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 第六部 皇太子在逃亡中
一
皇太子帶著阿芙羅西妮婭月夜在那不勒斯灣里蕩舟。
他體驗到一種類似音樂所產生的感情:音樂——就在這灑滿水面的金色月光之中,它好像是一條從波濟里波直到天邊的火路;音樂——就在大海的低訴之中,就在這微風吹拂之中,就在這略帶鹹味的海上清新的空氣之中,就在這從岸上索倫托飄來的柑橘和檸檬樹的芳香之中,就在這月色朦朧中維蘇威火山蔚藍色的輪廓之中,只見它雲霧繚繞,閃耀著紅色的光芒,好像是死而復活之後重又死去的諸神的祭壇。
「我的心肝寶貝,多麼美好呀!」皇太子低聲說。
阿芙羅西妮婭觀看這一切十分冷漠,無異於觀看涅瓦河和彼得保羅要塞。
「很暖和,水面上也不潮濕。」她回答道,壓下要打的哈欠。
他閉上眼睛,想起了維亞節姆斯基在小鄂霍塔府上的前廳;春天黃昏時分斜射的陽光;女僕阿芙羅西卡穿著長長的裙子,從下面掖起來,赤著腳,低低地彎著腰,在擦地板。一個最普通的村姑,小伙子們談到這類姑娘時只是說,瞧,多麼健壯,阿芙羅西卡又白又胖,像個洗得很乾淨的蕪菁。但是他看著她有時想起在彼得戈夫看到的父親收藏的一幅古老的荷蘭繪畫——《聖安東尼的誘惑》:隱者面前站著一個裸體的紅髮女妖,腿上有毛,生著山羊蹄子,像是羅馬神話中的森林和田野之神法俄諾斯。阿芙羅西妮婭的臉上——嘴唇非常圓潤,鼻子略略向上翹起,明亮的大眼睛蒙著一層薄翳,眼稍微斜而長——有一種山羊的野性和幼稚的無恥。他也想起古書中關於女人魔鬼般的美的箴言:女人是罪惡的淵藪,男人因女人而亡;女人和火是同樣的深淵。
這是怎麼發生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對她幾乎是一見鍾情,對她的愛是粗野的,溫情的,強烈的,如同死亡。
她在那不勒斯灣,也還是當年在小鄂霍塔的小屋裡那個阿芙羅西卡,她在這裡也還是跟當年過節時與其他僕人一起坐在牆根土台上一樣,嗑著榛子(因為沒有葵花子),把殼吐到灑滿金色月光的波浪里:區別只是身著流行的法國時裝,貼著俏皮膏,穿著鯨鬚架式筒裙,看上去更加妖媚和幼稚無恥。難怪愷撒的那兩個護兵和年輕英俊的艾斯捷爾加濟伯爵都瞪著眼睛瞧她,後者一直陪伴著皇太子出入聖艾爾摩城堡。阿列克塞厭惡這種男人,他們像蒼蠅見了蜂蜜一樣,總是把目光盯著她。
「怎麼,小伊索,你對這裡的生活膩煩了,想要回家嗎?」她用懶洋洋的唱歌般的聲音對坐在她一旁的那個身材矮小相貌醜陋的人說,他是艦船見習生阿寥什卡·尤羅夫,「小伊索」是開玩笑給他取的綽號。
「阿芙羅西妮婭·費奧多羅芙娜,我們在這裡過的日子簡直就是災難。科學是如此玄奧,雖然我們天天拚命地學習科學,可就是弄不懂——不明白,不懂語言,就學不會科學。而在威尼斯,我們吃不飽,餓得要死——一天只給三戈比的伙食,沒有吃的,就得喝涼水,沒有衣裳穿,光著身子,丟人現眼。我們這些可憐的人要像牲口一樣死掉,也沒有人管。更糟的是我有病,不能出海。我不是航海的料!要是上帝不發慈悲,我就得死。就是步行,我也高興回彼得堡去,只是別讓我出海。途中可以乞討,就是不能走海路——這全憑陛下的意旨了。」
「呶,老弟,逃出虎口,又要陷入狼窩:在彼得堡,你要挨皮鞭的,因為你逃學——沙皇禁止這麼幹。」
「小伊索,你的事情不妙啊!你可怎麼辦呢?」阿芙羅西妮婭說。
「那麼我上哪兒去呢?要麼遠走高飛,要麼到雅典去當僧人……」
阿列克塞憐憫地看了他一眼,情不自禁地把這個逃亡水手的命運跟逃亡皇太子的命運進行比較。
「沒關係,老弟,上帝會保佑的,我們會一起太太平平地返回祖國!」他和善地笑著說。
他們駛離灑滿金色月光的大海,返回黑黝黝的岸邊。山腳下有一座廢棄的別墅,這是文藝復興時期在古代維納斯神廟的廢墟上建造的。
一道破舊的台階直通大海,台階兩側聳立著高大的柏樹,像是送葬隊伍中打火把的人,蓬亂的尖樹冠被海風吹彎,永遠陰鬱地低垂著頭。神祇的石像在黑影里泛白,像是幽靈。噴泉的流水也使人覺得是白色的幽靈。桂樹下面的螢火蟲發著亮光,像是墳頭的蠟燭。木蘭花的香氣使人想起給死人塗抹的香料。一隻棲息在別墅里的孔雀被人語聲和嘈雜聲鬧醒,情緒高昂地走下台階,舒展開尾巴,在月光下像是一把鑲嵌著寶石的大扇子。雌孔雀的哀鳴如哭喪婦刺耳的號啕聲。泉水從懸崖上順著頭髮絲般又細又長的草一滴一滴地落到海里,好像是無聲的淚,大概是自然女神在山洞裡為自己死去的姊妹們而哭泣。整個這座陰鬱的別墅使人想起陰魂居住的樂土,冥界的樹林,死而復活之後又死去的諸神的墳墓。
「你相信嗎,仁慈的夫人,我已經三年沒有洗蒸汽浴了!」小伊索繼續抱怨道。
「噢,那新鮮樺樹枝條的笤帚,洗完以後再喝上一杯櫻桃蜜水!」阿芙羅西妮婭頗有感慨地說。
「一喝這裡的酸湯,就想起伏特加來,就要哭!」小伊索哼唧著說。
「能吃上點兒魚子醬嘛!」阿芙羅西妮婭接過來說。
「還有鹹魚干!」
「別洛焦爾斯克的胡瓜魚!」
他倆一唱一和,加重了彼此心靈的創傷。
皇太子聽著他們說話,望著別墅,不禁笑了起來:這些日常的夢想和幽靈般的現實之間的矛盾真是奇怪。
在海面那條火路上,還有另一條船在划動,在金色月光中留下黑色的印跡。傳來曼陀鈴和一個女人的歌聲:
Quant è bella fiovenezza,
Che si fugge tuttavia.
Chi vuol esser lieto,sia—
Di doman non c』è certezza.
這是一支情歌,是洛倫佐·美第奇為佛羅倫薩歡慶巴克科斯和阿里阿德涅節而寫的。皇太子聽著,不明白歌詞;但樂曲卻使他的心充滿憂傷和甜蜜。歌詞大意是:
啊,青春是如何美麗,
但轉瞬即逝!唱吧,笑吧,
想要幸福者皆能幸福,
切莫指望明天。
「呶,太太,唱支俄國歌吧!」小伊索說,甚至想要跪下,但身體一搖晃,差點兒沒掉到水裡:他站立不穩,因為一直在喝「酸湯」,由於不好意思而把酒瓶子藏在衣襟底下。裸著上身曬得黝黑的漂亮的槳手明白了,向阿芙羅西妮婭笑了笑,又向小伊索擠擠眼,把吉他遞給他。他像調三弦琴那樣調弦。
阿芙羅西妮婭微微一笑,看了看皇太子,突然高聲地唱起來,好像是春天黃昏時在小溪旁白樺林里跳環舞時唱的一樣。那不勒斯(古稱帕耳忒諾佩)的海岸響起了回聲:
啊,我的雪橇呀,我嶄新的雪橇,
是用槭木做的,上面裝著欄杆!
外國歌聲里可以聽出對過去的無限哀傷:
Chi vuol esser lieto,sia—
Di doman non c』è certezza.
想要幸福者皆能幸福,
切莫指望明天。
而在俄國歌聲里則可聽出對未來的無限哀傷:
飛吧,我的小鷹,飛得高高的和遠遠的,
高高的和遠遠的,飛向故鄉!
在那遙遠的故鄉,住著嚴厲的爸爸,
他可真夠嚴厲,從不發慈悲。
這兩支歌,一支本國的和一支外國的,合而為一了。
皇太子強忍住眼淚。好像是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愛俄國。但他是以一種新的感情來愛俄國的,他愛全世界,也包括歐洲:他把別的國家當成自己的國家來愛。像這兩支歌一樣,對祖國的愛和對別國的愛合而為一了。
二
奧地利愷撒為皇太子提供保護,為了瞞住他父親,讓他偽裝成一個匈牙利伯爵,用皇太子本人的說法,裝成一個囚徒,住在艾倫貝格要塞,這座要塞位於上蒂羅爾山一個高高的懸崖頂上,是一個真正的鷹窠,雖然處於菲森至因斯布魯克的大道邊,但卻孤懸一隅,外人無法接近。
愷撒給要塞司令的手諭中說:「接到此信之後,立即為主要人物準備兩個房間,安上牢固之門和帶有鐵欄杆之窗。曉諭士兵及其妻子們,不准離開要塞,違者嚴懲不貸,甚至處以極刑。主要囚犯如想要和汝談話,可滿足其願望,其他方面亦該如此,例如:彼如要讀書,或者進行其他娛樂活動,甚至想要邀汝一道進午餐或參與某種遊戲等等,皆可允之。此外,汝尚可允許彼在室內散步或到要塞院內呼吸新鮮空氣,但隨時皆須嚴防彼走脫也。」
阿列克塞在艾倫貝格住了五個月——從12月到4月。儘管防範甚嚴,沙皇的暗探,近衛軍上尉魯勉采夫帶領三個軍官秘密受命不惜一切抓獲「要犯」並把他解往梅克倫堡,探聽到皇太子住在艾倫貝格的消息,便來到上蒂羅爾,秘密進駐艾倫貝格山下的萊特村。
維謝洛夫斯基公使對愷撒聲言:「吾皇聽到奧地利諸大臣以愷撒之名義回答雲,該犯似乎沒在愷撒之國土,必將非常惱怒,因為奉派而來的信使已在艾倫貝格見到該犯的下人,證明該犯確實由愷撒豢養。不僅魯勉采夫上尉,而且全歐洲皆知,皇太子就在愷撒之屬地。假如奧地利王子棄絕其父王,到俄國皇上之領土尋求避難,並且被秘密接待,那麼愷撒將會如何痛心!」
彼得修書給奧地利愷撒:「陛下,您可想像,吾之長子不聽吾言,未經吾之允許而出走,接受他人庇護或監管,吾身為其父,實感痛心疾首,絕不能容忍此種狀況,故望得到陛下對此之解釋。」
皇太子得到通知說,愷撒建議他返回俄國,或繼續接受他的保護,但在後種情況下認為有必要將他移往別的更遠的地方去,即那不勒斯。同時還讓他感覺到,愷撒希望他把自己的下人留在艾倫貝格或者完全把他們打發掉,因為他的父親在信中提到這些人時深表不滿,為了杜絕俄國沙皇進行責難的口實,愷撒不準備保護這些無用人員。這是暗示阿芙羅西妮婭。的確,已故夏洛塔是愷撒皇后的妹妹,以她的名義請求愷撒庇護阿芙羅西妮婭,皇太子確實感到為難,因為早已盛傳,他早在其妃在世時就已跟這個「不體面的姑娘」發生了關係。
他宣布,準備去愷撒命令去的地方,準備生活在所吩咐的地方,只求不把他交給他父親。
4月15日夜裡三點,皇太子不顧暗探的監視,以愷撒的一名軍官的身份離開艾倫貝格。他只帶一名隨從人員——裝扮成少年侍從模樣的阿芙羅西妮婭。
護送皇太子的申鮑倫伯爵稟報說:「我們的朝聖者已平安抵達那不勒斯。一有可能,將派秘書前去詳細匯報此次旅行令人難以想像的開心情況。我們的少年侍從原來是個女人,但沒有正式結婚,看來已失去貞操,因為說是姘婦,是健康所必需的。」申鮑倫伯爵的秘書匯報說:「我採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制止我們的同行者經常無度地酗酒,但枉然。」
