者和失敗者、殺人者和被殺者之間,都可以有愛。
然而丹尼潦草簽名的文件讓人悲傷難過,還有馬魯洛帶著感激的眼神。
我並沒有像大戰前夕那些人一樣徹夜不眠。睡眠來得迅猛、深沉而又徹底。直到黎明前夕,我才從睡夢中解脫出來,整個人神清氣爽。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躺在黑暗中。我迫切想溫習一下舊時歲月。我靜靜溜下床,在浴室穿好衣服,挨著牆走下樓來。讓我吃驚的是,僅靠摸索,我走到櫥櫃那裡,打開鎖,辨認出那塊肉色石頭。我把它放進口袋,關好並鎖上櫥櫃。在我一生當中,我從未把它帶到別處,我原本也不知道今天早晨我要這樣做。記憶指引著我穿過黑暗的廚房,走出後門,來到灰濛濛的院子。拱形榆樹枝葉繁茂,鬱鬱蔥蔥,儼然一個黝黑的洞穴。如果我駕駛著馬魯洛的龐蒂克,此刻應該駛出新灣鎮,到達我早期記憶中那個逐漸甦醒的世界了。我的手指摸索著口袋裡帶著體溫的護身寶上蜿蜒無盡的紋理——護身寶?
小時候送我去骷髏地各各他的黛博拉姑婆,在語言上精準得像台機器。她接受不了胡言亂語,也不允許我那樣做。她多有魄力,那位老太太!假如她想長生不老,她在我腦海中已經實現了。看到我在用手指撫摸石頭上那謎樣的花紋,她說:「伊森,這塊奇異之物完全可充當你的護身寶。」
「什麼是護身寶?」
「如果我告訴你,你憑著一半的注意力,只能一知半解。去查查吧。」
於是,很多詞我都懂了,因為黛博拉姑婆會先引發出我的好奇心,然後逼著我通過自己的努力來弄清楚。當然我會回答:「誰管它呢?」但她知道我會自個兒偷偷去找,於是她就拼出來,讓我能夠按圖索驥。護—身—寶。她對這些字眼相當計較,憎惡它們被亂用,就像她嫌惡暴殄天物。如今,歲月輪迴,我又看到了那一頁紙——看到我把「護身寶」拼錯了。阿拉伯文就是一個波浪線,頂頭帶個圓球。我倒是能念希臘文,因為老太太實在太嚴厲。「一塊石頭或其他物體,上面雕刻的圖形或文字賦有星象感應和天體布局相結合而成的神秘力量,應運而生,通常作為辟邪物佩戴,為持有人消災降福。」於是我得去查找「神秘」「星象」「天體」和「辟邪物」等詞。周而復始,一個詞生髮出其他詞,就像一串鞭炮。
後來我問她:「你相信護身寶嗎?」她回道:「我信不信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把它放到她手中。「這個圖形文字是什麼意思?」
「這是你的護身寶,不是我的。你想讓它是什麼意思,它就是什麼意思。放回到櫥櫃裡吧。它會守候你的。」
此刻,我走進榆樹洞穴,她宛若在世,這是真正的長生不老。那條雕紋繁複交錯,前後上下環繞,猶如一條無頭無尾的蛇,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我第一次把它帶出來——為消災?降福?我不信算命,而且感覺長生不老更像對失意人的蒼白承諾。
東方明亮的天際屬於七月,六月已隨黑夜消逝。七月是黃銅,而六月卻是黃金;七月是灰鉛,六月卻是白銀。七月的葉子濃密、厚實,挨挨擠擠在一起。七月的鳥啼是了無激情的浮誇副歌,因為此時巢已空,肥矮的雛鳥在笨拙地上下翻飛。不,七月不是履行約定、收穫圓滿的月份。果實在成長,但尚未甘甜著色,穀物還是柔軟無力的綠維管束,長著嫩黃穗子。倭瓜上還留著乾癟花朵的臍冠。
我朝波洛克街走去。波洛克豐滿、富足。金黃的曙光越來越亮,照耀在花叢上,密密繁花盛期已過,就像緊身衣也遮不住女人發福的肚子,儘管她們的腿依然風姿綽約。
我慢慢走著,發現「別了」二字雖然沒說出口,卻在我的感覺之中——不是「再會」。「再會」帶有一種甜蜜的不舍。「別了」卻簡短乾脆,像用利牙把連接過去和未來的線一下咬斷。
我來到了舊港口。和什麼道別?我不清楚。我也不記得。我覺得我想到那個「地方」去,但與海朝夕相伴的人都知道漲潮了,那「地方」浸在幽暗的水下。昨夜,我看到才出現四天的新月,像外科手術醫生手中粗大的彎針,但力道強大,足以把潮汐吸進那「地方」的洞口。
