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惱的冬天 · 第三章

我的妻子,我的瑪麗睡著了,如同你關上壁櫥的門。很多次我都羨慕地看著她。她可愛的身體偶爾蠕動一下,好像要在一個蠶繭里躺得舒服一些。她嘆了口氣,末了,閉上眼睛,無憂無慮的嘴唇露出古希臘眾神睿智遙遠的微笑。整晚的睡眠中她都在笑,喉嚨里發出呼吸的咕嚕聲,不是鼾聲,只是一隻小貓的咕嚕聲。不久,她的體溫上來了。在床上她睡在我旁邊,我都能感受到她體溫的灼熱。然後又降下去,她就不存在了。我不知道她去哪裡了。她說她不做夢。當然,她會做夢。這只是明確說明她的夢沒有讓她煩惱,或者不太讓她煩惱,所以在醒來之前全都忘了。她喜歡睡覺,睡覺也迎合她。我希望自己也能這樣。我抗拒睡眠,同時又渴求睡眠。 我覺得我們倆的區別是我的瑪麗知道她會永遠活著,她會輕鬆地從現世邁入另一個生命,就像她從睡眠到甦醒。她的全身心都明白這一點,因此就像她從不在意呼吸一樣,她也完全不在乎這件事。於是,她有時間睡覺,有時間休息,有時間暫時消逝一會兒。 另一方面,我從骨子和組織細胞里明白,有一天或遲或早,我會死掉。於是,我抗拒睡眠,乞求它,甚至試著哄騙它降臨。我那一眨眼工夫的睡眠簡直是一種痛苦,一種折磨。我了解這一點,因為我在這一秒醒來,總是感覺到毀滅性的打擊。一旦入睡,我就繁忙無比。我夢見白日的問題以荒誕的形式接踵而至,有點類似戴著獸角和野獸面具跳舞的人。 我比瑪麗睡得少多了。她說她需要很多睡眠,我也同意我需要較少的睡眠,但其實我根本就不信。身體裡存儲的能量就那麼多,當然需要食物來增強。一個人很快就把能量用光了,就像有些孩子會一口吞下糖果,有些則慢條斯理地拆開包裝。總會有一個小女孩剩下一部分糖果,於是當狼吞虎咽者早就吃完了之後,她還能拿出來享用。我覺得瑪麗會比我活得長很多。她為將來省下了一部分生命。想一想,大部分女人都比男人活得久。 「美好禮拜五」總是很困擾我。甚至在孩童時期,我就被悲傷侵襲,不僅感受到十字架的痛苦,還感受到來自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的絕望的孤獨。這種悲傷從不曾離開我,它來自《馬太福音》,由我新英格蘭的姑婆黛博拉用清晰短促的演講式音調讀給我聽。 今年可能更糟了。我們把這個故事拉近身邊,感同身受。今天馬魯洛教導了我。通過生意的本質,我第一次理解了這個故事。隨後,人生第一份賄賂擺在我面前。在我這個年紀,這樣說有點怪,但我不記得還有其他賄賂。我必須考慮一下瑪姬·楊—亨特。她是不是邪惡的?她的目的是什麼?我明白她許諾了我一些東西,而且如果不接受,她會威脅我。一個人能否全面考慮他的生活,或者他是否必須服從生活的安排? 很多個夜晚,我躺在那兒徹夜無眠,聽著瑪麗在我身邊細微的咕嚕聲。如果你凝視黑暗,眼睛上就會有紅點遊動,而時間如此漫長。瑪麗非常痴愛睡眠,我也盡力呵護她的睡眠,即使皮膚癢得難受。如果我離開床,她就會醒。這讓她心緒不寧。因為她唯一失眠的經歷來自生病,於是她就覺得我不舒服了。 今晚我不得不起來,走出臥室。她的呼吸輕柔地咕嚕著,我能看見她唇邊古遠的微笑。也許她夢到發財了,夢到我要賺到的錢。瑪麗想揚眉吐氣。 一個男人相信某個特殊地點能讓他更好地思考,這有點怪。我就有這麼一個地方,一直都有,但我知道我在那兒不是思考,而是感受、體味和回憶。這是個安全的地方,每個人都必須有這樣一個地方,儘管我從未聽到哪個男人提起過。