他們途經因斯布魯克、曼圖亞、佛羅倫薩、羅馬。1717年5月6日抵達那不勒斯,下榻於「三王」旅館。翌日黃昏,乘坐一輛僱傭的馬車出城,到了海濱,然後通過秘密通道進入總督宮,兩天之後,又從那裡轉移到位於那不勒斯城外高山上的聖艾爾摩要塞,此處經過整頓,特別安靜。
儘管他在這裡也還是個「囚徒」,但已不感到寂寞,不再覺得是在監獄裡:大牆越高,要塞的壕溝越深,就越保險,更不易被父親得悉。
房間的窗戶面向大海,還有一條暗道直通海上。他整天在這裡消磨時光:他像從前過聖誕節那樣餵鴿子,這些從四面八方飛來的鴿子很快就被他馴熟;他閱讀歷史和哲學書籍,唱讚美詩和聖歌,觀看那不勒斯、維蘇威火山口上如藍寶石般的藍色火焰、卡普里島,但更多則是觀看大海——看也看不夠。他覺得好像是第一次看見大海。北方的灰色大海是船舶局和彼得堡海軍部的大海,用於商業和軍事目的,父親喜歡那種大海,它不像南方這種蔚藍色的自由自在的大海。
有阿芙羅西妮婭跟他在一起,當他把父親忘卻的時候,他幾乎是幸福的。
儘管費了很大勁,但他終於獲准讓阿寥什卡·尤羅夫出入聖艾爾摩,當然要受到嚴格監視。小伊索成了一個不可缺少的人:阿芙羅西妮婭寂寞時能安慰她,跟她一起玩紙牌和下棋,說笑話,講故事和寓言給她開心取樂,像是真正的伊索。
他最樂意講的是他在義大利旅行的情形。皇太子也饒有興味地聽他講,重新體驗自己獲得的印象。不管小伊索如何想要回俄國,不管他如何懷念俄國的蒸汽浴和伏特加,看來他也跟皇太子一樣,愛上了這異國他鄉,就像愛自己的故鄉一樣,用一種新的全世界的愛來把俄國和歐洲合在一起來愛。
「阿爾卑斯的山路險峻難行,」他描繪翻越阿爾卑斯山時的情景說,「路面非常狹窄。一側是高聳入雲的大山,另一側是萬丈深澗,澗底流水湍急,不停地嘩嘩響,好像是磨坊發出的聲音。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山澗,人會驚恐萬分。山頂上終年積雪,因為陽光從來都照射不到……
「山上還是冬季,可是山下已是盛夏季節。道路兩邊生長著葡萄、檸檬、橙子以及許許多多別的果樹,樹旁有非常好看的柳條編的小房。你想啊,整個義大利——就是一座大果園,跟天堂一樣!3月7日就看見了果實——成熟的檸檬和橙子,更多的是綠的,也有剛結的果和花——都在同一棵樹上……
「那邊山腳下是個非常美麗的地方,建有一棟房子,稱作別墅,真有氣派,建築設計精美。房子周圍——是美麗的花園和果園:人們在裡邊散步和乘涼。花園裡栽的樹橫豎成行,樹枝修剪得整整齊齊。花草都栽在花盆裡,擺放得很藝術。景致美極啦!那些花園裡還有噴泉,流水清澈。路的兩側安放著大理石的男女神像:巴克科斯、維納斯,還有其他一些異教的神,雕塑得極好,像活的一樣。這都是古代的,是從地下挖出來的……」
關於威尼斯,他講了一些非常奇異的事情,阿芙羅西妮婭很長時間不相信,把威尼斯跟俄國童話里提到的「冰糖城」混淆在一起。
「你瞎說,小伊索!」她笑了,但仍然貪婪地聽著。
「整個威尼斯建在海上,大街小巷——都是海水,處處行船。沒有馬,也沒有別的牲口;也沒有馬車,至於雪橇,根本沒有聽說過。夏天的空氣不好,腐水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就像我們彼得堡的封丹河一樣,裡面全是垃圾。全城有許多載客的船,叫作『貢多拉』,樣式很獨特:又長又窄,像是獨木舟,船頭和船尾都是尖的,船頭高高翹起,中間有篷,帶著小玻璃窗,掛著織花麻布窗簾;有些『貢多拉』是黑色的,蒙著黑布,很像棺材;槳手——一個在船頭,另一個在船尾,站著划槳,同時掌握方向,沒有舵,但航行得很好……
「威尼斯的歌劇和喜劇極好,描寫技巧極其完美,全世界無論哪裡都沒有這麼美妙的歌劇和喜劇,沒有人能寫得出來。上演這些歌劇的劇院很大,都是圓形的,稱作『義大利劇院』。這些劇院裡有許多包廂,共有五排,全都是貼金的。歌劇演的是古代歷史的著名英雄和愛琴或羅馬時期的神祇,喜歡歷史的人都可去劇院看這種戲。許多人看歌劇都戴著假面具,好讓別人認不出來。狂歡節,也就是謝肉節期間,人們也都戴著假面具,穿著奇怪的衣服;自由自在地遊逛,不受任何限制,可乘坐『貢多拉』,奏樂,跳舞,吃糖和朱古力,喝各種飲料。在威尼斯,人們經常舉行娛樂活動,他們不願意沒有娛樂活動,而在娛樂活動中也作孽,戴著假面具聚會,許多婦女和少女拉著外國人的手,跟他們一起放蕩,毫無羞恥地尋歡作樂。威尼斯的女人可真漂亮,高高的個頭兒,苗條秀麗,打扮整潔,她們不願意做女紅,靠兜風餬口,總是喜歡放蕩和尋歡作樂,靠這個掙錢,而沒有任何其他營生。許多姑娘住在單獨的房子裡,不惜犯罪,不知羞恥,把自己當成商品來出賣,而另一些人沒有自己的住房,住在專門的街道上,狹小的地下室里,每個地下室都有門通向馬路,看到有人過來,每人都極其殷勤地為自己招徠,某人某一天嫖客最多,這就是她最幸運的一天;她們因此也就患上了時髦病,而嫖客們卻也很快就把自己的財產揮霍光。宗教界人士指責她們,但並不強制她們改邪歸正。在威尼斯治療時髦病非常昂貴……」
像講威尼斯的尋歡作樂一樣,他饒有興味地講了教會的各種奇蹟和聖骨。
「我有幸看見一個十字架;這個十字架的玻璃下面安放著基督的一部分聖骨。另一個十字架里放著施洗者的一小部分鼻子。我在巴爾城看見了顯靈者尼科拉塗著香膏的聖骨:可以看見他的腳,上面塗著聖油,聖油的樣子很像純淨的奶油,任何時候都不會幹燥;前來朝拜的人每天都帶走許多聖油;但是它從來也不減少,就像泉水似的無盡無休地往外流:全世界都因這種聖油而變得神聖。我還看見過聖徒雅努阿里的血和聖徒受難者拉甫連季的聖骨——安放在水晶棺里,你吻一下水晶,叫人驚奇的是,一股熱氣便透過水晶冒出來……」
他還描述了科學的奇蹟,更加令人驚嘆不已。
「帕多瓦學士院裡,一些塗著香膏的嬰兒,有的是棄兒,有的是從死去的母親腹中取出的,在玻璃容器里浸泡在酒精中,一千年也不會腐爛。我在那裡的圖書館看見過地球儀和天體儀,製造得在數學上極其精確……」
小伊索是個古典派。他覺得中世紀的東西野蠻。他對仿古建築讚不絕口——認為工整、線條清晰、勻稱——他在剛剛興建的彼得堡就已看得習慣了。
他不喜歡佛羅倫薩。
「房屋非常美,但勻稱的不多;佛羅倫薩的房子清一色是現代建築;有高層的,也有三層、四層的,但建造得很普通,不講究藝術造型……」
最令他驚嘆的是羅馬。他講到羅馬時懷著一種虔誠的,幾乎是迷信的感情,這座永不衰敗的城市給蠻族帶來的就是這種感情。
「羅馬是個偉大的地方。如今所說的是指羅馬的城郊——當年羅馬的宏偉難以言表;有些地方是古代的市中心,而現在則是田野,種小麥和葡萄,放牧牛群和其他牲口,這些田野上有很多古代的石頭建築物,由於年代久遠已經倒坍,但不難看出當年非常宏偉壯觀的風姿和高超的建築技巧,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建造這樣的建築物了。從山上一直到羅馬,可以看到古代建築物帶著過梁的石柱,有些石柱的頂上有水槽,清澈的泉水從山上流淌下來。這些石柱叫作『高架渠』,田野則叫作『羅馬市郊』。」
皇太子看見過羅馬,但只是一閃而過;現在他一邊聽著,一邊回憶——一道「難以言表的宏偉」的陰影從他頭上掠過。
「在田野上的羅馬廢墟中間有一條路通向山洞。當年基督教徒們受到迫害,就躲藏在這些山洞裡,如今在那裡找到許多受難者的骸骨。某些山洞稱作『地下受難所』,非常大,據說有地下通道通向大海;另一些通道難以解釋。那些『受難所』的近處,有一個小教堂,裡面放著巴克科斯的棺材,用斑岩刻成,非常大,但棺材裡空空如也。據說古時候裡面裝著一具不朽的屍體,美麗得無法形容,具有魔法,模樣像是巴克科斯。聖徒們把這個異教的屍骨毀掉,在這個地方建造一座教堂……
「後來我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叫作『庫里濟』,古羅馬皇帝迫害基督教,折磨信奉基督的人,把這些聖受難者扔給野獸吃掉。那個地方是圓形的——一個龐然大物——上邊有十五俄丈;牆壁是石頭砌的,那些折磨者在上面觀看野獸如何撕咬受難者們。牆根的地下修有暗穴,供豢養野獸用。聖徒伊格納季就是在一個『庫里濟』里被野獸給吃掉的;那裡的土地都被受難者們的鮮血染紅……」
皇太子想起童年時人們對他說的話:全世界唯有俄國才是神聖的土地,而所有其餘的民族都是異教徒。還記起了他本人有一次對宮廷女官阿倫海姆說的話:「基督只和我們在一起。」可是他現在卻想:「夠了,是這樣嗎?」假如基督不只是在俄國,也在他們那裡,那麼整個歐洲豈不也是神聖的土地嗎?那個地方的泥土全被受難者們的鮮血染紅。這樣的土地能是異教徒的嗎?
老人們常把莫斯科叫作第三羅馬,可是莫斯科與第一個真正的羅馬相距甚遠,同樣,彼得堡處處效仿歐洲,但與歐洲也相距甚遠,他如今已經親眼證實了這一點。
「沒聽說過莫斯科是怎樣開始的,」小伊索說,「西方有許多國家都比莫斯科古老而貞潔……」
他在描述威尼斯狂歡節時最後說了這樣一番話,使皇太子銘記在心:
「他們尋歡作樂時從來不彼此猜疑,絕不會有什麼人懼怕什麼人:每一個人都按照他自己的意志做他所願意做的事。威尼斯任何時候都有自由,威尼斯人經常都生活得安寧自在,沒有恐懼,沒有傷害,沒有沉重的賦稅……」
沒有說出來的想法是顯而易見的:我們俄國可不是這樣,任何人對於自由連提都不敢提。
「歐洲各國人民的秩序特別值得讚揚,」小伊索有一次說,「子女和父母與老師之間沒有任何因循守舊的關係,不受他們虐待,即使受他們懲罰,但善意的尖銳的批評多於體罰,注重培養個人意志和勇敢精神。古時候,莫斯科人了解到這一點,根本不把子女送到國外去學習科學,害怕他們了解到外國的信仰和風俗以及自由,放棄自己的信仰,投靠別人,擔心回家後失去保證。如今雖然派子女出來學習,但收益甚微,因為科學離開自由,猶如鳥兒離開空氣一樣,是不可能發展的;而我們那裡是用老規矩學新東西:棍子不會說話,卻給人以智慧;沒有任何方法比扇耳光更奏效的……」
他們二人,一個逃亡的航海學生和一個逃亡的皇太子,朦朧地感覺到,彼得所引進俄國的那個歐洲——數學、航海術、築城術——還不是全部歐洲,甚至不是它最主要的:真正的歐洲有一種最高的真理,這是沙皇所不了解的。而沒有這種真理,即使有一切科學——那麼取代莫斯科野蠻行為的也只不過是新的彼得堡的無賴行為。皇太子本人是否想過這種自由,呼籲歐洲來評判他和父親的是與非呢?