不必抱著希望去丹尼的窩棚。天光已亮,看得見小徑上丹尼踏平的草又長直了。
老港口星星點點布滿了夏季的小船,修長的船身,帆上罩著帶著索環的帆布。到處都有早起的人做好了準備,理好帆桁,捲起三角帆和主帆索,再打開像亂蓬蓬的白色大鳥巢一樣的大三角帆。
新港口更繁忙一些。供租賃的小船系在一起,等遊人登臨,花了錢的狂熱的夏季捕魚人收穫了滿甲板的魚,到了下午,又茫然不知如何處理,一袋袋、一筐筐、一堆堆棘鬣魚、黃麻鱸、黑魚、魴,甚至還有細長的狗鯊,都會被統統摧毀、死掉,被扔掉餵那些正在等待的海鷗。海鷗成群聚集守候著,知道夏季漁夫會厭棄自己的大豐收。誰願意把一麻袋的魚洗淨去鱗?可是扔掉魚其實比捕魚更不容易。
此刻海灣像油一樣光滑,金黃的光線傾瀉在海面上。罐形和螺帽形浮標在航道邊緣一動不動,海水映出它們的倒影。
我轉身走近旗杆和戰爭紀念碑,在存活英雄名單中找出我的名字,銀色突起的字母——伊·亞·郝雷上尉——下面金色的名字是十八位未能歸家的新灣鎮人。他們大多數人的名字我都熟悉,我還曾經認識他們——那時他們和其他人沒有差別,但現在金色顯示出了不同。在短暫的一瞬間,我希望自己和下排的人在一起,金色的伊·亞·郝雷上尉,懶漢和裝病的,懦夫和英雄在金色中混在了一起。勇敢者不僅會戰死,而且戰死的幾率會更大。
胖子威利開車過來,停在紀念碑旁,從身邊座位上把旗子拿起來。
「嗨,伊。」他說。他套上銅環,把旗緩緩升到旗杆頂端,旗子像個吊死鬼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不好用了,」威利道,微微喘口氣,「瞧吧。再撐兩天,就得換面新的。」
「帶五十顆星的?」
「絕對是。我們搞了面尼龍的,大傢伙,是這面的兩倍大,還不及它一半重。」
「最近怎麼樣,威利?」
「我不能抱怨——但我還是得抱怨幾句。這個偉大的七月四日總是特別麻煩。又是禮拜一,肯定會有更多的事故、鬥毆和酗酒——外地來酗酒鬧事的。要不要搭車回店裡?」
「謝謝。我要到郵局停一下,另外我還想喝杯咖啡。」
「沒問題。我送你去。我還想和你一起喝咖啡呢,不過斯托尼卑鄙無恥,像個男婊子。」
「他有什麼問題?」
「天曉得。離開了幾天,回來就變得卑鄙難纏。」
「他去哪兒了?」
「他沒說,可他回來就變成卑鄙小人了。你去取郵件,我等你。」
「不麻煩了,威利。我還要寄點東西。」
「隨你方便吧。」他倒車,然後順著高街離開了。
郵局裡仍很昏暗,地板剛打上過油,豎著塊牌子:危險。地板滑。
自從老郵局建成,我們就使用7號信箱。我撥了個G1/2R號碼,取出一堆寄給「信箱持有者」的推銷方案和誘人承諾。這些都是——字紙簍里的廢紙。我沿著高街閒逛,想去喝杯咖啡,但最終我不想去了,或者說不想去交談,或者——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去「前桅」。上帝,男人亂七八糟的念頭怎麼那麼多——女人也差不多,我私下認為。
我在打掃人行道,貝克先生像嘀嗒嘀嗒的時鐘一樣準時從榆樹街走來,去參加那個定時鎖儀式。我心不在焉地把甜瓜擺在店門口的貨攤上,這時一輛老式綠色裝甲車駛到銀行門前。兩個武裝押送員像突擊手一樣從後面下來,把裝錢的灰色麻袋搬進銀行。十分鐘左右,他們出來,鑽進鉚得嚴絲合縫的堡壘,開走了。我估計莫菲清點的時候,他們得站立等候,然後貝克先生檢查一下,開個收據。照管錢可真麻煩啊。正如莫菲所言,你會對別人的錢產生十足的憎惡。從大小和重量上可以看出,銀行一定預料到重大節日的取款額。如果我是個普通的銀行劫匪,此刻是動手的好時機。但我不是個普通的銀行劫匪。我有從喬伊老兄那裡知道的一切。如果他動心思,他會是一個了不起的銀行劫匪。我很想知道他為什麼不想那樣做,即使只是驗證一下理論也好。
