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九章
禮拜一,立場不堅定的春天又縮回到冬天去了,寒雨和生猛的狂風撕破了太輕信別人的樹木上的嫩葉。草坪上大膽好色的雄麻雀滿心企圖,卻被吹得像破布一樣東倒西歪,失去了方向和目標,它們對變化無常的天氣憤怒地嘰嘰喳喳叫著。
路上碰到紅貝克先生,我向它打了個招呼。它的尾巴被風吹得歪到一邊,就像戰旗一樣。它是個老熟人,在雨中眯著眼。我說:「從現在起,你和我表面上是朋友,但我覺得應該告訴你我們的微笑掩蓋著一場兇猛的競爭,利益爭奪。」我本想再多說一些,但它急著要完成它的日常工作,然後去躲雨。
莫菲很準時。他可能在等我——也許就是在等我。「天氣真糟。」他說,油綢雨衣翻騰著拍打著他的腿。「我聽說你和我老闆有過社交活動。」
「我需要一些建議。他請我喝茶了。」
「他會那樣做的。」
「你知道建議是怎麼樣的。只有它與你想做的事情合拍,你才會採納。」
「聽起來像是投資。」
「我家瑪麗想買一些新家具。一個女人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她首先會把它裝扮得像一個不錯的投資。」
「並不僅僅是女人,」莫菲道,「我自己也是這樣。」
「好吧,那是她的錢。她想四處逛逛比比價格。」
在高街拐角處,我們看到一塊錫牌從拉普玩具店鬆脫掉下,滑到地上發出尖利刺耳的響聲,聽起來像發生了交通事故。
「喂,我聽說你老闆準備返鄉回義大利一趟。」
「我不知道。我覺得挺奇怪的,他以前從沒回去過。那些家族都非常親密的。」
「有時間喝杯咖啡嗎?」
「我該去打掃了。假期之後的早晨總是特別忙。」
「哦,來吧!瀟灑點。貝克先生的私人朋友可以有時間喝杯咖啡的。」這話他說出來沒有寫出來那麼卑鄙。他能讓任何事情聽起來都很無辜,同時還充滿善意。
多年來我從未早晨到前桅餐廳喝過咖啡,我可能是鎮上唯一一個這樣做的男人。這裡是一個傳統、一種習慣,一個俱樂部。我們爬上櫃檯前的長凳。曾和我一起上過學的里奇小姐,來給我們倒咖啡,一點都沒灑到杯碟里。一小瓶奶油斜倚著杯子,她像滾動骰子一樣把兩塊紙包的方糖滾過來,引得莫菲叫道:「兩點。」
里奇小姐——里奇小姐。「小姐」既是她稱呼的一部分,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我覺得她永遠不會刪除它。每一年她的鼻子都會更紅一些,是鼻竇炎,不是因為喝酒。
「早上好,伊森,」她說,「你要慶祝什麼呀?」
「他把我拖進來的。」我說,然後試著表示友善道,「安妮。」
她的頭猛地轉了一下像中了一槍,然後等消化了這個稱呼後,她微笑了。你知道嗎?她看起來和五年級時一模一樣,紅鼻子和所有的一切。
「看到你真好,伊森。」她說著用紙巾擦了擦鼻子。
「我聽說後,感到很吃驚。」莫菲道,一邊剔著方糖上的紙。他的指甲修過了。「你有了個想法,然後落實了,你覺得是對的。沒有機會的時候,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覺得我也不懂。去他的這些包裝紙。為什麼不能散著放在碗裡?」
「可能因為有人需要更多的糖吧。」
「我覺得是。我認識一個傢伙,有段時間以糖為生呢。他總去自動販賣機那裡。一杯咖啡十美分,喝一半,另一半放滿糖。至少他不會餓死。」
和平常一樣,我在想那個傢伙是不是莫菲自己——一個怪人,強硬,看不出年齡,還修手指甲。我覺得他受過相當好的教育,但這僅僅是因為他的經歷和他的思維方式。他的博學藏在那口半個世界的方言裡,那是一種明快、堅硬又厚顏無恥的文盲語言。「那是為什麼你只放一塊糖的原因嗎?」我問道。
他咧嘴笑笑。「每個人都有一套理論,」他說,「我不在乎一個人多麼潦倒。因何潦倒,他一定有一套理論。這套理論會引導你走在花園的小徑上,因為你會跟著你的理論走,而不會去看路標。我想這就是你的老闆糊弄我的地方。」
很久以來我都沒在家之外的地方喝過咖啡了。不太好喝。嘗起來一點也不像咖啡,但是熱的。我灑了一點在襯衫上,於是知道它也是褐色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在盡力思索我從哪兒起的這個念頭。我覺得是因為他說他在這兒四十年了。三十五年或者三十七年,嗯,但不是四十年。」
「我覺得我一點都不聰明。」
「可能是一九二〇年。你還沒弄明白?哦,你知道的,在銀行里,你觀察人要迅速,把騙子辨認出來。很快你腦子裡就有一套規則。你甚至不用想。它就各就各位——當然你也會犯錯。可能他是一九二〇年來的。我也許錯了。」
我把咖啡喝完。「該去打掃了。」我說。
「你也糊弄我,」莫菲道,「如果你問問題,我會很難辨別。但你不問,所以我得告訴你。一九二一是第一次緊急配額移民法案。」
「那又怎麼樣?」
「他可能一九二〇年來的。一九二一年他來不了。」
「什麼意思?」
「嗯——不管怎樣,我機靈的大腦說——他是一九二一年之後通過後門來的。因此他回不去,因為他沒有回去的護照。」
「上帝啊,我真高興自己不是個銀行人員。」
「你可能比我強得多。我說得太多了。如果他要回去,我就真錯了。等一下——我就來。咖啡我買單。」
「再見,安妮。」我說。
「再過來啊,伊。你從不進來。」
「我會的。」
我們穿過街道,莫菲道:「別向那位義大利大佬泄露我懷疑他是個被驅逐出境的對象,好嗎?」
「我為什麼要那樣?」
「我為什麼做這些?那個珠寶匣子裡有什麼?」
「聖殿騎士團的帽子。羽毛髮黃了。去看看能否漂白。」
「你是其中一員?」
「家裡的傳統。喬治·華盛頓成為共濟會總領袖之前,我們就是共濟會會員。」
「他是嗎?貝克先生是嗎?」
「他家裡也是如此。」
我們現在來到巷子裡。莫菲摸出銀行後門鑰匙。「可能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開保險柜像地方組織秘密集會。不如再舉著蠟燭。還有某種神聖感。」
「莫菲,」我說,「你今早滿腔胡話。復活節一點都沒把你清理乾淨。」
「八天內我就知道了,」他說,「不,我是認真的。九點鐘準時來,我們脫帽站在猶太教的至聖所前面。定時鎖彈開,貝克教父屈膝跪下打開保險柜,我們都朝偉大的貨幣上帝鞠躬。」
「你是個傻瓜,莫菲。」
「可能真是。去他的這把破鎖。你能用一把碎冰錐打開它,鑰匙卻開不開。」他輕搖著鑰匙,朝門踢去,直到門最後裂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舒潔紙巾,把它塞到彈簧鎖底座。
我想問,但發覺自己講錯話而突然住嘴,這不危險嗎?