有一次,小伊索講了《俄國水手瓦西里·科里奧茨基和美麗的佛羅倫薩女王普拉克麗婭的故事》。
聽的人或許跟講的人一樣,只是神秘而好奇地聽聽而已,都不明白這個故事的意思:俄國水手與佛羅倫薩公主結合,後者象徵著文藝復興的春天大地——歐洲自由之花——整個故事寓意著人們尚未知曉的未來俄國與歐洲的結合。
皇太子聽了這個故事,想起父親從荷蘭帶回來的一幅畫:身穿水手服的沙皇擁抱一個健壯的荷蘭少女,阿列克塞情不自禁地笑了,心想,這個紅髮女郎與「像太陽般美麗的」佛羅倫薩女王相距甚遠,同樣,俄國所學到的歐洲與真正的歐洲也相距甚遠。
「你的那個水手大概是沒有返回俄國吧?」皇太子問小伊索。
「他在那裡什麼沒見過?」小伊索回答道,突然對俄國表現出冷漠來,他不久前還熱烈嚮往俄國,「到了彼得堡,根據關於逃亡者的命令,他得給剝了皮,給流放到羅格爾維克去,而佛羅倫薩女王——給流放到紡織作坊去,變成一個下賤的女奴!……」
可是阿芙羅西妮婭卻突然說:
「呶,你瞧,小伊索——你那個水手卻通過科學達到了某種地位,要是逃避學習,跟你一樣,他就不可能見到佛羅倫薩公主,就像不能看見自己的耳朵一樣。你稱讚自由幹什麼,烏鴉的嘴可是叨不出麻子來。給你們自由——你們就得完全累垮。既然你們這些傻瓜不願意好好干,怎能不用棍棒教育你們?得感謝沙皇。對於你們就得這樣!」
三
靜靜的頓河喲,
我們的親爹河,
你給我洗浴吧。
潮濕的大地喲,
我們的親娘,
你把我掩埋吧。
阿芙羅西妮婭在聖艾爾摩要塞里坐在皇太子房間窗前的桌子旁,一邊唱著,一邊撕下土色男式坎肩的紅塔夫綢里子;她宣布再也不打扮成讓人嘲笑的小丑了。
她穿一件很髒的綢睡衣,紐扣已經脫落,赤腳穿著一雙已經穿舊的繡銀布鞋。她面前放著一個鐵皮箱子——裡面雜亂無章地放著一些五顏六色的碎布頭、帶子、扇子、手套、皇太子的情書、用紙包著的薰香、聖長老給的乳香、聖奧諾雷街著名理髮師弗里森給的馬列沙爾牌香粉、雅典的念珠、巴黎的俏皮膏和唇膏。她一連好幾個小時塗脂抹粉,這根本不需要,因為她面孔的顏色本來就很漂亮。
皇太子坐在桌旁寫信,準備暗中寄往彼得堡,送給高級僧侶們和元老們。
諸位元老大人閣下:
諸位以及百姓對於敝人離開俄國並且下落不明定會疑惑不解。迫使敝人採取此種行動者,並非其他,而實屬無奈:父皇經常無緣無故向吾發怒,更有甚者,去年初——幾乎強制吾衣黑袈裟,眾所周知,敝人無任何過失。然而,大慈大悲之主、安慰苦難眾生之聖母助吾解脫,並予以機會令吾逃離可愛之祖國以自救,若非此種情況,吾絕不離開。如今,吾在某一偉大皇帝庇護下平安與健康而生,直至主保佑吾重返俄國,故懇請諸君切莫把吾遺忘。如有人散布流言,企圖在百姓中間消除對吾之記憶,聲言吾已不在人世云云,懇請諸君切莫相信,並教百姓勿信。上帝保佑,吾將長久活在世上,入棺以前一直衷心祝願諸位大人與祖國安康。
阿列克塞拜上
他從開著的門向大海望去。北風勁吹,蔚藍的大海霧氣沉沉,洶湧咆哮,白浪滔天,被風鼓滿的白帆傾斜著,像是白天鵝。皇太子覺得,這正是俄國民歌所歌頌的蔚藍的大海,正是英明的奧列格當年率領大軍遠征君士坦丁堡時經過的那個大海。
他拿出幾張疊在一起的紙,上面是他親手用德文寫的幼稚的大字。空白處補寫了幾句:「請勿怪罪吾寫得不好,吾不能寫得更好。」這是寫給奧地利愷撒的一封長信,是一篇聲討父親的檄文。他早就動手了,不斷修改,塗了又寫,怎麼也不能完成:頭腦里想好了的,卻不能用語言正確表達出來;思想和語言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障礙——最主要的思想不能用任何言辭表達出來。
他重新讀了某些段落:「皇上應拯救吾。吾在父皇面前是無辜的;吾根據上帝教誨,經常聽從他,愛他,尊重他。吾深知吾實乃軟弱無能者。然緬希科夫如此培養吾者也:未教吾任何本領,經常使吾疏遠父皇,視吾如奴僕,如豬狗焉。故意讓吾飲酒,由於醉酒和迫害,吾精神萎靡不振。況且,父皇從前對吾甚佳。委吾以治國安邦之重任,一切順利——彼甚滿意。然而,自從吾妃生育子女,而新皇后亦生一子之後,便對吾與吾妃不佳,迫使她如女僕般辛苦操勞,她終於痛苦而亡。皇后勾結緬希科夫煽動父皇反對吾。彼二人兇惡異常,毫無良心,不敬仰上帝。就沙皇個人而言,彼心地善良而公正;然而彼被惡人所包圍,況且彼生性暴躁,發怒時殘暴異常,自認如上帝對人擁有生殺之權。無辜之血流淌者多矣,彼甚至常常親自嚴刑拷打犯人或親手處決。如皇帝陛下將吾交還父皇,即將吾送往死路矣。即使父皇饒恕,繼母和緬希科夫亦將令吾醉死或將吾毒死,否則絕不心安也。強制吾放棄皇位;吾不願進修道院;吾有足夠之智慧,足以勝任管理國家之事。吾以上帝之名義發誓,吾從未想要煽動百姓作亂,儘管這並非難事,因為百姓愛吾,憎恨父皇,由於其皇后不稱其位,其寵臣作惡多端,教會和古老習俗被踐踏,還由於彼實乃暴君,不吝惜金錢和血汗,實屬人民之敵人也……」
「人民之敵人?」皇太子重複一遍,思考片刻,把這句話塗掉:他覺得這說得不對。他深知,父親愛人民,儘管這種愛有時不免比任何敵對都殘酷:吾所愛者,吾亦殺之。少愛一些,反而更好。他也愛兒子。要是不愛,就不會如此折磨他。現在他重讀這封信時,跟任何時候一樣,他朦朧地感到,他在父親面前是正確的,但又不完全正確;「不完全正確」和「完全不正確」之間只有一步之差,他責難自己時,經常都情不自禁地邁出這一步。他們二人各有各的真理,而且這兩種真理永遠互不相容,彼此敵對。必定是其中的一個把另一個消滅。可是,不管是誰取得勝利,有過錯的總是勝利者,而敗北者——則是正確的。
這一切,他只能說給自己聽,而不能說給別人。有誰能理解?有誰能相信?除了上帝,誰能充當兒子和父親之間的裁判者?
他懷著沉重的感情把信放到一邊,暗自希望把它銷毀,注意聽著阿芙羅西妮婭唱歌,她已經把衣服拆完,在鏡子前試貼法國俏皮膏。這輕輕的歌聲是在監獄裡感到寂寞時唱的,而她是不由自主地唱出來的,好像是小鳥在籠子裡啼鳴:她唱著,像呼吸一樣,她自己幾乎沒有注意到是在唱歌。一方面忙於貼法國俏皮膏,另一方面唱著故土的哀傷的歌,皇太子覺得這是一種奇特的矛盾:
潮濕的大地喲,
我們的親娘,
你把我掩埋吧。
松林里的夜鶯喲,
為我唱支歌吧。
樹林裡的布穀鳥喲,
你是我林中的姊妹,
為我唱支歌吧。
白色的小樺樹喲,
你如年輕的女人,
為我喧響吧。
要塞里的通道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哨兵們的呼喊聲、打開鎖頭和門閂聲。值勤的軍官敲門,報告那不勒斯總督秘書魏因哈特大人駕到,他用俄語把「總督」說成「松督」。
一個胖子低垂著頭,氣喘吁吁地走進屋來,只見他臉色通紅,猶如鮮肉,耷拉著下嘴唇,兩隻豬眼睛淚汪汪的。像許多狡猾的人一樣,他外表很樸實。小伊索說他是個「最肥胖的日耳曼人——最狡猾的騙子」。
魏因哈特帶來一箱陳釀法隆和摩澤爾葡萄酒送給皇太子,為了保守機密,當著外人稱皇太子為伯爵;送給阿芙羅西妮婭一筐水果和鮮花,吻了她的手——他對女性有特殊的好感。
還轉交了來自俄國的信件,並且口頭傳達了來自維也納的委託。
「維也納方面很高興得悉,伯爵大人貴體健康和事事如意。眼下尚須忍耐一個時期。報告大人一個新消息:皇太子失蹤的傳聞已經開始在世上廣為流傳。一些人認為他是由於逃避父親的兇殘而出走;據另一些人的意見,他已被奪去生命:有些人認為他是在途中被兇手殺害的。但任何人都不確切知道他在何處。這是普萊耶爾公使給愷撒的報告的複本,如果伯爵大人有興趣了解彼得堡就此事說了些什麼,可供他閱讀。愷撒陛下親自吩咐:應建議尊敬的皇太子注意保守機密,因為他的父皇返回彼得堡之後,將要進行大規模的明察暗訪。」
他伏在皇太子耳朵上低聲補充道:
「您儘管放心,殿下!我有最可靠的情報:皇上無論如何都不會拋棄您,一旦您的父皇死去,遇到機會,願意動用武力幫助您登上皇位……」
「噢,您說哪兒去了!您說哪兒去了!別說了……」皇太子制止了他,心情沉重,跟剛才收起寫給愷撒的信時一樣,「上帝保佑,不會到那種地步,不會由於我而打仗。我請求的不是這個——只是請求庇護我!而這個則是我不希望的……況且我感激。主會報答愷撒對我的仁慈!」
他讓人從送來的箱子裡拿出一瓶摩澤爾葡萄酒,打開為愷撒的健康乾杯。
他到隔壁的房間裡去拿幾封所需要的信件,回來時見到魏因哈特正在彬彬有禮地向阿芙羅西妮婭解釋(與其說是用語言,不如說是用手勢),她不該不再穿男裝——男裝很適合她的臉形:
「小愛神阿穆爾也未必能給自己提供這樣的美!」他用法語結束道,他那雙豬眼睛射出一種特別的目光盯著她,使皇太子很厭惡。
阿芙羅西妮婭在魏因哈特走進來時就在那件骯髒的睡衣上面披上一件新的華麗的雙面塔夫綢男式外衣,而在沒經梳理的頭髮上——戴上一頂昂貴的布拉班特花邊帽,抹了香粉,甚至在左側眉毛上面貼上俏皮膏,正如她在羅馬狂歡節廣場上見到的一個從巴黎來的少女那樣。寂寞的表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她活躍起來,儘管對法語和德語一竅不通,但未經說話,卻已明白了這個日耳曼人關於男裝所比畫的,她狡黠地笑了,裝作臉紅了,用衣袖遮起來,像是個村姑。
「這個豬玀!呸,上帝饒恕吧!這下子可找到人賣弄風情了,」皇太子懊惱地看了他倆一眼,「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是個新來的,她便覺得好。噢,夏娃的女兒,夏娃的女兒!女人和魔鬼半斤八兩……」
魏因哈特走後,他開始讀信。
最重要的是普萊耶爾的報告。
「大部分由貴族組成的近衛軍和別的軍隊一起在梅克倫堡達成秘密協議,要殺死沙皇,把皇后及其小皇子和兩個公主囚禁到前皇后所在之修道院,解救前皇后,並把皇位交給她的兒子——合法的繼承者。」
皇太子一口氣喝了兩杯摩澤爾葡萄酒,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走動,嘴裡嘟噥著,揮舞著雙手。
阿芙羅西妮婭沉默不語,聚精會神而又木然地盯著皇太子。魏因哈特走後,她的臉上又恢復了平時那種寂寞無聊的表情。
最後,他站到她面前,驚喜地說:
「呶,你不久就能吃上別洛焦爾斯克的胡瓜魚!好消息。上帝給我們機會,可以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他詳細地對她講述了普萊耶爾的報告;最後一段話是用德語念的,看樣子,並不使他高興:
「彼得堡人人都準備叛亂。人人都抱怨,名門顯貴被降到平民百姓的地位,不管什麼人都得去當兵和水手,由於建設城市和建造艦船,鄉村破產。」
阿芙羅西妮婭默默地聽著,臉上還是那樣木然和寂寞無聊,只是等他讀完時才用她慣有的懶洋洋的拖長的聲音問道:
「怎麼,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如果把沙皇殺死並且來人接你回去,你就加入叛亂者一夥嗎?」
她斜睨了他一眼,假如他不過分地陶醉於自己的想法,或許會大吃一驚,甚至在這個問題里感到暗含著的刺兒。
「不知道,」他思索片刻,回答道,「如果爸爸死後派人來接我,我也許會加入……事先瞎猜什麼。聽憑上帝的意旨吧!」他仿佛是醒悟過來,「我只是說,阿芙羅西尤什卡,你瞧,上帝怎麼辦:爸爸做他自己那一套,而上帝則另有安排!」
他興奮得累了,一頭坐到椅子上,又說起來,不看阿芙羅西妮婭,好像是自言自語:
「報紙上有消息說,瑞典艦隊向芬蘭灣沿岸駛去,運送人員登陸。如果這是真的,那可就糟了:我們彼得堡那裡,緬希科夫跟元老們不和。我們的軍隊主力很遠。他們彼此發怒,不會相互幫助——瑞典會給造成巨大的災難。彼得堡就在身邊!我們遠征哥本哈根,可別把彼得堡丟了,像亞速海那樣。彼得堡不會長久地歸我們所有:要麼是瑞典給占領去,要麼是毀掉。將成為一片廢墟,成為一片廢墟!」他重複說,好像是在重複著姑媽瑪爾法·阿列克塞耶芙娜的詛咒和預言。
「眼下那裡很平靜——但這種平靜並不是無緣無故的。你看舅舅阿甫拉阿姆·洛普欣是怎麼寫的:各個階層的人,從上到下,都在談論我,要求並且希望擁戴我,莫斯科周圍已經動亂起來。伏爾加下游老百姓也動盪起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事到如今,怎麼還能忍耐下去?不會就這麼完結的。我想,忍耐不下去,就要有所舉動。在梅克倫堡這裡會有叛亂,還有瑞典人,愷撒和我!四面八方都將揭竿而起!處處都叛亂,動盪不安。一旦傾覆——就將成為灰燼。地動山搖,哈哈!爸爸可是不妙啊!……」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強而有力,讓父親害怕。當年彼得患病時,在那個值得紀念的夜裡,結冰的窗子外面,藍色的暴風雪仿佛是燃起藍色火焰,令人陶醉,如今——他又跟那時一樣,興奮得喘不過氣來。他繼續喝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但興奮的心情比酒更醉人,他自己幾乎是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望著蔚藍的大海,仿佛是這大海也在燃燒著藍色火焰,也是醉醺醺的而且也醉人。
「德國報紙上說:我的小弟弟彼簡卡今年夏天在彼得戈夫差一點兒被雷擊斃;媽媽抱著他,他勉強活下來,而護兵則喪命了。這孩子從那時起就日趨衰弱起來——看來要不久於人世了。對他真可說是關懷備至了!可憐的彼簡卡!孩子的靈魂在上帝面前是無辜的。主哇,發發慈悲吧,救救他吧!但是,我要說,這是上帝的意旨,是奇蹟,是預兆!爸爸怎麼還不醒悟呢?可怕,落入永生的上帝手中真可怕!……」
「元老中有誰能擁護你?」阿芙羅西妮婭突然問道,她的眼睛裡又閃爍著奇怪的火花,又立刻熄滅了——好像是在帷幕後面蠟燭被拿走了。
「這關你什麼事?」皇太子驚奇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是完全把她忘了,只是現在才想起來她在聽他說話。
阿芙羅西妮婭不再問了。但是一個難以捕捉的使人生分的陰影在他倆中間掠過。
「雖然並非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敵人,但是人人都干罪惡勾當,迎合爸爸,因為他們都是膽小鬼,」皇太子繼續說,「我不需要任何人。我蔑視所有的人——黎民百姓都擁護我,這就夠了!」他把自己所喜歡的那個詞又重複一遍,「等我當上沙皇,將要起用所有的老人,而對新人則要根據自己的意旨挑挑選選。要減輕百姓的沉重負擔——讓他們休養生息。減少一些大貴族的數量,不讓他們吃得發胖——我要關心農民,關心弱小的和無依無靠的人們,關心基督的小兄弟。建立教會和地方自治會,由全體人民選舉產生:讓大家都能向沙皇說真話,讓他們無所畏懼,言論自由,沙皇和教會靠著民眾的建議和聖靈能隨時改正自己的缺點!……」
他說出了這個夢想,而夢想則愈加朦朧模糊,像是神話。突然,一個不祥的想法好像牛虻一樣蜇痛了他的心:什麼都沒有,你是在說謊,山雀吹噓,並沒有把大海點燃。
他覺得,他跟父親肩並肩,父親是個巨人,在用鐵鍛造一個新的俄國——而他只有自己的夢想——是個吹肥皂泡的孩子。他怎能跟爸爸爭勝負呢?
