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八章

小時候,我對捕獵殺戮小動物充滿了勁頭和興奮。把兔子、松鼠、小鳥,後來是鴨子、大雁摔到地上,到處都是骨頭、鮮血、皮毛和羽毛,亂糟糟的、血肉模糊。這是一種野性的創造力,無關仇恨、敵意和內疚。戰爭使我沒有了破壞的欲望;也許我就像一個吃膩了糖的孩子。一管獵槍的射擊不再是一種強烈快意的宣洩。 今年早春,一對蹦蹦跳跳的兔子每日都光臨我們的花園。它們最愛瑪麗的康乃馨,把它們啃得光禿禿的。 「你得把它們收拾掉。」瑪麗道。 我拿出I2口徑的獵槍,上面沾著油黏糊糊的,在一些舊厚殼彈夾里,我發現了五粒子彈。晚上,我坐在後院台階上,等兔子排成一列時,用一發子彈把兩隻都收拾掉了。然後我把這對毛茸茸的屍體埋在大丁香樹下,感到胃裡一陣噁心。 很簡單,我已經不習慣殺戮了。一個人能對任何事形成習慣。屠殺、殯儀,甚至行刑處決;拷打刑鉗,只要習慣了,就變成了一項工作。 等孩子們都睡下了,我說:「我要出去一會兒。」 瑪麗沒問去哪裡,為什麼出去,就像前幾天一樣。「會很晚嗎?」 「不,不會的。」 「我不等你了,太困了。」她說。看起來,對於已經接受的方向,她比我走得遠。我還停留在兔子的痛苦中。也許對一個男人來說,當他毀掉一樣東西,他很自然地想通過創造另一樣東西來獲得平衡。 我摸索著來到丹尼·泰勒居住的臭烘烘的狗窩。他的行軍床旁邊的茶碟里點著一支蠟燭。 丹尼情況很糟糕,悲傷、憔悴,病懨懨的。他的皮膚泛著白蠟一樣的光澤。聞到這個骯髒地方和污穢被子下這個骯髒男人的味道,很難不感到噁心。他兩眼圓睜,呆滯無光。我以為他會神志不清地胡言亂語。當他清晰的聲音傳來時,我吃了一驚,那是丹尼·泰勒的語氣和方式。 「你來這兒幹什麼,伊?」 「我想幫助你。」 「你對這點很清楚啊。」 「你病了。」 「你覺得我不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從床後摸出一瓶老林頭波本威酒,瓶里還有三分之一的酒。「來一口?」 「不了,丹尼。這是很貴的威士忌。」 「我有朋友啊。」 「誰給你的?」 「不關你事,伊。」他喝了一口,把它放下,但有一會兒顯得很難受,接著臉上才有了顏色。丹尼大笑道:「我的朋友想和我談生意,但我騙了他。他還沒說出口,我就醉昏了。他不明白這並不費多少事。你想和我談生意嗎,伊?我很快會再醉昏過去呢。」 「你對我有感情嗎,丹尼?信任我嗎?哦,有沒有感情?」 「當然有了。作為酒鬼,情感當然有了。一個酒鬼對酒的感情最強烈。」 「如果我能籌集到錢,你能去做治療嗎?」 丹尼迅速恢復了正常和隨和——跟原先的他一模一樣,這令人毛骨悚然。「我會去的,伊。但你不了解酒鬼。我會把錢拿去喝光的。」 「那麼,假設我把錢直接付給醫院,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呢。」 「我要告訴你。我會帶著最好的打算進去,然後幾天就出來了。你不能信任一個酒鬼的,伊。這是你不明白的地方。不論我做什麼說什麼——我還是會出來。」 「不是你自己想出來,對吧,丹尼?」 「我想不是的。我想你知道我要什麼。」他又舉起酒瓶,我再次為他的神速震驚。他不僅變回了我認識的老友丹尼,而且他的感知更敏銳了,顯然他看懂了我的心思。「別信這個,」他說,「這只是暫時的。酒精刺激的,然後就萎靡了。我希望你別留在這兒看這些。此刻,我不相信任何事發生。當我能起來時,我也不會去做。」燭光下,他的眼睛濕濕的,閃著光輝。他看著我,「伊森,」他說,「你要為我付治療費。你沒錢呀,伊森。」 「我能賺到錢。瑪麗從她大哥那裡繼承了一些財產。」 「你要把那個給我?」 