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 第七部 彼得大帝

梅列日科夫斯基 《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一 彼得很早就起床了。聽差一邊燒爐子,一邊嘟噥說:「小鬼們還沒有掄起拳頭呢。」11月的早晨,從窗子往外面望去,天還很黑。沙皇頭戴睡帽,身穿睡衣,扎著皮圍裙,坐在鏇床旁,用骨頭為彼得保羅大教堂磨製枝形蠟台——他生病時飲用鐵質礦泉水而痊癒,為此許了願;然後又用卡累利亞樺木磨製一個手持葡萄串的小巴克科斯神像——是準備安在酒杯蓋上的。他工作起來是那麼認真,好像是靠著這種工作養家餬口似的。 四點半鐘,辦公室秘書來了。沙皇站到楸木斜面寫字檯前——這個寫字檯很高,到中等身材的人的脖子——開始口授關於部委機關的諭旨,這些部委機關是根據萊布尼茨的建議,「效仿其他一些政治發達國家的範例」而在俄國建立的。 哲學家萊布尼茨對沙皇說過:「猶如時鐘裡面一個齒輪靠著另一個齒輪才能轉動,一個偉大的國家機器中,一個部委應該帶動其他部委運轉,如果一切都能安排得大小合適,準確協調,那麼生活的指針就必定能向全國指示出幸福的時刻。」 彼得喜歡機械,把國家變成一部機器的想法一直吸引著他。然而,想起來很容易的事,做起來卻很困難。 俄國人不懂得而且也不喜歡部委機關,很看不起這些機構,稱之為「不為」。沙皇聘用了一些外國學者和「精通法律的人」。他們開展業務活動都通過翻譯。這很不方便。於是派遣一批年輕的俄國書吏赴柯尼斯堡學習德語,以便學成之後在部委里工作起來更方便,為了使他們不貪玩而荒廢學業,還派出一些督導官。可是督導官們卻跟被督導者一起玩耍起來。沙皇下了一道諭旨:「各部委皆應以瑞典的規章制度為基礎在各類工作和體制中逐條逐款地擬定規章條例,如瑞典的某些條款不妥或不合吾國國情——可酌情自定之。」然而,並沒有酌情,沙皇預感到,新的部委的工作將會跟舊式衙門一樣。全都白費力氣——他想到我們這裡還沒有認識到君主制的直接好處,一百年也別指望做到這一點。 聽差稟報外交部翻譯官瓦西里·科茲洛夫斯基晉見。走進來一個年輕人,只見他臉色蒼白,好像是肺結核患者。沙皇在文件堆里翻騰一陣,遞給他一篇力學論著的譯文手稿——上面用鉛筆寫著很多批語。 「翻譯得很不好,再修改一下。」 「陛下!」科茲洛夫斯基由於怯懦而結巴起來,喃喃地說,「本書作者的風格詭譎,甚難理解,寫得概括而晦澀,與其說是供人閱讀,不如說是為了炫耀自己的哲理文體。卑職才疏學淺,無法理解。」 沙皇耐心地開導他。 「不用逐字逐句地翻譯,而要理解其意思,用自己的話明白易懂地寫出來,只要求不出現疏漏而損害原意,而無須追求其風格。不要無益的華麗,也可刪除多餘的廢話,免得浪費時間和減少讀者的興趣。你可不使用崇高的斯拉夫語,而用普通的俄語,別使用崇高文體的詞彙,也別寫成外交文書那樣。你怎麼說,就怎麼寫,很簡單。明白嗎?」 「是,陛下!」翻譯官像一個士兵列隊時那樣回答,但是他卻垂下了頭,表現出很犯愁的樣子,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前任——外交部翻譯官鮑里斯·沃爾科夫的命運,此人翻譯法文《園藝之書》,絕望之際害怕沙皇發怒,割斷了自己的血管。 「好啦,可以走了。加油干。轉告阿甫拉莫夫:最近出版的一些新書印刷得不好,不整潔,字體筆畫太粗。Б和П兩個字母得改正——筆畫太粗。裝訂也不好,主要是由於書脊釘得太緊——書口便張開了。書脊應該釘得寬鬆。」 科茲洛夫斯基走後,彼得想起了萊布尼茨關於俄國大百科全書的設想,這應該是「集所有學科之大成,史無前例」,這位德國哲學家還談到建立彼得堡科學院的問題,這是個最高學術機關,由以沙皇為首的學者們管理,他說,未來的俄國在科學上會超過歐洲,將率領歐洲前進。 