可是他立刻就驅逐了這個想法,像是哄趕討厭的蒼蠅一樣,擺脫了它:一切都聽憑上帝的意旨,就讓爸爸打他的鐵吧,他做自己的事,而上帝則自有安排;只要上帝願意——就連鐵也會像肥皂泡一樣破滅。
他更甜蜜地陷入幻想之中。已經感到自己不是個強者,而是個弱者——但這種軟弱令人很愉快——更加溫順地微笑著,醉醺醺地聽著大海的喧響,他覺得在這喧響中有一種熟悉的東西,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東西——是祖母為他唱的催眠曲,或者是天堂里的美人鳥在唱沙皇的歌兒。
「然後,我要建設國家並減輕人民負擔,率領大軍和艦隊去征討君士坦丁堡。消滅土耳其人,把斯拉夫人從異教徒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把十字架立在聖索菲亞大教堂上。召開全球大會,把各國教會聯合起來。給全世界以和平,於是各國人民便如潮水一般從世界各個角落湧向神智聖索菲亞的蔭庇之下,湧向這神聖的千秋萬代的國度,迎接未來的基督……」
阿芙羅西妮婭早就不聽他說話了,不斷打哈欠,在嘴前畫十字,終於站起來,伸伸懶腰,撓撓頭。
「我有點兒犯困。午飯以後由於等那個德國人而沒有睡足。我要去躺一會兒,彼得羅維奇,行嗎?」
「去吧,睡一會兒吧。我也可能來,但得等一會兒——得喂喂鴿子。」
她到隔壁的臥室去了,而皇太子——去了前廊,鴿子已經紛紛飛來,等著通常的餵食。
他拋撒一些麵包屑和穀粒,和藹地輕輕叫著:
「咕,咕,咕。」
像在羅日傑斯特溫諾一樣,鴿子咕咕地叫著,集聚在他的腳下,在他的頭上盤旋,落到他的肩上和胳膊上,把全身都遮蓋了,好像是用翅膀給他穿了一身衣服。他從高處遠眺大海,在翅膀扇起的風中,他覺得自己也仿佛是在展翅高飛,掠過藍色大海,飛向無邊無際的遠方,飛向光輝燦爛如太陽的神智聖索菲亞。
飛翔的感覺很強烈,他覺得心怦怦地跳,頭昏目眩。他很害怕。他眯起眼睛,痙攣地用手抓住欄杆:感到他已經不再飛翔,降落下來了。
他邁著不堅定的腳步,走回屋裡。阿芙羅西妮婭也匆忙地從臥室里出來,她已經把衣服全脫了,只穿著一件內衣,赤著雙腳,爬到椅子上去,點燃聖像前的神燈。這是皇太子所喜愛的悲苦眾生聖母像:他無論走到哪裡都隨身攜帶,從不離開。
「真是罪過呀!明天是聖母升天節,可我卻給忘了。不然聖母就會沒有神燈,彼得羅維奇,你讀日課經嗎?要準備讀經台嗎?」
每個重大節日前夕,由於沒有神甫,他都親自做彌撒,讀日課經和唱聖詩。
「不,黑天前準備好就行。我有些累了,頭疼。」
「你還是少喝點酒吧。」
「不是由於喝酒,我想是——由於用腦過度:消息真讓人高興!……」
她點著神燈以後,回到臥室,站到桌子前,從那個日耳曼人送來的水果筐里挑選一個最熟的桃子:她每逢睡前都喜歡吃點兒甜食。
皇太子走到她身邊,擁抱了她。
「阿芙羅西尤什卡,我心上的朋友,你不高興嗎?你要當皇后了,而銀子……」
「銀子」——是嬰兒的代號,他想,阿芙羅西妮婭應該生個兒子:她懷孕已經兩個多月了。「你是我的金子,兒子就是銀子。」他在這柔情蜜意的時刻對她說。
「你當皇后,銀子就是繼承人,」皇太子繼續說,「我們給他取名叫瓦尼奇卡——就是全俄國的至高無上的獨尊的大皇帝約安·阿列克塞耶維奇!……」
她從他的懷裡輕輕地掙脫出來,回頭看看神燈是否正常燃著,咬了一口桃子,最後心平氣和地說:
「你只顧開玩笑。我這個女奴往哪兒擺,怎能當上皇后呢?」
「我跟你正式結婚,你就能當上了。爸爸也是這麼做的。繼母卡捷琳娜·阿列克塞耶芙娜也不是出身於名門宦族——跟楚赫納女人們一起洗衣裳,只穿著一件襯衣給俘虜了,可是現在卻當上皇后了。你阿芙羅西妮婭·費奧多羅芙娜也將要當上皇后,你並不比別人差!……」
他想要把自己的全部感受都告訴她,可是不會表達:他所以愛上她,也許正因為她是個女奴,他雖然是皇族血統——但也是個平平常常的人,不喜歡大貴族的妄自尊大,而喜歡平民百姓。他在給平民百姓當皇帝,以恩報德:平民百姓讓他當皇帝,他就要讓平民出身的女奴阿芙羅西妮婭當皇后。
她沉默不語,垂下目光,根據她的臉色可以看出來,她只想要睡覺。可是他擁抱她越來越緊,透過一層單薄的衣衫,感覺到了她那裸露的軀體的彈性和清新。她抗拒著,把他的雙手推開。他突然絕望地把那件半敞著的只掛在她肩上的內衣往下拽。內衣完全解開了,滑下來,落到她的腳下。
她渾身一絲不掛地站在他的面前,紅髮閃著金色的光輝。左眼上面的俏皮膏既奇特又誘人。在那長長的吊眼梢里有一種山羊的野性。
「鬆開,鬆開,阿寥申卡。羞死人了!……」
可是如果說她覺得害羞,但並不厲害:只是略略轉過臉去,跟平時一樣,露出懶洋洋的仿佛是輕蔑的笑容,像平時一樣,冷漠地對待他的愛撫,還是那樣無邪,甚至貞潔,儘管她的肚子已經幾乎很明顯地鼓了起來,說明她有了身孕。在這個時刻里,他覺得她的軀體從他手中滑脫了,融化了,成了幽靈。
「阿芙羅西妮婭!阿芙羅西妮婭!」他低聲說著,努力抓住這個幽靈,突然跪在她的面前。
「羞死人了,」她重複著,「這是在過節前。神燈亮著呢……罪過,罪過!」可是立刻又冷漠起來,泰然地把咬過一口的桃子舉到嘴邊,鮮紅的嘴唇半張著,跟水果一樣鮮艷。
「是的,罪過,」在他的頭腦里一閃,「女人是罪惡的淵藪,我們大家都因她們而死……」
他也不由自主地看了聖像一眼,突然想起,在那個雷雨之夜,在夏園裡,也是這樣一幅聖像從父親手裡掉到地上,在彼得堡的維納斯——白色魔鬼的腳下摔得粉碎。
門朝著藍色的大海敞開著,她的身軀在門的四邊形框架襯托下,好像是剛從大海深處泛起的白色浪花泡沫。她一手拿著水果,另一隻手下垂著,貞潔地掩蓋著那個裸露著的地方,真的像是誕生於大海泡沫中的阿佛羅狄忒。蔚藍的大海在她的身後嬉戲,沸騰,像是祭神的聖物,大海的喧囂聲好像是眾神永恆的笑聲。
這正是那個農奴出身的女僕,一個春日的黃昏,在小奧赫塔維亞節姆斯基家裡,撩起裙子,彎著腰在擦地板。這是女奴阿芙羅西卡,也是女神阿佛羅狄忒——是二者的合一。
維納斯,維納斯,白色魔鬼!皇太子心裡想,由於迷信而感到驚恐,準備跳起來逃走。可是這個罪惡的但仍然無邪的軀體像是一朵盛開的花,向他散發著他所熟悉的那種令人銷魂但又叫人害怕的香味,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幹什麼——他在她面前更低地垂下身去,吻著她的腳,看著她的眼睛,像祈禱似的,低聲說:
「女王!我的女王!……」
神燈暗淡的光亮在神聖而悲苦的聖母前閃爍著。
四
那不勒斯總督達翁伯爵邀請皇太子於9月26日晚到他的總督宮去會晤。
近日來,空氣中可以感覺到西洛可風的臨近,這種風稱作焚風,從非洲撒哈拉沙漠深處刮來,帶來熾熱的黃沙。風暴可能在高空大氣層中已經開始肆虐,但下面卻是死一般的沉寂。棕櫚樹和金合歡的葉子一動不動地懸垂著。只有大海掀起沒有泡沫的巨浪,浪濤撞到岸邊,摔得粉碎,發出隆隆聲。遠方覆蓋著朦朧的霧靄,太陽高懸在無雲的天空,暗淡無光,好像是蒙上一層乳白色的煙霧。空氣中瀰漫著細小的塵埃。這塵埃滲到各處,甚至鑽進門窗緊閉的室內,把白紙和書頁蒙上一層灰塵,使人覺得刺眼和嗆嗓子。天氣發悶,越來越悶。自然界就像人體化膿了似的。人和動物輾轉不安,心情煩躁。百姓們等待著災難降臨——戰爭、瘟疫或者維蘇威火山噴發。
的確,9月23日夜間,托雷德里格列科、雷濟那和波蒂奇的居民感覺到了地震。出現了熔岩。岩漿順著山坡往下流淌,已經快要到最高處的葡萄園了。為了平息主的憤怒,人們手持蠟燭,低聲唱著歌,高聲哭喊著,自我譴責——這是在舉行懺悔儀式。可是上帝的憤怒並沒有平息。維蘇威火山白天冒著滾滾黑煙,好像是一座熔鐵爐,這濃煙形成長長一片烏雲,從卡斯特拉摩爾一直延伸到波濟里波,而夜裡則火光沖天,像是地獄裡的大火,映紅了天空。眾神的祭壇變成了歐墨尼得斯 1 的威嚴的火炬。終於在那不勒斯也聽到了地震的隆隆聲,好像是地下的雷鳴,仿佛是古代的提坦諸神復活了。全城陷入一片驚慌之中。人們想起了所多瑪和蛾摩拉城的末日。夜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在窗戶的縫隙里,在門底下,或者在爐灶的煙囪里便響起了尖細的呼叫聲,好像是被捉到的蚊子在嗡嗡叫:這是西洛可風唱起了自己的歌。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強,好像是馬上就要變成瘋狂的怒吼,可是突然間停息了,中斷了——又開始了死一般的寂靜,更加死氣沉沉。仿佛是妖魔鬼怪在天上和地下遙相呼應,決定著世界末日的到來。
皇太子這些天一直感到自己好像生病了。可是醫生卻安慰他說,這是由於不習慣西洛可風所致,給他開了一種使人興奮的酸藥水,他服了之後確實好了許多。在規定的那天,他準時啟程去總督宮會見總督。
在前廳里,值班軍官迎接皇太子,轉達了達翁總督的歉意,說大人尚須在客廳里稍候幾分鐘,因為總督有重要的事情不能脫身。
皇太子走進空闊的客廳,只見裡面的布置陳設是清一色西班牙式的,很豪華,但給人以陰森的,甚至不祥的感覺:牆上貼著血紅色的綢子,烏木雕花的鑲金櫃櫥十分笨重,像口棺材似的,鏡子昏暗,好像是只能照出幽靈來。牆上掛著的巨幅宗教畫出自古代名家之手:一群羅馬士兵像是屠夫,有的焚燒,有的鞭打,有的用刀割,有的用鋸鋸,有的用其他方法折磨基督教受難者:這使人聯想到宗教裁判所的屠殺或刑訊。天棚四邊有渦形和貝殼狀裝飾,中央畫著——奧林波斯眾神:這是提香和魯本斯的混合,可以看出文藝復興晚期的風格——在纖細嬌柔中流露出野蠻和粗放:一大堆富有肉感的裸體——肥胖的脊背、鼓起的肚子、劈開的雙腿、下垂的女性乳房。這些男女神祇都好像是肥豬的胴體,小愛神則好像是粉紅色的小豬崽,奧林波斯山上的諸神都和牲口一樣,供基督教屠宰,供宗教裁判所嚴刑拷打。
皇太子在大廳里來回踱著,過了很長時間,他終於累了,便坐下來。黃昏的黑影爬上了窗戶,房間的角落裡都籠罩上灰色的影子,好像是蜘蛛結的網。只有托著圓桌碧玉或孔雀石台面的鑲金獅子爪和獅身鷹首怪獸閃閃發亮,特別醒目,還有蓋著薄紗的吊燈上面垂著的水晶飾物,如掛滿露珠的巨大蟲繭,晶瑩透亮。皇太子覺得西洛可風帶來的悶熱由於這許許多多肥胖的富於肉感的裸體而加劇,上面——是異教神祇的軀體,下面——是基督教受難者的軀體。他那漫不經心的目光在牆上掃來掃去,落到一幅與眾不同的畫上,只見它在所有的畫中如一個明亮的光點,上面畫著:一個裸露著上半身的少女,一頭紅髮,乳房還是童貞的,一雙黃色的眼睛異常明亮,臉上泛著無意義的笑容,嘴角微微翹起,眼角細長而稍稍傾斜,這幅肖像里有一種山羊的野性,奇怪而又令人生畏,讓人想起少女阿芙羅西卡。突然間,他朦朧地感到,在這笑容和肆虐的西洛可風悶熱之間有著某種聯繫。畫並不高明,是倫巴第畫派達·芬奇的學生的學生一幅古老繪畫的臨摹。在這無意義的但仍然神秘莫測的笑容里反映了那不勒斯高貴女公民蒙娜麗莎·喬昆達的最後一夜。
皇太子感到奇怪的是,一向彬彬有禮的總督何以讓他等待這麼久:魏因哈特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這麼寂靜——整座宮殿都好像是凝滯了?