他毫無疑問地回答道:「破玩意兒自己不會鎖不住的。保險柜打開後,貝克當然會檢查鎖是好的。別把我不入流的猜疑泄露給馬魯洛,好吧?他完全有能力對付我的。」
「好的,莫菲。」我邊說邊轉向巷子裡我那邊的門,朝周圍看看那隻總想進店的貓,但它不在那兒。
門內,店鋪在我眼中看起來新鮮而不同。我看到了以前從未看到的東西,沒看到讓我焦慮和生氣的東西。為什麼不呢?用新的眼睛看一個世界或者用新的視角,嘿——一個新世界。
馬桶老水箱漏水的閥門柔和地嘶嘶響著。馬魯洛才不會換一個新閥門,因為水不計量,誰也不在乎。我來到店鋪前端,從老式平衡秤上拿起一個兩磅重的砝碼。在衛生間,我把砝碼懸掛在橡木承樑上面的鏈條上。馬桶開始沖水,並且水一直流個不停。我回到店鋪前頭去聽,能聽到馬桶里的氣泡聲和哼哼聲。這種聲音你不會弄錯的。我把砝碼拿回到秤上,站在櫃檯後我的講道壇上。我的聽眾都站在架子上等著。可憐的魔鬼,它們逃不了。我特別留意到早餐行列中的米老鼠面具從盒子上俯身朝我微笑。這讓我記起我答應艾倫的話。我找到從貨架頂端取東西的延長臂杆,取下一盒,豎著放在儲藏室我的外套下面。等我回到講道壇上,行列里的下一個米老鼠又在俯頭對我微笑。
我伸手從罐頭食物後面取出裝零錢的灰色亞麻袋子,為收銀機裝上零錢,然後我又記起了什麼,手伸得更遠一些直到找到那把破舊油膩的0.38口徑左輪手槍,據我所知,它一直都在那裡。這是一把銀色艾弗·約翰遜,上面的銀色大部分都脫落了。我拆開,看到彈藥桶泛著銅綠。塗著原油的旋轉彈膛很澀,轉動起來有點難。我把這把見不得人的,也許還很危險的玩意兒放在收銀台下面的抽屜里,抽出一條幹淨圍裙,扎在腰間,把邊緣捲起來整齊地蓋住系帶。
有沒有人考慮過地球上大事件的決策、行為和行動?它們都是深思熟慮後負責任的指令,還是其中一些僅僅是偶然、白日夢、幻想或我們給自己講故事的產物?我非常清楚我花了多久來玩一場幻想遊戲,因為我知道它開始於莫菲關於成功搶劫銀行的規則。我懷著大人通常不願承認的童趣仔細回味著他的話,伴隨著店鋪里的日常,這場遊戲也開始了,並且所有發生的一切都呈現在遊戲當中。漏水的馬桶,艾倫要的米老鼠面具,以及打開保險柜的賬號。新的曲線和角度也各就各位,舒潔紙巾塞進了巷子裡的門鎖內。遊戲在逐漸成形,但直到今天上午,它還完全在腦子裡。把砝碼懸在馬桶鏈子上是我為腦中芭蕾所做的第一步實戰演習。把舊手槍拿出來是第二步。現在我開始考慮時機。遊戲在精確地進行著。
我仍然戴著父親那塊大大的銀色漢密爾頓鐵路手錶,上面有粗大的錶針和黑色的大數字,如果不是為了美觀,用這手錶來看時間很棒。今天早晨,打掃店鋪之前,我把它放在襯衣口袋裡。我看了看時間,九點差五分的時候打開前門,剛好在人行道上用掃帚掃出第一下。一個周末就積攢了這麼多灰塵,混合著雨水,塵土變成了軟泥。
我們的銀行是一個多麼精確的儀器啊,就像父親的鐵路手錶。九點差五分,貝克先生從榆樹街的風中走來。哈里·羅比和伊迪絲·奧爾登肯定在觀望。他們從前桅餐廳出來,當街與他會合。
「早上好,貝克先生,」我叫道,「早上好,伊迪絲。早上好,哈里。」
「早上好,伊森。你需要一個橡皮軟水管!」他們走進了銀行。
我把掃帚靠在店門口,從秤上取下砝碼,來到收銀台後面,打開抽屜,演了一出動作迅速、目標明確的啞劇。我走到儲藏室,把砝碼掛在馬桶鏈上。把圍裙鉤在皮帶上,穿上雨衣,走向後門,打開一條縫。當我手邊上的黑色分針走到十二,消防站的鐘聲開始轟鳴。我數了八步穿過巷子,然後在腦子裡數了二十步。我動了動手,而不是嘴唇,用了十秒,又動了動手。我在腦中看著這一切,手有規律地動著,我數了數,二十步,迅速但用心的,然後多了八步。我關上巷門,脫下雨衣,放下圍裙,走到衛生間,從鏈子上取下砝碼,停止沖水,回到櫃檯,打開抽屜,打開我的帽盒子,合上用帶子紮好,回到入口處,拿起掃帚,看看錶。九點零二分二十秒;很好,如果多訓練一下,會縮減到兩分鐘之內。
人行道我剛掃了一半,這時斯托尼,鎮警察局警長,從前桅餐廳走出來。
「早上好,伊。快給我裝半磅黃油,一磅培根,一瓶牛奶和一打雞蛋。我老婆啥都沒有了。」
「好的,警長。一切都好嗎?」我把東西攏在一起,打開一個袋子。
「不錯,」他說,「我一分鐘前來過,但我聽到你在廁所。」
「我要花一禮拜時間來消化掉所有那些煮得硬邦邦的雞蛋。」
「這是真的,」斯托尼道,「有內急,就著急。」
所以一切都正好。
臨走時,他說:「你的朋友怎麼回事,丹尼·泰勒?」
「我不知道——他又醉倒了?」
「不,他看起來好極了,非常乾淨。我當時坐在車裡。他讓我做他簽名的見證人。」
「為什麼要簽名?」
「不清楚。有兩頁紙,但反扣著,所以我看不到。」
「兩頁紙?」
「對,兩頁。他簽了兩次,我做了兩次見證人。」
「他清醒嗎?」
「看起來像清醒的。理了發,打著領帶。」
