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十一章

新灣鎮是個美麗的地方。它的港口曾經輝煌過,由於一座近海島嶼的庇護,得以免遭東北風的呼嘯侵襲。潮汐沖刷而成的一系列內陸水域布滿這個小城鎮,潮起潮落時,一些野生生物會從港口和大海被卷進狹窄的河道。這不是一座摩肩接踵或者城市化的城鎮。除了早已故去的捕鯨者住過的大宅子外,居民住宅都小而整潔,分布在美麗繁茂的古樹之間,有不同品種的橡樹、楓樹、榆樹、山核桃樹和柏樹,但除了原先街道上古老的榆樹外,當地林木大部分還是橡木。曾經有一段時間,原生橡樹又多又大,好些造船廠就近取材製成船板和船欄,以及龍骨和內龍骨。 社區像人一樣,也有健康的時期和病懨懨的時期——甚至也有青春和衰老、希望與沮喪。有一個時期,幾個像新灣鎮一樣的城鎮提供的鯨魚油點亮了西方世界。牛津和劍橋的學生油燈就是從這個偏遠的美國小鎮獲取燃料的。隨後,賓夕法尼亞噴涌而出的石油或石頭油和廉價煤油,也稱作煤炭油,取代了鯨魚油,致使大多數海上獵手退休。疾病或絕望籠罩著新灣鎮——可能這個城鎮仍未從一種敵視態度中恢復過來。不遠處的其他城鎮靠別的產品和能源發展繁榮起來了,但曾經以橫帆船隻和鯨魚為全部生命力的新灣鎮,卻仍是一蹶不振。人群像蛇一樣從紐約城徐徐而來,但都會經新灣鎮而不入,只是把它留在記憶中。新灣鎮的人們也一如既往地安慰自己說他們喜歡這樣。他們不必遭受夏天遊客的嘈雜和垃圾,不必忍受霓虹燈俗氣炫耀的光輝、遊客的揮霍無度和混亂狂歡。在繁華的內陸水域,只有幾座新宅子建起來。然而人群像蛇一樣仍源源不斷地擁來,每個人都明白新灣鎮遲早會被吞食。當地人對此充滿憧憬,同時又憎惡這個念頭。臨近城鎮都富裕起來,從遊客那裡賺得盆滿缽滿,心滿意足地吹噓著,到處炫耀暴富後的大宅子。舊灣鎮上充斥著藝術、陶瓷和娘娘腔的男子,那群萊斯博斯島上該死的大腳傢伙一邊織著手工織物一邊搬弄著家庭是非。新灣鎮卻談論著舊日時光、比目魚和石首魚到來的時間。 在蘆葦叢生的內陸水域,綠頭鴨在此築巢,養育出一群群小鴨子,麝香鼠們挖穴安營,在晨曦中靈活地游來游去。魚鷹在空中盤旋,瞄準目標,向魚兒俯衝下去,海鷗叼起蛤蠣和扇貝飛上高空,拋擲下來,把它們摔碎,以饗美味。幾隻水獺悄悄潛入水中,像毛茸茸的秘密間諜;兔子偷偷溜進花園,灰色松鼠在鎮上的街頭像小波浪一樣閃過。野雞拍打著翅膀嘎嘎啼叫。藍色蒼鷺氣定神閒地立在淺灘,猶如細長輕巧的劍。到了晚上,鸕鶿哀鳴,就像孤魂野鬼。 新灣鎮的春天來得遲,夏天亦然。然而一旦入夏,一種輕柔、狂野、特殊的聲音,氣息和感覺也隨之而來。六月初,滿世界的樹葉、青草和鮮花噴薄而出,每一天的日落都很別致。黃昏時分,美洲鶉清脆的叫聲傳來。夜幕四合,北美夜鶯的聲音無處不在。橡樹鬱鬱蔥蔥,長長的穗狀花飄落在草叢裡。各家的狗兒匯集在一起尋食,在樹林裡茫然快樂地遊蕩著,有時它們整天都不著家。 六月里,人出於本能,會割草、翻地撒種,跟鼴鼠、兔子、螞蟻、甲蟲、鳥兒,以及任何想來奪取他花園的東西打持久戰。女人望著玫瑰打捲兒的花瓣,心有所動,嘆口氣,她的皮膚變成了花瓣,眼睛則像花蕊。 六月是歡快的——涼爽、溫暖而又濕潤,美好的和可厭的,建設者和破壞者都在喧鬧地成長和重生。姑娘們穿著合體的寬鬆褲,手挽手在高街閒逛,肩上掛著小小的半導體收音機,耳朵里聽著靡靡的情歌。年輕的男孩,精力旺盛,坐在丹吉爾雜貨店的高腳凳上,用吸管喝著會萌生粉刺的飲料。他們用同樣色迷迷的眼睛盯著女孩子,彼此交換著輕佻的話語,內心卻因為欲望而暗自哀怨。 