「對於酒徒來說,離彼得節還早哩!」沙皇發出了苦笑。在教育歐洲之前,首先自己得學會說俄語,用俄語寫作,印刷和裝訂圖書,造紙。 他口授一道諭旨: 「在各大城市和縣城沿街搜集遺棄之廢布和碎布,送往聖彼得堡辦事機關,可為從事該項搜集者按每俄擔四戈比付款。」 這些碎布應該送到造紙廠去。 然後又是一道道的諭旨——關於煉油的,關於編樹皮鞋的,關於製鞋軟革的:「製鞋軟革太不耐穿,因為採用焦油,沾濕後便破損而透水,因此應改用魚油。」 他看了一下掛在床頭的記事石板,那是夜裡和石筆一起掛上去的,以便睡醒時想到一些將要發布的諭旨,好隨時把一些想法記錄下來。那天夜裡記了如下一些: 「何處堆放糞便?——不要忘記波斯。——關於粗席問題。」 他讓馬卡羅夫念念駐波斯公使沃楞斯基的來信。 「此地首領實乃笨伯也,即使在普通百姓中亦難尋覓,更無須言及為王者也。上帝引導該王國走向沒落矣。雖然吾國目前忙於與瑞典人作戰,然而據卑職所察此處之軟弱,吾國無須派遣龐大軍隊,只需動用一小小軍團,便可占領波斯大部,而不費吹灰之力也。目前時機最佳,失不再來矣。」 他答覆沃楞斯基時,令他派遣商隊順阿姆河而下,尋找抵達印度的水路,記載沿途情形,繪製地圖;同時起草給西藏達賴喇嘛的書信。 能找到通往印度的路,把歐洲和亞洲連接起來,這是彼得早就產生的幻想。 早在二十年前,在北京建成東正教的聖索菲亞教堂。萊布尼茨曾預言道:「沙皇能把中國和歐洲連接起來。」外國外交官們警告過本國君主:「沙皇征服波斯將為建立一個比羅馬帝國還要強大的帝國打下基礎。」土耳其蘇丹說:「沙皇是另一個亞歷山大大帝,企圖征服全世界。」 彼得拿出世界地圖,鋪在桌子上,這是他有一次思考俄國的未來命運時自己繪製的;俄國的疆域西面——歐洲,南面——亞洲,從楚克奇角到涅曼河,從阿爾漢格爾斯克到阿拉拉特平原這一廣大地區——用大字標著「俄國」,跟「亞洲」和「歐洲」一樣大的字。他說:「大家把俄國稱作國家,都錯了,它是半個世界。」 但是,他以習慣的毅力,立即從幻想回到現實中來,從大事轉到小事上來。開始口授諭旨——關於糞場的合適地點問題;關於停止使用粗席問題,用毛紡編織袋取代粗席袋裝大橈戰船用的麵包干,用木桶或粗毛編織袋裝糧食和咸鹽——「務使粗席不再出現」;關於訓練士兵射擊時節約鉛彈問題;關於保護森林問題;關於不得製造獨木棺問題——「只可用木板制棺」;關於為俄國訂購英國棺材當作樣板問題。 他翻閱記事本,檢查一下是否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第一頁記載道:「以上帝之名義。」接下來是各種札記:有時只用兩三個詞表達複雜的思維進程: 應想出某種辦法來揭開人的許多秘密。 試驗:如何用硫酸鹽撲滅石油大火。如何用硝水煮大麻纖維。購買製作凝凍腸的秘方。 令莊稼人粗通上帝約法,為此當在教堂里宣讀。 關於棄兒問題,當養育之。 關於開展捕鯨業問題。 希臘帝國由於忽視戰爭而滅亡。 令寄來法國報紙。 關於在德國高薪聘請演員問題。 關於俄國諺語。關於俄文詞典。 關於如何化驗礦石的化學奧秘。 如能懂得自然界法則,了解野獸相互吞食,那麼我們為什麼還給它們造成這類災難? 關於新舊案件,反對無神論者。 親自給士兵編祈禱詞「偉大、永恆和神聖的上帝呀」,等等。 彼得的日記使人想起達·芬奇的筆記。 早六時,他開始穿衣服。穿襪子時,發現一個窟窿。坐下來,拿起針和線團修補。一邊思考著如何追隨馬其頓的亞歷山大的足跡開闢通往印度的通道問題,一邊織補襪子。 然後就著茴香蘋果酒吃了一個小甜麵包,抽了一袋煙,便離開皇宮,乘雙輪輕便馬車去海軍部,因為天還黑,車上點著燈籠。 二 海軍部大樓的尖頂在霧中被十五座熔鐵爐的火光映紅。一艘沒有完工的戰艦裸露著黑色的龍骨,像是一個怪獸的骨架。伸展開的錨鏈像是一條巨蟒。滑車嘎吱吱地響,錘子叮噹地敲,鐵聲轟隆,焦油滾沸。