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十三章
我很奇怪有些人說他們沒時間思考。對於我自己,我能做到雙重思考。我發現不論在稱蔬菜、與顧客一起打發時間,還是和瑪麗打鬧調情,以及與孩子們鬥智鬥勇——沒有什麼能阻止我在第二個層面持續不斷地思考、琢磨和推測。每個人肯定都是如此。或許沒時間思考不過是不願去思考而已。
我進入了這個陌生而不為人知的國度,也許就別無選擇。問題鬧騰得沸反盈天,迫切需要你的注意。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嶄新的,而我苦苦思索的問題也許老住戶們小時候就解決掉並棄置一旁了。
我原以為我能啟動一個思考,在每個轉折點控制它——甚至隨心所欲地中斷它。如今我越來越驚恐地發現這個過程會變成一個獨立物體,幾乎是一個人,有自己的目的和手段,完全獨立於其創造者。另外一個麻煩的念頭隨之而來。真的是我發動的嗎?還是我根本無法抗拒的?我可能曾是推動者,但我是否也是被推動者?一旦踏上這條長街,似乎就不會再有什麼十字路口和岔路,沒有任何其他選擇。
第一次估量局勢,就做出了選擇。道德是什麼?它們僅僅是言辭嗎?估算出我父親的弱點就光榮嗎?他心胸慷慨,就理所當然地夢想其他人也一樣慷慨大方。不,不過是用樁好生意給他挖了個坑。他自己掉了進去。沒人推他。看他掉進去,還去把他洗劫一空,是不是不道德?顯然不是。
現今,一個緩慢卻蓄意而為的包圍圈正在新灣鎮推進,啟動它的是那些體面人物。如果成功,他們會被看作聰明而非詐欺。如果被他們忽略的某個因素涉入其中,會不會是不道德的或者不光彩的?我覺得這取決於它是否成功。對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來說,成功總是不會錯的。我記得希特勒攻無不克勝利進軍的時候,很多體面人物如何尋找發現他的美德。墨索里尼使火車正點運行,維希為了法國利益才勾結敵人,還有無論史達林在其他方面表現如何,他都是強壯有力的。力量和成功——凌駕於道德之上,凌駕於批評之上。那麼,似乎重要的不是你做什麼,而是你如何做,並如何定義所做之事。人的身上,內心深處是否存在一種約束,能夠起到阻止和懲罰的作用?好像沒有。懲罰僅僅為失敗而設。事實上,除非被抓現行,否則犯罪就不成立。在為新灣鎮設計的這場運動中,有些人會受傷,有些甚至會被毀掉,但這都無法阻止這場運動的推進。
我不能把這稱作良心的抗爭。一旦我了解並接受了這個模式,道路就清晰地呈現出來,危險也隨之現身。最讓我震驚的是這似乎已經自己安排好了;一環套著一環,一切都妥帖就位。我看著它的發展,對它的指引是微乎其微的。
那些自己已做和計劃去做的事情,我非常清楚都是情非得已,但又不可或缺,就像騎高頭大馬所需的馬鐙。然而一旦我騎到馬上,馬鐙就沒用了。或許我能制止這個進程,但我不需要再啟動另外一個。我不需要也不想成為這個灰色的危險國度中的一個居民。我與即將來臨的七月七日悲劇毫無關係。那不是我的計劃,但我可以預測,也可以利用它。
在最古老最荒誕不經的說法中,有一條是:心思寫在臉上,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其實不然。只有疾病能寫在臉上,要不就是失敗與絕望,也不過是不同種類的疾病而已。少數人能感受到表面背後的東西,能感知到一種變化或聽到一個神秘信號。我覺得我的瑪麗感受到了變化,但她誤解了它。瑪姬·楊—亨特倒心知肚明,但她是個女巫,而這也讓人心煩不安。在我看來她好像不僅會巫術,而且聰明——這更讓人心煩意亂。
我確信貝克先生會在假期離開,可能是獨立日周末的禮拜五下午。風暴會在禮拜五或禮拜六爆發,以便在選舉前有時間發酵,而按邏輯推理,在事變之前,貝克先生就會盤算著離開。當然這對我沒什麼影響。這不過是預測中的一次演練,但禮拜四必須要採取幾個措施,以免他那天晚上就走。我的禮拜六大事件安排得切實可行,睡夢中都能執行。如果我有什麼恐懼的話,也不過是登台前小小的怯場罷了。
禮拜一,六月二十七日,我前腳打開門,馬魯洛後腳就進來了。他四處走動,用陌生的眼神看著貨架、收銀機和冷櫃,然後走到儲藏室四處打量著。從他的表情,你會以為他是第一次看到這一切。