六月里,生意人會光臨「亞爾—蘇珊」或「前桅」,喝啤酒或要一杯威士忌,下午就醉醺醺的。甚至還在下午,就有滿是灰塵的汽車悄悄開到米爾街盡頭一處荒涼的庭院,那處房子地處偏僻,未經粉刷,每扇百葉窗都被拉上。鎮上的妓女愛麗絲住在那裡,迎接遭受六月打擊的男人們的下午麻煩。一天到晚都有划艇在防波堤拋錨停泊,快樂的男人和女人都想從大海里撈點美食。 六月也是一個粉刷、修剪、規劃和建造的季節。幾乎沒有一個男人不往家裡搬水泥磚和標準木料,包裝袋的背面總有泰姬·瑪哈拉草圖。上百條小船倉朝下龍骨朝上,倒放在海岸上,銅色油漆在底部閃閃發光,它們的主人直起身子,朝靜靜排列在那裡的船隻微笑著。學校仍羈絆著那些不聽話的孩子直到月末臨近。考試到來的時候,反叛情緒此起彼伏,普通感冒也迅速傳播,到放假那天,傳染病會戛然而止。 六月里,快樂的夏日種子開始萌芽。「光榮的獨立日我們要在哪裡過?……時間快到了,我們應該規劃一下假期了。」六月包藏著潛在的災禍,小鴨子勇敢地游在水中,或許面前潛伏著吧嗒一聲合上大嘴的烏龜;生菜長勢喜人,殊不知乾旱即將到來;西紅柿莖稈一個勁兒向上躥,等來的不過是毛蟲的光臨;家家戶戶都在盤算沙灘和日光浴的好處要遠勝煩躁山夜的蚊蟲轟鳴。「今年我要休息一下。我不要這麼累。今年我不允許孩子把我自由自在的兩禮拜假期變成車輪上的地獄。我工作了整整一年。這是我的時間。我工作了整整一年。」度假計劃打敗了記憶,世界一切美好。 新灣鎮已經停滯好長一段時間了。管理它的那些人,不論是在政治上、道德上,還是在經濟上,長久以來都按照既定模式行事。鎮長、城鎮委員會、法官以及警察們都亘古不變。鎮長把設備賣給鎮上,法官長期隨意規定交通罰款,他們甚至不記得這是違法行為——至少書上說這是違法的。作為正常人,他們肯定不認為這是不道德的。所有人都是道德的,除了他們的鄰居。 金燦燦的下午散發著夏日溫暖的氣息。幾個走在度假季之前的人,沒有孩子的羈絆,不必等到學校放假,此刻已在街上漫步,那些都是異鄉人。幾輛汽車通過,拖車上載著小艇和大的外置馬達。伊森閉著眼睛都知道他們是來度假的,這從他們購買的東西上就能判斷——冷肉切片和混合乾酪,薄脆餅乾和罐頭沙丁魚。 喬伊·莫菲一如既往地進來吃下午點心。天氣暖和後,他就天天如此。他朝冷櫃揮了揮瓶子。「你該裝個蘇打汽水櫃檯。」他說。 「再長四條胳膊出來,或者把我劈成兩個夥計?你忘了,喬伊老兄,這個店不是我開的。」 「你該裝一個。」 「非要我給你講講我那個國王之死的悲慘故事嗎?」 「我知道你的故事。你對複式記賬法幾乎一竅不通。你得好好學學。不過,你還是學會了一點。」 「對我沒啥用處。」 「如果這是你的店,你會賺錢的。」 「但它不屬於我呀。」 「如果你在隔壁開一家,你會把所有的顧客都吸引過去。」 「你怎麼會有這個念頭?」 「因為大家都是從認識的人那裡買東西啊。這叫作親和力,而且很管用。」 「以前就不管用。鎮上所有人都認識我。我破產了。」 「這是技術問題。你不知道如何買。」 「可能我現在還是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甚至沒意識到你已經學會了。但你的頭腦仍停留在破產狀態。扔掉它,郝雷先生。扔掉它,伊森。」 「謝謝。」 「我喜歡你。馬魯洛啥時候去義大利?」 「他沒說。告訴我,喬伊——他多有錢?不,還是別說了。我知道你不能談論客戶的。」 「我可以為朋友破例,伊森。我不知道他所有的事務,但如果我們那裡的賬戶代表一切的話,我覺得他很有錢。