在火紅色的反光中,人們往來如梭,黑影晃動。海軍部大樓像是地獄裡的鍛造作坊。 彼得在巡視。 他在武器局裡檢查鑄鐵圓彈和榴彈的直徑是否準確無誤,只見這些炮彈在帶篷的場地里堆放成金字塔形,免得生鏽;查看火石槍和火槍裡面是否塗了油脂;檢查關於大炮的指令是否執行:「應該用鏡子查看炮膛里是否光滑,是否有沙眼和毛刺,如發現沙眼,當用手扳鑽檢查有多深。」 憑著嗅覺分辨海象油的質量,用手摸摸,就能了解船帆布的成色——線紗是否太細,布的質地是否稀疏。他跟工匠們談起話來就是一個工匠。 「木板要刨得光滑。起碼得選用砍伐兩年的,時間再長一些,當然更好,因為等到干透時還要縮,而遇到水又要脹…… 「釘在船舷上的艙內襯板要用釘子釘透。兩端放上襯墊,固定上粗毛布,裡面鉚平…… 「橡木最好用綠色的,看起來有些發藍,不太好看。用這種橡木造的艦船像鐵一樣堅硬,燧發槍打不透,連半俄寸都穿不進去……」 在大麻倉庫里從貨堆中抓起一把大麻,仔細查看,抖一抖,攥一攥,如一個行家。 「艦船上的纜索可是一件大事,至關重要:應該用上等的大麻來做。如果纜索不可靠,艦船可就要遭殃,弄不好,船毀人亡。」 到處都可以聽到沙皇憤怒吆喝供應商和包工頭的聲音: 「我看出來了,在我外出期間,整個事情都一團糟!」 「我不得不花費很大力氣來對你們進行整頓,要罰款,甚至要你們的性命也不足惜!」 「你們等著瞧,要狠狠地揍你們,叫你們一時半刻忘不了!」 他不能容忍冗長的談話。一個外國要人沒完沒了地大談特談雞毛蒜皮的瑣事,他朝他臉上吐了口唾沫,罵了一句娘,就走開了。 他對一個滑頭的書吏說: 「你要是不把公文抄完,我可就要往你的脊背上抄了!」 海軍部官員諸公張羅著要求提高年俸,他對此批示道: 「不准,對甜食和宦囊的興趣比對待公務的興趣還大。」 聽說大橈艦隊的一些戰艦上醃牛肉腐爛了,士兵們一連五個星期只吃清水胡瓜魚,一千人因此患病不能值勤,他大發脾氣,差一點沒有扇老艦長耳光,儘管這位艦長德高望重,在岡古特戰役中戰功卓著。 「今後你如再做這種蠢事,可就別抱怨這麼大的年紀也要丟臉!主要的工作比你的腦袋重要一千倍,為什麼這樣馬馬虎虎?就是說,你很少閱讀軍規!這些艦船的軍官得吊死,你由於指揮不力也得步他們的後塵!」 但他還是放下了高高舉起的手,消了氣。 「我從來沒有料到你會出這種事。」他小聲補充道,這種指責使犯錯誤的人更難過,沙皇要是打他,也會使他感到比這更輕鬆一些。 彼得說:「記著,今後不准再有這種殘酷的事發生,這在上帝面前比什麼罪過都深重。前幾天我聽說,在彼得堡港務工作中,人們缺少關懷,去年得病的人很多,馬路上倒著死人,不僅基督教徒,就連野蠻人見了也於心不忍。你怎麼就沒有同情心呢?不是牲口,都是基督徒的靈魂。上帝會過問他們的!」 三 彼得乘坐自己的輕便雙輪馬車沿著河濱去夏宮,這一年他在那裡住到深秋,因為冬宮進行改建。 為什麼從前回家吃午飯見到卡簡卡很高興,而現在幾乎是一種沉重負擔?他想起了那些匿名信暗示妻子和德國小白臉侍從官蒙斯之間的關係。 卡簡卡一向是沙皇忠誠的妻子和得力的助手,和他共同分擔一切困難和危險,作為一個普通女兵,跟隨他出征。在普魯特遠征中「像個男人,而不像女人」,拯救了全軍。他把她稱作自己的「保姆」。一旦離開她,他就感到孤立無援,像個孩子似的,抱怨說:「保姆!沒人給縫縫補補和洗洗涮涮。」 他倆有時相互嫉妒,但那是開玩笑。「讀了你的信,我想了很多。你不讓我馬上到你那兒去,似乎是為了服藥,可是事情明擺著,你找了一個比我年輕的;回信告訴我,是我們俄國人還是德國人?你們這些夏娃的女兒都是這樣嘲弄我們老頭子的!」她反駁說:「我不承認您是老頭子,您認為自己是老頭子,毫無根據,我相信,女人都很樂意找個這樣的老頭子。我對您就是如此!我聽說,瑞典女王希望跟您風流一番,我對此深信不疑。」 他們分離時,像新婚夫婦那樣交換禮物。卡簡卡不顧千里迢迢,給他寄匈牙利烈性酒、新醃的酸黃瓜、枸櫞、橘子——「因為我們的東西您覺得更好吃。