我說:「獨立日去度假嗎?」
「你為什麼這麼說?」
「哎呀,只要有錢,每個人都去度假呀。」
「噢!我能去哪兒?」
「別人都去哪兒?卡茨基爾山,甚至可以到蒙托克釣魚。那兒金槍魚成群結隊的。」
想到與三十磅重拚命掙扎的魚兒搏鬥,他胳膊上的關節炎就開始犯疼,他曲了曲手臂,疼得齜牙咧嘴。
我差一點問他計劃何時去義大利,但那似乎有點過分。與之相反,我走近他,輕輕握住他的右肘。「阿爾菲奧,」我說,「我覺得你真傻。你為什麼不去紐約找一下最好的專家?一定會有東西治療這種疼痛的。」
「我不相信。」
「你會損失什麼呢?去吧。試試呀。」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
「我才不關心呢。但我在這兒為一個義大利婊子的蠢瓜兒子幹了這麼長時間。就是一條黃狗疼成這樣,我也會感同身受。你一走進來活動胳膊,我也得半個鐘頭才能舒展開。」
「你喜歡我?」
「去你的,才不是呢。我拍拍馬屁好讓你加薪呀。」
他用獵犬一樣的眼神看著我,眼眶紅了,深褐色的虹膜和眼球連在了一起。他似乎要說什麼,但又轉變了念頭。「你是個好小孩。」他說。
「別被表面騙了。」
「好小孩!」他動情地說道,好像被自己感情的流露嚇到了,走出店鋪,離開了。
我正在為戴維森太太稱兩磅豆角,馬魯洛沖了回來。站在門口,他朝我喊道:
「你坐我的龐蒂克去。」
「什麼?」
「禮拜天和禮拜一出去。」
「我付不起錢呀。」
「你帶著孩子們。我跟車庫說一下你去取我的龐蒂克。加滿油。」
「等一下。」
「去你的。帶上孩子們啊。」他扔給我一個紙團一樣的東西,掉在了豆角上。戴維森太太瞧著他順著大街匆匆離去了。我從豆角上撿起那個綠色紙團——三張二十美元的鈔票緊緊地疊成一個四方形。
「他怎麼回事?」
「他是個愛激動的義大利佬。」
「肯定是,還扔錢呢!」
在這禮拜餘下的時間裡,馬魯洛沒再出現,這樣挺好的。他以前外出的時候沒有不跟我打招呼的。這好像看著一個遊行隊伍在行進,只要站在那兒看它移動,明知道下一輛彩車會是什麼,還是會留在那兒觀看。
我沒想到會有輛龐蒂克。馬魯洛從不把車借給外人。這真是個詭異的時刻。某種外部力量或陰謀似乎把所有事件都控制住了,這些事件擁擠在一起就像牛群被趕上一個運貨斜道。我明白相反的情況也會發生。有時這種力量或陰謀會轉向,起到破壞作用,無論計劃多麼謹慎或周密。我想這就是我們為什麼相信好運氣和壞運氣。
禮拜四,六月三十日,我像往常一樣在黑珍珠般的熹微晨光中醒來,如今仲夏時節這個時刻來得格外早。椅子和梳妝檯還是一團團黑影,畫兒也只是有些模糊的影子。白色窗簾像呼吸一樣吸進呼出,因為黎明時分微風總會輕拂過地面。
夢中醒來,我擁有兩個世界——夢中層層疊疊的天空和清醒頭腦時所感知的眼前的真實世界。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種美妙的酸麻感覺,似乎皮膚在夜間收縮了,你必須鼓起肌肉把皮膚推出去達到白日狀態,同時還有種酥癢的愉悅感。
我首先回味了一下仍然記得的夢,就像瀏覽一張報紙看是否有感興趣或重要的事情。然後我琢磨了一下未來一天還未發生的事情。接下來我會把從一位我認識的最棒的長官那裡學到的東西實踐一遍。他叫查理·愛德華茲,一位中年少校,或許作為作戰指揮官他差得有點遠,但仍是一個好人。他有一個大家庭,漂亮的妻子和四個相繼出世的孩子,如果他放任自己內心的話,他的心會因為對他們的愛和思念而痛苦。他跟我說起過這個。在要命的戰役中,他不能讓愛扭曲和分散注意力,因此他琢磨出了一個方法。早晨,如果他沒被警報從夢中驚醒,他會把自己的頭腦和心靈向家人開放。他挨個兒回想他們,他們的形象,長得像誰;他用愛撫摸著他們,讓他們安心。他就像從一個櫥櫃裡把寶貝一個個取出來,挨個兒看一遍,撫摸親吻之後,再放回去;最後他向他們輕輕告別,鎖上櫃門。整個儀式會持續半個小時。如果他做完這個,那麼他一天都不需要再去思念他們。他的精力不再受相互矛盾的思想和感情的干擾,可以全部投入到他必須執行的工作——殺人中。他是我認識的最好的長官。我徵得他的允許使用他的方法,他就教給了我。他戰死之後,我能想起的是他的人生美好又充實。他享受了快樂,品嘗了愛,還清了欠債,有多少人能做到這些?