所有的事情他都插了一手——這有一處房產,那有一塊空地,幾幢臨海房屋,還有一大捆第一抵債權契據,跟你的腰一樣粗。」 「你怎麼知道的?」 「保險箱啊。他租了我們一個大保險箱。打開時,他拿一把鑰匙,我拿另一把。我承認自己偷瞧了一眼。我覺得自己內心就是個偷窺狂。」 「但這些都是正當的,對吧?我是指——那些你經常讀到的東西——比如,毒品、詐騙,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 「我去哪裡了解這些啊。他從不隨便說自己的事情。取一些出來,又放一些進去。我不知道他在別的銀行有沒有業務。你注意到我可沒說他的存款結餘。」 「我也沒問。」 「你能給我點兒啤酒嗎?」 「只能帶出去喝。我可以倒在一個紙杯里。」 「我不會讓你犯法的。」 「胡說!」伊森在啤酒罐上打了些孔。「要是有人進來,把它拿低一些藏在身邊。」 「謝謝。我一直在想你的事,伊森。」 「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我愛管閒事吧。失敗是一種心態。好比蟻獅挖的一個沙坑。你不斷滑下去。猛一跳,你就會出來。你得跳那麼一下,伊。一旦你出來了,你就會發現成功也是一種心態。」 「那成功也是一種陷阱吧?」 「如果是的話——也是較好的一種。」 「假設一個人跳出來了,就會有另外一個人被踩下去。」 「只有上帝知道墜地的麻雀,但上帝也只是袖手旁觀。」 「我希望能明白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也希望自己能明白。如果我明白的話,我就自己去做了。銀行出納員是當不上總統的。有一大把股票的人才能當總統呢。我的意思大概是:來了什麼,就抓住什麼,否則它也許永遠不會再來了。」 「你是個哲學家,喬伊,一個金融哲學家。」 「別提這個。如果你不明白,你就想想。人在獨處時會思考問題。你知道大多數人的生命百分之九十都活在過去,百分之七活在現在,只為將來留了百分之三。老薩奇·佩吉[49]說了一句我聽過的最聰明的話。他說:『別回頭看,否則你會被超過。』我得走了。貝克先生明天要去紐約幾天。他忙得不得了。」 「有什麼事情嗎?」 「我怎麼知道?但我負責把郵件分類。他有好多來自奧爾巴尼[50]的郵件。」 「政治上的?」 「我只是分發郵件。我又不讀。生意總是這麼冷清嗎?」 「四點左右,就這樣。大概十分鐘後就忙起來了。」 「看到了嗎?你已經學會了。我打賭你破產之前肯定不知道這個。再見。抓住機會,撈他一筆。」 購買小高潮在五點到六點之間如期而至。因為是夏令時,太陽還很高,街上像下午三點一樣明亮。伊森把水果箱搬了進來,關閉前門,放下綠色遮陽簾。接著,按照清單,他把要帶回家的東西攏在一起,全放進一個大袋子。解掉圍裙,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他上去坐到櫃檯上方,凝視著貨架上的會眾。「今天不布道了!」他說,「只要記住薩奇·佩吉的那句話。我覺得自己也要學會不往回看。」 他把錢包里摺疊的橫格紙張拿出來,用蠟紙折了個小信封放進去。接著,打開冷櫃配件外的搪瓷門,他把這個蠟紙信封塞進壓縮機後的一個小角落裡,合上上面的金屬門。 在收銀機下面的架子上,他找到了落滿灰塵、卷角的曼哈頓電話簿,放在那兒是為了緊急訂貨時與供應商聯繫。