「我希望我能相信,警長。」
「我也是。可憐的夥計。我猜他們從未放棄嘗試。我要回家了。」於是他疾馳而去。斯托尼的老婆比他年輕二十歲。我回過身,把人行道上塊兒稍大些的污穢都刷掉。
我感覺很糟糕。可能第一次總是艱難的。
我忙於應付繁重的顧客接待。我覺得好像鎮上所有人都把東西用光了。因為我們的水果和蔬菜大概中午才會到,因此挑選的餘地不大。但即使只有這些存貨,顧客也讓我忙得手腳不沾地。
馬魯洛十點左右來了,非常罕見地幫了我一把,稱重、包裝、在收銀機上記錄錢款等。很久以來,他都沒在店裡幫過忙。大多數時候,他只是來轉轉,四處看看,然後就走了——就像一個居住在外地的地主。但是今天早晨,新鮮貨物來的時候,他幫忙打開包裝箱和盒子。我覺得他好像有點心神不寧,我不看他的時候,他好像在研究我。我們沒時間交談,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我想這大概是他聽說我拒絕了賄賂吧。可能莫菲是對的。某種人,如果他聽說你很誠實,就想去探究究竟是什麼導致了你這樣的不誠實。對那些把生命當作撲克牌遊戲來玩的人來說,想弄清「他究竟會從中得到什麼好處?」這種心思一定特彆強烈。想到此處,我有點想笑,但在心底深深抑制住,表面上一點泡影都不顯露。
十一點左右,瑪麗來了,穿著嶄新的印花棉布光彩照人。她看起來楚楚動人,高興中帶點氣喘吁吁,好像剛做了一件愉快但危險的事情——她也確實如此。她遞給我一個棕色馬尼拉紙信封。
「我想你可能需要這個。」她說。她朝馬魯洛笑笑,明朗又輕快,正是那種她並不真的喜歡某人的笑法。她不喜歡也不相信馬魯洛——從來都不。我常把這歸納為一個事實,那就是一個妻子從不會喜歡她丈夫的老闆或他的秘書。
我說:「謝謝,親愛的。你太體貼了。抱歉我此刻不能帶你去尼羅河上乘船遊玩。」
「你真夠忙的。」她應道。
「嗯。你是不是東西都用光了?」
「確實如此。給你,這有個清單。今晚你能把這些東西帶回家嗎?我知道你現在太忙,沒法把它們歸攏在一起。」
「但是別再吃煮得硬邦邦的雞蛋了……」
「不會的,親愛的。一整年都不會再吃了。」
「那些復活節兔子確實很忙啊。」
「瑪姬今晚想帶我們去前桅餐廳吃晚飯。她說她從來沒招待過我們。」
「好啊。」我一口答應。
「她說她住的地方太小了。」
「是嗎?」
「我耽擱你幹活了。」她說。
馬魯洛的眼睛盯在我手中的棕色信封上。我把它放在圍裙下,塞進口袋裡。他明白那是個銀行信封。我感覺到他的腦子像在城裡垃圾場捉老鼠的獵狗一樣在搜尋。
瑪麗道:「馬魯洛先生,我還沒機會謝謝那些糖果。孩子們很愛吃。」
「只是復活節的美好祝福,」他說,「你打扮得像春天一樣。」
「是嗎?謝謝。我淋濕了。我以為雨停了,誰知又下起來了。」
「穿上我的雨衣,瑪麗。」
「我不想穿。現在只是一點毛毛雨。你快照顧來客吧。」
節奏更亂了。貝克先生朝內張望了一下,看到等候的一隊人,就出去了。「我晚會兒來。」他叫道。
人還是不停地進來,一直到中午,像往常一樣,所有的生意都停了。人們在吃午飯。街上的交通也斷了。整個早晨,第一次沒有人想買什麼東西。我從打開的盒子裡喝了點牛奶。記錄下所有從店裡拿的東西,然後可以從薪水裡扣。馬魯洛讓我以批發價買東西。這很不一樣。我想如果他不允許這樣的話,我們靠薪水是沒法生活的。
他背靠著櫃檯,交叉胳膊,卻疼痛不堪,於是把手亂塞進口袋,直到手也開始疼。
我說:「我真高興你來幫忙。從未見過這麼忙亂。但我想光靠剩下的土豆沙拉,他們也沒法過。」
「你幹得不錯,小孩。」
「這是我的工作。」
「不,他們都是回頭客。他們喜歡你。」
「他們只是習慣我了。我一直都在這兒。」接著我小小地試探了一下,「我打賭您一定盼望著西西里溫暖的太陽。西西里挺熱的。打仗時我到過那裡。」
馬魯洛把目光挪開。「我還沒下定決心。」
「為什麼不呢?」
「噢,我離開那裡很久了——四十年了。那裡我誰也不認識。」
「可是你有親戚呀。」
「他們也不認識我了。」
「我真希望我能去義大利度假——不是帶著來復槍和野戰背包。不過四十年確實很長啊。您是哪一年來這兒的?」
「一九二〇——好久以前。」
莫菲似乎猜得很準。可能銀行人員、警察和海關人員都有一種直覺。接著,我想做另一個試探,可能更深的試探。我打開抽屜,拿出那把舊左輪手槍,把它扔到櫃檯上。馬魯洛把手背在身後。「你從哪兒弄的,小孩?」
「我剛才想著如果你沒有的話,你應該為它弄個許可證。《蘇利文法案》[45]挺麻煩的。」
「它是從哪裡來的?」
「一直都在這兒啊。」
「我從未見過。不是我的。是你的。」
「不是我的。我以前也從未見過。應該是某個人的。既然它一直都在這兒,你沒想過最好申請一個許可證?你肯定這不是你的?」
「我告訴你我從未見過。我不喜歡槍。」
「有趣。我還以為所有黑手黨大佬都愛槍呢。」