我並不常用查理少校的方法,但像這樣一個禮拜四,我明白自己的注意力應該儘可能不受干擾,當白日剛剛開啟了一條門縫,我醒來後像查理少校一樣探望了一下家人。
按照年代順序,我一一探望他們,先向黛博拉姑婆鞠了個躬。她的名字黛博拉來自以色列的士師。我在書中讀到士師是一名軍事領袖。或許她真的人如其名。我的姑婆可能帶領過軍隊。她確實統領過思想大軍。我愛學習而不求明顯的收益就來自於她。她雖然嚴厲,卻充滿好奇心,對沒有好奇心的人沒什麼興趣。我向她表達了自己的敬意。我向老船長敬了一杯空靈的酒,然後向父親低頭致意。我甚至盡職盡責致敬舊時光中的空洞,那是我所知道的母親。我從不了解她。在我記事之前,她就死了,只在舊時光中留下一個洞,那裡本該是她所在的地方。
有件事讓我不安。姑婆黛博拉、老船長和我的父親我都看不清。他們的輪廓本該像在照片上一樣清晰,卻模糊波動。好吧,也許記憶會在腦中消退,就像舊式錫版照相一樣——背景擴展開把主體包裹住。我不能永遠保存它們。
瑪麗本應該是下一位,但我把她放在後面。
我把艾倫提取出來。我找不到他幼年時期的面孔,那張帶著喜悅和興奮的面孔,讓我相信人的完美。他以後來的樣子出現了——陰鬱、自負、憤怒、孤僻而又神秘,在青春期的痛苦和迷茫中不能自拔,這是一個可怕、惱人的時期,他會咬每一個靠近他的人,甚至他自己,就像一條落入陷阱的狗。甚至在我心中的圖像上,他也走不出可悲的煩惱。我把他放在一邊,只是對他說,我都明白。我記得那有多糟糕,而我卻無能為力。沒人能幫忙。我只能告訴你那會過去的,但你不會相信。安靜地待一邊去吧——帶著我的愛,即使這段時期我們互不相容。
艾琳帶給我一陣歡樂。她會很漂亮,比她媽媽還漂亮,因為當她小臉豐滿最後成形,她會有姑婆黛博拉那種疏離的威嚴感。她的情緒、殘忍和緊張都是一個罕見美人的必備元素。我知道,因為我見過她夢遊時站在那裡,把那個肉色魔石抱在她小小的胸脯上,儼然一位心滿意足的女人。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那塊魔石對我很重要,對艾琳亦然。也許會是艾琳具有並傳承我身上那些不朽的東西。跟她打招呼時,我用雙臂抱住她,而她一如既往地朝我耳朵哈癢,咯咯笑著。我的艾琳,我的女兒。
我把頭扭向瑪麗,她微笑著睡在我的右邊。這是她的位置。一切都美好、恰當又便利的時候,她會把頭枕在我的右臂上,留出我的左手愛撫她。
幾天前,我的食指被店裡的香蕉彎刀割了個口子,手指肚上結了一個硬皮傷疤。我用中指撫摸著她耳朵到肩膀的優美線條,儘量輕柔不去驚醒她,同時又乾脆平穩不至於讓她發癢。她像平常一樣嘆了口氣,深吸一口氣,然後舒緩地慢慢吐出。有些人被弄醒會生氣,瑪麗卻不會。她滿懷希冀地迎來每一天,覺得一切都會很美好。我清楚這一點,會儘量送個小禮物來印證她的心思。我儘量為一些場合保留禮物,比如此刻我就把幻想的小包拿了出來。
她睜開眼睛,帶著睡意。「已經亮了?」她問,瞥了一眼窗戶看看天有多亮。梳妝檯上面掛著一幅畫——樹林和湖泊,一頭小母牛立在湖水中。我從床上辨認出母牛的尾巴,知道天已經亮了。
「我給你帶來了大好消息,我飛翔的松鼠。」
「瘋了吧?」
「我跟你扯過謊嗎?」
「可能有吧。」
「你夠不夠清醒,來聽聽大好消息?」
「不嘛。」
「那我就先保留著。」
她向左翻過身去,柔軟的皮膚上出現一條深深的皺褶。「你老開玩笑。你是不是想說你要把草坪鋪成水泥地……」
「不是。」
「還是你要辦蟋蟀養殖場……」
「不是。你還記得過去被放到一邊的計劃嗎?」
「這是玩笑吧?」
「噢,這件事情古怪神奇,你要堅持自己的信念。」