當正常的深思無法起到作用的時候,秘密安靜的時刻總會讓一個沉睡的人清醒。我也相信睡眠中的人能遊走到別人的思想中。我給自己找個藉口要用衛生間。於是,我起來,走出了臥室。之後,我輕輕下樓,手裡拿著衣服,到廚房穿好。 瑪麗說我總替別人擔憂不存在的煩惱,可能真是這樣,但在廚房昏暗的燈光中,我看到一個小小的可能出現的場景——瑪麗醒了,滿屋子找我,臉上現出很不安的神情。我在日用便簽本上留了一條信息:「親愛的,我睡不著。出去散個步。很快就回來。」我覺得要把它留在廚房餐桌的正中間,這樣牆上燈的開關一打開,一眼就能看見。 然後我輕輕打開後門,品味著空氣。空氣寒冽,帶著白霜凝結的氣息。我裹在一件厚外套里,把針織水手帽拉下來護住耳朵。廚房的電子鐘隆隆作響。三點一刻了。十一點開始,我就躺在黑暗中看那些紅點。 我們居住的新灣鎮古老而美麗,是美國最早一批嚴格界定的全城鎮之一。我相信,第一批定居者和我的祖先都是那些四處漂泊、背信棄義、動輒爭吵、貪得無厭的海上來客,他們是歐洲伊麗莎白的大麻煩,在克倫威爾時期占據了西印度群島,手握復辟的查理·斯圖亞特頒布的憲章,最終棲息在北海岸。他們把海盜搶劫和清教主義成功地結合在一起,其實只要你認真研究,會發現兩者沒什麼不同。兩者都對反對派異常憎恨,也都覬覦別人的財產。他們相結合後,生育出一群堅忍不拔、生生不息的猴子。我了解他們,因為我父親讓我明白了這一點。他是個景仰先輩,卻又極其不如先輩的人,我常注意到先輩們通常缺乏他們所頌揚的那類人的品質。我父親是個脾氣溫和、消息靈通、固執,有時又很聰明的傻瓜。單槍匹馬,他賠光了土地、金錢、名譽和未來。事實上,他幾乎賠光了艾倫家族和郝雷家族好幾百年來積累的財富,賠光了所有一切,只剩下名字,這是我父親最為關切的東西。父親過去常給我上所謂的「遺產課程」。這就是為什麼我對老祖先知道那麼多。也許這也是為什麼我是一個西西里雜貨店的夥計,而這個店就在老郝雷家族曾擁有的一個街區里。我希望自己不對此狀表現得那樣義憤填膺。畢竟不是因為大蕭條或世事艱難,我們才被掃地出門的。 這一切開始於新灣鎮是座美麗的城鎮這一說法。我在榆樹街右轉而非左拐,快步走向波洛克街。這條街和高街形成一對鬥雞眼。維·威利,我們的胖警察,會把警車停在高街,坐在車裡打盹。我可不想和他共度夜晚。「這麼晚你做什麼呢,伊?要去取什麼東西嗎?」維·威利很寂寞,喜歡與人搭話,然後就會跟人談論他曾談過的話。好幾樁不大卻噁心的醜聞就源自威利的寂寞。白日裡的警察是斯通沃爾·傑克遜·史密斯。這不是個綽號。他的教名是斯通沃爾·傑克遜,這讓他和其他史密斯們區分開來。我不明白為什麼小鎮警察要相互敵對,但他們通常都這樣。斯托尼[25]·史密斯是個連今天是什麼日期都不肯泄露的人,除非他站在宣誓台上。史密斯長官掌管著鎮上的警察工作,他非常敬業,研究最新措施,還在華盛頓參加過FBI的訓練。我認為他是個好警察,就像你能找到的那樣,高大、安靜,眼睛裡閃著金屬式的光芒。如果你要犯罪,是要避開這位長官的。 這一切都是我走在波洛克街,避免與維·威利交談的時候想到的。新灣鎮的漂亮房子都在波洛克街。在十九世紀初,我們有一百多艘捕鯨船。當這些船隻出海一兩年,從南極或者中國海域回來時,它們會滿載油脂,非常闊氣。它們會停歇在外國港口,費心思挑選東西。這就是為什麼你在波洛克街上的房子裡能看到那麼多中國貨的原因。有些老船長船主很有品位。用他們所有的錢,帶回英國建築師來建造房屋。這就是你在波洛克街上見到那麼多亞當風格和希臘復古建築的原因。