那天上午生意忙亂不堪。比我原本想像的還糟糕。太陽炎熱酷烈,幾乎沒有一絲風,這樣的天氣把人都逼上度假之旅,不管他們願不願意。我有一隊顧客等著招待。有一件事我非常明白,不管怎樣,我得找個幫手。如果艾倫不行,我可以把他開掉,再找別人來。
大約十一點,貝克先生進來,行色匆匆。我不得不讓顧客等著,和他走進儲藏室。
他把一大一小兩個信封交到我手上,他急匆匆的,用口授速記的速度道:「湯姆·沃森說這樁交易沒問題。他不清楚是否牽涉債據。他覺得不牽涉。這是轉讓契據。在我做標記的地方簽上名。錢都做了記號,標了數字。這是全都填好的支票。快簽字。抱歉我得趕緊,伊森。我討厭這樣做生意。」
「您真的覺得我應該繼續?」
「媽的,伊森,我都費了這麼大的勁兒……」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我知道您是對的。」我把支票墊在罐裝牛奶的紙箱上,用不可擦鉛筆簽了名。
貝克先生匆忙中還是檢查了一下支票。「先按兩千美元出價。然後每次加兩百美元。當然,你很明白,你的銀行賬戶上只剩五百美元了。如果你再不夠,讓上帝幫你吧。」
「如果弄利索了,我能否抵押店鋪貸款?」
「如果你想讓利息把你吃空,當然可以的。」
「我不知道如何感謝您。」
「別心軟,伊森。不能他一哭窮,你就讓步。他能說會道的,義大利佬都會搞這個。一定記住第一位是什麼。」
「我真是萬分感激。」
「得走了,」他說,「中午交通擁堵之前,要趕到高速路上。」他往外走,差點把門口的威洛太太撞倒,她已經把每個甜瓜都摸了兩遍。
這天的忙亂一點都沒減少。我估計街上鋪天蓋地的熱浪讓人煩躁不安,直想吵架。你會覺得不是在過節,而是在為災害進行儲備。即使我有心,我也分身乏術無法去給莫菲送三明治。
我不僅要招呼大家,還得用眼睛盯著。許多顧客是來度夏的,鎮上的生人,要是你不看著,他們就偷東西。他們好像管不住自己,而且他們通常也不需要這些東西。那些小罐裝的高價貨損失最大,比如鵝肝醬、魚子醬和小蘑菇。這是馬魯洛讓我把這些東西放在櫃檯後面的原因,顧客是不能到那裡去的。他教導我說,抓住一個商店扒手並非一件好事。那會讓大家都惶恐不安,或許因為——嗯,按他的說法——大家都不乾淨。大約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把損失歸到別人身上。但如果我看到有人慢慢靠近某些貨架,我會在他起念之前搶先說:「那些雞尾酒洋蔥很划算。」我看到顧客嚇了一跳,好像我看穿了他。我對這事最反感的地方就是疑心。最不愉快的就是懷疑人。這讓我不快,似乎一個人傷害了很多人。
這一天逐漸逝去,竟讓人有些憂傷,時間也變慢了。五點之後,斯托尼警長進來了,他看上去消瘦、陰鬱,散發著潰瘍一樣的氣息。他買了一份電視餐[56]——鄉村牛排、胡蘿蔔和土豆泥,做熟冷凍在一個鋁製托盤裡。
我招呼道:「你看起來好像中暑了,警長。」
「哦,沒有。我感覺挺好的。」他看起來痛苦不堪。
「來雙份的?」
「一份就好。我老婆出門旅行了。警察可不過節。」
「太糟了。」
「或許也無妨。這夥人四處流竄,我也幾乎不能著家。」
「聽說你外出了。」
「誰跟你說的?」
「威利。」
「他最好學會把大嘴巴閉上。」
「他又沒惡意。」
「沒長腦子就是惡意。或許沒長腦子就足夠讓他進監獄的。」
「誰有腦子?」我故意問道,然後我得到的回應比料想的更多。
「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伊森?」
「我的意思是我們的法律多如牛毛,不觸犯某一條法律,你都不能呼吸。」
「這是事實。多到你不知道。」
「我要問你,警長——打掃的時候,我發現了一把舊左輪手槍,髒乎乎全生鏽了。馬魯洛說不是他的,當然也不是我的。我拿它怎麼辦?」