上帝保佑您吃這些東西健康長壽」。 但最貴重的禮物是兒女。除了兩個大的,麗贊卡和安努什卡,其他幾個生下來都體質衰弱,不久就夭折了。他最喜歡的是最後一個兒子彼簡卡,把他叫作「小尖子」「彼得堡的主人」,宣布他取代阿列克塞為皇位繼承人。彼簡卡生下來也很衰弱,經常生病,靠著吃藥才活下來。沙皇整天為他提心弔膽,怕他死了。卡簡卡安慰沙皇說:「我想,我們親愛的老頭子別再外出,明年我還能給你生個『小尖子』。」 在恩恩愛愛的夫妻關係中,還表現出另一種甜蜜——威嚴的沙皇難得還是個多情種。「我在這裡剪了發,把剪下來的頭髮給你寄去。」「完好地收到您那珍貴的頭髮,得悉您很康健。」「我心坎上的人兒,寄給你一朵花,這是你親手栽的。上帝保佑,這裡事事如意,只是盼望你也能到這個郊外的皇宮來,沒有你,甚感寂寞。」這是他在雷瓦爾她所喜歡的卡捷琳娜花園寫的。信中有一朵乾枯的藍色小花和一張英國剪報,上面說:「去年10月11日,一對夫婦從莫穆特省來到英國,他們結婚已達一百一十年,男的一百二十六歲,女的一百二十五歲。」彼得在信中寫道:「這就是說,讓上帝保佑我們倆也白頭偕老,健康長壽。」 然而,如今在這耆老之年,在這個陰暗的秋天早晨回憶起一起度過的生活,他想到卡簡卡有可能背叛他,拋棄了自己這個「老頭子」,換了一個可惡的德國種的小白臉,他所體驗到的不是嫉妒,不是憤怒,而是被「小保姆」遺棄的孩子那種孤獨無助之感。 他把韁繩交給聽差,佝僂著身體,低下了頭。馬車行駛在凹凸不平的石頭路面上,顛簸得很厲害,他的頭搖搖晃晃,好像是由於年老體衰。 涅瓦河岸上的自鳴鐘響了十一下。但是清晨的光輝像是垂死者的目光。明亮的白天仿佛永遠都不會到來。馬蹄在水窪里吧嗒吧嗒地響。車輪底下濺出泥漿。灰色的雲彩緩緩地飄動,像是棉絮,越來越低,把彼得保羅要塞的尖塔覆蓋上了;灰色的水、灰色的房屋、樹木和行人——全都籠罩在霧中,好像是幽靈。 駛過列比里亞日水渠上的木製吊橋,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腐爛的樹葉味從夏園裡撲來,好像是墳墓里的氣味——只見工人們正在林蔭路上把爛樹葉子掃成一堆一堆。烏鴉在光禿禿的椴樹上呱呱地叫著。傳來敲擊錘子的聲音:這是在釘制長木箱,要把大理石雕像都套起來,免得冬天落上雪和凍壞。看來復活了的眾神又都給釘進棺材裡安葬了。 眼前出現一座荷蘭式的房子:淺黃色的牆壁前立著幾根紫色的廊柱,濕淋淋的,顯得發黑,鐵皮房蓋上聳立著一個尖頂,那尊常勝將軍格奧爾基的雕像原來是風向器,白色浮雕的畫面表現的是海神的諸子和眾海洋女神的種種奇蹟,密集的窗戶和玻璃大門都直接朝著花園。這就是夏宮。 四 夏宮裡有一股酸菜湯味。午飯要吃的就是菜湯。彼得喜歡吃菜湯,也喜歡別的普通士兵的食品。 餐廳里的布局和陳設也跟古老的荷蘭住房一樣:順牆擺著鋥亮的銅餐具,廚房裡整齊地鋪著瓷磚,有一扇窗戶通向餐廳,一道道菜餚從窗戶直接送過來,非常迅速——沙皇不喜歡吃飯用很長時間——除了菜湯和米飯,還有弗倫斯堡牡蠣、肉凍、波羅的海鯡魚、以黃瓜和醃檸檬為配料的炸牛肉、醋拌鴨爪。他喜歡吃酸的和鹹的,對甜的則不能受用。正餐後,上來核桃、蘋果和林堡的奶酪。飲料是克瓦斯和法國紅葡萄酒——艾爾米塔日牌的。只有一個聽差侍候他進餐。 像平時一樣,午餐時有幾位客人應邀在座,他們是:雅科夫·勃留斯、御醫布留蒙特羅斯特、一位英國商船船長、宮廷侍從蒙斯和宮廷女官哈米爾頓。彼得邀請蒙斯大大出乎卡簡卡意料。可是當她知道之後也邀請了宮廷女官哈米爾頓,也許是為了讓丈夫知道,她了解他這個「小情婦」。這就是人稱「哈蒙托娃姑娘」的哈米爾頓,她是蘇格蘭人,看上去很傲慢,整潔,冷冰冰的,猶如黛安娜大理石雕像,當年在夏園噴水池的排水管道里發現一個用宮廷餐巾包裹著的嬰兒屍體,人們在私下曾經紛紛議論她。 