他想要站起來,叫人拿蠟燭來。可是他卻奇怪地僵住了,仿佛是被牆角上的黑影——蜘蛛結的網給包裹住,纏住了,懶得動,眼皮發黏。他努力睜大眼睛,免得睡過去。可是他仍然睡了一小會兒。當他醒來時,他覺得過了很長時間。
他夢見了可怕的景象,但想不起夢見了什麼。只是心裡留下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他感到,在這可怕的夢、那個紅髮女郎無意義的笑容和西洛可風肆虐的悶熱之間有著一種聯繫。當他睜開眼睛時,在自己面前看到一張蒼白的幽靈般的面孔。他很長時間不能明白:這是什麼。後來終於明白了,這是他自己的臉在對面牆上昏暗的鏡子裡的映象,他是坐在鏡子對面的椅子上睡著了。在鏡子裡看到恰好在他身後的門開了,出現一個可怕的景象,這正是他方才在夢中見到的,而又想不起來的那副景象。
門無聲地開了。出現蠟燭的光亮和幾張面孔。他仍然看著鏡子,沒有回過身來,但也認出了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面孔。他跳了起來,轉過身,向前伸出雙手,希望這只是他在鏡子裡所看到的,但是他實際上所看到的卻正是在鏡子裡所看到的——無限驚懼的叫聲從他的胸中沖了出來:
「他!他!他!」
假如不是魏因哈特從後面攙住皇太子,他定會一頭栽倒在地上。
「拿水!拿水來!皇太子病了!」
魏因哈特小心翼翼地扶他坐到安樂椅上。阿列克塞在自己的頭上看見了俯下身來的老達翁伯爵那張和善的臉。他撫摸著他的肩膀,讓他聞聞酒精。
「放心吧,殿下!為了上帝,放心吧!什麼壞事都沒發生。最好的消息……」
皇太子喝水,牙齒碰到杯沿上。他兩眼緊盯著門,渾身不停地瑟瑟發抖,好像是患了寒熱症。
「他們來了幾個?」他小聲地問達翁伯爵。
「兩個,殿下,總共兩個。」
「第三個呢?我看見了第三個……」
「您大概是發生了錯覺。」
「不對,我看見了他!他在哪裡?」
「他是誰?」
「父皇!……」
老人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這是西洛可風所致,」魏因哈特解釋道,「頭部有些涌血。常有的事。我今天從一大清早起總覺得有一些藍色的小兔子在眼前跳來跳去。放放血——馬上就好。」
「我看見他了!」皇太子重複說,「以上帝名義起誓,這不是夢!我看見他了,伯爵,就跟現在看見您一樣……」
「咳,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老人真誠地傷心了,驚叫道,「我要是知道殿下不太舒服,說什麼也不會放他們進來……可以把會見再推遲一些時候嗎?……」
「不,不必——反正是一樣。我想要知道,」皇太子說,「讓老人一個人來見我。別讓那個和另外一個進來……」
皇太子痙攣地抓住老人的手:
「看在上帝的面上,伯爵,別放那個人進來!……他——是殺人兇手!……您瞧,他是怎樣看人的……我知道:他是皇上派來殺我的!」
皇太子的臉上現出驚懼的神色,總督心想:「誰了解這些野蠻人,也許是真的?……」他想起了皇上給他手諭中的話:
「安排會見應謹慎,不得讓任何一個莫斯科人(彼等皆亡命之徒,無所不為也!)襲擊皇太子,不得動他一指,朕不期望發生此類事情。」
「殿下儘管放心,以我的生命和名譽擔保,他們絕不會對您做出任何壞事。」
總督向魏因哈特耳語一陣,讓他加強警戒。
這時,彼得·安得烈耶維奇·托爾斯泰以最恭敬的樣子,低低地彎著腰,躡手躡腳地向皇太子走來。
他的同行者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魯勉采夫近衛軍上尉是沙皇的侍從,身材魁梧,相貌英俊,既像個羅馬軍團士兵,又像是俄國傻子伊萬努什卡,他根據總督的手勢,留在門外的遠處。
「最仁慈的皇太子殿下!父皇的御書,」托爾斯泰說,腰彎得更低了,左手幾乎觸到衣服的下擺,右手送上信件。
皇太子只憑寫在信皮上的「兒」字就認出了父親的筆跡,用顫抖的手拆開信,讀了起來:
吾兒!
眾所周知,汝蔑視和違背吾之意旨,一向不遵從吾之教誨,最後一次分手之際汝以上帝名義賭咒發誓,藉以迷惑吾,此後汝所作所為若何?遠走異國他鄉,尋求外人庇護,實乃叛徒也!此種行為在吾子中,甚至在吾顯赫之國民中聞所未聞。汝令為父者傷心矣,給祖國造成恥辱矣!茲向汝寄出最後一函,要求汝按照吾之意旨行事,托爾斯泰君和魯勉采夫將向汝轉述。汝如懼怕吾,吾則以上帝名義保證,汝如能聽吾之言,迅速歸來,將不受任何懲罰,吾將對汝表現出最美好之愛。汝如不照此辦理,為父者以上帝賦予之權力,永遠詛咒汝,吾身為國君,將宣布汝為叛徒和毀父者,上帝將認可吾之所為。汝尚須牢記,吾從未對汝實施暴力;何時採取此舉,皆取決於汝。吾欲何為,即可為之。
彼得
皇太子讀完信以後,又看了看魯勉采夫。他鞠了一躬,想要走過來。可是皇太子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在椅子上欠起身來,說道:
「彼得·安得烈伊奇……彼得·安得烈伊奇……別讓他走過來!……不然我就要走……馬上就走……伯爵也說不讓他……」
魯勉采夫根據托爾斯泰的手勢,站住了,那張英俊但愚蠢的臉上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魏因哈特遞過一把椅子。托爾斯泰湊近皇太子,畢恭畢敬地坐到緊邊上,彎下腰,用信任的目光看著他,說起話來好像沒有發生任何特殊的事,他倆走到一起是為了進行愉快的談話。
這還是那位優雅的大人先生,樞秘顧問官和善於向女人獻殷勤的彼得·安得烈耶維奇·托爾斯泰:毛茸茸的黑眉毛,綿軟的目光,親切的微笑,溫柔的說話聲——一切都軟綿綿的,但是裡面卻包藏著刺兒。
皇太子記得爸爸有句名言:「托爾斯泰——是個聰明的人,但是跟他談話時應該懷裡揣塊石頭。」儘管如此,他還是高興聽他說話。這番聰明而又實際的話使他放下心來,解除了他的恐懼,使他回到現實來。在這番話里,一切都和緩了,平息了。好像是可以辦得到:既讓狼吃飽肚子,又讓羊完好無損。他說話時像是一個富有經驗的年老的外科醫生,讓患者相信最難的手術也是輕而易舉的,甚至是令人愉快的。
「軟硬兼施,可設法規勸,亦可威脅恫嚇。」沙皇在手諭中說。假如沙皇能聽到他,必定會很滿意的。
托爾斯泰在談話中論證了信里所說的——如果皇太子能夠回國,將會得到完全的寬恕和仁慈。
然後他引用了沙皇給他托爾斯泰的手諭中關於與愷撒會談的原話,而在他的聲音里除了原先那種和藹可親的語調,還可聽出堅決的語氣。
「假如愷撒聲言吾兒尋求彼之庇護,不能違背其意願而將其交出,或宣布其他種種藉口和稀奇古怪的擔心,彼欲評斷朕與吾兒之是非,吾等絕無接受之理,汝當告之曰,根據吾國之法律,國民中任何個人皆無權評斷父子之是非:為子者理所當然應服從父之意旨。本專制君主無須在任何方面服從愷撒,不可對彼退讓,彼應將太子遣返;朕既身為皇帝,又為其生父,根據父母之義務,將會仁慈地接待彼,寬恕其過失,將教誨彼改過自新,奉行朕之意圖;彼將取得為父之愛心;彼皇帝陛下如能表現出寬厚,必將榮獲上帝之獎賞,亦可得到吾等感激之情;尤其吾兒必將永遠對彼感恩不盡,儘管彼如今似一囚徒或惡人羈留彼處,冒名某叛亂者,匈牙利伯爵,有損於朕之名聲。如愷撒拒絕,可向彼宣布,吾等視此為斷然決裂,定將舉世聲討之,為吾等遭受之奇恥大辱而設法報仇雪恨。」
「胡說!」皇太子插嘴道,「父皇絕不會由於我而和愷撒打仗。」
「我想不會打起來,」托爾斯泰表示贊同,「但即使不打仗,愷撒也會把你交出來。他不會得到任何好處,但你住在他的國土上,會給他帶來更多的麻煩。他已經履行了對你的諾言,充當了你的庇護者,但你父皇對此也已原諒,既已原諒,愷撒便沒有過錯,而如果繼續收留你,就很可能釀成與沙皇的戰爭,然而他目前正在同兩方面作戰。一方面同土耳其人,另一方面又同西班牙人:你大概清楚,西班牙艦隊目前正停泊在那不勒斯和撒丁島之間,準備進攻那不勒斯,而本地貴族密謀欲擺脫愷撒的統治,希望接受西班牙政權。你要是不相信我,可問問總督:他已接到愷撒的手諭,要求他盡一切方法勸你回到父親身邊去,最低限度,不管你到何處去,但必須離開他的國土。如果好言相勸不成,那麼皇上準備動用武力把你搶回去,當然,為此而駐軍于波蘭,以便可以迅速將其調到斯萊濟亞冬營地:從那裡到愷撒的領地就不遠了……」
托爾斯泰更加親切地看了看皇太子,輕輕地觸動他的手,說道:
「太子殿下,聽從你父皇的規勸吧,回到父親身邊去吧!沙皇說『朕將寬恕彼,仁慈寬厚地接待彼,保證彼享有充分自由和豐富的物質條件,不受任何迫害和斥責』,這是陛下的原話。」
皇太子沉默不語。
「他說,如果他不願意,就以我的名義向他宣布,他如不聽勸說,必將遭到父親和教會詛咒,我將向全國宣布他為叛徒,讓他好好想想,他將過什麼樣的生活。不要讓他以為他很安全:莫非他要永遠被囚禁,受到嚴格看管不成?此生肉體遭受折磨,來世靈魂受磨難。我們不放棄尋求一切辦法懲罰他,甚至動用武力迫使愷撒把他交出來。讓他好好想想,這會是什麼結果。」
托爾斯泰沉默了,等待著回答,可是皇太子也默不作聲。最後,他終於抬起眼睛,凝視著托爾斯泰。
「你多大年紀了,彼得·安得烈伊奇?」
「不在女士們面前說,已經年過七十。」老人親切地笑著說。
「根據經書所說的,七十歲好像是人生的極限。彼得·安得烈伊奇,你一隻腳已經邁進棺材裡,怎麼還幹這種事?我還以為你愛我呢……」
「愛,親愛的,上帝看得見,愛你!直到最後一口氣都高興為你效力。我只有一個想法——就是促成你與父親和解。這是件神聖的事,人們常說:促成和解的人是幸福的……」
「別撒謊了,老傢伙!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魯勉采夫被派來幹什麼嗎?他是個強盜,對他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可是你,安得烈伊奇!……竟然向未來的沙皇和專制君主舉起手來!殺人兇手,你們兩個都是殺人兇手!你們是爸爸派來殺我的!……」
托爾斯泰驚恐地攤開雙手。
「上帝是你的裁判者,皇太子!……」
他的臉上和說話的聲音里流露出真誠,不管皇太子如何了解他,仍然想:是否錯怪了他,是否傷害了老人?可是他立刻大笑起來——甚至怒氣都消失了:這種謊言有一種質樸的,無辜的,差不多是迷惑人的東西,就像女人的狡黠和偉大演員的表演一樣。
「呶,你可真狡猾,彼得·安得烈伊奇!但是,老兄,什麼樣的狡猾也休想把羊誘騙到狼的嘴裡去。」
「你說的狼是指你父皇嗎?」
「是狼也罷,不是狼也罷,反正我要是落到他的手中——連根骨頭都不會剩下!我們倆為什麼相互找麻煩?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咳,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可是陛下的親筆手書里明明白白地寫著:以上帝的名義保證。你聽啊,用上帝發誓!難道沙皇會在全歐洲面前違背自己的誓言不成?」
「誓言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麼!」皇太子插嘴道,「即使是他自己不允許這麼幹,可是費多斯卡也會讓他這麼幹。高級僧侶說話不算數。決策的是宗教會議。俄國的專制君主就是這麼回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像神一樣——莫斯科沙皇和羅馬教皇: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安得烈伊奇,別白費口舌了。活著,我決不妥協!」
托爾斯泰從衣袋裡掏出金煙盒,上面畫著一個牧童正在解睡熟的牧女的腰帶,他不慌不忙地用手指所習慣的動作,捏了一點兒鼻煙,低下頭,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若有所思地說:
「好吧,看來就是如此了。隨你的便吧。不聽我這個老頭子的——也許能聽父親的吧。我想他本人不久也會到這裡來。」
「這裡是什麼地方?……你胡說些什麼,老頭子?」皇太子說,臉色煞白,回頭看著那可怕的門。
托爾斯泰跟先前一樣,不慌不忙地把鼻煙塞進一個鼻孔,然後又塞進另一個鼻孔——吸了一下,用手帕抖掉胸前花邊上的煙末,說道:
「雖然沒讓宣布,但是看來反正是一回事兒,說走嘴了。前幾天,我接到皇帝陛下的親筆手書,說他馬上要來義大利。他本人到達以後,誰能禁止父子見面?你切莫以為不能這樣做,這沒有絲毫難處,只要取得沙皇政府允許即可。你自己也很清楚,皇上早就打算赴義大利,如今正是時機,名正言順。」
他把頭垂得更低了,他突然皺起眉頭,臉更加蒼老了,好像是他想要哭——甚至好像是流出了眼淚。皇太子再一次聽到時常聽見的話:
「你躲開父皇跑到什麼地方去?就是鑽到地里去,他到處都能找得到。沙皇的手很長。我為你惋惜呀,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惋惜呀,親愛的。」
皇太子站起來,又像會見開始時那樣渾身顫抖著。
「等一下,彼得·安得烈伊奇。我要對伯爵說兩句話。」
他走到總督面前,抓住他的手。
他倆到隔壁房間去了。確信門已鎖上,皇太子向他講了托爾斯泰說的一切,最後用冰冷的雙手抓住老人的一隻手,問道:
「如果父親動用武力要我,我還能夠指望愷撒的庇護嗎?」
「您儘管放心好了,殿下!愷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他所庇護的人,在任何情況下……」