「上交給我呀,要是你不想申請執照的話。」
「我明天從家裡帶來。我把它塞在一個油罐里了。這類東西你怎麼處理,斯托尼?」
「哦,檢查一下看它們是否可疑,然後扔到海里。」他看起來感覺好多了,但這真是漫長炎熱的一天。我可不能讓他舒服。
「還記得幾年前,紐約州北部某個地方有個案子嗎?警察出售沒收的槍支。」
斯托尼露出鱷魚般甜美的微笑,帶著同樣快樂的無辜表情。「伊,我這禮拜夠糟糕了。真是夠糟糕的一個禮拜。要是你想刺激我,哎呀,還是別這樣,我這禮拜夠糟的了。」
「對不起,警長。有什麼能讓一個清醒的市民幫忙的嗎,比如陪你大醉一場?」
「我希望到聖誕能這麼醉一次。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能比大醉一場更棒的了。」
「為什麼不能?」
「你不知道?不,你怎麼會知道?真希望我能明白這事目的何在,又從何而起。」
「你說什麼?」
「別管了,伊。不——別忘了。你是貝克先生的朋友。他有沒有在進行什麼交易?」
「我這個朋友還沒跟他好到那個地步,警長。」
「馬魯洛怎麼樣?他去哪裡了?」
「去紐約了。他想去把關節炎徹底檢查一下。」
「萬能的上帝。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啊。要是能有一條線索,哎喲,我就知道朝哪兒忙活了。」
「你的話沒頭沒腦,斯托尼。」
「對,沒啥意義。我已經說得太多了。」
「我不算聰明,不過要是你想吐吐苦水……」
「不了。不,我不用。他們不能認為是我泄的密,即使我知道他們這些人是誰。別管了,伊。我就是太焦慮。」
「你對我算不上泄密,斯托尼。那個什麼——大陪審團?」
「你知道了?」
「一點點。」
「背後是什麼?」
「進步。」
斯托尼靠近我,用他的鐵爪緊緊抓住我的上臂,弄疼了我。「伊森,」他惡狠狠地道,「你覺得我是個好警察嗎?」
「最好的。」
「我的目標如此。我也想如此。伊——你覺得一個人告發他的朋友來救自己,這事對不對?」
「不對,我不會那樣做。」
「我也不會。我不欣賞這樣的政府。讓我恐懼的是,伊,是……我不會再是個好警察了,因為我不再欣賞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他們是不是抓到你的把柄了,警長?」
「正如你說的。法律多如牛毛,連深呼吸一口都會觸犯到一條法律。可是耶穌基督啊!那些傢伙是我的朋友。你不會泄露出去吧,伊森?」
「不,我不會。你把電視餐忘了,警長。」
「啊!」他說,「我要回家,脫掉鞋子,看看電視裡的警察如何處理這件事。你知道,有時空蕩蕩的家倒是個美妙的休憩所。再見,伊。」
我喜歡斯托尼。我覺得他是個好警官。我想知道線索在哪裡。
我把門口的水果箱拖進來,準備打烊,這時喬伊·莫菲悠閒地走了進來。
「快來!」我嚷道,關上兩扇前門,拉下深綠遮陽簾,「小聲說話。」
「你這是怎麼了?」
「以防有人買東西。」
「哎呀!我明白你的意思。上帝呀!我討厭長假日!把每個人身上最壞的地方都引出來了。他們瘋瘋癲癲地出去,精疲力竭又囊空如洗地回來。」
「等我把這些寶貝蓋上,你先來點冷飲?」
「可以。有冰啤酒嗎?」
「只能帶走喝。」
「那我就帶走。把罐子打開就好。」
我在啤酒罐上打了兩個三角孔,他把罐子倒過來,張開喉嚨,灌了進去。「啊!」他嘆道,把罐子放在櫃檯上。
「我們要去旅行。」
「你們這些可憐蟲。去哪兒?」
「不知道。我們還沒爭吵出結果呢。」
「有大事要發生。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說個線索。」
「我說不出。我只是有預感。我脖子後面的汗毛有點癢,這是個確定的信號。每個人都有點不對勁。」
「可能只是你的想像。」
「有可能。但貝克先生沒過節。他慌忙出城了。」
我哈哈大笑。「你有沒有查查賬簿?」