那個時期的英格蘭就是如此。但是即使有了扇形窗、凹槽柱和希臘鑰匙,他們也從不會忘了在屋頂鋪個天台。這個理念源自留守家中的忠誠妻子要到天台上觀望回城的船隻,也許有些人真的這麼做。我們郝雷家族、菲利普斯家族、埃爾加家族和貝克家族更為古老。他們在榆樹街,房屋是所謂的美國早期風格,有著尖屋頂和搭疊壁板。這就是我家的風格,老郝雷家就是如此。屋外巨大的榆樹像房屋一樣古老。 波洛克街保留著煤氣街燈,只不過現在裡面都是電燈泡。夏天,遊客來欣賞建築,說我們鎮有老世界風采。風采為什麼要是老世界的? 我忘了佛蒙特州的艾倫家族怎樣和老郝雷家族混在一起的。這事是緊跟在革命之後發生的。當然,我能查出來。閣樓上的某個角落,也許有記錄。自從父親死後,我的瑪麗對郝雷的家族史很厭倦。因此,當她提出我們把所有東西都存儲在閣樓上時,我理解她的感受。你對別人的家族史會感到非常厭煩的。瑪麗甚至不是在新灣鎮出生的。她的家庭是愛爾蘭血統,但不是天主教。她經常強調這一點。阿爾斯特[26]家族,她這樣稱呼它們。她來自波士頓。 不,其實也不是。我是在波士頓遇到她的。如今,我比那時能更清楚地看清我們彼此,一個是手握周末度假證明,神經緊張、驚恐的郝雷少尉,另一個則是臉頰如柔軟花瓣,呼吸甜美的可愛姑娘。由於戰爭和教育的緣故,所有的一切都翻了三倍。那時我們多嚴肅啊,真的是那樣嚴肅。我準備犧牲,她也準備用一生來回憶我的英雄事跡。這是百萬橄欖綠軍人和花布女孩共同夢想中的一個。她把自己奉獻給她的那位戰士,因此並沒有用一封分手信來結束一切。她的信,甜蜜中帶著執著,到處跟隨著我,圓潤清晰的字跡用深藍墨水寫在淡藍色的紙上,因此我的整個連隊都認識她的信,大家都對我既好奇又高興。即使我沒想過娶瑪麗,她的執著和堅持也會迫使我那樣做,因為美麗忠貞的女性永遠是全世界的夢想。 她從未動搖,即使從波士頓愛爾蘭租屋搬到榆樹街的老郝雷房子。我生意失敗感到沮喪,孩子出生,或者我長時間做一個店鋪夥計,這些時候她都未動搖過。她是個守候者,如今我看出來了。而且我想她最終對等候這件事已經失去最後的耐心了。過去她希望堅定的時候,我的瑪麗從來都不會嘲弄人,輕蔑也從不是她的武器。她忙著把繁不勝數的狀況梳理好。這在以前是從沒有過的,因此顯得如此令人意外,好像大腦中了毒。頭腦中湧現出一幅幅畫面,腳踩在夜晚街道的霜上,發出嘎吱聲。 凌晨走在新灣鎮的街道上不用感到鬼鬼祟祟。維·威利對這件事會開些小玩笑,但大多數人看到我凌晨三點走在海灣,都會猜想我要去釣魚,並沒有多想。我們這兒的人有各種釣魚理論,有一些像秘密的家庭菜譜一樣,而這些東西都是受尊重,並值得尊重的。 街燈下,草坪上和人行道上堅硬的白霜閃閃發光,像百萬顆小鑽石。這樣一顆霜粒只要一個腳印就化為烏有了。自從幼年起,走在新鮮沒有痕跡的雪上或霜上,我就總會感到一種新奇的興奮。這好比闖入新世界的第一人,發現某些東西是那樣新鮮乾淨,從未被使用過,從未被玷污,心裡有種深厚的滿足感。常見的夜行者,貓,並不喜歡在霜上行走。記得有一次,我膽子很大,赤腳出來走在結霜的小路上,感覺腳被灼傷了。但如今穿著膠靴和厚襪,我把第一批印痕留在閃光的新天地。 波洛克街和托基街交叉的地方是自行車廠。離希克斯不遠,乾淨的霜地被一些拖拖拉拉的腳印給破壞了。丹尼·泰勒,一個居無定所的鬼魂,想到某個別的地方,就踉蹌到那兒,然後又想到另一個地方。丹尼是鎮上的酒鬼。我覺得每個鎮上都有一個這樣的人。提起丹尼·泰勒,鎮上很多人的腦袋都從一邊慢慢地搖到另一邊。