「對。」 「即使我告訴你永遠別相信一個酒鬼?即使我向你保證我會拿走你的錢,讓你傷心?」 「你現在就讓我感到心碎,丹尼。我做了一個有關你的夢。我們在外面那個老地方,記得嗎?」 他舉起瓶子,然後放下,道:「不,不記得了——不記得了。伊——永遠也別——永遠也別——相信一個酒鬼。當他——當我——糟糕透頂——成為一具死屍——仍會動狡猾、不可告人的念頭,而且那不是一個友好的念頭。現在,此刻,我是你曾經的朋友。我跟你扯謊說醉昏過去了。啊,就當是我醉得不省人事吧,但我最懂那瓶酒了。」 「等等,」我說,「在你醉過去之前,想想別的——好的,你可以懷疑我。是貝克給你的酒,對不對?」 「對。」 「他想讓你簽什麼東西。」 「對,但我醉過去了。」他咯咯笑著,再次把酒瓶舉到唇邊,但就著燭光,我看見一個最小不過的泡沫。他只喝了一滴。 「這是我想告訴你的其中一件事,丹尼。他是不是想要那塊老宅地?」 「是的。」 「你怎麼沒有賣掉呢?」 「我覺得告訴過你了。那塊地讓我是位紳士,只不過缺乏紳士的行為罷了。」 「別賣,丹尼。留著它。」 「它對你有什麼用呀?為什麼不要賣?」 「為了你的尊嚴。」 「我沒剩下什麼尊嚴了,只有點地方。」 「不,你有。問我要錢時,你感到羞恥。那就是尊嚴。」 「不是,我告訴你。那是個花招。酒鬼都很狡猾的,我跟你說。那讓你尷尬,你給了一美元,因為你覺得我很羞愧。我不羞愧。我就是想要一杯酒。」 「別把它賣了,丹尼。那塊地很值錢。貝克知道的。他從不買沒有價值的東西。」 「它哪裡值錢了?」 「那是附近唯一平坦的地方,可以建機場。」 「我明白了。」 「如果你留著,那就會成為你的一個全新的開始,丹尼。留著它。你可以去接受治療,等你再出來,你就能有養老金了。」 「不要養老金。也許我不如把它賣了,然後喝掉,『樹枝折斷了,搖籃墜地,小寶寶也掉出來了。』」他尖聲唱著,大笑著。「你想要那塊地嗎,伊?這是你來這裡的原因吧?」 「我想讓你好好的。」 「我很好啊。」 「我想解釋一下,丹尼。如果你只是個流浪漢,你可以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但你有一些東西是一群有眼光的人渴求並需要的。」 「泰勒草坪,我要把它留在手裡。我也有眼光的。」他親切地掃了一眼酒瓶。 「丹尼,我告訴你,那是建機場的唯一地點。那是個關鍵地點。他們必須得拿下它,要是沒有它——就得把山推平,而他們沒錢做這個。」 「那麼我就用陰陽來控制他們,我要作怪。」 「你忘了,丹尼。一個有產業的人是件珍貴的器皿。我已經聽人說最仁慈的事莫過於把你送進療養院,在那裡你能得到需要的照顧。」 「他們不敢的。」 「噢,是的,他們敢,並且會覺得那樣做是善舉。你知道程序的。那位法官,你認識,會判決你沒有能力處理財產。他會指派一位監護人,我能猜到是哪一位。所有這一切都很昂貴,因此你的財產會理所當然被變賣用來付賬,猜猜誰會買下來。」 他眼睛閃著光,張著嘴巴聽著。然後他把頭扭開。 「你在嚇唬我,伊。你挑錯了時間。早晨來嚇我吧,那時我感到寒冷,世界也令人作嘔。此刻——我的力量,它在十級,因為酒瓶在這兒呢。」他揮舞著酒瓶像舞著一把劍,眼睛在燭光的照耀下眯縫著。「我是否告訴過你,伊?我覺得我——酒鬼有一種特殊的罪惡智慧。」 「可是我告訴你要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同意啊。我知道這是真的。你已經說了你的看法,但沒嚇住我,相反,你激怒了我。以為酒鬼無助可憐的那些人,都是瘋子。酒鬼是具有特殊才能的特殊工具。我會回擊,此刻我就要回擊。」 「好樣兒的!這正是我想聽到的。」 他從威士忌瓶頸上端看著我,就像那是來復槍末端的準星。