「你聽說什麼了?我查了。」
「你在開玩笑。」
「我從前認識一個郵局局長,小鎮上的。手下有個渾小子,叫拉爾夫——灰白頭髮,戴眼鏡,下巴小小的,淋巴大得像甲狀腺。拉爾夫偷郵票被捉住了——很多郵票,大概價值一千八百美元。他毫無辦法。他就是個廢物。」
「你的意思是他沒偷到手?」
「即使沒偷到手,和偷到手幾乎一模一樣,都是提心弔膽的。要是我去幫忙,我絕不會被抓包。」
「這就是你不結婚的原因?」
「說到這個,老天,確實是其中一個原因呀。」
我疊好圍裙,放在收銀機下的抽屜里。「疑神疑鬼的太浪費時間和精力了,喬伊。我可花不起這個時間。」
「在銀行工作就得保持高度懷疑。失誤一次就完蛋了。一點風聲就夠了。」
「別跟我說你在懷疑什麼。」
「這是本能。如果任何事情稍微有點不正常,我的警報就響了。」
「這可怎麼過啊!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估計不是。我剛想著要是你聽到什麼,你會告訴我——哦,如果那和我有關。」
「我覺得我會告訴任何人我所知道的一切。或許這就是沒人把事情告訴我的原因。回家?」
「不,我打算到街對面吃飯。」
我把前燈關掉。「從巷子裡出去?瞧,明早趁沒忙起來之前,我做些三明治。黑麥麵包上放一片火腿、一片奶酪,生菜再加上蛋黃醬,對吧?還有一夸脫牛奶。」
「你該去銀行工作。」他說。
我估計他雖然一個人住,並不代表他就比其他人更孤獨。他和我在「前桅」門口分開,有一瞬間,我希望自己跟他一起進去。我估計家裡肯定一團糟。
確實如此。瑪麗已把旅行規劃好了。蒙托克海岬不遠處有個度假牧場,在那裡你能見到所謂西部成人片中所有的稀奇玩意兒。可笑的是它竟然是美國營運中的最古老的畜牧場。德克薩斯州被發現之前,它已是畜牧場了。第一張經營許可證來自查理二世。原先,供應紐約的牛羊在此放牧。牧人也像陪審員一樣,通過抽籤來工作一段時間。當然現在這裡都是銀馬刺和牛仔之類的東西,但還有紅牛在吃草。瑪麗認為禮拜日晚上在這樣一間客房待上一晚會很美妙。
艾琳想去紐約,待在旅館裡,在時代廣場消磨兩天。艾倫一點都不想去,無論什麼地方。這是他的一個手段,引起旁人注意,同時證明自己的存在。
屋裡氣氛很緊張——艾琳滿眶的淚水,緩緩滴落著。瑪麗因為受挫,漲紅著臉,疲憊不堪。艾倫滿臉怒氣地坐在那兒,自顧自地聽著小收音機嘶吼,一個類似歇斯底里的嗓音忽而亂吼亂叫,忽而如泣如訴,唱著一首關於愛和失意的歌:「你許諾忠貞,拿走了我多情又孤獨的心,把它扔到了地板上。」
「我不想去了。」瑪麗道。
「他們也是想幫忙。」
「他們好像故意在出難題。」
「我永遠都不能去做點什麼。」艾琳抽噎道。
客廳里,艾倫把音量調大:「……我多情又孤獨的心,把它扔到了地板上。」
「能不能把他們鎖在地下室,我們倆自己出去旅行,親愛的小胡蘿蔔。」
「你看吧,此刻我真想這麼做。」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不被多情又孤獨的心靈嘶吼蓋住。
驀然間,一陣怒火升騰。我轉身大步走到客廳,要去把兒子撕成碎片,把他孤獨多情的屍體扔到地板上踩踏。當我繞到門口,音樂戛然而止。「本節目臨時中斷,插播一條特別公告。新灣鎮和韋塞克斯縣官員今日下午被傳喚至大陪審團回應指控,包括交通罰單的額度制定,以及收受與鎮縣合同有關的賄賂和回扣……」
事情出來了——鎮長、委員會、地方法官,還有工廠。我似聽非聽——心情沉重悲傷。或許他們做了被指控的事情,但他們已經做了那麼久,以至於從不認為那是錯的。即使他們是無辜的,在地方選舉前他們也證實不了自己的清白。即使有人是清白的,指控卻會被記住。他們被包圍了。他們肯定對此一清二楚。我聽的時候特別留意斯托尼,但這個名字沒有出現,我估計他已經與他們達成交易,使自己得以豁免。難怪他感到那樣彆扭和孤單。