「你什麼意思,黑手黨?你想說我是黑手黨?」
我開了一個大大的無傷大雅的玩笑:「就像我聽說的,所有的西西里人都是黑手黨。」
「胡扯。我根本不認識任何黑手黨。」
我把槍扔回抽屜。「活到老,學到老!」我說,「好吧,我肯定不想要這個。也許我最好把它上交給斯托尼。告訴他我剛從什麼東西背後翻到了這個,因為我就是這樣找到的。」
「你處理吧,」馬魯洛道,「我一生都沒見過這個。我不想要它。不是我的。」
「好的,」我說,「把它處理了。」
要拿到一張蘇利文法案許可證需要好幾種文件,幾乎和取得一本護照那樣多。
我的老闆焦躁不安。可能太多小事接二連三地發生吧。
老埃爾加小姐,新灣鎮的皇家公主,扯著三角帆,風風火火地走進來。在埃爾加小姐和整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個空間,有兩層安全玻璃厚。她為一打雞蛋和我講價。自打我還是個孩子,她就認識我,從此她就一直把我當作孩子。我能看到她因為我降了點價又驚又喜。
「謝謝,伊森。」她說。她的眼睛滑過磨咖啡機和馬魯洛,給予的注意力是相同的。「你父親怎麼樣,伊森?」
「好著呢,埃爾加小姐。」我回道。
「代我問候他,他是個好人。」
「好的,女士。我肯定轉達,女士。」我沒想著要調整她的時間觀念。他們說她每個禮拜日晚上都會給舊時大時鐘上發條,而那座鐘已經電動化很多年了。那樣做也沒什麼壞處,在時間上停頓——一點壞處都沒有,如今就是一個沒有盡頭的下午。走之前,她鄭重地朝磨咖啡機點點頭。
「腦子瘋了。」馬魯洛道,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沒人改變。沒人受傷。」
「你父親死了。你為什麼不告訴她他死了?」
「如果她信我,她也會忘掉的。她總會問起他的。不久前她才不問我爺爺的呢。他們說,她是他的朋友,那個老色鬼。」
「腦子瘋了。」馬魯洛下了結論。但跟埃爾加小姐對時間不尋常的感覺有關,他對自己很有把握。了解一個人如何簡單或複雜很難。當你太過於確定時,你經常會犯錯。我覺得,從習慣到實踐,馬魯洛把他對付人的方式簡單歸為三類:發號施令,拍馬溜須和收買。這三種方式常常一起發揮作用,因此令他特別依賴。在他與我打交道的某個地方,他已經失去了第一種方式。
「你是個好孩子,」他說,「你也是個好朋友。」
「老船長,他是我的爺爺,過去常說:『要想留住一個朋友,就別去考驗他。』」
「這是聰明話。」
「他很聰明。」
「小孩,整個禮拜日我都在想——甚至在教堂里我也在想。」
我明白他一直在擔心回扣,至少我覺得他是這樣,於是我脫口而出,讓他省點時間。
「關於那件大禮,對吧?」
「對,」他佩服地看著我,「你也聰明啊。」
「不夠聰明,沒能為自己幹活。」
「你在這兒很久了——十二年了?」
「對——太久了。是時候有所改變了,你不這樣認為嗎?」
「你從不拿一丁點現金,你也從不會不記賬把東西拿回家。」
「誠實是我的本分。」
「別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我查賬。我清楚。」
「你可以把獎章別在我的左領子上。」
「每個人都偷——一些人多一些,一些人少一些——但不是你。我清楚!」
「也許我在等著偷走全部。」
「別開玩笑。我說的是真的。」
「阿爾菲奧,你獲得了一塊寶石。別把我拋得太光了,鉛玻璃要露出來了。」
「你為什麼不成為我的合伙人呢?」
「拿什麼呀?我的薪水?」
「我們能想出一個方案。」
「那麼我偷你就是搶劫我自己了。」
他欣賞地大笑起來。「你很聰明,小孩。但你不會偷的。」
「你沒在聽。也許我計劃把一切都占有呢。」
「你很誠實,小孩。」
「這是我跟你說的。當我最老實不過時,沒人信我。我告訴你,阿爾菲奧,要想掩飾你的動機,就說實話。」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有本事而不露才是真本事。」
他嘴唇動了動,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他笑道,「哈哈!哈哈!證明完畢。」
「要冰可樂嗎?」
「對這兒不好!」他把胳膊甩過腹部。
「你還沒老到胃不好,不到五十歲。」
「五十二,我胃不好。」
「好吧,」我說,「如果是一九二〇年,那麼你來這兒時才十二歲。我猜在西西里他們早早就學拉丁文。」
「我是唱詩班的孩子。」他說。
「我過去也在唱詩班舉過十字架。我要喝個可樂。阿爾菲奧,」我說,「你想個方案讓我在這兒參股,我會看看的。但我警告你,我可沒錢。」
「我們會想個方案。」
「但我要有錢了。」
他眼睛盯在我臉上,似乎沒想著挪開。接著馬魯洛溫和地說:「我相信。」[46]
我內心湧起力量而非榮耀。打開一個可樂,仰頭喝下,從褐色瓶子下面看著馬魯洛的眼睛。