她吃飯時臉色蒼白,沒有血色,一直沉默不語。 談話很不投機,儘管卡簡卡做了很大努力。她講了自己今天做的夢:一隻發瘋的野獸渾身長著白毛,頭戴皇冠,皇冠上插著三支點燃的蠟燭,不停地叫:「算賬!算賬!」 彼得喜歡夢,他自己有時夜裡起來用石筆把做的夢記在小石板上。他也講了自己的夢:他總是夢見水、海上訓練、艦船、平底貨船,今天夢見船帆和桅杆出了故障。 「唉,親愛的!你在夢裡也不得安生,總是為艦船的事操心!」卡簡卡的心軟了。 等他悶不作聲了,話題轉到幾艘新造的艦船上來。 「『涅普頓號』是一條非常出色的戰船,航速多快,你算算看,在海軍里是最好的。『岡古特號』也不錯,舵輪很好用,就是桅杆頂太高了,不夠結實,遇到小風都得比別的先折斷,要是遇到壞天氣可怎麼辦?馮·雷因建造的那條大護衛艦,在您回來之前,我沒有讓下水,留在岸上怕吹乾,我讓用木板蓋上。」 她談起艦船就像談論自己的兒女一樣: 「『岡古特號』和『列斯諾伊號』——是兩個親兄弟,一分開就難過;現在一起停泊,看上去真叫人高興。而購進的那些停在我們自己造的那些對面,名副其實地——是養子,比我們自己的落後,就像養子對待父親不如親生兒子一樣!……」 彼得不樂意回答,好像是在想別的事情。偷偷地看看她,又看看蒙斯。只見這個英俊的侍從面孔堅硬而光滑,恰如粉色石頭雕刻的,一雙藍眼睛猶如松綠石,讓人想起瓷人偶。 卡簡卡感覺到,「老頭子」在觀察他倆。但她鎮靜自若。即使是知道有人告密,她也毫不驚慌失色。只是當她看著丈夫時眼睛裡流露出比平時更加嫵媚的溫情;再就是也許說話過多,一會兒說東,一會兒又說西,好像是在設法吸引住丈夫,他可能會想:「真煩人!」 沒等說完艦船,又談起孩子,說麗贊卡和安努什卡夏天「生天花險些損壞了臉」,說「尖子要長最後幾顆牙的時候,體質很虛弱」。 「但是托上帝的福,現在已經恢復。第五顆牙順利地出來了——但願上帝保佑,其餘的那些也都如此!現在只是右眼疼痛。」 彼得又一度活躍了,詢問御醫有關「尖子」的健康狀況。 「殿下的右眼已經好了一些,」御醫告訴他,「另一側的下牙也露頭了。現在他讓用手指去摸——就是說,臼齒也快出了。」 「將會是個勇敢的將軍!」卡簡卡插嘴道,「他就樂意玩當兵的遊戲,玩起放槍放炮來,總是那麼開心。他會說的話就是:爸爸、媽媽、兵!親愛的,我得請求您保護,您一外出,他就跟我吵鬧。我說爸爸外出了,他就不喜歡這句話,但你要是說,爸爸在家,他就特別喜歡和高興。」她拉長了聲音,看著丈夫,臉上故作笑容。 彼得什麼都沒有回答,但突然瞧了她和蒙斯一眼,大家都很害怕。卡簡卡低下頭,臉色有些白。哈米爾頓抬起眼睛,微微一笑。誰都不說話了。大家都很害怕。 可是彼得卻像沒事兒似的,轉向雅科夫·勃留斯,談起天文和牛頓的學說來,講到太陽里的黑點時,說用望遠鏡可以看到,但得把離眼睛最近的那個鏡片燻黑,還談到將要發生的日食。他全神貫注於談話,什麼都沒有分散他的注意力,直到午餐結束。他在席間曾拿出記事本來,記下: 「向百姓宣布日食的事,讓他們不要驚奇,人們事先知道了,到時候就不會大驚小怪。任何人不得製造流言蜚語,藉以迷惑百姓。」 彼得終於站起來,走到隔壁房間去了,於是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他在生著火的壁爐前坐到安樂椅上,戴上鐵框圓眼鏡,抽起菸斗來,瀏覽著最新的荷蘭報紙,用鉛筆在邊上做上記號,表明這應該翻譯出來登在俄國報紙上。他又掏出記事本,記下: 「好的壞的一律照登,發生了什麼事,毫不隱瞞。」 雲縫裡露出太陽微弱而蒼白的光輝,像是瀕死者的微笑。從窗戶照進室內的長方形亮光伸延到壁爐上,紅色的火焰變得暗淡了。窗外稀疏的樹枝在銀灰色天空的襯托下像是它的紋理。一棵盆栽的橘樹被花匠們從一個溫室移到另一個溫室,長得羸弱,怕凍,在陽光下才現出生機,經過修剪的濃綠枝葉上掛著橙色的果實,好像是一些金色的小球。