「我知道,伯爵。但我現在並非把您當成愷撒的總督,而是當成一位高尚的紳士,當成一個善良的人。請您說出全部真相,什麼都不要瞞著我,看在上帝的面上,伯爵!不要什麼政治!請講真話!……噢,主哇!……您看,我有多麼難呀!」
他哭了起來,看了他一眼,好像是被捕獲的野獸。老人情不自禁地垂下眼睛。達翁伯爵身材又高又瘦,面孔細長,臉色蒼白,和堂吉訶德有些相像,他為人善良,但性格軟弱,優柔寡斷,具有雙重的思想方式,他一方面是個騎士,另一方面又是一個政治家,永遠在老派非政治的騎士風度和新派非騎士的政治中間搖擺不定。他可憐皇太子,但同時又擔心攪進這個非同小可的事件中去——像是一個槳手被一個落水者抓住一樣,膽戰心驚。
皇太子跪到他面前。
「我用上帝和一切聖徒的名義祈求愷撒不要拋棄我!我一旦落到父親手裡,會是如何,想起來都害怕。誰都不了解這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知道……可怕,可怕!」
老人向他彎下身去,眼裡含著淚水。
「請起來,請起來,殿下!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對您說的全是真話,沒有任何政治考慮:據我的了解,愷撒絕不會把您交給您父皇;這樣做,會有損於凱撒的名望,也違背世界公法——是野蠻的標誌!」
他擁抱了皇太子,吻他的前額,表現出慈父般的愛撫。
當他們回到客廳時,皇太子的臉煞白,但安詳而堅毅。他走到托爾斯泰面前,沒有坐下,也沒有讓他坐下,看來是要他明白,會見就此結束,說道:
「回到父親那裡去是危險的,他發怒時去見他,不無恐懼,因此我不能回去,我將就此寫信稟報我的庇護人愷撒陛下。也可能寫信給父親回復他,那將是我最後的答覆。現在我什麼都不能說,需要認真考慮一下。」
「如果殿下,」托爾斯泰又很和藹地說,「有什麼條件,儘管向我提出來。我想你父皇都能答應。也會允許你和阿芙羅西妮婭結婚。想想吧,親愛的。早晨比晚上聰明。好吧,我們還有時間再談談。這不是最後一次見面……」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了,彼得·安得烈伊奇,也沒有必要再見面。你要在這裡待很久嗎?」
「聽命令。」托爾斯泰輕聲地說,看了皇太子一眼,他覺得好像是父親通過他的眼睛看他,「命令我不帶你回去,不能離開此地,假如把你轉移到別處——那我也得跟隨你去。」
然後他更加小聲地補充道:
「你父皇不會放棄你的,一定要得到你,不是活的,就是死的。」
從綿軟的爪子裡露出了骨頭,但立即又藏了起來。他像進來時一樣,深深地鞠了一躬,甚至想要吻皇太子的手,但他把手拿開了。
「我是最仁慈的殿下的最忠實的僕人!」
他和魯勉采夫從進來的那道門走了出去。
皇太子用目光送他們,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道門,仿佛是他面前又閃過了令人驚懼的幻覺。
終於坐到椅子上,用手捂住臉,蜷曲著身子,仿佛是背負著可怕的重擔。
達翁伯爵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想要說句話安慰他,可是感到無話可說,然後沉默不語地向魏因哈特走去。
「愷撒堅持,」對他耳語道,「讓皇太子離開跟他同居的那個女人。我今天沒有勇氣把這件事告訴他。你找個機會告訴他。」
註解:
1古希臘神話中的復仇三女神,又名厄里倪厄斯。
五
托爾斯泰往維也納給維謝洛夫斯基公使寫信:「吾之事陷入極大困境。處於庇護中之小兒如不感到絕望,彼永不思歸也。故望閣下尚須努力,以向彼表明,絕不會為保護彼而動用刀兵,而彼恰恰寄希望於此也。吾等應感激此地總督對吾等之盡心盡力,然而仍不能摧毀彼之冥頑不化與倔強。目前不能多書,吾當去找該畜生,而信使將立即啟程矣。」
托爾斯泰曾經不止一次陷入困境,但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出水一身干。他青年時期曾參加火槍兵叛亂——所有人全都被處死了——他卻得救了。他五十歲那年位居烏斯秋日納軍事長官要職,卻奉召和其他一些「俄國少年」到外國去學習航海術——並且學成歸國。他在君士坦丁堡任大使時三次被關進七塔城堡的地牢,但三次都活著出來,因此得到沙皇的賞識。有一次,他的秘書密告他揮霍公款,可是還沒來得及把告密信寄出便突然暴亡,而托爾斯泰對此解釋說:「書吏季莫什卡結識了土耳其人,想要成為穆斯林,上帝幫助我識破他的陰謀;我秘密地把他召來,開導他,把他鎖在臥室里,而夜間他喝了一杯葡萄酒,很快就死了:上帝就這樣解除了他的災難。」
他曾鑽研過《佛羅倫薩大偉人尼科洛·馬基雅維里的政治訓誡》並把它譯成俄文,看來沒有白費力氣。托爾斯泰自我標榜為俄國的馬基雅維里。沙皇談到他時說:「你的腦袋要不是如此聰明,我早就下令把它砍下來了!」
托爾斯泰眼下擔心的是他的聰明腦瓜可別在皇太子的事件中變得愚蠢起來,俄國的馬基雅維里——變成傻瓜。他做了所能辦到的一切:給皇太子撒下一張嚴密而結實的網,暗地裡散布流言蜚語,說所有的人都希望把皇太子交出來,但又都羞於違背自己的諾言,因此相互推託:愷撒皇后——推託給愷撒,愷撒——推託給首相,首相——推託給總督,總督——推託給秘書。托爾斯泰給了秘書一百六十枚金幣賄賂,並且答應還要多給,如果他能讓皇太子相信愷撒不會再給他庇護。可是一切努力撞到「冥頑不化與倔強」上全都白費了。
最糟糕的是此行是他本人主動要求的。他常說:「應該知道自己的命運。」他覺得,他的「命運」就是捉住皇太子,這可以保證他在宦海中飛黃騰達,他將因此而獲得安得烈綬帶和伯爵封號,成為新的托爾斯泰伯爵家族的族長,這是他一生夢寐以求的。
可是如果他兩手空空而回,沙皇會怎麼說呢?不過他眼下所考慮的卻不是綬帶和伯爵封號:作為一個真正的行家裡手,他忘卻了世上的一切,想的只是別讓那個畜生跑掉。
與皇太子第一次會見以後過了幾天,托爾斯泰坐在「三王」旅館豪華客房的涼台上喝早朱古力,這家旅館坐落在那不勒斯最繁華的維亞托雷多大街。他身穿睡衣,沒有戴假髮,露出禿頭頂,只有後腦勺上還殘存一些白髮,他顯得很蒼老,甚至是很衰老。他年輕的時候曾把奧維德的《變形記》譯成俄文,這本書和他本人的變形器具——化妝品罐子、描眉筆、如焦油般烏黑的捲曲假髮——一起放在化妝室里鏡子前的小桌上。
心裡如貓撓的一般。但是,像平時深思政治事務時一樣,他表現出無憂無慮的樣子,幾乎是輕鬆自在;只見馬路對面涼台上也坐著一位漂亮的女人,淡褐色的臉,黑亮的眼睛,顯然是個西班牙女人,用小伊索的說法,她「不願意做女紅,而靠著兜風掙錢」;托爾斯泰跟她擠眉弄眼,彬彬有禮地向她微笑,儘管這微笑讓人想起骷髏的微笑;他吟誦著自己模仿阿那克瑞翁的情歌《致少女》:
你看到我的白髮,
切莫離我而去,
你身上的美色
煥發著春天的氣息,
切莫蔑視我的愛情。
你看看那花環,
它有多麼鮮艷,
紅色的玫瑰花
與白色的鈴蘭,
合在一起才匹配!
魯勉采夫上尉向他講述自己在那不勒斯的風流艷遇。
用托爾斯泰的說法,魯勉采夫「生性歡快,對人和藹可親,尤其是合群,但他更適於追求幸福,而不善於從事崇高的事業——只有一個好兵的蠻勇」——簡單地說,就是個傻瓜蛋。但他並不因此而看不起他,相反,經常聽取他的意見,有時甚至聽從他——彼得·安得烈伊奇的意見是:「世界就靠著傻瓜而存在。羅馬顧問官卡頓說過,聰明人需要傻瓜,勝過傻瓜需要聰明人。」
魯勉采夫罵一個名叫卡米爾卡的妓女,因為她跟他睡了一個星期,竟然撈去他一百多枚銀幣。
「此地的妓女對待我們弟兄都是強盜!」
彼得·安得烈耶維奇想起了他自己多年前在那不勒斯的一段艷史;他每逢談起那段艷史,都重複著同一番話:
「我愛上了弗朗切斯卡夫人,並且終生把她當成自己的情人。我是如此愛她,一刻也離不開她,她兩個月花掉了我一千金幣。跟她分手時,我非常難過,這種愛情至今也沒能從我的心中離去……」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向對面那個女人莞爾一笑。
「我們那個畜生如何?」他突然漫不經心地問道,好像這是他最後一樁事。
魯勉采夫向他講了昨天和航海學生阿寥什卡·尤羅夫,即小伊索的談話。
托爾斯泰曾經威脅尤羅夫說,要把他抓起來,作為一個逃犯遣返彼得堡。尤羅夫雖然對皇太子忠心耿耿,但卻被托爾斯泰的威脅嚇破了膽,因此同意充當特務,隨時匯報他在皇太子家裡聽到和看到的一切。魯勉采夫從小伊索那裡得悉了很多有關皇太子對阿芙羅西妮婭過分依戀的情況,這些情報很有意義,對於托爾斯泰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這個女人在愛情上占有很大優勢,夜裡尋歡時可主宰他,他在她面前連一聲都不敢吭,完全隨她擺弄,對她言聽計從。他想要跟她結婚,但找不到神甫,否則早就舉行婚禮了。」
魯勉采夫靠著小伊索和魏因哈特的幫助,在皇太子不在時背著他跟阿芙羅西妮婭見了面,他也講了會見的情形。
「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各個方面都是如此——只有頭髮是紅的。外表上看很安靜,好像是不能把水攪渾,可是很有膽量——不起波浪的水潭裡才棲息著小鬼。」
「你覺得如何,」托爾斯泰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問道,「對愛情可有愛好嗎?」
「也就是說,讓我們那個畜生戴上綠帽子嗎?」魯勉采夫冷冷一笑,「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她會很高興的。可是找不到人……」
「那就跟你好啦,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像你這樣的美男子,任何一個女人都求之不得!」托爾斯泰狡黠地擠擠眼睛。
上尉笑起來,揚揚得意地捋捋兩撇向上翹起的小鬍子,他故意模仿皇上,蓄了這種貓式鬍鬚。
「我有一個卡米爾卡已經夠受的了!我怎能對付得了兩個?」
「上尉先生,你可知道,歌里是怎麼唱的:
切莫抗拒炎熱酷暑:
你的心裡容得下兩個姑娘。
切莫為雙份的愛情悲傷,
可以同時把兩個侍奉好;
丟開第一個,再丟第二個,
再找上十個——我說也不多。
「大人,你可是真大膽!」魯勉采夫是個名副其實的侍從,聽罷哈哈大笑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鬍鬚出現了白的,肋骨里才有鬼主意!」
托爾斯泰用另外一支歌來反駁他:
女人們對我說:
「阿那克瑞翁,你老了。
拿起鏡子照照自己,
前額上頭髮沒有了。」
我不知道,頭髮
長在頭上還是已脫落,
但只知道一點——
老年人更需要及時行樂,
切莫虛度年華。
因為死期業已臨近。
「聽我說,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他繼續說,但已不再開玩笑,「你跟卡米爾卡鬼混沒有任何好處,最好還是跟這個了不起的女人風流一番。這對事情大有好處。可以給我們的孩子戴上禁錮,叫他哪兒也不能逃,自投羅網。對於我們這些男士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女人更有誘惑力!」
「你這是怎麼說的,彼得·安得烈伊奇?你可饒了我吧!我以為你是在開玩笑,可是你卻當真了。這種事可是最敏感的。等他當上皇帝,知道了這樁風流艷史——我的脖子也就不夠挨斧子砍了……」
「唉,淨胡說!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當皇帝比登天還難,連點影兒都還沒有,可是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將要獎賞你,那可是確定無疑的。再說那可不是一般的獎賞!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你就給我個面子吧,我永遠忘不了你!……」
「可是,大人,這種事我真不知道如何下手?……」
「讓我們一起來!事情並不難。我來教你,你只要聽我的……」
魯勉采夫又推託了許久,最後終於同意了,於是托爾斯泰向他講述了行動計劃……
他走了以後,彼得·安得烈耶維奇陷入了沉思,唯有俄國的馬基雅維里才配得上進行這種沉思。
他早就朦朧地感到,只有阿芙羅西妮婭一個人才能說服皇太子回去,只要她願意這麼做——夜裡的布穀鳥白天也可以咕咕地叫——最低限度,最後的指望——只能寄托在她身上。他給皇上寫信說:「皇太子對這個姑娘的愛和關懷是無法描述的。」他也想起了魏因哈特的話:「他最害怕回到父親那裡去,就是因為怕讓他離開這個姑娘。我現在想要嚇唬嚇唬他,就說,假如他不回到父親那裡去,馬上就要把這個姑娘帶走,雖然我沒有命令不能瞎說,可是我們將會看到後果如何。」
托爾斯泰決定立刻去見總督,要求他吩咐皇太子把阿芙羅西妮婭趕走,就說這是愷撒的諭旨。再加上魯勉采夫的風流韻事——他想道,心中充滿希望,心竟然怦怦地跳起來——「維納斯女神呀,助我一臂之力吧!聰明人在政治上辦不到的事,傻瓜在風流韻事上卻可以辦到。」
他完全興奮起來了,望著馬路對面的那個女人,歡快地唱了起來,這種歡快可不是裝出來的:
你看看那花環,
它有多麼鮮艷,
紅色的玫瑰花
與白色的鈴蘭,
合在一起才匹配!