瑪麗在門口聽著。「哎喲!」她說,「我們好久都沒有遇到這樣的大事了。你覺得這會是真的嗎,伊森?」
「無所謂,」我說,「這不是目的所在。」
「真想知道貝克先生的看法。」
「他去度假了。對,我也想知道他的感受。」
艾倫有點不耐煩,因為他的音樂被打斷了。
新聞、晚餐和飯後餐盤延遲了我們的旅行難題,直到夜已深,來不及再去做決定,或者來不及再去哭泣和爭吵。
我躺在床上渾身發抖。寒顫來勢兇猛,冰冷殘酷,擊敗了溫暖的夏日夜晚。
瑪麗道:「親愛的,你渾身都是雞皮疙瘩。你是不是感染病毒了?」
「不是,親愛的,我覺得自己和那些人感同身受。他們一定感覺糟透了。」
「別這樣,伊森。你不能把別人的麻煩扛在自己肩頭。」
「我能,因為我在這樣做。」
「我在想你到底能不能做一個生意人。你太敏感,伊森。又不是你犯罪。」
「我在想或許這是——每個人的罪行。」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甜心。」
「如果有人能陪著他們就好了。」
「請再說一遍,科倫芭茵[57]!」
「我多想只和你一起去度假。好久都沒這樣過了。」
「我們親戚里缺少單身老太太。好好想想。要是我們能把她們裝在罐子裡,醃上或泡上一段時間,那就好了。瑪麗,聖母瑪利亞,你好好想想。我渴望單獨和你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我們走過沙丘,在夜裡裸泳,在蕨類植物鋪就的床上揉亂你。」
「親愛的,我明白,親愛的。我知道你太難了。不要以為我不明白。」
「噢,抱緊我。我們想想有沒有辦法。」
「你還在發抖。是不是覺得冷?」
「又冷又熱,又滿又空……又累。」
「我來想想辦法。我會想出來的。當然我愛他們,可是……」
「我知道,我能戴那個領結了……」
「他們會被關進監獄嗎?」
「我希望我們能夠……」
「那些人?」
「不。沒必要。下禮拜二之前,他們不會現身,而禮拜四要選舉。這就是目的所在。」
「伊森,這話太偏激。你不是這樣的。如果你變得這樣偏激,我們就不得不離開,因為——剛才你說話的樣子,不是開玩笑。我了解你的笑話。你剛才是認真的。」
我感到一陣恐慌。我露餡了。我不能讓自己露餡。「哎喲,瞧瞧,毛西鼠小姐,你能嫁給我嗎?」
瑪麗道:「哎呀!哎呀!」
突然之間,我對可能露餡的恐慌越來越強。我已經讓自己相信眼睛不是心靈的鏡子。我見過幾個最惡毒的小女子卻長著天使的面孔和眼睛。有種人能透過皮膚和骨頭直達別人的內心,但他們畢竟很少見。對大部分人來說,他們只對自己好奇。曾經一個有著蘇格蘭血統的加拿大女孩給我講過一個影響她的故事,聽了之後,我受到了影響。她說在她發育的年齡,她覺得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她看,很不友好,為此她常常臉紅落淚。她那蘇格蘭高地上的祖父看到她的痛苦,尖銳地指出:「你不必擔心別人怎麼想你,如果你知道他們幾乎沒想過你。」這句話治癒了她,而這個故事讓我對自己的隱私感到放心,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但是瑪麗,她平常住在一個用自己種植的花卉裝扮的屋子,聽出了一種口氣,或感覺到一股刺骨寒風。直到明天結束之前,這都很危險。
如果我的計劃周全有效,我就會把這一點棄置一旁。人們不做這樣的事情,人們只玩秘密的遊戲。我的計劃始於喬伊銀行搶劫的指導方針。為了消除對工作的厭煩,我拿它來做遊戲,並一點點把一切都捲入其中——艾倫和他的老鼠面具,漏水的馬桶,生鏽的手槍,即將來臨的假日,喬伊塞在巷門鎖眼裡的紙團。作為遊戲,我對整個過程的時間進行控制,並演練測試。可是對警察射擊試圖突圍的持槍匪徒們,我想他們小時候是不是也用玩具手槍練習快速掏槍,才變得如此老練,想到去一試身手?