「你是個好孩子。」他說著,握了握我的手,走出了店鋪。
衝動之下,我朝他喊道:「你胳膊怎麼樣了?」
他震驚地轉過身。「不疼了。」他說。他繼續自言自語地重複著剛才的話:「不疼了。」
他興奮地返回來:「你得收下那份錢。」
「哪份錢?」
「那百分之五。」
「為什麼?」
「你得收下。你可以和我一起一點一點買進,只要以百分之六賣出去。」
「不行。」
「如果我說可以,你還要說不嗎?」
「我不需要,阿爾菲奧。如果我需要,我會收下,但我不需要。」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下午不像上午那樣忙,但也並不輕鬆。在三點到四點之間,總會有一段生意冷清的時間,通常二十分鐘到半個小時,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然後生意就又忙起來,此時人們下班回家,主婦們要匆匆打發最後一餐晚飯。
生意冷清的那段時間,貝克先生進來了。他等候著,打量著冷櫃裡的奶酪和香腸,直到店裡的兩名顧客都出去。這兩位都是馬虎潦草的買主,那種不知道要買什麼的人,那種拿起又放下,希望某種東西會跳到他們懷裡,要求他們購買的人。
顧客終於完事出去了。
「伊森,」他說,「你知道瑪麗取了一千美元嗎?」
「知道啊,先生。她都想了幾個月了。你知道女人是怎麼回事。家具有點舊,但一旦她們決定買新的,舊物就不能忍受了。」
「你不覺得現在把錢花在那種東西上很愚蠢嗎?昨天我跟你說過要有一個新動作了。」
「那是她的錢,先生。」
「我不是在談論賭博,伊森。我談的是確切的投資。我相信用那一千美元,一年內她不僅能買家具,還能再掙一千。」
「貝克先生,我不能禁止她花自己的錢。」
「你不會說服她嗎?你不會和她講道理?」
「我從來都不會。」
「聽起來和你父親一樣,伊森。聽起來真沒用。如果我要幫助你自立,我不會讓你這麼無用的。」
「好的,先生。」
「好像她不打算在本地花這筆錢。不,她打算四處逛逛打折店然後付現金。她沒說要買什麼。本地人要價會高些,但如果她買到了瑕疵品,還可以馬上去找店家。你要堅定立場,堅決反對,伊森。儘量讓她把錢再存進來!或者你讓她把錢交到我手裡。她絕不會後悔的。」
「那是她大哥留給她的錢,先生。」
「我知道的。她取錢時,我試著跟她講道理。她只會茫然地轉動藍色眼珠——說她想四處看看。難道她就不能只是四處看看,口袋裡不揣那一千美元?要是她糊塗,你總要頭腦更清楚點。」
「我覺得我不行,貝克先生。結婚以來,我們就沒什麼錢。」
「嗯,你最好學一下,學得快一點,否則你很快就什麼都沒有了。對一些女人來說,花錢的習慣就像吸毒。」
「瑪麗還沒機會養成這種習慣,先生。」
「哼,她會的。只要讓她嘗到血的味道,她就會變成殺手。」
「貝克先生,我覺得你不是認真的。」
「我就是這個意思。」
「在錢這方面,從來沒有一個妻子能像她一樣節省。她是迫不得已。」
不知怎麼的,他挑起了一場風暴。「我感到失望的是你,伊森。如果你有地位,你在自己家裡就是老闆。你會把新家具往後拖一段時間的。」
「我能,但她不肯。」一個念頭出現在我腦子裡,也許銀行家對錢都有X光一樣的透視眼,可能他透過衣服看到了那個信封。「我會儘量給她講道理的,貝克先生。」
「如果她還沒花出去。她現在回家了嗎?」
「她說她要坐公交車去里奇漢普頓。」
「上帝!一千美元要花出去了。」
「哦,她還有剩的錢。」
「那不是重點。你唯一的入場券是錢。」
「錢生錢。」我輕輕道。
「對。看不到這一點,你就無藥可救了,餘生都是一個夥計了。」
「很抱歉發生了這件事。」
「哼,你最好定下規矩。」
「女人很奇怪的,先生。可能昨天您談到賺錢,讓她覺得弄到錢很容易。」
「嗨,你讓她醒醒吧,因為沒了那筆錢,你什麼也掙不來。」
「您來個冰可樂吧,先生?」
「好,我來一個。」
他用瓶子喝不成,我不得不打開一包野餐用的紙杯。可樂讓他冷靜了一點,他低聲地抱怨著,像消散的雷聲。
從十字路口走過來兩個黑人女士,他不得不把憤怒和可樂一起吞下去。「你和她談談。」他狠狠地說著,大步邁了出去,穿過街道回家了。我想知道他是否因為懷疑而生氣。但我覺得不是。不,我想他生氣是因為他覺得失去了發號施令的權威。你會對不聽從你建議的人發火的。
黑人婦女讓人愉悅。十字路口有一個有色人種社區,裡面都是非常友善的人。她們和我們做生意不多,因為她們有自己的店鋪。只不過時不時的,她們會來比比價格,看看是否她們的種族忠誠沒有讓她們花費太多。她們更多的是看價錢,而不是購買,我也很理解——也是美麗的女人,兩條長腿又直又細。就這件事來說,真是個奇蹟,童年時期的營養竟會這樣作用於人的身體或者人的精神。
關門之前,我給瑪麗打電話。「小鴿子,我要回去晚一點。」
「別忘了我們要和瑪姬在前桅餐廳吃晚飯。」