而那個放蕩女人用扇子遮住臉,從黑色裙子下邊伸出一隻好看的小腳,穿著銀繡鞋,襪子上用金線繡著羽狀花紋,只見她使了個眼色,抿嘴一笑——仿佛是羅馬神話中的幸福和機運女神福爾圖娜通過這個姑娘的形象,又在向他微笑,保證他成功,穩拿安得烈綬帶和伯爵封號,這在他一生中已經有過許多次了。
他站起來,想要進屋去穿衣服,向馬路對面給了一個飛吻,彬彬有禮地微微一笑:這好像是一具骷髏朝著放蕩的福爾圖娜不知羞恥地微笑。
皇太子懷疑小伊索在進行特務活動,跟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保持秘密聯繫。他把小伊索趕走了,並且不准他再來。
可是,有一次,皇太子突然從外面回來時,在樓梯上遇到了他。小伊索看見皇太子,臉色立刻變得煞白,渾身發抖,好像是一個被捉到的小偷似的。皇太子明白了,他是在偷偷地去找阿芙羅西妮婭,負有秘密使命,於是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推下樓梯。
在他顛簸過程中,從衣袋裡掉出一個他精心藏匿的圓鐵盒。皇太子拾了起來。這是一個裝著法國朱古力餅乾的盒子,蓋子下面藏著一個紙條,開頭是這樣寫的:
仁慈之阿芙羅西妮婭·費奧多羅芙娜殿下:
敝人之心絕非鐵石,降生人世即已懷有最纏綿之感情矣……
結尾是幾行詩:
我沒有力量熄滅心中之火,
我的心疼痛,何以解脫?
總是分離——離開你寂寞難熬;
不認識你也罷,何必如此痛苦。
你要是拒絕,我就跳進維蘇威。
落款只有兩個字母:A.P.——「亞歷山大·魯勉采夫」。
他找到了勇氣不向阿芙羅西妮婭披露這一發現。
就在那一天,魏因哈特通知他說,接到愷撒的諭旨——如果皇太子希望還能得到庇護,就應立即把阿芙羅西妮婭打發走。
實際上沒有這樣的諭旨。魏因哈特只不過是在履行對托爾斯泰的承諾:「我只是想要嚇唬嚇唬他,雖然我沒有接到諭旨不得瞎說,但是我們將會看到後果如何。」
六
10月1日夜間,西洛可風終於颳了起來。
在聖艾爾摩的高處風暴颳得尤其厲害。
城堡裡面,甚至門窗緊閉的室內,風的呼嘯聲也很強烈,好像是身在遭受風暴襲擊的船艙里。在這風暴的呼嘯聲中——忽而聽到狼嗥聲,忽而聽到嬰兒啼哭聲,忽而聽到萬馬奔騰的蹄聲,忽而聽到巨鳥扇動鐵的翅膀的聲音——大海的狂濤洶湧澎湃,如遠處隆隆的炮聲。好像是大牆外面一切都坍塌了,世界末日已經來臨,籠罩著無邊無際的混沌。
皇太子的房間裡又潮又冷。但又不能在爐中生火,由於狂風,煙不能從煙囪里冒出去。風吹透了牆壁,因此室內有穿堂風,蠟燭的火苗不停地抖動,熔化的蠟油流淌下來,又凝結成長長的針狀。
皇太子在室內快步流星地前後走來走去。他那有稜有角的黑影在白色的牆上晃動,忽而縮短,忽而伸長,頂到天棚上,在牆與天棚銜接處彎曲了。
阿芙羅西妮婭裹著皮襖,屈膝坐在安樂椅上,一聲不響地用眼睛盯著他。她的臉色好像很冷漠,只是嘴角略略顫抖著,無意識地動著手指,把皮襖上的一根金絲扣帶忽而解開,忽而扣上。
一切都跟一個半月以前他收到令人高興的消息時那樣。
皇太子終於站到她面前,低聲說道:
「沒辦法,親愛的!準備上路吧。明天到羅馬去找教皇。這裡的紅衣主教告訴我,教皇會為我提供庇護……」
阿芙羅西妮婭聳聳肩。
「別瞎說了,太子!連愷撒都不願意收留一個不體面的姑娘,更何況教皇。他由於在教會中的地位而不可能。沒有軍隊,怎能談得上保護,既然你父皇要動用武力來要你。」
「那該怎麼辦,那該怎麼辦,阿芙羅西尤什卡?……」他絕望地把兩手攤開,「接到愷撒的諭旨,要求立即把你打發走。未必能同意等到明天早晨。說不定要採取強制行動。得逃跑,儘快逃跑!……」
「往哪兒跑?跑到哪兒都得被抓住。說來說去,只有最後一條道——回到你父親那裡去。」
「你也這麼說,阿芙羅西妮婭!看來都是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向你吹的風,而你就聽得入迷了。」
「彼得·安得烈伊奇希望你好。」
「好!……你想到哪兒去了?你閉嘴吧,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你以為不會給你上刑嗎?甭想。他們可不看你的肚子大小:姑娘在拷刑架上生孩子,這在我們那裡可不是新鮮事兒!」
「你父皇不是答應開恩嗎?」
「我了解,了解爸爸的開恩。你瞧,他要往哪兒開恩!」他指著自己的後腦勺說,「教皇要是不接待——就去法國,去英國,去找瑞典人,去找土耳其人,去找長著兩隻角的魔鬼,就是不去找爸爸!你從今以後永遠也別向我提起這種事,阿芙羅西妮婭,聽見了嗎,你別再提!……」
「隨你的便好了,太子。可是我不跟你去找教皇。」她小聲說。
「怎麼不去?你又想出了什麼鬼主意?」
「就是不去,」她照舊心平氣和地說,盯著他的眼睛,「我已經向彼得·安得烈伊奇說過:不跟皇太子到任何地方去,除非去見他父皇,讓他一個人隨便到什麼地方去好啦,我可不去。」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阿芙羅西尤什卡?」他說,臉色煞白,聲音突然變了,「基督保佑你,親愛的!可是難道……噢,主哇!難道我能離開你嗎?……」
「隨你的便,太子。我可是不去。你也別要求我。」
她把扣套拽了下來,把帶子扔到地板上。
「你犯傻了,怎麼的?」他叫道,攥緊拳頭,突然發怒了,「我硬是要你去,你就得去!你想要自由,太過分了。你忘了自己是什麼人嗎?」
「以前是什麼人,現在還是什麼人:是皇帝陛下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的忠實女奴。皇上讓上哪兒去,我就上哪兒去。我決不違背他的意旨,決不跟你一道去反對父親。」
「你竟然是這樣,這麼說!……竟然跟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一個鼻孔出氣,他們可是我的敵人呀,是殺人兇手!……你辜負了一切,辜負了我的一片好心,辜負了我的愛情!……你是一條毒蛇!無賴,孬種……」
「你隨便罵吧,太子!這頂什麼用?我怎麼說的,就怎麼做。」
他驚恐起來。甚至火氣都消了。他渾身無力,疲憊不堪,坐到她身旁的安樂椅上,抓起她的手,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
「阿芙羅西尤什卡,親愛的,我心上的人兒,這是怎麼了?主哇!難道是吵架的時候嗎?你為什麼這樣說話?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在這倒霉的時候,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你不可憐我,還不可憐『銀子』嗎?……」
她沒有回答,沒有看他,也沒有動一動——好像是個死人。
「要麼就是你不愛我了?」他繼續說,這是溫柔的祈求,是戀人狡黠的哀求,「那好吧!既然如此,你就走吧。上帝保佑你。我不強留你。但你得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她突然站起來,看了他一眼,笑了起來,他驚恐萬分,心好像是停止了跳動。
「你以為我愛你嗎?當初是你粗暴地侮辱了這個不懂事的姑娘,姦污了她,用刀子逼著,你那時候倒是應該問問我,是不是愛你!……」
「阿芙羅西妮婭,阿芙羅西妮婭,你說些什麼呀?你不相信我的話嗎?我要跟你結婚,用婚禮來贖罪。現在你就等於是我的妻子了!……」
「我非常感激你的仁慈,殿下!這豈止是仁慈!堂堂的皇太子竟然要跟一個女奴結婚!可是這個傻瓜蛋——卻不高興擁有這種榮耀!我忍受著,忍受著——再也沒有力量忍受了!上吊也好,跳河也好,全都是因為你這個討厭鬼!莫不如當時你就把我殺了,宰了!你說我要當皇后——瞧,你多會哄人。少女的羞恥和自由對我來說不是比你那皇位更寶貴嗎?我已經看夠了你們的皇族——你們都不要臉,干盡了下流的勾當!你們的宮廷里跟狼窩裡一樣:相互監視,這個恨不得咬斷那個的喉嚨。你爸爸——是一頭大野獸,你——就是一頭小的:大野獸要把小野獸吃掉。你跟他上哪兒講理去呢?皇上剝奪了你的繼承權,做得好。這種人也配當皇帝?到教堂去當個小差事吧,好祈求饒恕罪過,偽君子!把老婆折磨死了,把子女拋棄了,跟一個不合法的女人搞上了,不能離開她!窩囊廢,完全是個窩囊廢,軟弱無能,齷齪不堪!就拿現在來說吧,一個女人指著鼻子破口大罵,可是你卻能一聲不吭,連個屁都不敢放。唉,真是不知羞恥!你就是一條狗,我把你打個半死,然後只要哄哄,給幾句好話——又耷拉著舌頭跟在我屁股後跑起來,就像公狗跟在母狗後邊一樣!你也想要愛情!難道這樣的人也有人愛?……」
他看著她,認不出了。她的臉在一頭紅髮的光輝照耀下,叫人感到害怕,但也非常美麗,從來都沒有這麼好看過。女妖!他想,突然覺得,牆外的風暴——跟她是多麼和諧,風暴的怒吼給她憤怒的講話伴奏:
「你就等著瞧吧,我會讓你知道,我是怎樣愛你的!我會為這一切而大哭!我自己要走上斷頭台,可是卻不能夠為你抵罪!我要把一切都講給你的父皇——你是如何請求愷撒動用武力向沙皇發動戰爭,你是如何因軍隊譁變而幸災樂禍,你是如何想要加入叛亂的一夥,你是如何盼望父親死去,你這個惡鬼!我全都稟報,你逃脫不掉了!皇上會給你施加酷刑,用皮鞭抽你,而我將要看熱鬧,還要問你:我親愛的阿寥沙,我心上的人兒,你還記得阿芙羅西妮婭是怎麼愛你的嗎?……你的『銀子』,等那個狗崽子一生下來,我就親手掐死……」
他閉上眼睛,堵上耳朵,不看也不聽。他覺得,一切都坍塌了,他自己也垮了。突然間,他完全明白了,從來還都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楚,沒救了——不管他怎麼掙扎,不管他怎麼辦——他反正是完了。
等皇太子睜開眼睛時,阿芙羅西妮婭已經不在屋裡了。臥室的門關得不嚴,從門縫裡透出一道光亮。他明白了,她在臥室里,於是走過去,往裡面看了看。
她正在急急忙忙地收拾東西,包一個包袱,好像是立即就要離開他。包袱很小:衣服不多,只有兩三件常穿的連衣裙,那是她自己縫製的,還有一個姑娘用的舊匣子,上面的鎖頭壞了,蓋上畫著一隻鳥,在叨葡萄串,畫面的顏色已經剝落——那是她特別值得紀念的,她當年在維亞節姆斯基府上當使女時就已經用這個匣子積累嫁妝了。凡是他贈送的衣服和別的物品,全都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邊,很顯然,她不想拿他的禮物。這比她那番惡毒的話更讓他傷心。
收拾完畢以後,她坐到桌子前,修了修鵝毛筆,寫了起來,寫得很慢,很困難,好像是描花一樣,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寫。他踮著腳,走到她身後,彎下身看去,只見前面幾行是: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
皇太子想要去找教皇,我勸說他別去,可他不聽,還大發脾氣,懇請大人速派人來接我,最好是你親自來,免得他硬拉我走,我想,沒有我,他哪兒都不會去。
地板木塊嘎吱吱地響了。阿芙羅西妮婭迅速轉過身,驚叫著跳起來。他倆默默地站著,一動不動,臉對著臉,彼此盯著眼睛,好像當年他用刀子威脅著向她撲上去一樣。
「你真的要找他去嗎?」他嘶啞地小聲說。
「我願意找他——就去找,願意找別人——就去找。用不著請示你。」
他的臉抽搐著,扭曲了。他一隻手抓住她的喉嚨,另一隻手抓住頭髮,把她摔倒,動手打了起來,又拖拽,又用腳踩。
「畜生,畜生,畜生!」
她當初裝扮成少年侍從時曾佩帶匕首,剛才用它從一大張紙上裁下四分之一來寫信,現在這把匕首鋒利的刀刃在桌子上閃閃發亮。皇太子抓過去,揮動起來。
他體驗到一種瘋狂的亢奮,猶如當年用暴力占有她時一樣,他突然明白了,她一向欺騙他,一次都沒有屬於他,儘管有時表現出最熱烈的柔情蜜意,只有現在把她殺死,他才能真正占有她,以滿足自己的渴望。
她沒有叫喊,沒有呼救,一聲不響地掙扎著,敏捷而有耐力,像貓一樣。搏鬥過程中,他撞到桌子上,放在上面的蠟燭掉下來,熄滅了。屋裡立刻陷入黑暗之中。他的眼睛裡出現了火輪,在迅速旋轉。風暴就在近處,好像是在他的耳邊咆哮著,響起了瘋狂的笑聲。
他突然一抖,仿佛是從沉睡中醒來,剎那間感到,她躺在他的胳膊上,一動不動,好像是死了。他鬆開那隻還抓著她頭髮的手。她的軀體倒在地板上,發出一個短暫的沒有生命的聲音。