黑色廊柱中間白色大理石的男女神祇雕像還沒有釘進棺材裡去——也都凍僵了,因為全都赤身裸體——仿佛是急於在陽光下面取得一些溫暖。 兩個小女孩跑進屋來。大的是九歲的安努什卡——一雙黑眼睛,白皙的臉,臉蛋兒紅撲撲的,安詳而嚴肅,身體較胖,舉起她來有些費勁——彼得把她叫作「大木桶姑娘」。小的是七歲的麗贊卡——淺黃的頭髮,藍眼睛,輕快敏捷,像只小鳥,活潑好動,很淘氣,懶於學習,只喜歡玩耍、跳舞和唱歌,長相漂亮,好撒嬌。 「啊,強盜!」彼得喊了一聲,放下報紙,親切地微笑著,把兩隻手向她倆伸過去。他擁抱她們,親吻她們,把她倆抱起來,一隻膝上放一個。 麗贊卡把他的眼鏡拽下來。她不喜歡這副眼鏡,因為他戴著顯得蒼老——成了老爺爺。然後伏在他的耳朵上悄悄地說起來,把自己很早就有的一個幻想告訴他: 「荷蘭船長伊薩·科尼格說,阿姆斯特丹有一種綠色的小猴子,不丁點兒,連胡桃核都能裝進去。給我弄一隻這種小猴唄,爸爸,親愛的好爸爸。」 彼得懷疑猴子能否有綠色的,但卻一本正經地答應了——重複了三遍:真的——下一次郵班就往阿姆斯特丹寫信。麗贊卡便高興地玩起遊戲來:從彼得的菸斗里冒出一串藍色煙圈,像是珍珠項鍊,她把手往裡伸。 安努什卡講起了她的寵物——一隻養在夏園噴泉里的海豹,她給取名叫米什卡,說它如何聰明和聽話。 「爸爸,能不能給米什卡做一個鞍子,像騎馬似的在水裡騎在它身上?」 「那怎麼行,它要是潛進水底去,不就把你淹死了?」彼得反駁說。 他像個孩子似的,跟孩子在一起閒談,哈哈大笑。 突然間在牆上鏡子裡面看見了蒙斯和卡簡卡。他倆正肩並肩地站在隔壁房間裡,用糖餵皇后的寵物——一隻幾內亞鸚鵡。 「陛下……傻瓜!」鸚鵡尖聲尖氣地叫著。它學會說「祝陛下健康!」和「鸚鵡傻瓜!」,可是它從來沒有把這兩句話扯到一起。 蒙斯向皇后彎下身來,幾乎是伏在她耳朵上在說什麼。卡簡卡垂下眼睛,臉上泛起紅暈,一邊聽著一邊甜蜜地笑著,忸怩作態,很像《愛情島之旅》中的牧女。 彼得的臉色立刻陰沉起來。但他照舊親吻孩子,和藹地把她倆放下: 「好啦,去吧,小強盜!安努什卡,代我向米什卡致意。」 太陽的光輝暗淡下來。室內昏暗了,潮濕而又陰冷。烏鴉在窗外呱呱地叫。響起了錘子敲擊聲。那是在給復活了的眾神釘棺材,安葬他們。 彼得跟勃留斯下象棋。他一向下得很好,可是今天卻心不在焉。第四步就把王后丟了。 「將軍!」勃留斯說。 「陛下傻瓜!」鸚鵡叫著。 彼得無意中抬起頭來,又在鏡子裡看見了蒙斯和卡簡卡。他倆沉醉於談話,沒有察覺到那隻像小鬼似的猴子悄悄地鑽到他們身後,伸出一隻爪子,做了個鬼臉,掀起卡簡卡裙子的下擺。 彼得跳了起來,一隻腿碰翻了棋盤,棋子全都掉到地板上。他的臉抽搐起來。菸斗也從嘴裡掉到地上,摔碎了,帶著火星的菸灰撒落一地。勃留斯也驚恐地跳起來。皇后和蒙斯聽見響聲,都轉過身來。 這時,哈米爾頓走進來。她的動作像是沒睡醒似的,仿佛是什麼都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但從沙皇身邊經過時,她略略低下頭,緊緊地盯著他。她那張漂亮的臉煞白,像死人一樣,給人帶來一股冷氣,她好像就是釘進棺材裡去的大理石女神中間的一個。 沙皇用目光一直把她送到門口。然後回過頭來,看著勃留斯,看著打翻在地的棋盤,露出抱歉的笑容: 「對不起,雅科夫·威廉莫維奇……無意之中!」 他走出皇宮,乘坐小艇到巡邏艇上去休息。 五 彼得睡眠有毛病,很不踏實。夜間禁止車馬,甚至行人從皇宮附近經過。白天在住人的房子裡不可能沒有動靜,因此他到巡邏艇上去睡覺。 他躺下以後感到十分疲倦;可能是醒得太早,又在海軍部累著了。他打個哈欠,伸伸懶腰,閉上眼睛,已經入睡了,可是突然渾身一抖,大概是由於突如其來的痛苦。想到皇太子阿列克塞,他感到痛苦。這種想法每時每刻都隱隱地使他疼痛。不過在隻身一人的寂靜中,有時像是內傷一樣,使他感到劇痛。 