此刻她眼睛明亮,睡意全無,我能看到她嘴唇微顫,露出準備大笑的樣子。「告訴我。」
「你知道有個義大利血統的人叫馬魯洛?」
「瘋了——你在發傻。」
「你會明白的。據說馬魯洛要離開這兒一段時間。」
「去哪兒?」
「他沒說。」
「什麼時候回來?」
「別打岔。他也沒說。看我有些怨言,他就表示,並且是命令我們開著他的車假期出去好好旅遊一趟。」
「你在逗我吧。」
「要不要我編個瞎話讓你難過一下?」
「可是為什麼呀?」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但不論按照童子軍的誓言還是羅馬教皇的誓言,我都可以發誓,那輛裝滿純淨汽油的流線型龐蒂克轎車在恭候您的大駕呢。」
「可是我們要去哪裡?」
「這個嘛,我美麗的小蟲子老婆,需要你來決定。今天一整天,還有明天禮拜六,你可以慢慢規劃。」
「禮拜一可是假期。這樣就有整整兩天了。」
「完全正確。」
「我們花得起這個錢嗎?要住汽車旅館,還有別的什麼。」
「花得起,花不起,我們都要去。我有私房錢。」
「傻樣,我知道你的小錢袋。我不敢相信他把車借給我們。」
「我也是,可是他確實借了。」
「別忘了他還送來復活節糖果呢。」
「或許因為年紀大了。」
「我好奇他想要什麼。」
「這不值得我老婆關心。或許他想讓我們愛他。」
「我有上千件事情要做呀。」
「我知道你要忙了。」我能看得出她的腦子像個推土機一樣準備投入到各式各樣事情中。我明白她的注意力已經從我身上挪開,可能也收不回來了,這也不錯。
吃早飯時,我還沒開始喝第二杯咖啡,她就選好,繼而又放棄了美東地區一半的旅遊勝地。過去幾年裡,可憐的寶貝都沒有這麼開心過。
我開口道:「克洛伊,我很清楚自己難以引起你的注意。有一個很重要的投資機會。我想從你那兒再多拿一點錢。第一筆投資效果很不錯呢。」
「貝克先生知道這事嗎?」
「就是他的主意。」
「那就拿吧。你簽一張支票就行了。」
「你不想知道數目嗎?」
「無所謂。」
「你不想了解一下投資的情況?比如價格、漲幅、走勢圖、預計收益、財務狀況什麼的?」
「我又不懂。」
「哦,你會懂的。」
「嗨,我才不想去懂那個呢。」
「難怪人家叫你『華爾街的母狐狸』。有一個冷靜、金剛鑽一樣敏銳的生意頭腦——這怪嚇人的。」
「我們要去旅行了,」她說,「我們要去旅行兩天呢。」
一個男人怎麼能不愛她,不寵著她?「瑪麗是誰——她是幹啥的?」我哼著歌,收拾好空牛奶瓶,上班去了。
我感到有必要見見喬伊,摸清楚他的情況,但可能是我遲了一會兒,也可能是他早了一會兒。我拐進高街時,他正邁進咖啡店。我跟他進去,在他旁邊的高凳上坐下。「你讓我也養成了這個習慣,喬伊。」
「你好,郝雷先生。咖啡很不錯的。」
我跟舊時學校里的女朋友打了聲招呼。「早上好,安妮。」
「你要成為常客了,伊?」
「好像是的。一杯黑咖啡。」
「黑的。」
「像絕望的眼睛一樣黑。」
「什麼?」
「純黑。」
「你在裡面能看到一點白,伊,我就再送你一杯。」
「最近好嗎,莫菲?」
「老樣子,更糟了。」
「咱倆把工作換換?」
「好啊,就定在長周末之前。」
「你可不是唯一遇到麻煩的人。大家都在囤積食物呢。」
「大概是吧。我沒想到這一點。」
「去野餐的東西,酸黃瓜、香腸,還有,老天,棉花糖。對你來說很麻煩吧?」
「禮拜一是獨立日,天氣又好,開什麼玩笑?更糟的是,全能的上帝覺得有必要到山裡休息放鬆一下。」
「貝克先生?」
「當然不是詹姆斯·吉萊斯皮·布萊恩[55]啦。」
「我想見見他。我需要見見他。」
「哎喲,你有本事就找他去。他現在上躥下跳忙得像小手鼓裡的二十五美分硬幣。」