在「U」字部、「聯邦政府」部分、「司法部」下面,「……部」,他的手指依次滑過「美國聯邦法院反托拉斯部、海關部、移民拘留總部、聯邦調查局」這些欄,下面還有「移民與入籍服務,WB街20號,電話:BA 7-03000;周末節假日夜晚,電話:OL 6-5888」。 他大聲地念道:「OL 6-5888——OL 6-5888,現在太晚了。」接著他根本沒看罐頭食品,卻對它們說:「如果一切都規規矩矩,光明正大,沒人會受到傷害。」 伊森從巷門走出去,鎖上門。拎著裝食品雜貨的袋子,他穿過街道來到前桅餐廳。裡面嘈雜不堪,都是喝雞尾酒的人,但公用電話亭所在的小廳堂卻寂靜無人,甚至客房服務員也不在。他關上玻璃門,把袋子放在地板上,把零錢擺在架子上,塞進去一枚十美分硬幣,撥了「0」。 「接線員。」 「啊!接線員——我想打到紐約。」 「你撥號吧,請撥?」 他撥了號。 拎著食品雜貨袋,伊森下班回到家。這個漫長的下午多美妙啊!草坪又高又茂盛,留下了腳印。他有點意興闌珊地吻了吻瑪麗。 「小蝌蚪,」他說,「草坪長野了。我讓艾倫把草割一下怎麼樣?」 「噢,現在是考試階段。你知道那是怎樣的情形,學校要放假了。」 「另一個房間裡怪異的尖叫聲是什麼情況?」 「他在用吹口技的那套玩意兒練習呢。他要在學校期末表演會上演出呢。」 「好吧,看來我要自己去修剪草坪了。」 「抱歉,親愛的。不過你知道他們什麼樣。」 「對,我剛開始了解他們是什麼樣的。」 「你生氣了嗎?是不是今天很累?」 「讓我想想。不,不算累。我就是站了一整天。想到要去推割草機,我不會高興地跳起來。」 「我們該買台電動割草機。約翰遜家有一台,可以駕駛著割草。」 「我們還應該雇個園丁,附帶個園丁家的小廝。我爺爺就有過。駕駛?艾倫要能駕駛,他就去修剪草坪了。」 「別對他那麼苛刻。他才十四歲。孩子們都這樣。」 「你覺得是誰創建了孩子可愛這個謬論?」 「你確實在發脾氣。」 「讓我想想。對,我好像在生氣。那個怪異的尖叫讓我心煩。」 「他在練習呢。」 「你說過了。」 「現在別把氣撒在他身上。」 「好吧,不過如果我真那樣的話,還管用點。」伊森推門走進客廳,艾倫舌頭上含著一個震顫簧片,嘎嘎尖叫著發出含糊不清的話語。「那到底是什麼?」 艾倫把那玩意兒吐到手心。「用皮克斯盒子弄來的呀。是練口技的。」 「你把皮克斯麥片吃掉了嗎?」 「沒有。我不喜歡。我得練習了,爸爸。」 「等一下,」伊森坐下來,「你的人生有沒有什麼規劃?」 「啊?」 「未來。老師在學校沒講過嗎?未來掌握在你的手中。」 艾琳溜進房間,靠在長沙發椅上像一隻蜷著腿的貓。她譏諷地咯咯笑著。 「他想上電視。」她說。 「有個只有十三歲的孩子在一個知識競賽節目中贏了十三萬美元。」 「後來發現是作弊。」艾琳道。 「不過,他還是拿到了十三萬美元的獎金。」 伊森輕輕道:「你就不考慮道德方面?」 「哼,那可是一大筆錢。」 「你不覺得那是不誠實的?」 「呸,大家都這麼做。」 「有些人自毀前程想不勞而獲,但無人上鉤,你怎樣看?他們最終誠信和金錢一個也沒得到。」 「那要看你的運氣——碰到脆餅乾了,就是這麼回事。」 「是呀,就是這麼回事,對嗎?」伊森道,「你的態度舉止就是這麼回事。坐正!你說話的時候是不是漏掉了『先生』這個詞?」 男孩嚇了一跳,確認了一下這番話是不是認真的,然後勉強挺直身子,滿臉不服氣。「沒有,先生。」他說。 「你在學校表現怎麼樣?」 「我覺得挺好。」 「你在寫關於如何愛美國的徵文。你是不是想毀掉它,讓整個活動泡湯?」 「您說什麼呢,毀掉——先生?」 「你能真誠地去熱愛一個不誠實的東西?」 