他盡力想要入睡,可是一點睡意都沒有。各種想法不由他做主,鑽進頭腦中來。 前兩天接到托爾斯泰的信,說阿列克塞無論如何也不肯回來。難道他得親自赴義大利,跟愷撒和英國開戰,也許要跟整個歐洲打仗?可是現在正要考慮結束跟瑞典人的戰爭,得到和平。上帝為什麼給了他這樣一個兒子來懲罰他? 「押沙龍 1 的心,押沙龍的心,憎恨父親的一切事業,希望父親死掉!……」他雙手抱頭,低聲地呻吟著。 他想起來,兒子是如何在愷撒面前,在全世界面前稱他為惡棍、暴君和瀆神者,阿列克塞的狐朋狗友,「長鬍子們」,長老和僧侶們如何罵他彼得是「反基督」。 「混賬!」他輕蔑地而又心平氣和地想道。沒有上帝的幫助,難道他能做出所做的一切嗎?上帝知道——他永遠跟他在一起,從孩童時代起直到此時此刻。 他回憶起自己的一生,好像是在自我懺悔,檢驗著自己的良心。 難道不是上帝在他的心裡灌輸了學習的願望嗎?他不到十六歲就學會了寫作,懂得了加減法,儘管常常出錯。但那時他已朦朧地,而稍後則明確地感覺到「拯救俄國的出路——在於科學;其他國家奉行這樣的政策,讓俄國處於蒙昧狀態,在各個方面都愚昧無知」。於是他決定親自到國外去學習科學。可是莫斯科知道此事之後,——宗主教和大貴族們,皇后和公主們都來見他,把兒子阿寥申卡放到他面前,央求他別到德國去——俄國自古以來從沒有過這種事。百姓哭著為他送行,好像是給他送葬一樣。可是他仍然走了——完成了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事:堂堂的沙皇放下權杖,拿起斧頭,當了普通工人。「我作為一個學生,要求老師教我。親自動手做的,用任何代價也買不到。」上帝讚許了他的努力:他建立了少年遊戲兵團,儘管索菲婭輕蔑地稱他們為「淘氣的馬倌」,後來卻發展成一支威武的軍隊;他在紅花園的池塘里劃小舢板,後來卻發展成為一支無敵艦隊。 和瑞典人的第一次戰鬥是在納爾瓦進行的,他吃了敗仗。「以前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小孩子的遊戲,還沒有真正的本領。我如今一想到那時,就感激上帝的恩惠,因為遭到那次不幸以後,便不得不克服了懶惰,養成了勤奮刻苦,不分白天黑夜地學習的本領。」那次失敗好像是使人絕望了。卡爾吹噓說:「俄國鬼東西,我們用不著長劍,使用皮鞭子就能把他們消滅乾淨,更不要說把他們從其國土上趕出去!」假如不是上帝幫助了彼得,他那時就完蛋了。 沒有銅製造大炮,他下令熔化大鐘造大炮。長老們威脅說——上帝會懲罰的。可是他知道,上帝跟他在一起。沒有馬,用人拉「被淚水淋濕」的新式大炮。 一切事情都「進展得如家釀的新酒」。對外——進行戰爭,國內——發生叛亂。阿斯特拉罕、布拉文暴亂。卡爾渡過維斯瓦河和涅曼河,攻占了格羅德諾,兩個小時之前彼得才從那裡撤退。他天天等待著瑞典人進犯彼得堡或莫斯科,加強了這兩個城市的防守,準備迎接圍城。可是這時他生病了,「不指望能活下來」。然而,又是——上帝顯靈。卡爾出乎他的所料,違背常規,竟然停止前進,掉頭轉向東南,進攻小俄羅斯。叛亂自消自滅了。「上帝創造了奇蹟,以火熄火,讓我們得以看到,這一切都非出自人意,而是出於上帝的意旨。」 對瑞典人的頭幾次勝利。在列斯諾伊戰役中,他把手持長矛的哥薩克和卡爾梅克人留作後備,下令:凡是臨陣逃跑者,不管是什麼人,包括沙皇本人在內,一律斬首。整天戰鬥在火線上,隊列沒亂,沒有後退一步;火槍由於射擊而四次起火,四次把背包和衣袋裝滿子彈。「我自從服役以來從沒見過這種玩具;然而,在暴跳如雷的卡爾眼裡,這一次舞蹈跳得可真漂亮!」從此以後,「瑞典人的脖子可就軟了」。 波爾塔瓦。他一生中從來也沒有像這一天那樣感覺到了上帝救助之手。又是——類似於奇蹟的幸福。卡爾在前一天被哥薩克的流彈擊傷。戰鬥一打響,一顆炮彈擊中了國王的擔架,瑞典人以為他被擊斃了——隊伍就亂套了。