我不知道我的遊戲何時不再是一種遊戲。也許是在我知道自己能買下店鋪,需要錢去經營的時候。首先,不去測試就放棄一個完美的構想,很難。至於不誠信和犯罪——那不是針對人,是針對錢。沒人會受傷。錢是投過保的。真正的犯罪是針對人,針對丹尼和馬魯洛。如果我能完成我所策劃的,盜竊就不算什麼。所有一切都是暫時的。一切都不會被重複。事實上,在我知道它不再是遊戲之前,我的行動程序、設備和時間計算都已儘可能趨向完美。玩具手槍男孩發現手中拿著0.45口徑的真手槍。
當然意外總有可能發生,但即使穿行街道或在樹下走過也是如此啊。我覺得我不害怕。我已排練得出神入化了,可是我確實有點透不過來氣,像一位初次登台的演員站在側台,感到怯場。像一場戲劇,每個可能存在的風險都被核查消滅了。
我擔心自己睡不著,不料卻睡得深沉,一夜無夢,而且還睡過了頭。我原本計劃利用拂曉之前的昏暗時光來沉思從而獲得鎮靜。然而,我睜開眼,湖水中母牛的尾巴已經顯現出來至少半小時了。我驚醒過來,像被強力爆炸的氣浪衝擊了一下。有時這樣醒來會扭傷肌肉。我醒來的動靜使床晃動,瑪麗也醒了,問道:「怎麼了?」
「我睡過頭了。」
「胡說。還早呢。」
「不早了,絕對不早了。對我來說,這會是個繁忙的日子。今天全世界都是快樂雜貨日。你別起來了。」
「你得吃個豐盛早餐。」
「知道我要做什麼嗎?我要到『前桅』買一盒咖啡,然後像惡狼一樣把馬魯洛貨架一掃而空。」
「真的?」
「休息吧,小老鼠,想個辦法讓我們逃離親愛的孩子們。我們需要這個。我是認真的。」
「我明白我們需要那樣。我會好好想想。」
我穿好衣服就走了,以免她再反覆囑咐我如何防衛和放鬆。
喬伊已經在咖啡店裡,他拍了拍身邊的凳子。
「不行,莫菲。我晚了。安妮,能用紙盒幫我裝一夸脫咖啡嗎?」
「只能裝兩品脫,伊。」
「好。再好不過了。」
她把小紙桶倒滿蓋上,放進一個袋子裡。
喬伊喝完了,和我一起走。
「今早你們得在沒大主教的情況下做彌撒了。」
「可能吧。你說,那個新聞怎麼樣?」
「我還接受不了。」
「你記得我說嗅到了某些事情。」
「我聽到的時候,想到了這一點。你鼻子真靈。」
「這是部分交易。貝克現在會回來。不知他回來了沒有。」
「回來?」
「你什麼也沒嗅到?」
我無助地望著他。「有些事我錯過了,而且我都不知道錯過了什麼。」
「耶穌基督!」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明白某些事情?」
「這就是我的意思。弱肉強食的規律並沒有過時呢。」
「噢,上帝!我肯定把一個世界都錯過了。我還在回想你是否生菜和蛋黃醬都要。」
「都要。」他把駱駝牌香菸盒上的玻璃紙撕下,塞進鎖孔。
「得快點了,」我說,「今天我們茶葉促銷。把盒蓋寄過去,就能獲得一個個小娃娃!你有認識的女士嗎?」
「我當然有認識的,但這種獎品她們才不想要呢。別費事把三明治帶過來了,我自己來取。」他走進門,彈簧鎖沒發出咔嗒聲。我衷心希望喬伊永遠都不要知道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師。他不僅見多識廣,還做了示範,不知不覺中就為我把路鋪好了。
任何深諳此類事情的人,那些專家,都認為只有錢能生錢。最好的辦法通常都最簡單。這件事情簡單得令人吃驚,而這卻是它最有力之處。我真的以為這不過是個生動的白日夢,直到馬魯洛無辜地行走在懸崖上方的黑暗之中。只有我真的把這個店鋪據為己有時,高懸的夢才落到了實地。一個重要但沒什麼見識的問題出現了:如果我得到店鋪,我還需要錢幹什麼?貝克先生會理解,喬伊也會——那麼,在這種情況下,馬魯洛也會。有一個沒流動資金的店鋪還不如沒有。破產的亞壁古道上排滿了無保障企業的墳墓。我在那裡已經有一座墳了。如果沒有迫擊炮、後備軍或者替換人員,最愚蠢的士兵也不會全力以赴去衝鋒,但很多自以為是的公司卻反其道而為之。瑪麗的錢都是做了記號的鈔票,鼓鼓地裝在我屁股後的口袋裡,但馬魯洛會把它們儘量收入囊中。然後就是第一個月開門營業。對於那些沒有資質的店,批發公司在信用上可不會放寬尺度。因此,我還得用錢,而錢就在那咔嗒作響的鋼板門後等著我。把錢拿到手的過程,已經憑空設想過,如今看起來非常經得起推敲。至於搶劫是否非法,我幾乎不關心。馬魯洛沒問題。即使他不是受害者,他也會把自己弄成受害者。丹尼倒是比較麻煩,即使我完全確信他已經徹底完蛋了。貝克試圖對丹尼做同樣的事,卻無功而返,這讓我比大多數人更加理直氣壯。但丹尼是我內心不得不接受的痛苦,就像取得戰鬥的成功就必須負傷一般。我不得不與之共存,但可能它會隨時間癒合,或被漸漸遺忘,猶如彈片被軟骨隔離開來。