他出身良好、家世悠久,末代傳人,受過好的教育。他在學院是不是遇到了麻煩?他為什麼不振作起來?他在用酒自殺,這是錯的,因為丹尼是位紳士。乞討錢來買酒,真丟臉。幸運的是他的父母沒有活著看到這一切。這會殺了他們的,但他們已經死了。這就是新灣鎮的閒話。 在我心中,丹尼是刺心的悲傷,並由此演變成一種負疚。我應該能幫助他。我試過,但他不讓。丹尼跟我親近得像兄弟,我們有同樣的年紀與成長經歷,同樣的體重與身高。也許我的負罪感來自我是兄弟的監護人,但沒能挽救他。帶著一種深厚的感情,那些藉口,即使是正當的,也不能讓人解脫。泰勒家族,和郝雷家族或貝克家族,或與任何別的家族一樣古老。童年時代,如果沒有丹尼像我的右臂一樣在我身邊,我的記憶中就不會有野餐、馬戲、競賽和聖誕節。也許如果我們一起去上大學,這一切就不會發生。我進了哈佛,沉溺在語言中,泡在人文領域,沉迷在古老、美麗、抽象的事物中,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到經營食品雜貨店全用不上的知識里,由著它發展。我常常希望丹尼能和我一起踏上那光明、激動的朝聖之旅。但丹尼生下來就是為了海洋。甚至在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與海軍學院的約定就被納入計劃,再三驗證,並確定無疑。每次我們有了新議員,他父親都會把這個約定再確定一遍。 榮耀了三年,然後被開除。他們說,這殺了他的父母,也差點殺死了丹尼。剩下的就只有這個拖著腳移動的悲哀身影。這個憂傷的夜晚遊蕩者乞求一把角子來換一品脫毀壞腦子的東西。我想英國人會說:「他使自己人難堪。」這常常讓導致難堪的人比自己人還受傷。丹尼現在就是個黑夜的遊蕩者,一個凌晨徘徊的人,一個孤獨的拖地而行的東西。當他要一夸脫的忘憂湯時,他的眼睛懇請你原諒他,因為他無法原諒自己。他睡在船廠後面的一個小窩棚里,威爾伯斯家族過去曾在那裡當過造船工。我停在他走過的路上,看看他是回家了還是離開了。從霜上腳步拖過去的痕跡可見,他出去了,我可能會在哪個地方碰見他。維·威利不會銬上他的。因為那有什麼用呢? 我要去哪兒不是個問題。從床上下來之前,我就看到,感覺到,並聞到了它的氣息。老港口現在離得很遠了。新的防波堤建成後,公共橋墩、沙子和淤泥湧進來,使曾經廣闊的錨地淺了很多,那裡曾被惠特森礁石那鋸齒狀的牙齒庇護過。那裡曾是船架、制繩工棚和倉庫,一家家的制桶工人在做鯨魚油桶,還有船塢,捕鯨船的船首斜桁像人形或提琴頭一樣突出來。通常都是三桅船,拉著大橫帆;後面的桅杆上升起四方帆,像主帆桁和縱帆斜桁支撐的後桅縱帆一樣好用,建造深大的船體是為了經年在海上,可以抵抗任何天氣。船首的斜杆是根單獨的圓木材,雙股的擊豚叉像斜槓帆的斜桁一樣好用。 我有一塊鋼板畫,雕刻著泊滿船隻的舊海港,還有幾張褪色的錫版照片,但我真的不需要它們。我熟悉那個港口,我也熟悉那些船。祖父用那根獨角鯨的鯨角做的拐杖為我勾畫過。他訓練我掌握那些術語,用拐杖敲擊著一截來自先前郝雷碼頭的樁木,木頭已經被潮汐沖刷得光禿禿的,一個個術語就這樣被一個白色絡腮鬍的壞脾氣老人敲了出來。我是那樣愛他,甚至因此而感到心痛。 「行了。」他道。聲音大得不需要橋上的擴音器。「把裝帆全過程唱出來,大聲唱,我討厭小聲哼哼。」 於是我就唱出來,他按節拍用獨角鯨拐杖重重敲打著那塊木樁。「船首三角帆。」我唱道(嘭!),「外三角帆,」(嘭!)