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十章
坦普爾頓機場離新灣鎮大約四十英里遠,直升機大概五分鐘的航程。它們來得越來越頻繁了,嗡嗡叫著像致命的蠓蟲。我希望自己欣賞這些直升機,甚至像我的兒子艾倫一樣熱愛它們。如果它們的目的不止一個,可能我還能做到,但它們唯一的功能就是殺戮,而我對此有一肚子怨氣。我不能像艾倫一樣,學會通過它們在天空發出的聲音來定位。它們用隆隆的聲響通過音障,讓我覺得火爐要爆炸了。夜間它們飛過,會闖進我的夢裡,我在悲傷難受的心情中醒來,好像我的靈魂患了潰瘍。
一大早,直升機轟鳴而來,我被驚醒跳了起來,同時在微微發抖。它們使我夢見了那些德國制88毫米全能來復槍,對此我們曾經非常羨慕又非常懼怕。
我躺在清晨的光線里,身體因為恐懼的冷汗而感到刺痛,遠處傳來細長機軸的惡意哀號。我思考著皮膚下的戰慄對於世上每個人是什麼樣的,不是心中的戰慄,而是皮膚深處的。直升機的數量不會比它們的目的多。
當情況或問題過於嚴重,人就會保護性地不去想它。但它會到心裡去,和那裡其他很多事情攪和在一起,結果就是煩惱和不安,內疚和獲取某種東西的衝動——任何東西都行——直到它徹底消失。也許流水線上的精神分析學家全然不去理會情結問題,但那些彈頭有一天會成為蘑菇雲。在我看來,我見到的每個人都緊張不安,有點喧鬧和神經質的快樂,就像新年夜喝醉的人。老朋友是否都要忘掉,然後去親吻鄰居的老婆。
我轉過頭去看了看我的妻子。她沒在睡眠中微笑。嘴角下垂,斜閉的眼睛周圍是疲乏的皺紋,她病了,因為她病中就是這副樣子。生病之前,她是世界上最健康的妻子。她不常生病,但生病時,她就是世上最病懨懨的妻子。
另一批直升機在隆隆的巨響中飛來。我們大概用五十萬年來習慣火,用不足十五年來培養對這種力量的過度思考,而這比火本身猛烈多了。我們有沒有機會利用這個?如果思考的法則即事物的法則,靈魂中會有原子裂變嗎?這事情是否發生在我身上,在我們大家身上?
我記得很久以前黛博拉姑婆給我講過一個故事。早在上世紀末,我們家族有些人是基督弟兄會門徒。黛博拉姑婆那時還是個孩子,但她仍記得在某個時刻世界末日來臨時的情形。她父母把所有東西都扔了,他們的一切東西,除了床單。他們把床單披在身上,在預計的時刻人們都到山上迎接世界末日。數百人蒙著床單,祈禱歌唱。夜晚來臨,他們跳著舞,唱得更大聲了,在臨近時刻,一顆流星划過,她說,大家都尖叫起來。她始終記得那個尖叫聲。像狼嚎,她說,土狼一樣,儘管她從未聽過土狼號叫。接著最後時刻來到。一身白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屏住了呼吸。那個時刻一直持續,老也不終止。孩子們臉色發青——終於那一刻過去了。一切結束,人們被騙了,沒有毀滅。暮色中,他們爬下山丘,把扔出去的衣服撿回來,還有鍋碗瓢盆、牛和驢。我至今還能體會到他們的感覺是多麼糟糕。
我覺得直升機把那種感覺又帶了回來——所有的艱苦努力,加上時間和金錢,就是為死亡進行儲備。如果我們從未使用它,是否會有被欺騙的感覺?我們能把火箭發射到太空,但我們仍然不能治癒憤怒和煩惱。
我的瑪麗睜開眼。「伊森,」她道,「你腦子裡在講話呢。我不知道說的什麼,但聲音太大了。別胡思亂想了,伊森。」
我想建議她戒酒,可是她看起來非常痛苦。我總是不清楚何時不該開玩笑,但這次我說:「頭疼?」
「嗯。」
「胃疼?」
「嗯。」
「渾身疼?」
「渾身疼。」
「我去給你弄點東西。」
「給我弄個墳墓。」
「躺下。」
「不行。我得去叫孩子們起床上學。」
「我去。」
「你得去上班。」
「我去做,聽我的。」
過了一會兒,她說:「伊森,我覺得我起不來了。我很難受。」
「看醫生?」
「不用。」
「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家。艾琳能陪你嗎?」
「不行,她有考試。」
「我去給瑪姬·楊—亨特打電話,叫她過來?」
「她的電話壞了。準備買一個新的。」
「我可以順路過去叫她。」
「這麼早叫醒她,她會殺人的。」
「我在她門下塞張字條。」
「不,我不願意你這麼做。」
「沒關係的。」
「不,不行。我不想你那樣做。我不想。」
「我不能留你一人在家。」
「真好笑,我感覺好多了。我猜是朝你吼一下起作用了。對的,真好了。」她說,為了證明一下,她起床披上了晨袍。她確實看起來好多了。
「你真了不起,親愛的。」
刮臉的時候,我把自己割傷了,於是臉上貼著一小片紅紅的衛生紙下樓吃早飯。
我走過的時候,莫菲沒站在門廊下剔牙。我挺高興的,不太想看到他。我加快腳步,以免他會追上我。
我打開巷門,看到那個棕色銀行信封從門下被塞進來。信封的口封著,紙很硬。我不得不拿出小刀把它打開。
三頁從五美分的橫格練習簿上撕下的紙,上面用軟芯鉛筆寫著字。一份遺囑:「我,頭腦清醒……」以及「考慮到我……」一份手寫的字據:「我同意償還並抵押我的……」兩張紙上都簽著名,字跡工整清晰。還有一張寫著:「親愛的伊,這是你想要的。」
我臉上的皮膚僵硬得像螃蟹殼。我慢慢關上巷門,就像關上金庫一樣。我把前兩頁紙小心地摺疊好放進錢包,另外一張——我揉成一團,扔進馬桶,拉下沖水鏈子。這是一個高桶坐便,桶壁上有個楞。那個紙團總是越不過那個邊,但最終它越過去了。
當我從衛生間出來,巷門打開了一點。我覺得自己把它關嚴了。我向門走去,聽到一點聲音,抬頭看到那隻該死的貓在一個貨架的頂部,勾著爪子,撲向一直懸掛的火腿。我拿了一把長柄笤帚,追了好一會兒才把它趕到巷子裡。當它從我身邊竄過,我用力打它,但沒打中,笤帚柄磕到門柱上折斷了。
那天早上,罐頭食物沒有聽到布道。我的講稿組織不起來。但我取出一根橡皮水管,沖刷了前門的人行道和排水溝。隨後,我打掃了整個店鋪,甚至包括長期被忽略的角落,被嗆了一鼻子灰塵。我還高歌一曲:
此刻煩惱的冬天
被約克的陽光變成了快樂的夏天。[48]
我知道那不是歌,但還是唱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