他驚恐起來,覺得頭髮豎了起來。
他把匕首遠遠地拋出去,跑進了隔壁的房間,抓起一個亮著蠟燭的蠟台,回到了臥室,只見她躺在地板上,伸著雙臂,臉色煞白,前額上流著血,閉著雙眼。他本來想要跑出去呼救,可是他覺得她還在呼吸,於是他就跪下去,彎腰把她給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然後在房間裡折騰起來,自己也不記得都做了些什麼:忽而給她聞酒精,忽而想起羽毛灰可以使休克的人甦醒過來,便尋找鵝毛筆,忽而往她的頭上澆水。他忽而伏到她身上哭泣,吻她的手、腳和衣服,呼喚她的名字,用頭撞床角,揪自己的頭髮。
「把她殺死了,殺死了,殺死了,真該死!……」
他又禱告。
「主哇,耶穌,聖母,為了她,把我的靈魂帶去吧!……」
他的心收縮得疼痛,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去。
突然,他發現她睜開了眼睛,只見她看著他,露出奇怪的笑容。
「阿芙羅西妮婭,阿芙羅西妮婭……你怎麼樣,親愛的?……是不是去請醫生?……」
她繼續看著他,一聲不響,仍然面帶莫名其妙的笑容。
她掙扎著要坐起來。他幫助她坐了起來,突然覺得她用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臉上,表現出從未有過的天真的信賴的柔情:
「怎麼,嚇壞了吧?以為把我殺死了?胡思亂想!女人可不是這麼容易打死的。我們像貓一樣富有生命力。挨了情人的打——體重就增加!」
「原諒我吧,原諒我吧,親愛的!……」
她盯著他的眼睛,微笑著,以母親般的溫存撫摸著他的頭髮。
「咳,你可真是個孩子,我的傻孩子!我看你——完全是個小孩子。對我們女人的脾氣一竅不通,什麼都不懂。咳,真是個傻瓜,我說不愛,你就信以為真了?過來,我伏在你耳朵上說句話。」
她把嘴湊近他的耳朵上,小聲而熱烈地說道:
「愛你,愛你,像愛自己的靈魂一樣,我的心肝,我的歡樂!在這個世上我怎能沒有你,離開你,我怎麼活呀?我寧肯讓我的靈魂離開肉體。不相信嗎?」
「相信,相信!……」他幸福得又是哭,又是笑。
她緊緊地貼在他身上,越來越緊。
「噢,我親愛的,我的阿寥申卡,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想什麼,我就想什麼,你說什麼,我就說什麼——你說的話,也就是我想的!我整個人都聽憑你的意旨……要說我的苦楚,只有一點:我們當女人的都愚蠢,兇惡,而我更甚。既然上帝讓我這個不幸的人生到世上來,那我有什麼辦法呢?他給了我一顆永不知足的貪婪的心。我看到你愛我,可是我還覺得不夠,我還想要什麼,自己也說不清。心想,我親愛的為什麼這麼安詳和溫順,連句頂撞的話都不說,從不發脾氣,不教訓我這個蠢材?沒挨過他一個手指頭,沒聽過他一句斥責的話。常言道:打是親,罵是愛。莫非是他不愛我?好吧,讓我試探一下,氣氣他,看他會怎麼樣?……可是——你原來竟是這樣,差一點兒把我殺死!完全像你爸爸。沒把我的魂兒嚇掉了。好吧,這可是今後的教訓,永遠牢記,永遠愛你,就是這麼回事!……」
他仿佛是第一次看見這雙燃燒著嚴肅之火的眼睛,這雙半張著的滾燙的嘴唇,這個如蛇一般滑膩的顫動著的軀體。她原來是這樣的!他幸福而又驚異地想道。
「你以為我不會親熱嗎?」她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使他熱血沸騰,「等著吧,我會更親熱的……但是你得滿足我這顆愚蠢的心,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好讓我知道你是像我愛你一樣愛我——至死不變!……噢,我的命根子,我的愛,我的親親!你能做到嗎,能做到嗎?……」
「一切都能做到!上帝在上,世上沒有我做不到的事。就是連死我都能去——只要你說一聲……」
她不是在耳語,而是在輕輕地嘆息:
「回到父親那裡去!……」
又像方才一樣,他的心嚇得好像是停止了跳動。覺得從那隻溫柔的手下面伸出了父親那隻鋼鐵的手,在抓他的心。「她說的不是真心話!」在他的頭腦里出現一道閃電,「由她說好了,只要是她愛我就行!」他又心安理得地補充一句。
「我很痛苦,」她繼續說,「咳,我要死了,真痛苦——和你非法同居是罪孽呀!我不願意當個不體面的姑娘,想要在人們和上帝面前當一個正派的妻子!你說:我反正跟你的妻子一樣。得了吧,算是哪份妻子呀?野地里舉行的婚禮,小鬼給唱的聖歌。我們的兒子,『銀子』一出生就是個私生子。你要是回到父親身邊,就能正式結婚。托爾斯泰說:讓皇太子向他父皇提出條件——等他回去以後,允許他結婚;他說,你父皇還要為此而高興呢,只要是皇太子放棄皇位,隱居鄉下。跟一個女奴結婚,這和戴上僧帽是一回事——他反正當不成沙皇……我親愛的,阿寥申卡,我所需要的也正是這樣。親愛的,我最害怕你當沙皇,比什麼都怕!你一旦當上沙皇——就顧不上我了。頭就暈了。沙皇根本沒有時間愛女人。我不願意當那令人厭惡的皇后,只想永遠都當你的愛妻!我的愛——就是我的皇上。我們到鄉下去,或者是波列茨科耶,或者是羅日傑斯特溫諾,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我和你,還有『銀子』——什麼事情都牽涉不到我們……噢,我的心肝,我的命根子,我的寶貝!……你不能做到嗎?還是捨不得皇位?……」
「你問什麼,親愛的,你自己知道——我能做得到……」
「回到父親那裡去?」
「回去。」
他覺得,現在他們二人之間的狀況跟從前正好翻轉過來了:不是他占有了她,而是她用暴力占有了他;她的親吻讓他受了傷,她的親熱溫存——猶如把他殺死了。
突然,她全身僵住了,輕輕地推他,又嘆息一聲:
「你發誓!」
他像一個要自殺的人在最後一分鐘已經舉起刀來那樣,猶疑起來。但畢竟還是說了:
「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
她熄滅了蠟燭,擁抱他,表現出無限的柔情蜜意,那麼深沉,又那麼可怕,猶如死亡一樣。
他覺得,她是一個女妖,是一個白色的魔鬼,跟她一起乘著風暴,向黑暗的無底深淵飛去。
他知道,這是走向毀滅,一切都將結束,不過他為這種結果而高興。
七
第二天,10月3日,托爾斯泰往彼得堡給沙皇寫了一封信:
最仁慈之皇帝陛下!
卑職向吾皇稟報,陛下之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皇太子殿下本日宣布自己之打算:放棄從前一切抗拒,遵從陛下諭旨,將順從地和吾等一起赴彼得堡謁見陛下,並就此親筆手書一信上呈陛下,該信交與吾等之時並未加封,特以御用信封裝一抄件上呈陛下,原件則留在吾等之處,以防萬一丟失。彼提出條件有二:
其一,允許彼居住在彼得堡附近之鄉下;其二,准許彼與現在身邊之女結婚。當初吾等為誘使其回歸陛下,曾允諾上述條件,非此彼皆不考慮歸來。彼最為憂慮者乃吾等代為陛下允諾抵達彼得堡之前與該女結婚。雖國家條件極為嚴格,臣竟斗膽未得諭旨而允之。
就此,臣欲向陛下陳述一孔之見:
望陛下不加反對,而允之,彼定會將己之處境公之於天下,揚言迫使其出走之原因絕非他故,實僅為該女也;其二,愷撒將會異常惱怒,永遠不相信彼矣;其三,可免除彼與大家閨秀結親之危險,後者不無危險也。如蒙陛下應允各項——懇請賜函曉諭,吾可將此函示之,而非予之也。如陛下認為上述各項不妥,陛下予彼以開恩之希望,此舉勿在異邦,而在本國進行之,令彼懷有希望,而莫作他想,無所懷疑。尚懇請陛下就皇子回歸一事暫且保守機密,此消息一經傳開,亦不無危險,對此反感者可能引誘彼改變其初衷矣(上帝保佑)。另懇請陛下為軍隊指揮官頒布命令,吾等持此諭旨 ,可在沿途得到所需之護兵也。
吾等擬於六日,或不晚於七日從那不勒斯啟程。然而,皇子欲先赴巴爾瞻仰聖徒尼科拉之聖骨,吾等將與彼同行。山路艱難險阻,雖不耽擱,亦不能早日到達。該女有孕在身,已三月或四月有餘,此亦吾等緩慢而行之原因也,因彼而不可急行:太子愛彼,關懷備至,難以描述。
奴才恭順地向陛下致以崇高敬意。
彼得·托爾斯泰
又及:臣托上帝之福抵達彼得堡之際,稱讚義大利已無危險,不會因此而罰酒矣。休言實際旅行,僅赴義大利之打算亦可為陛下和全俄國帶來良好之效果矣。
他在給維也納維謝洛夫斯基公使的信中寫道:
「務請保守機密,因擔心某一魔鬼會寫信給皇太子,恫嚇彼,使之拒絕此行。所遇之困難唯有上帝知道!有關吾等之奇蹟,不能詳盡描述矣。」
彼得·安得烈耶維奇夜間獨自一人在「三王」旅館客房裡坐在寫字檯前的蠟燭下。
寫完給皇上的信之後,又把皇太子的信抄錄一份,拿起火漆,要把這些都封在一個信封里。可是他又放下了,再一次閱讀了皇太子的原信,高興地深深嘆了一口氣,打開金煙盒,捏了一捏鼻煙,把它攤在手上,微笑著陷入沉思。
他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幸福。今天早晨他還處於絕望之中,當時收到皇太子一張便箋:「急需與你談話,此舉不無好處。」他不想去見他,「他想用談話來拖延時間」。
可是突然之間,「冥頑不化的倔強」仿佛不曾有過似的——他全都同意了。
「奇蹟,真正的奇蹟!除了上帝和聖尼科拉,誰都辦不到!……」難怪彼得·安得烈耶維奇特別崇敬尼科拉,指望奇蹟創造者的「保佑」。如今他很高興跟皇太子一起去巴爾。「有理由給有求必應的神明獻上一支蠟燭!」當然,除了聖尼科拉,維納斯女神也幫了忙,這也是他所熱心崇拜的:她沒讓我丟臉,救了我!今天告別時,他吻了阿芙羅西妮婭姑娘的手。不錯,吻手算得了什麼——他會給她下跪的,就像給維納斯女神下跪一樣。這個姑娘可真有兩下子!她是怎樣讓皇太子進入圈套的!他也並不是個傻瓜,不能不看見自己是往什麼上走。問題就在於他太聰明了。托爾斯泰想起了自己的一句名言:「這裡需要總籌劃,聰明的人容易欺騙,雖然他們見多識廣,但對生活中尋常的事卻不了解,不知什麼是最需要的;人的智慧和習慣——是了不起的哲學,了解人比背熟許多書都困難。」
今天,皇太子無所顧忌,輕鬆愉快地宣布說,要見他父親去。他好像是沒睡醒或者喝醉了:一直都在笑,笑得可怕,而又叫人可憐。
「咳,可憐的,可憐的!」彼得·安得烈耶維奇難過地搖晃著頭,吸了鼻煙,擦去眼裡湧出的淚水,這淚水不知是由於鼻煙的緣故還是由於憐憫。「像個沒有眼睛的羊羔,顯然是得當犧牲品。主哇,幫幫他吧!」
彼得·安得烈耶維奇有一顆善良的心,甚至多情善感。
可是他又立刻安慰自己:「是很可憐,可是沒法子,梭子魚之所以游向大海,就是讓鯽魚不打瞌睡!友誼歸友誼,職責歸職責。」他托爾斯泰畢竟是在為沙皇和祖國任職,沒有丟臉,不愧為尼科拉·馬基雅維里的門徒,使自己的宦途生輝:如今幸運之神已經向他走來,將給他的胸前佩戴上安得烈勳章,托爾斯泰家族的子子孫孫都將成為伯爵,他們定會記起彼得·安得烈耶維奇來!眼下,主哇,寬恕你的奴隸吧!
這些思想頑皮而活躍地充滿了他的心。他突然感到自己很年輕,仿佛是四十年的光陰倒轉回去。好像是他跳起舞來,胳膊和腿上都長出了翅膀,像是羅馬的使者之神墨耳庫里烏斯。
他拿著火漆在蠟燭的火苗上烤。火苗抖動著,光禿頭顱的巨大黑影——他夜間摘下了假髮——在牆上不停地跳動,好像是在跳舞,在扮丑角的鬼臉,在獰笑,如同一具骷髏。火漆熔化了,一滴一滴地流淌下來,好像鮮紅的血。他輕輕地吟誦起自己所喜歡的一首情歌:
丘比特,射出你的箭吧。
我們已經不是沒有傷痛,
然而,被愛情之箭射中,
即使潰爛也都感到甜蜜,
你那金色的愛情之箭
讓我們人人全都折服。
皇太子給沙皇的信也由托爾斯泰寄去,信中寫道:
最仁慈之父皇陛下!
兒臣通過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兩位先生收到陛下最仁慈的御書,兒從中——也從彼等之口頭傳達中——得到父皇陛下之恩德,兒甚感不該隨意出走,將返回故國,乞求寬恕;兒將跪在陛下腳下,感激涕零,兒臣罪惡深重,任何懲處皆不為過也,但仍含淚乞求陛下開恩。期望陛下之所允,寄託於陛下之意旨,兒臣近日即將隨同陛下所派之使臣一道從那不勒斯啟程,回彼得堡叩見陛下。
無用之奴才和不肖之子
阿列克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