眼前最迫切的是錢,這次行動已經像電路板一樣計劃周全、安排妥當了。
莫菲定律很好用,我把它們記在心中,甚至增加了一條。定律一:沒有犯罪記錄。不錯,我沒有。定律二:沒有同謀或共犯。我當然也沒有。定律三:沒有女人。嗯,瑪姬·楊—亨特是唯一我知道可以被稱作女人的,但我也不會就著她的拖鞋喝香檳。定律四:不肆意揮霍。嗯,我不會的。我會用這筆錢慢慢付批發商的賬單。我有地方存放。在那個聖殿騎士帽的盒子裡,有個罩著天鵝絨的紙板帽架,大小形狀和我的頭一樣。帽架已經被拉得鬆動,邊緣都塗上了黏合劑,能讓它快速復原。
以防被認出——米老鼠面具派上了用場。沒人會看出別的來。還有馬魯洛的舊布雨衣——所有的棕褐色布雨衣都那樣——一雙能捲成一團,容易脫掉的玻璃紙手套。前幾天那個面罩就被剪下來了,盒子和麥片已經被丟入馬桶沖走了,面罩和手套也會被如此處理。那把破舊的「艾弗·約翰遜」牌鍍銀手槍用油燈黑煙熏過了,衛生間有一罐機油可以把它扔進去,然後一找到機會就上交給斯托尼警長。
我最後又添了一條自我制定的定律:不要像豬一樣貪婪。不能拿太多,並且要避免大額鈔票。如果能拿到十美元或二十美元面額,大約六千到一萬美元的鈔票,那就足夠了,也容易處理和藏匿。冷柜上的蛋糕硬紙盒可以拿來裝錢,下次再見到它,裡面會裝著蛋糕。我試過用那個令人討厭的講腹語的蘆笛樣的玩意兒來改變我的聲音,但最終放棄了,還是用沉默和手勢。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我幾乎有點遺憾貝克先生不在。只有莫菲、哈里·羅比和伊迪絲·奧爾登在場。一切都計劃得精準到每秒鐘。九點差五分,我會把掃帚放在門口。我已經演習了一遍又一遍。掖上圍裙,秤上的砝碼掛在水箱鏈子上讓它一直衝水。任何人進來都會聽到水聲,並留下印象。雨衣、面罩、蛋糕盒、手槍和手套。九點的鐘聲一響,我就穿過巷子,推開後門,帶上面罩,緊隨定時鎖的嗞嗞聲而入,此時喬伊正好把門打開。用槍指著那三人,讓他們躺下。他們不會有什麼反抗的。正如喬伊所說,錢都上了保險,他可沒上保險。拿錢,放進蛋糕盒,穿過巷子,把手套和面罩扔進馬桶中沖走,再把槍扔進油罐里,脫掉雨衣。放下圍裙,把錢收進帽盒,蛋糕放進盒子,拿起掃帚,繼續掃人行道,警車來的時候剛好出現在眾人眼前。整個過程不過一分四十秒,掐準時間,核實,再核實。但儘管我計劃周密、計時準確,我仍感到有些喘不上氣,因此我把店鋪打掃完才打開兩扇前門。我系上昨天的圍裙,這樣新褶皺才不會明顯。
不管你信不信,時間靜止了,仿佛戴著翼領的約書亞[58]射中了運行中的太陽。我父親大手錶上的分針立定腳跟,拖住早晨不放手。
我已經好久沒和教眾大聲宣講了,今天早晨我講了話,可能是緊張的緣故。
「朋友們,」我說,「你要見證的是個秘密。我知道我能相信各位保持沉默。如果你們中有人覺得這涉及道德問題,我會對你表示質疑,並請你離開。」我停頓了一下。「沒有異議吧?很好。如果我聽到牡蠣或捲心菜同陌生人討論這件事,就會被餐叉判處死刑。」
「我想謝謝各位。我們曾同舟共濟,都是葡萄園裡卑微的勞工,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個奴僕。但現在轉機來了。從今往後我會是這裡的主人,但我保證我會是個善良和氣、善解人意的主人。時間到了,朋友們,大幕升起了——別了。」我正要到前門拿掃帚,聽到心中有個聲音在喊叫:「丹尼——丹尼!從我心中出來吧。」一陣戰慄猛然襲來,我不得不靠著掃帚停了一會兒,才打開門。
我父親手錶上短粗的黑色時針指向九點,細長的分針顯示還差六分鐘。我盯著它,好像感覺到它的心臟在我掌心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