「側船首三角帆、三角帆!」(嘭!嘭!) 「唱出來!你在哼。」 「前桅天帆,前最上桅帆,前中桅帆,前上中桅帆,前下中桅帆,前……」每喊一聲就嘭地重擊一下。 「主帆!唱出來。」 「主上帆。」(嘭!) 但有時候,他老了,會疲倦。「固定主帆,」他會喊道,「到後桅去。唱出來。」 「好的,先生。後桅天帆,後最上桅帆,後中桅帆,後上中桅帆,後下中桅帆,後桅下帆……」 「還有呢?」 「後桅縱帆。」 「怎樣裝帆?」 「主帆桁和縱帆斜桁,先生。」 嘭!嘭!嘭!鯨角拐杖擊打著浸水的木樁。 聽力變得模糊了之後,他指責越來越多的人小聲哼哼。「無論一件事是對或不對,你都要認真地唱出來。」他叫道。 老船長的耳朵在生命的盡頭已經變得不可靠了,但他的記憶卻不是。好像每艘從海灣駛出去的船,他都能為你背出它的噸位和速度,它帶回了什麼以及貨物怎樣分配的。奇怪的是,在他成為船長之前,捕鯨的歲月差不多快要結束了。他把煤油稱作「臭鼬油」,煤油燈就是「臭罐子」。電燈出現後,他並不太在意,或者可能當時只滿足於回憶了。他的去世並沒有讓我震驚。在船上的時候,老先生已經訓練過我適應他的死。我的身心內外都知道該做什麼。 老港口淤泥沙子堆積的邊緣,也正是老郝雷碼頭曾經所在,石基還在。它一直到低潮水平線,高高的水花拍打著它的正方形磚石。石基盡頭十英尺遠的地方有一個通道,四英尺寬,四英尺高,五英尺深。通道有個拱頂。可能以前是個排水道,如今通過地面的入口被沙和碎石填滿了。這是我的地方,每個人都有的那個地方。待在這裡,你不會被人看見,除非從海上往這兒看。老港口一片空無,除了幾個拾蚌蛤人的窩棚,嘎嘎作響著,大部分在冬天都廢棄了,但拾蚌蛤的人還很多。他們一天到晚幾乎不說話,低頭走過,肩背弓起。 那個地方是我要去的。參軍之前,我在那兒待過一夜。娶瑪麗之前,也待過一夜。艾倫出生那夜,我待了一會兒,瑪麗在生產中吃了好多苦頭。我迫不及待地往那裡去,想坐在裡面,聽聽細微的浪花拍打著石頭,朝外看看鋸齒樣的惠特森礁石。躺在床上,盯著紅點跳舞的時候,我就看到了。我知道我必須坐在那裡。大的變故把我帶到那裡——大的變故。 海岸沿線是南德文島。好心人裝了燈照在沙灘上,以免情侶遇到麻煩。他們卻不得不去別的地方。市鎮條例規定維·威利每小時要巡邏一次。沙灘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沒有一個人。這有點奇怪,因為任何時候都有人來釣魚、在釣魚或者過來過去的。我在邊緣彎下身子,找到了那塊露出地面的石頭,折腰進到這個小洞穴中。我還沒把身子調整好,就聽到維·威利的車子開過去了。今晚有兩次我避免和他一起度過這個夜晚。 盤腿坐在壁龕中如一尊閃光的佛像,這聽起來彆扭而愚蠢。但在某種方式上,這塊石頭適合我,或者我適合它。也許我去過那裡很久了,我的後背已經適應了那裡的石頭。至於是否愚蠢,我不在意。有時愚蠢是很好玩的,像孩子們扮雕塑,笑得死去活來。有時愚蠢打破了平穩的步伐,讓你有一個新的開始。我遇到麻煩時,我就會扮愚蠢,這樣我那位親愛的就不會因此而不安。她還沒看破我。或許她早已看破,我不知道而已。在很多事情上我都不了解瑪麗,其中就包括她了解我多少。我覺得她不知道這個地方。她怎麼能知道呢?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在我頭腦中,這裡沒有名字,只有這個「地方」,沒任何儀式或公式束縛,什麼都沒有。這是個思想漫遊的地方。沒有人真正了解其他人。