「你要把瑪麗的錢貸給我?」 「是的。」 「不要擔保人?」 「對。」 「明知道收回這筆錢的幾率是千分之一?」 「對。」 「酒鬼有一點很醜陋,伊。我不相信你。」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你會把錢放在我手裡?」 「只要你張口。」 「我告訴你不要這樣。」 「但我會這樣做。」 他這次把酒瓶底朝天倒過來,一大團氣泡在玻璃瓶里冒起。當他停止喝酒時,他的眼睛更亮了,但它們像蛇的眼睛一樣冷漠無情。「你這禮拜能籌到錢嗎,伊?」 「能。」 「禮拜三?」 「好。」 「你現在身上有幾美元?」 我只有——一張一美元、一枚五十美分、一枚二十五美分、兩枚角子、一枚五美分和三枚一美分硬幣。我把這些統統倒進他攤開的手上。 他把瓶中酒喝完,扔到地板上。「無論怎樣,伊,我都不曾耍你。你可知道一個基本療程就要花一千美元?」 「知道。」 「真有趣,伊。這不是下棋,是玩撲克。我以前很會玩撲克——太會玩了。我把我家草坪作為擔保物。你在賭一千美元的酒能把我殺死,那樣你就能把機場收入囊中了。」 「這樣說不厚道,丹尼。」 「我警告過你我不厚道。」 「你能否不把我說的話理解成那個意思?」 「好。但我有自己的方式——一種理解你的話的方式。你記得過去的我,伊。你以為我不記得你了?你是那種心中有判斷的孩子。好了,我也渴了。酒瓶空了。我要出去。我的要價是一千美元。」 「好的。」 「禮拜三,拿現金來。」 「我會的。」 「沒有字條,沒有簽名,什麼都沒有。你別以為記憶中的我還是舊時的我,伊森。我的朋友在此處已經改變了一切。我不忠實,也給不了公平。你能得到的只有哈哈大笑。」 「我只要求你試一試。」 「好,我答應,伊。但我希望我已經讓你相信一個酒鬼的承諾值多少錢。帶現金來。你願在這兒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我的房子就是你的。我要出去了。禮拜三見,伊。」他慢慢從舊行軍床上起身,把被子甩到身後,搖搖晃晃走了出去。他褲子的拉鏈敞開著。 我坐了一會兒,看著茶碟里的蠟燭在蠟油里慢慢暗淡。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除了我賭上的一件事。他的變化沒有那麼大。在這一堆殘骸的某個地方,丹尼·泰勒仍在。我不相信他能與丹尼一刀兩斷。我愛丹尼,我也準備好了——按他說的做。我準備好了。我聽到遠處他在用清晰高昂的假音唱歌: 加速,美麗的小船,像鳥兒展開翅膀。 「向前!」水手喊道! 送這位少年郎,他生來要做國王, 到天涯海角。 獨自待了一會兒,我吹滅蠟燭,從高街走回家。威利在警車裡還未睡著。 「看來你出去的次數挺多,伊。」他說。 「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了。春天嘛。年輕人的幻想。」 瑪麗睡著了,微笑著。我悄悄在她身邊躺下,她朦朧半醒。我內心充斥著痛苦——冰冷、錐心的痛苦。瑪麗側過身,把我裹進她溫暖的洋溢著青草氣息的身體。我需要她。我知道痛苦終將淡去,但此刻我需要她。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醒了,但即使在睡夢中,她仍然知道我的需求。 事後,她醒了,說:「我覺得你餓了。」 「對,海倫。」 「你想吃什麼?」 「洋蔥三明治——不,黑麥麵包做的兩個洋蔥三明治。」 「我得去給你做。」 「你不要一個嗎?」 「當然要了。」 她輕輕走下樓梯,一小會兒就回來了,帶來幾個三明治、一盒牛奶和兩個玻璃杯。 洋蔥很辣。「瑪麗,小寶貝。」我開口道。 「等你咽下去再說。」 「你是不是不想知道有關生意的事?」 