「我記著呢。」
「你還要多久?」
「十或十五分鐘。我想走走,看看港口那邊的挖泥船。」
「為什麼?」
「我在考慮把它買下來。」
「啊!」
「想讓我帶點兒魚回去嗎?」
「好啊,如果你看到好的比目魚。估計現在那裡只有這種魚。」
「好的——我趕緊去。」
「現在別混時間了。你還得洗澡換衣服。前桅餐廳,你知道的。」
「我不會磨時間的,我的美人,小可愛。貝克先生狠狠數落了我一通,因為我讓你花了一千美元。」
「哼,那個討厭的老頭!」
「瑪麗——瑪麗!隔牆有耳。」
「你告訴他,他該幹嗎就幹嗎去。」
「可是他不肯。另外,他認為你是個傻瓜。」
「什麼?」
「而且我是個廢物,一個廢物——一個,你知道我是什麼。」
她嬌滴滴地笑著,讓我的心酥酥麻麻的,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快回來,親愛的,」她說,「快回來。」這是一個男人所要的!我掛斷電話,站在電話機旁感到渾身虛弱、不安,同時又高興,如果這種狀態存在的話。我盡力思索著瑪麗沒出現之前生活是什麼樣的,我想不起來;或者沒有她,生活會是什麼樣,我也想不出來,只覺得這是一種毗鄰黑暗的狀態。我想每個人偶爾會寫下自己的墓志銘。我的將會是:「別了,查理。」
太陽落在西山後面,但一大片彩霞聚起陽光,灑在海港、防波堤和遠處的海洋之上,於是浪端的白色泡沫就像粉紅玫瑰。城鎮碼頭水中的錨樁是三個一組的原木,在頂端用鐵絲綑紮著,斜斜的像標塔一樣把冬日的冰凌分割開。每個錨樁上頭都站著一隻海鷗,一動不動,通常是身著白色整潔的馬甲,有著乾淨灰翅的雄鷗。我很好奇是否每隻鳥兒都有自己的地盤,可以隨心所欲地租售。
幾條漁船進港了。我認識所有的漁民,認識他們一輩子了。瑪麗說得對。他們只有比目魚。我從喬·洛根那裡買了四條優質比目魚,站在旁邊等他把魚片好給我。他的刀子輕鬆地滑過魚的脊骨就像在水中滑過。每到春天都有一個固定話題——石首魚什麼時候來?我們過去常說:「丁香花開,石首魚來。」但你不能真信這個。對我來說,在我的一生中,石首魚要麼還沒來,要麼剛離去。等你弄到一條,會感嘆這魚多漂亮啊,像鱒魚一樣細長,整齊乾淨,銀光閃閃像——銀子。它們很好聞。好吧,它們還沒來。喬·洛根一條也沒捕到。
「我嗎,我喜歡魨魚,」喬道,「很滑稽的,你說魨魚,沒人碰它們,但說它們是海雞,顧客都搶著買。」
「你女兒怎麼樣了,喬?」
「唉,她似乎好點兒了,然後卻更虛弱了。這讓我難受死了。」
「太糟糕了。真難過。」
「如果能有辦法——」
「我明白——可憐的孩子。這有個袋子。把比目魚放進去就好。代我問候她,喬。」
他久久地看著我的眼睛好像希望從中獲取一些東西,一些靈丹妙藥。「我會轉達的,伊,」他說,「我會告訴她。」
防波堤那邊,鎮上的挖泥船正在工作,巨大的螺旋槳旋起稀泥和貝殼,壓力泵把這些垃圾推進浮橋上的管道,然後摔進岸上帶柏油塗層的隔離艙。它的行駛燈亮著,錨泊燈也亮著,兩個紅球高高吊起,顯示它正在工作。一個臉色蒼白的廚子頭戴白帽,繫著圍裙,光胳膊靠在圍欄上,向下望著翻騰的海水,間或朝水流吐口唾沫。風從海上吹來,從挖泥船那裡帶來泥漿、死了很久的貝殼和腐爛野草混合的臭味,夾雜著蘋果派烘烤肉桂的甜香。巨大的螺旋鑽莊嚴地運轉著,鑽鑿著渠道。
突然,一道粉色光芒閃過,原來晚霞下一艘輕盈遊艇的帆掠過,然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漫步回家,左拐經過新建的小艇船塢、老遊艇俱樂部和台階上架著褐漆機關槍的美國軍人大廈。
在造船廠,人們在加班,盡力想在夏天到來之前把保存的船舶都漆好。早春不尋常的寒意阻礙了他們的油漆和粉飾工作。
我經過船廠,向下經過野草叢生的區域來到港口邊緣,然後慢慢折回丹尼的單坡棚。我吹著口哨,曲子是他不希望聽到的老曲子。
好像他真不想聽到。他的窩棚空蕩蕩的,但我非常肯定我似乎看到他就藏在草叢裡,也許就在四散的大方木材之間。因為我知道我一走他就會回來,我從口袋掏出棕色信封,把它支在那張骯髒的床上,走了出去,我仍舊吹著口哨,除了停頓片刻輕聲喚道:「再見,丹尼。祝你好運。」我繼續吹著口哨回到街上,走過波洛克街,經過榆樹街上那些大宅子,回到我的家——郝雷住宅。
我發現我的瑪麗在暴風雨中,但鎮靜從容地應對著四周激流中的沉船殘骸和狂風巨浪。她穿著白色尼龍襯裙和拖鞋,收拾著這個災難現場。她剛洗過頭髮,頂著一頭捲髮夾子,就像一窩吃奶的臘腸犬。我不記得我們什麼時候曾去餐館吃過晚飯。我們支付不起這個花費,已經沒有這種習慣了。瑪麗的興奮程度已達她個人颶風的邊緣,讓孩子們很緊張。她讓他們吃飯、洗漱,發布命令,又撤銷命令。熨衣板立在廚房,我心愛貴重的衣服熨燙好掛在椅子背後。瑪麗匆忙中停下來,把熨斗在正熨的衣服上熨一下。孩子們非常興奮,幾乎吃不下,但他們仍奉行命令吃飯。