他能做到的最佳方式就是假定他們與自己相仿。現在,坐在我的地方,在風中看著守衛燈下潮汐襲來,在黑色天空下一切都黑魆魆。我想是否所有男人都有一個地方,或者需要一個地方,又或者想要一個卻不可得。我的眼睛看到一個景象,一頭狂怒的野獸想找一個隱秘安靜的地方來休憩靈魂,在那裡一個男人只看到他自己,並且可以自省。我當然知道那些回歸子宮和死亡渴望的理論,這些可能對其他男人適用,但我覺得它們不適用於我,除了用容易的方式表達不容易的事情。我把在「地方」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稱作自省。另外有些人把這稱作禱告,可能都是相同的事情。我不相信那是思想。如果我為自己畫一幅圖畫,那會是一條在和風裡翻轉拍打著的濕床單,慢慢乾燥,露出愉快的白色。我現在就是這樣,無論對錯。 太多事需要考慮了,它們像學校里的孩子,跳躍著揮著手想引起注意。這時,我聽到一艘小船噗噗的馬達聲,是一艘噴氣式漁船。它桅頂的燈越過惠特森礁石往南移動。我不得不暫停思緒,等它把紅綠燈安全地轉向海峽,一條本地船很容易找到入口。船停錨在淺灘,兩個人乘著摩托小快艇駛向岸邊。細浪沖刷著海灘,受驚的海鷗要花點兒時間停棲在錨浮標上。 事情一:要考慮瑪麗,我親愛的,睡眠中唇邊帶著神秘的微笑。我希望她不會醒,再去找我。但如果她那樣做了,她會不會告訴我?我很懷疑。我覺得瑪麗,看起來要告訴你所有的事情,其實說得很少。還有發財要考慮。瑪麗是想要發財,還是想要我發財?事實上,這筆財是假的,由瑪姬·楊—亨特一手操縱,原因我不知道,但也沒什麼區別。一筆虛假錢財也挺好的,可能所有的財富都有一點假。如果想要,任何有正常智力的人都能掙錢;更多時候他想要的是女人、衣服或崇拜,這些讓他走偏了。金融藝術大師摩根和洛克菲勒就不會走偏。他們有欲望,然後掙錢,就是簡簡單單的錢。隨後他們用錢做什麼是另一回事。我總是感覺他們害怕心中的鬼,並盡力想用錢把它驅趕走。 事情二:有了錢,瑪麗就能有新窗簾,孩子們的教育就有了保障,瑪麗就能高抬起頭面對金錢,並為我感到驕傲而不是丟臉。她生氣的時候曾說過,而那是真的。 事情三:我需要錢嗎?嗯,不需要。我內心深處憎惡自己是個食品雜貨店夥計。在軍隊里,我做到上尉,但我知道是什麼讓我走到這一步,是家世和親友們。我不是因為漂亮眼睛被選中的,但我確實是個好長官,一個不錯的長官。但如果我真的喜歡發號施令,把我的意願強加在別人身上,看他們掙扎,那麼我就留在軍隊里了,現在我會是個上校。但我不喜歡,我想讓那些趕快結束。他們說好士兵打贏一場仗,而不是一場戰爭。那是文官的功勞。 事情四:馬魯洛告訴我生意的真諦,生意就是掙錢的過程。喬伊·莫菲說得很直接,還有貝克先生和那位旅行推銷員。他們說得都很直接。為什麼這讓我噁心,像嘗到了一個壞雞蛋?我有那麼好、那麼善良、那麼公正嗎?我不認為。我是否太驕傲了?嗯,有一點。我是不是懶,懶得參與進去?可怕的命運中有一種懈怠的善良,那不是別的,就是懶惰,不想有麻煩、混亂或者做出努力。 陽光出現之前,黎明的氣息和感覺會持續很久。現在空氣中就是如此,風漸漸和緩了。一顆新星或是一顆行星在東方使天際明亮起來。我應該知道那顆星或行星是什麼,但我一無所知。在黎明的假象中,風清新又平穩。事實如此。我很快要回去了。天亮之前,這顆星星升得太遲,沒多少時間了。那句諺語怎麼說的,「星星只預示,它們不下令」?對,我聽說許多嚴肅的金融家到占星家那裡尋找指示來買股票。