「哦——對。」 「好吧,我有思路了。我想要一千美元。」 「是貝克先生說的事情嗎?」 「類似吧,但更私人一點。」 「好的,你可以寫一張支票。」 「不,親愛的。我想讓你取現金。你可以告訴銀行你要買新家具、新地毯或者什麼東西。」 「可是我不買啊。」 「你會買的。」 「這是個秘密?」 「你說過你想這樣做。」 「對——好的——我就那樣做。對。這種方式較好。這是顆火辣辣的洋蔥。貝克先生同意嗎?」 「如果他知道,他會同意的。」 「什麼時候要這筆錢?」 「明天。」 「我感覺吃不下這顆洋蔥。我覺得我能聞到臭味。」 「你是我的寶貝兒。」 「我弄不懂馬魯洛。」 「什麼意思?」 「到家裡來。帶來糖果。」 「上帝做事都很神秘。」 「別褻瀆神靈。復活節還沒過完呢。」 「不,過完了。現在是一點一刻。」 「上帝!我們最好睡覺。」 「啊!阻礙就在這兒[44]——莎士比亞。」 「你什麼都拿來開玩笑。」 但這不是玩笑。痛苦還在,不去想,就會慢慢消失。有時我問自己,為什麼會痛苦?男人會適應任何事情,只是需要時間。很久以前,我有一份工作是在炸藥廠用車運硝化甘油炸藥。工錢很高,但事情很坑人。最初,我每踩下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大概過了一禮拜,它就變成了一份工作。是呀,我都已經習慣做一名雜貨店夥計了。相對於你沒做過的事,你習慣做的事情中有讓你渴望的東西。 黑暗中,紅點在我眼中遊走,我捫心自問什麼是所謂的良心,竟毫無痛苦。我又自問,如果設定了方向,能否改變,甚至把羅盤調轉九十度,我覺得我可以,但又不想那樣做。 我有一種新維度,而且對此很著迷。就像發現一組不常用的肌肉,或者實現了兒時能飛的夢想。很多時候,我能重現事件、場景、對話,從重複中發現第一次忽略的細節。 瑪麗發現馬魯洛帶著糖果雞蛋來訪的怪異,我信賴瑪麗對怪異的直覺。我本以為那不過是感謝的禮物,因為我沒有騙他。但瑪麗的疑問讓我重新審查一些我知道但錯失的東西。馬魯洛從不答謝已發生的事情,他只賄賂要發生的事情。除了迄今我對他還有用之外,他對我毫無興趣。我細細回顧了他的生意經以及關於西西里的談話。在某個地方他已經不確信了。在某種意義上,他想從我身上獲得什麼,或者需要我的什麼東西,都需要去探究一下。如果我向他索要某種平常他會拒絕的東西,並且得到它,我就能知道他已經失衡並且深受其擾。我把馬魯洛放到一邊,開始思索瑪姬。瑪姬——讓你想起她的年齡。「瑪姬,我常夢見你,瑪姬。我要把世界給……」 襯著天花板上游離的星點,我把瑪姬的場景重放了一遍,儘量不增加任何沒發生的東西。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大概兩年之久吧,有一位楊—亨特太太變成了我妻子的朋友,有時候她們的談話我沒去聽。然後突然之間瑪姬·楊—亨特出現了,接著就是瑪姬。在『美好禮拜五』之前,她一定來過店裡,但我不記得了。那天,她好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在那之前,可能就像我沒看見她一樣,她也沒看見我。但從那個時刻開始,她就存在了——一個誘事者,一個攪事者。她想要什麼?只是一個無事可乾的女人單純的惡作劇?或者她設計了一個陰謀?對我來說,她好像向我宣告了自己的存在——讓我注意到她,並且留意著她。好像她第二次算命的初衷是好的,想展示一次正常的表演,顯示出她的精湛和專業。但有些事發生了,把算命攪黃了。瑪麗沒說讓她緊張的話,我也沒說。她真的看到了那條蛇的幻象?那是最簡單的解釋,可能也是真的。可能她真的有直覺,能闖入別人的頭腦。在我轉型中間被她抓包這個事實讓我似乎相信她的直覺,但那也可能只是個巧合。