我有五套所謂最好的套裝——對於一個雜貨店夥計夠多了。我用手指摸了摸椅背上的衣服。它們都有名稱,叫作「懷舊藍」「快樂喬治棕」「多利安灰」「葬禮黑」和「老馬多賓」。
「我要穿哪套,抱抱兒?」
「抱抱兒?噢,不是正式晚宴,今天又是禮拜一晚上。我覺得穿『快樂喬治棕』或者『多賓』吧,對,『多賓』,足夠正式,又顯得不是那么正式。」
「配上圓點花紋的蝴蝶結?」
「當然了。」
艾琳插話道:「爸爸!你別戴蝴蝶結!你太老了。」
「我不老。我又年輕又快樂,還能輕狂呢。」
「你會成為傻瓜的。我真高興自己不用去。」
「我也很高興。你從哪裡覺得我是個老傢伙?」
「好吧,你不老,但你的年齡太大,不適合戴蝴蝶結領結。」
「你真是一個討厭的小衛道士。」
「隨便你,如果你想成為一個傻瓜的話。」
「我就是想那樣。瑪麗,你不是也想我成為一個傻瓜嗎?」
「讓你父親清淨會兒,他還得洗澡呢。我在床上放了一件襯衫。」
艾倫道:「我的『我愛美國徵文』寫了一半了。」
「挺好,暑假裡我要安排你工作了。」
「工作?」
「在店裡。」
「噢!」他似乎不太熱心。
艾琳大大喘了一口氣,但等到引起我們注意時,她卻一句話也沒說。瑪麗重複了八十五件事情,都是我們不在的時候孩子們該做的和不該做的。我上樓洗澡。
我在試昂貴的藍色圓點領結,我唯一的藍色圓點領結,這時艾琳踏進來靠在門上。「如果你年輕點,還挺不錯的。」她的語氣裡帶著可怕的女人味。
「你會讓某個快樂的丈夫遭殃的,親愛的。」
「高中里的學長都不戴這個了。」
「麥克米倫首相戴呢。」
「那不一樣。爸爸,從書上抄東西是不是欺騙?」
「解釋一下!」
「是這樣,如果一個人,如果我寫一篇文章,用了一本書上的東西——這會怎樣?」
「這取決於你是怎樣做的。」
「就像你說的——解釋一下。」
「你的意思不會是『就像我說的』?」
「對的。」
「嗯,如果你把它放進引號內,並且用一個腳註說明誰寫的,引文會變成一種尊嚴和權威。我覺得除了文選,美國一半的作品都是引文。現在你喜歡我的領結嗎?」
「假設你沒有用引號……」
「那就成了剽竊,就像其他任何形式的欺騙一樣。你沒那樣做吧,對不對?」
「沒有。」
「那你的問題是什麼?」
「他們會把你關進監獄嗎?」
「可能吧——如果你通過它獲利。別那樣做,女兒。現在,你覺得我的領結怎麼樣?」
「我覺得你讓人難以忍受。」她說。
「如果你要去找其他人,你可以告訴你那讓人討厭的兄弟,說我把該死的米老鼠面具給他帶回來了,他真不害臊!」
「你從來不聽,不認真聽。」
「我認真聽了。」
「沒有,你沒有聽。你會後悔的。」
「再見,勒達[47]。代我問候天鵝。」
她懶洋洋地走開了,一個帶著嬰兒肥的小東西。女孩子折磨死人。她們自始至終都是女孩子。
我的瑪麗很漂亮,漂亮得閃閃發光。一種內在的光亮從她的毛孔流淌出來。我們走在榆樹街的拱形樹下,她挽著我的胳膊,街燈照在我們身上,我發誓我們邁開的步子既自豪又溫柔,正如訓練有素的良種馬邁向障礙物。
「你必須去羅馬!埃及對你不夠大。偉大的世界在召喚。」
她咯咯笑著。我發誓她的咯咯笑聲若放在我們女兒身上,會增光添彩的。
「我們要多出來應酬,親愛的。」
「什麼時候?」
「等我們有錢了。」
「那是什麼時候?」
「很快。我要教你穿鞋子。」
「你會用十美元鈔票點雪茄嗎?」
「用二十美元的。」
「我喜歡你。」
「哼,太太。你應該這樣說。你徹底讓我難堪了。」
不久前,前桅餐廳老闆在臨街的一面安裝了凸窗,一個個方形瓶玻璃窗讓這個地方顯得古老而正宗——效果確實達到了——但透過扭曲的玻璃,室內餐桌旁的人都有一張變形的面孔。這張臉都是下巴,那張臉只剩空洞的大眼睛,但確實賦予老前桅餐廳一種歲月感和正宗的味道,連窗台花盆裡的天竺葵和半邊蓮也顯得古老而可靠。
瑪姬在等我們,連指頭尖都流露出女主人的氣場。她介紹了一下同伴,一位來自紐約的哈托格先生,有著日光燈曬出的棕褐色皮膚,齜著牙像《鄉村紳士》雜誌上的一隻玉米穗。哈托格先生看起來既滿意又有點兒挫敗感,但他對所有的話都報以欣賞的大笑。這是他刻意的貢獻,還不算壞。
「你好嗎?」瑪麗道。
哈托格先生大笑。
我說:「我希望你清楚你的同伴是個女巫。」
哈托格先生大笑。我們都感覺好極了。
瑪姬道:「我已經要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在那邊。」
「你還讓他們擺上了特別的花兒,瑪姬。」
「瑪麗,我得做點兒什麼來回報你所有的好意。」
在瑪姬安排我們坐下的過程中以及坐下之後,她們倆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對話,哈托格先生則在每個間隙都哈哈大笑,顯然是個精明人。我盤算著套套他的話,現在不急。