星星會預示牛市嗎?A.T.股和T.股受星星影響嗎?我的財運中沒有像星星一樣美好而遙不可及的東西。一副破舊的占卜紙牌在一個閒蕩的惡作劇的女人手中,她在牌中做了手腳。紙牌是否只指示不命令?對,紙牌讓我午夜出門,到這個地方,它們還讓我考慮更多我不願考慮的事情,考慮一個我憎惡的話題。這兒確實有很多預示。它們會讓我擁有我從不曾有過的商業精明,或者一種貪婪之心。我會不會想要我不想要的東西?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並存。這是開始的一條好規則。捕食者是否比被捕食者更不道德?最終,所有人都會被吞食,所有人,都會被大地吞噬,即使那些最兇猛最狡猾的人。 蚌山上的公雞已經叫了很久,我早就聽到了,似乎又沒有聽到。我希望能留在那個「地方」看日出。 我說過在那個「地方」沒有什麼儀式,其實並不全對。每次來到這裡,我都會為了內心的愉悅在某個時刻重構老港口,碼頭、倉庫,桅杆如林,索具和帆布像灌木叢。我的祖先,我的血脈,年輕人在碼頭上,成年人離得遠一些,老年人在橋上。沒有麥迪遜大街的廢話,或者被修掉太多葉子的花椰菜。人能夠呼吸自如。 這是我父親說的話,那個傻瓜。老船長記得那些為股份而起的爭端,為店鋪而起的爭吵,對龍骨和板材的懷疑,訴訟案,對,殺戮,對女人的殺戮,為了光榮,冒險?並不全是。為了錢。他說,那是一個少見的合作關係,延續到不止一次航行,隨後就是猛烈的爭吵,持續到後來連起因都忘了。 有一個痛苦老郝雷沒有忘記,一件他無法原諒的罪行。他肯定給我講過好多次,站在或坐在老港口的岸邊。我們在那兒度過了美好的時光,他和我。我記得他用獨角鯨鯨角拐杖指點著。 「看好惠特森礁石的第三塊石頭,」他道,「看見嗎?現在把它和港口海岬在最高水位的那個點放在一條線上。看到了嗎?現在那條線上半個錨索長的地方就是它停泊之處,至少龍骨在那兒。」 「是美人阿黛爾號?」 「是美人阿黛爾號。」 「我們的船。」 「一半是我們的,有合伙人。它在錨地著火了,燒到吃水線的地方。我從不相信那是一場意外。」 「你覺得是縱火,先生?」 「我就是這樣想的。」 「但……但你不會那樣做。」 「我不會。」 「誰會?」 「我不知道。」 「為什麼?」 「保險。」 「那現在沒什麼區別了。」 「沒區別了。」 「一定有一些區別。」 「只對一個人有區別,只對一個人。只有一個勢力,只有一個人。不能依靠任何別的事了。」 他沒再搭理過老貝克船長,我父親告訴我的,但他並沒有以此對待老貝克的兒子,銀行家貝克先生。他不願意那樣做,就像他不會去燒毀一艘船。 老天,我要回家了。我起身,不假思索地幾乎跑著來到高街。天仍舊是黑的,但海的邊緣有一束亮光,讓海浪變成鐵灰色。我繞過戰爭紀念碑,經過郵局。在一個門道口,丹尼·泰勒站在那兒,就像我知道的那樣。他手插在口袋裡,破外套的領子豎著,破舊的尖頂射手帽的護耳瓣下垂著。因為寒冷和病痛,他臉色青灰。 「伊,」他道,「很抱歉打擾你。對不起。我得買點忘憂湯。你知道除非不得已,我不會開口。」 「我知道。我是說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我給他一張一美元鈔票。「夠不夠?」 他的嘴唇顫抖著,就像一個孩子要哭的時候嘴唇顫抖的樣子。「謝謝,伊,」他說,「嗯,這能讓我挺過整個白天,也許整個夜晚了。」想到這一點,他開始看起來好了一點。 「丹尼,你不能這樣了。你覺得我忘了?你以前是我的兄弟,丹尼。你現在還是。