「我可以把三明治送到你的陣地,喬伊。」
「我剛才還想請你這麼做呢。」
「這次我請客。」我說。
「好的。」
我們一起穿過街道,來到巷子裡。「聽你口氣,情緒不高啊,喬伊。」
「對。我太累了,一直在幫人打理錢。周末我有一個很棒的約會,但可能會累得沒什麼興致了。」他往鎖眼裡塞了一團口香糖包裝紙,走進去,道了聲「回頭見」便關上了門。我拉開後門。「喬伊!今天要三明治嗎?」
「不用,謝謝。」他喊道,聲音從散發著地板油味道的昏暗內室傳來。「禮拜五可能要,禮拜六肯定要。」
「中午休息嗎?」
「我跟你講過。銀行休息,但莫菲不休息。」
「過來找我啊。」
「謝謝——謝謝了,郝雷先生。」
那天上午我跟貨架上的部隊沒什麼好說的,除了「早上好,先生們——稍息」。九點差幾分,我系上圍裙,拿起掃帚,出去到門前,開始打掃人行道。
貝克先生很準時,你能聽到他滴答滴答在行走,我相信他胸口一定裝著細彈簧遊絲。八點五十六分、五十七分,他出現在榆樹街;八點五十八分,他過來;八點五十九分——他來到玻璃門口,我在那裡像舉著武器一樣用掃帚攔住了他。「貝克先生,我想和您談談。」
「早上好,伊森。能等一下嗎?進來吧。」
我跟著他,正如喬伊描述的那樣——像個宗教儀式。時針指向九點,他們全體肅立。那扇巨大的鋼鐵安全門發出咔嗒和噝噝聲。然後喬伊撥了個神秘號碼,轉動那個牽引門閂的大輪子。那個聖地中的聖地莊嚴地開啟,貝克先生接受了一列列鈔票的敬禮。我站在欄杆外面,像個謙卑的基督徒等待領受聖餐。
貝克先生轉過身。「好了,伊森。找我什麼事?」
我輕輕道:「我想和您私下談談,可我店裡離不開。」
「不能等嗎?」
「恐怕不行。」
「你應該找些幫手。」
「我知道。」
「我要是有空,我就過去。泰勒有消息嗎?」
「還沒有。但我已經安排了一些線人。」
「我會儘量過去。」
「謝謝,先生。」我知道他會來的。
他確實來了,半小時還沒到呢,站那兒一直等到當時的顧客離開。
「說吧——什麼事,伊森?」
「貝克先生,醫生、律師或者牧師都有保密原則。銀行家有嗎?」
他笑了。「你聽過銀行家議論客戶的收益嗎,伊森?」
「沒有。」
「哦,找個時間你問問,看能問出什麼。除了這個規矩,我還是你的朋友,伊森。」
「我知道。我覺得我有點不安。我已經好久都沒遇到過機遇了。」
「機遇?」
「我還是把事情擺到明面上吧,貝克先生。馬魯洛遇到麻煩了。」
他靠近我。「哪種麻煩?」
「我不是非常清楚,先生。我覺得好像是非法入境。」
「你怎麼知道的?」
「他告訴我的——沒說那麼多。你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幾乎可以看到他的腦子在不停運轉,抓住星星點點的片段,然後把它們拼合在一起。「說下去,」他說,「這是要被驅逐出境的。」
「恐怕是這樣。他對我很好,貝克先生。我不會幹任何傷害他的事情。」
「你為你自己著想一下吧,伊森。他的意見是什麼?」
「不僅僅是意見吧。我得從那一大堆情緒激動的囉唆話語中努力辨別出來。但是我琢磨著要是能短時間湊足五千美元現金的話,我就可以盤下這個店了。」
「聽起來好像他要為此跑掉——可是你也沒弄明白。」
「我確實什麼也不明白。」
「那就不會被作為同謀指控。他沒告訴你具體情況?」
「沒有,先生。」
「那你怎麼得出那個數字的?」
「很簡單,先生。我們一共就那麼多錢。」
「可是你可以更便宜一點把它買下來。」
「或許吧。」
他快速掃了一眼店鋪,估算著它的價值。「如果你的猜測是對的,那你就處在殺價的有利位置。」
「我不太擅長這個。」
「你知道我不喜歡暗箱操作。或許我可以和他談談。」