但什麼事讓她跑去蒙托克,她本沒想去的;什麼事又讓她聯合那位推銷員,把秘密泄露給馬魯洛?無論如何,我不相信她會做不打算做的事情。閣樓的書櫃裡某個地方有一本生命的記錄——是白令嗎?不,是巴拉諾夫,亞歷山大·巴拉諾夫,一八〇〇年左右的俄國統治者。可能還有一些關於阿拉斯加作為女巫監獄的參考資料。我一定得找找看。我覺得此刻不用驚醒瑪麗,我可以悄悄溜上去。 這時,我聽到老橡木樓梯輕微的嘎吱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我明白那不是因為氣溫變化房子自身產生的動靜。那是艾琳在夢遊。 我當然愛我的女兒,但有時候她令我害怕,因為她好像天生異稟,時而嫉妒時而富有愛心。她總是嫉妒她兄弟,而且我感覺到她經常嫉妒我。在我看來,她對性的專注開始得太早了。可能父親總能發現這一點。她還是一個小女孩時,對男性生殖器無窮的興趣就令人尷尬。接著她就開始了一種神秘的變化。不是雜誌上說的天使般天真的少女時代。宅子裡充斥著緊張的氣氛,牆壁因為不安而顫動。我曾讀過一些書說在中世紀,青春期女孩被認為對巫術很敏感,我不確定是否如此。有段時間,我們開玩笑說遇到了騷擾家宅的幽靈。畫從懸掛處跌下來,盤子摔碎在地板上。閣樓里有重擊聲,地窖里有跺腳聲。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緊緊地盯住艾琳,看她神秘地出入。她像只夜貓。我很欣慰她不是那些跌落、摔碎和跺腳聲的罪魁禍首,但我同時發現當她不在家的時候,這些從不曾發生。當騷擾家宅的幽靈來的時候,她可能就坐在那兒茫然凝視,但她總是在的。 小時候我記得聽人說老郝雷宅子很長時間都鬧鬼,那鬼是清教徒海盜祖先中的一位。但是,根據敘述,他是一位體面的鬼,只在他應該出現的時候走動、彷徨和呻吟。樓梯在他隱形的體重下嘎吱響,當死亡臨近,他會敲打牆壁,一切都很規矩,很得當。騷擾家宅的幽靈卻非常不同——惡毒、危險、胡鬧,而且報復心很重。他從不毀壞不值錢的東西。然後就走了。我從不真的相信他。他就是家裡的笑話,只有破碎的畫和摔碎的瓷器顯示出他的存在。 他離開後,艾琳就像現在一樣開始夢遊。我能聽見她下樓的緩慢但真實的腳步聲。同時,我的瑪麗會深深嘆氣,在我身旁低語。一陣微風拂來,天花板上枝葉的影子在晃動。 我輕輕滑下床,套上浴袍,因為我也和其他人一樣,相信夢遊者不能被驚醒。 聽起來好像我不喜歡我的女兒,但我真的喜歡她。我愛她,但我有點怕她,因為我弄不懂她。 如果你走在靠近牆的樓梯邊上,它們就不會嘎吱響。我還是個外出鬼混的男孩子,從鎮上的後牆籬笆回家時,就發現了這一點。如果不想驚擾到瑪麗,我現在還會用到這門學問。我現在就在用這門學問——沿著樓梯無聲地走下去,手指摸索著牆壁尋找方向。昏暗的條形光線從街燈那邊透進來,消融在離窗稍遠的半明半暗之中。但我能看見艾琳。她看起來閃著光,也許是她穿著白色睡袍。她的臉在陰影中,但她的胳膊和手沐浴在光線里。她站在配著玻璃門的櫥櫃前,裡面放著家裡不值錢的寶貝,消遣時雕刻的手工,有抹香鯨和配備有槳、鐵鏈和船員的小船,船頭有魚叉,這一切都由鯨魚骨頭雕琢而成,諸如鯨魚牙齒和海象彎曲的獠牙,一艘美人阿黛爾號的小小模型,塗著發亮的清漆,捲起的帆和纜繩呈褐色,落滿了灰塵。還有老船長們掠空中國海域的抹香鯨後,從東方帶回來的中國玩意兒,零零碎碎的黑檀木和象牙製品,笑哈哈和莊嚴的神仙,安詳又骯髒的佛像,粉晶和滑石雕刻的花和一些玉——是的,一些很好的玉——細長的杯子,半透明狀,可愛極了。有些東西可能很值錢——像那些小小的沒有形狀的馬,它們透著一種生命力——但即使它們值錢,也是很偶然的,肯定是這樣的。那些在海上航行,靠獵鯨為生的男人們如何分辨好壞——或者他們能不能?