我會做任何事來幫助你。」 他瘦削的臉頰泛起了一點顏色,看看手中的錢,就像他已經喝下了第一口酒,然後他用冷漠的眼睛狠狠地看著我。 「首先這不關任何人屁事。其次,你也是窮鬼,伊。你和我一樣瞎,只不過瞎的方式不同。」 「聽我說,丹尼。」 「聽你說什麼?為什麼要聽你說,我比你好得多。我還有殺手鐧呢。還記得我們鄉下的那個地方嗎?」 「房子燒毀的地方?我們過去不是常在那兒的地窖里玩嗎?」 「你全記得。那是我的地兒。」 「丹尼,你可以把它賣了,然後重新開始。」 「我不會賣。國家每年都會收一點稅。那大草坪還是我的。」 「聽著,丹尼……」 「我不聽。要是你覺得這一美元讓你有權利教訓我,給你,拿回去!」 「留著吧。」 「我會的。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從未當過——酒鬼。我不會告訴你怎樣包裝培根,是吧?現在如果你走你的路,我就可以去敲敲酒館窗戶買點忘憂湯了。別忘了,我比你好得多。我不是個夥計。」他轉過身,把頭靠在關得緊緊的大門邊上,就像一個毀滅世界的小孩不再留戀這個世界。他待在那兒,直到我不再堅持,繼續往前走。 維·威利的車停在賓館前,他從睡夢中清醒過來,搖下雪佛蘭的窗戶。「早上好,伊森,」他道,「你這是早出呢,還是晚歸?」 「都是啊。」 「你一定找了個情婦?」 「可不是麼,威利,一個大美女。」 「行了吧,伊,別跟我說你沒和站街女一起混。」 「我敢發誓。」 「我再不信你了。我打賭你去釣魚了。你老婆呢?」 「睡覺呢。」 「那是我要做的事情,換班了。」 我繼續朝前走,沒提醒他,他一直在做這件事。 我腳步輕悄悄的,打開廚房的燈。我的字條在餐桌中心稍微偏左的地方。我發誓我把它放在正中間的。 我把咖啡放上去,坐下來等它濾煮。它剛要彈上去的時候,瑪麗下來了。我的愛人剛睡醒時就像個小女孩。你不會想到她是兩個那麼大的小壞蛋的媽媽。她的皮膚聞起來很香,像新割的青草,那是我所知道的最愜意舒適的氣味。 「你起這麼早幹什麼了?」 「既然你問了。你要知道我大半夜都沒睡。看門口我的膠靴。它們是濕的。」 「你去哪兒了?」 「海邊,有一個小洞穴,我頭髮凌亂的母鴨。我爬進去,研究黑夜。」 「等等。」 「我看到一顆星星從海上升起。它沒有主人,我就把它當作我們的星星。我馴服了它,把它送回去養肥。」 「你在裝傻。我覺得你是剛起來,把我弄醒了。」 「要是你不相信我,問維·威利去。我跟他講過話。問丹尼·泰勒去,我給了他一美元。」 「你不該給他。他只會喝得爛醉。」 「我知道。那也算隨了他的心愿。我們的星星睡在哪兒呢,甜蕨菜?」 「咖啡聞起來是不是很香?很高興你又開始傻了。你憂鬱的時候真嚇人。我對算命的事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不想你覺得我不快樂。」 「別為那煩心了,一切都在紙牌里。」 「什麼?」 「不開玩笑。我要去發財了。」 「我從不明白你的想法。」 「這是講實話的最大困難。我能稍微揍一下孩子,來慶祝耶穌復活的前一天嗎?我保證不打斷骨頭。」 「我還沒洗臉呢,」瑪麗道,「我剛才想不出誰在廚房窸窸窣窣的?」 她上樓到浴室去了,我把寫給她的字條放進口袋裡。我總是弄不清楚。一個人能否了解別人的內心,哪怕是一點點?在你的心裡,你是什麼樣的?瑪麗——你聽到了嗎?在那裡,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