安排的那張桌子看起來不錯,白得異常,那些不是銀器的鍍銀器看起來特別像銀器。
瑪姬道:「我是主人,那我說了算,不管你們願不願意,我都要點馬提尼酒。」哈托格先生哈哈大笑。
馬提尼來了,不是小玻璃杯,而大得像鳥浴盆,裝飾著打成捲兒的檸檬皮。第一口嘗起來像吸血蝙蝠,有點兒麻醉感,隨後變得柔和起來,到杯底的時候竟然變得好極了。
「我們得要雙份的,」瑪姬道,「這兒的食物挺好的,但比不上酒好。」
接著我就說自己總想開一家酒吧,在那裡你能再來一杯馬提尼。我估計會發財的。
哈托格先生哈哈大笑,四份鳥浴盆再次出現在我們的桌子上,而我還在咀嚼第一杯的檸檬皮。
第二杯酒剛嘗了一口,哈托格先生就展現出自己的演說才能。他的聲音低沉、洪亮,像一位演員、歌手或者推銷人們不想要的商品的推銷員。你甚至可以稱之為床畔語聲。
「楊—亨特太太跟我說你在這兒做生意,」他說,「這是個迷人的城鎮——還沒受到破壞。」
我正要告訴他我的生意是幹什麼的,這時瑪姬把球接了過去。「郝雷先生是這個縣未來的中堅力量。」她說。
「噢?您在哪一行,郝雷先生?」
「什麼都干。」瑪姬道,「任何一行都涉足,但不是公開的,你明白的。」她的眼睛忽閃著醉酒的光。我看了看瑪麗的眼睛,它們才剛開始迷離,因此我斷定其他人在我們來之前已經喝了幾杯,或者至少瑪姬是這樣的。
「不錯,省得我再否認了。」我說。
哈托格先生再次哈哈大笑。「你妻子非常可愛。這讓戰鬥有一半的贏面。」
「這讓戰鬥整個都贏了。」
「伊森,你會讓她以為我們打架呢。」
「對呀,我們確實那樣啊!」我把半杯酒一口吞下,感到眼睛後面升起一股熱意。我望著小玻璃窗格上的一塊瓶底玻璃。燭光映在上面,好像在慢慢旋轉。也許只是自我催眠,因為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響,仿佛離開自己的身體,聽到自己在講話:「瑪姬太太是東方女巫。馬提尼不是酒,是迷魂藥。」我的目光一直都留在那塊光閃閃的玻璃上面。
「啊,親愛的。我總覺得自己是奧茲瑪射電天文台。東方女巫不是惡毒的女巫嗎?」
「她確實是。」
「她沒融化掉?」
透過彎曲的玻璃,我看到一個身影經過人行道。他因為扭曲而變得奇形怪狀,但他的頭微微扭到左邊,古怪地走在腳的外側。丹尼就是這樣。我看到自己跳起來追了出去。我看到自己跑到榆樹街的拐角,但他已經消失了,也許已經走到第二座宅子的後花園了。我叫道:「丹尼!丹尼!把錢還給我。求求你,丹尼,還給我。別拿那錢。那錢被下毒了。我下的毒!」
我聽到哈哈大笑聲。那是哈托格先生的笑聲。瑪姬道:「好吧,我寧願自己是奧茲瑪射電天文台。」
我用餐巾擦了擦眼淚,解釋道:「我該喝掉它,而不是用來洗眼睛。太辣了。」
「你眼睛都紅了。」瑪麗道。
我再不能投入到聚會中去,但我聽到自己高談闊論,講故事,我聽到我的瑪麗咯咯笑得燦爛無比,因此我猜自己表現得很有趣,甚至很有魅力,但我在餐桌上始終沒有回過神來。我覺得瑪姬清楚這一點。她一直看著我,帶著隱藏的疑慮,去她的。她是個女巫。
我不記得吃了什麼。我想起喝了白葡萄酒,因此吃的大概是魚。易碎的玻璃杯像螺旋槳一樣在旋轉。接著是一杯白蘭地,我肯定喝了咖啡,然後就結束了。
出來時,瑪麗和哈托格先生走在前頭。瑪姬問道:「你去哪裡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走了。你只有一部分留在這兒。」
「你走開,老巫婆!」
「好吧,老兄。」她說。
回家路上,我搜尋著花園裡的影子。瑪麗緊緊挽著我的胳膊,她的腳步有點飄忽。「真痛快啊,」她說,「我從來沒這麼痛快過。」
「不錯。」
「瑪姬是個完美的主人。我都不知道怎樣把晚餐弄得這樣棒。」
「她確實完美。」
「你也一樣,伊森。我知道你有趣,但沒想到你能讓我們一直都在大笑啊。哈托格先生說他聽到紅貝克先生都笑得虛脫了。」
我說這個了?哪一個?我肯定說了。噢,丹尼——把錢還回來!求求你!
「你比演出還精彩。」我的瑪麗評論道。在家門口我把她抓得太緊,她不由得開始抱怨。「你醉了,親愛的。你弄痛我了。千萬別把孩子們吵醒。」
我本想等她睡下,偷偷爬起來,去他的窩棚找他,甚至叫警察抓他。但我更清楚。丹尼走了。我知道丹尼走了。我躺在黑暗中,看著紅黃小點點在眼眶的淚水中遊動。我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丹尼也明白。我想起自己曾對小兔子實施的殺戮。也許只有第一次會覺得痛苦,但必須面對。在生意和政治上,一個男人必須在男人堆里開拓搏殺出一條道路,才能到達王者之巔。一旦攀頂,他就會變得偉大而善良——但首先他得先到達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