他們分辨過嗎? 在我眼中,這個櫥櫃是家族的聖地——祖先的羅馬面具,或者月亮上掉下來的石頭等傳家寶。我們甚至還有一個曼德拉草根——完美的小個兒人形,從一個被絞死的人死亡時噴射出的精液中長出來的。我們還有一個真正的美人魚,現在已經破破爛爛的了,是用猴子的上半身和魚的後半部巧妙地縫合起來的。年代久了,它收縮變形,針腳都露了出來,但小小的牙齒仍然露出惡狠狠的微笑。 我猜每個家庭都有一件神奇之物,代代相傳,起著激勵、撫慰和鼓舞的作用。我們家的是——我怎麼說呢?——一種半透明的石頭,也許是石英,也可能是翡翠,甚至可能是滑石。它是渦圈兒型的,直徑有四英寸,圓圓的頂部有一英寸半高。表面雕刻著一種沒有盡頭的交錯圖案,好像在延伸,但又不知所終。它沒頭沒尾,沒起點也沒終點,但又是活生生的。打磨過的石頭摸起來並不光滑,但有點像肉體一樣發黏,摸起來總是溫暖的。你能看到它,但你看不透它。我猜測是我們家族中的某一個老海員把它從中國帶回來的。它具有一種魔力——適合看、觸摸,用臉頰摩擦或者用手指撫摸。這個奇怪而神奇的石頭就住在這個玻璃櫥櫃裡。在我幼年、少年和成年之後,我都可以去觸摸它,把玩它,但從不允許把它帶出去。隨著我需求的變化,它的顏色、渦圈兒和質地也在變化。有一次,我把它當作一個胸脯,少年時期它在我眼中成了一個陰戶,腫脹疼痛。可能後來它就演變成了大腦,甚至是個謎團,無頭、無尾、活動物體——它整體就是個疑問,卻不需要任何答案來破壞它,沒有起點或終點來限制它。 玻璃柜子上有一把殖民時代的銅鎖,一把方形的銅鑰匙一直插在鎖上。 我夢遊中的女兒用手拿著那個魔力石頭,用手指撫摸著、拍打著,就像它是個活物兒。她把它擠壓在沒有發育完全的胸脯上,放在耳下的臉頰上,像嗅一條小奶狗一樣用鼻尖蹭著,嘴裡低低唱著曲兒,好像快樂和欲望的呻吟。她身上有種毀滅性的暴力。剛開始我怕她會把石頭弄成碎片或者藏起來,但此刻我看到石頭在她手中像一位母親、一個情人、一個孩子。 我在想怎樣喚醒她,同時不驚嚇到她。但為什麼夢遊者要被喚醒?是否害怕他們會傷害自己?我從未聽過這種情形下有過傷害,除了被喚醒的傷害。我為什麼要干涉?這不是充滿了痛苦和恐懼的噩夢,而是清醒時無法理解的快樂和親密。我去破壞它的動機是什麼?我悄悄地走開,坐在我的大椅子裡等著。 光粒在昏暗的房間裡四處遊走迴旋,好像雲團一樣的蠓蟲在飛。我想這些光粒並不存在,只不過是疲憊的痛感在我眼睛中遊動,但它們是那樣真切。同樣,真的好像有一束光從我女兒艾琳身上射出,不僅來自她白色的睡袍,而且還來自她的皮膚。我能看見她的臉,而在黑暗的房間裡,我本不應該看得到的。在我眼中,那不是一張小女孩的臉——和年齡無關,是一張成熟、圓滿、發育完全的臉。她的唇緊密閉著,平常並不是這樣的。 過了一會兒,艾琳把那個魔石堅定而又準確地放回原處,她關上玻璃櫃,扭上銅鑰匙,把櫥櫃鎖緊。然後她轉身,經過我的椅子,上樓去了。有兩件事可能是我的想像:一,她走路不像個孩子,而像個成熟的婦人;二,她離去時,冷冷的光慢慢從她身上消退了。這些也可能只是印象,我頭腦的產物,但沒有第三件事了。她上樓時,沒有木頭的嘎吱聲。她可能走得離牆很近,那裡腳步聲不會響的。 過了一會兒,我跟著她,看到她已經躺在床上,不僅睡熟了,而且蓋得好好的。她用嘴呼吸,臉是酣睡中的孩子的臉。 在一種難以抑制的衝動中,我又下樓打開玻璃櫃。我把那個石頭拿在手中。它還帶著艾琳身上的溫暖。就像小時候一樣,我用手指尖沿著沒有盡頭的流動圖案滑動著,從中我得到了撫慰。因為這個石頭,我感到和艾琳很親密。 我想,是不是這塊石頭把她帶近了我,帶近了郝雷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