「算了吧,爸爸,大家都這麼做。」 「這樣做有好處嗎?」 「嗨,除了幾個書呆子,沒人對此有微詞。徵文我寫完了。」 「不錯,我要看看。」 「我已經寄走了。」 「你肯定抄了一份吧。」 「沒有,先生。」 「要是弄丟了呢?」 「我沒想過。爸爸,我希望我能像其他孩子那樣去露營。」 「我們支付不起,並非所有的孩子都去……只有少數幾個而已。」 「我希望我們家有錢。」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舔了舔嘴唇。 艾琳眯起眼睛,顯得很專注。 伊森研究著自己的兒子。「我要讓這個實現。」他說。 「先生?」 「今年夏天我在店裡給你找份活兒。」 「你怎麼個意思,活兒?」 「你的問題是不是『什麼意思,活兒?』你可以搬貨、整理貨架、打掃衛生,要是你做得好,可以去招呼顧客。」 「我想去露營。」 「你還想贏十萬美元呢。」 「或許我能在徵文比賽中獲獎。至少能去華盛頓旅行一趟。一年到頭都在學校,這好歹也是個假期呀。」 「艾倫!在行為、禮貌和誠信方面,都有不變的原則,對,甚至包括努力。現在是時候該教你至少在口頭上尊重這些規矩。你該找份活兒了。」 男孩仰起頭。「你歇歇吧。」 「再說一遍?」 「童工法。十六歲之前,我連工作許可證都拿不到。你想讓我違法?」 「你認為所有給父母打幫手的男孩女孩都一半是奴隸、一半是囚犯?」伊森的怒氣像愛一樣,簡單粗暴。艾倫把頭扭到一邊。 「我不是那個意思,先生。」 「我相信你不是那個意思。你也不許那樣想。跟二十代郝雷和艾倫家族的人相比,你差得太遠。他們都是正直體面的人。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像他們一樣的人。」 「是的,先生。我能回自己房間嗎,先生?」 「可以。」 艾倫慢慢上樓去了。 等他走出視線,艾琳把腿像螺旋槳似的轉過來。她端正地坐好,往下拉了拉短裙,儼然一位年輕淑女。 「我讀了亨利·克萊的演講辭。真不錯。」 「對,他是不錯。」 「你還記得那些?」 「好像記不太清了。很久以前,我讀過那些東西。」 「他真棒。」 「似乎不太適合女學生讀。」 「他確實太棒了。」 伊森從椅子裡站起身,漫長辛苦的一天讓他有點站不起來。 在廚房,他看到瑪麗紅著眼睛在生氣。 「我聽到你的話了,」她說,「我不清楚你怎麼想自己的所作所為。他還是個小孩子。」 「該開始教育他了,親愛的。」 「別叫我親愛的。我不能忍受一個暴君。」 「暴君?啊,上帝!」 「他還是個小孩子。你卻攻擊他。」 「我覺得他現在感覺好點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像碾死一隻蟲子一樣碾壓他。」 「沒有啊,親愛的。我引導他稍稍領悟了一下這個世界。他過去對世界的理解是錯的。」 「你是誰呀,你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 伊森從她身邊走過,從後門出去了。 「你去哪兒?」 「去修剪草坪。」 「我還以為你累了。」 「我是累——剛才累。」他扭過頭,越過肩膀望了望站在紗門裡的瑪麗。「男人是孤獨的。」他說,朝她笑了笑,然後搬出割草機。 瑪麗聽著旋轉的刀片在柔韌的草叢中快速通過的嗡嗡聲。 聲音在門階旁停下。伊森叫道:「瑪麗,瑪麗,親愛的,我愛你。」旋轉的刀片接著轟鳴在瘋長的草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