「他出城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先生。別忘了,我只是感覺他要拋售,如果我有現金,他會賣的。他喜歡我,您知道的。」
「我知道。」
「想到我在趁火打劫,挺彆扭的。」
「他可以從任何別的人那裡得到這筆錢。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從——任何人身上弄一萬美元。」
「那我是不是過於樂觀了。」
「好了,想開點。你首先得為自己打算。」
「只能是其次。這是瑪麗的錢。」
「對。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我嘛,我覺得您可以填幾份票據,把日期和金額空著。那樣我禮拜五就能把錢取出來。」
「為什麼要在禮拜五?」
「嗯,還是猜測,但馬魯洛確實說過一些話,關於大家都會外出度假的。我以此推測他可能到時會現身。你不是有他的賬戶嗎?」
「沒了,上帝作證。他剛剛把錢取走。買股票去了,他說的。我也沒想別的,因為他以前就這麼幹過,經常再存入的錢比當初取走的還多。」他牢牢盯著冷柜上明艷的萊恩戈德小姐的眼睛,卻對她笑盈盈的引誘毫無反應。「你知道自己可能會在這件事上遭受重擊?」
「您什麼意思?」
「一則,他可以把店賣給其他五六個不同的買主;二則,這家店可能處在抵押當中。沒有產權。」
「也許我能在縣秘書辦公室核查清楚。我知道您很忙,貝克先生。我是因為您對我家那麼友好才麻煩您的。另外,我只有您這麼一位朋友懂這些事情。」
「我會給湯姆·沃森打電話問問產權事宜。太糟了,伊森,時機不對。明晚我要出去幾天。如果情況屬實,他犯了法,你會被牽涉進去,會被人掏空所有的錢。」
「那樣的話,或許我還是放棄比較好。但是上帝呀,貝克先生,我做雜貨店夥計已經做夠了。」
「我不是說要放棄。我是說你可以利用機會。」
「瑪麗會很高興的,要是我擁有這家鋪子。但我覺得您是對的。我不應該拿她的錢去賭這麼一把。我覺得我該做的是把聯邦人員叫過來。」
「那樣會讓你失去所有有利條件。」
「怎麼會?」
「要是他被驅逐出境,他可以通過中介出售一切資產,那麼這家店鋪的價錢就遠遠超過你能支付的數目了。你不清楚他是否真的要溜。如果你不清楚的話,怎麼告訴聯邦人員?你甚至不清楚他是否被逮起來了。」
「確實如此。」
「事實上,你對他的情況一無所知——我說的是真切的了解。你告訴我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猜測,是不是這樣?」
「對。」
「那你最好把這些都忘了。」
「會不會不太好——付現金而不登記?」
「你可以在支票上寫——哦,比如『與A.馬魯洛先生共同投資食品雜貨店生意』。這將會是你的付款意圖記錄。」
「有可能這些都沒用。」
「那就把錢重新存到銀行。」
「你覺得值得冒險?」
「嗯——所有事情都有風險,伊森。帶這麼多錢到處走也是一種風險。」
「我會當心的。」
「真希望我不必出城去。」
至於時間安排,仍在我的控制中。在這段時間內,沒人進店裡,但現在一下子進來了六個——三個女人、一位老先生,還有兩個小孩。貝克先生靠近些,悄聲道:「我會安排好一百美元的鈔票,再標上數字。這樣如果他們把他抓起來,你就能把錢要回來。」他朝三位女士嚴肅地點點頭,對那位老先生道:「早上好,喬治。」用手指揉了揉小孩亂糟糟的頭髮。貝克先生真是個非常精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