彼得看著逃跑的瑞典人,他覺得他長出一對看不見的翅膀;他深知,波爾塔瓦的這一天——就是「俄國復興的一天」,這一天光輝燦爛的太陽——就是整個新俄國的太陽。 「如今彼得堡的基石已安放好。從今以後,我們在彼得堡可以放心大膽地睡覺了」。這座城市是在與大自然的搏鬥中,在沼澤和林莽中建起來的——「像是一個孩子美麗地成長著,是一塊神聖的土地,是人間樂園,是上帝的天國」——難道不也是上帝的偉大奇蹟,上帝對他恩寵的標誌嗎?這是有目共睹的,將永遠佇立在未來世世代代的面前。 可是如今,一切差不多皆已完成的時候,一切又都要倒塌。上帝離開了他,遺棄了他。給了他對外部敵人的勝利,但卻傷害了國內人的心,傷害了他的親骨肉——兒子的心。 兒子的那些同夥雖然不是外國軍隊,卻很可怕——這是國內的無賴、二流子、受賄者和其他的無用之徒麇集而成的大軍。彼得最近一次出國僅僅幾個月,可是在此期間,一切都吱吱嘎嘎地響起來,晃動起來,猶如一條破船在颶風中擱淺了——他根據所發生的情況看得出,一旦他不在人世,將會如何。 「出現了大規模的盜竊」。關於受賄問題,曾經頒布過許多諭旨,一道接著一道。差不多每一道諭旨都是這樣開頭的:「此乃朕之最後命令,如有人竟敢對此置若罔聞……」可是隨著這最後的諭旨之後,又連續發布其他一些諭旨,除了那些警告之外,還補充說,這已是最後的了。 有時他真是束手無策了。他感到無能為力了。一個人站在所有的人的對立面。他像一頭巨獸,卻被螞蟻和蚊虻給咬得要死。 他看出來,靠著強制毫無所得,便採取狡猾的辦法:鼓勵告密,建立了專門的監察官職務。於是在全國範圍內掀起了誣陷和告密之風。「監察官們並不明察暗訪,而是遊手好閒,相互包庇,因為他們相互勾結,成幫結夥。無賴密告無賴,告密者密告告密者,監察官密告監察官,而最高監察官,看來就是——最大的無賴。」 醜惡的深谷,無底的污水坑,赫拉克勒斯也無法打掃乾淨的牛圈。像解凍天氣一樣,處處是爛泥。「古代的腐爛物」浮上水面。全俄國到處臭氣熏天——猶如波爾塔瓦戰役之後一樣,軍隊立即從那裡撤出,因為無數屍體發出的臭氣讓人窒息。 心裡籠罩著黑暗,因為頭腦里一片黑暗。不願意做善舉,因為不知何為善舉。小貴族和普通百姓像賤民出身的葉列姆和福馬一樣:葉列姆不教,福馬不會。無論頒布希麼樣的諭旨都無濟於事。 老人們說:「我們的腦袋笨,手也不靈,我們百姓中的人都是死木頭疙瘩。」 有一次,他從一個荷蘭船長那裡聽到一個古老的傳說:船員們在海上看見一個不知名的島子,便靠岸登島,燃起篝火做飯;突然地動山搖,島子沉入水裡,他們險些淹死:原來這是一條正在酣睡的鯨魚的脊背。俄國新的文明豈不就是在《聖經》里的海怪脊背上點燃的火嗎?這海怪就是酣睡的麻木不仁的人民。 在羅格爾維克修築防波堤,真是苦役般的可詛咒的勞動,是西西弗式的;風暴還沒來臨,花費數年工夫堆起的長堤頃刻之間毀於一旦;又修築,再次毀掉——如此無盡無休。 有一次,一個聰明的莊稼人對他說:「我們看到了一切,偉大的皇上,你熬盡心血,可是到頭來卻一無所獲,因為支持你的人太少:你把十個人往山頂上拉,可是卻有數百萬人往山下走——這種事能有什麼好處呢?」 「重擔,無法承受的重擔!……」彼得躺在床上睡不著,痛苦地呻吟著,真的好像是全俄國的負載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重複著摩西對上帝說的話:「你為什麼折磨你的奴隸?我為什麼沒有得到你的恩惠,而你卻把全體人民的重擔都壓在我身上?你對我說:你用雙手抱著他吧,就像保姆抱著孩子似的,把他抱到你所允諾的土地去;難道全體人民是我孕育的,難道是我生下的嗎?我一個人抱不動全體人民,因為他們對於我來說太沉重了。你這樣對待我,不如把我弄死,既然我沒有得到你的恩惠,我也不能忍受我的災難。」 突然間,他又想起了兒子,感覺到,俄國的整個重擔就是因循守舊——全都集中在兒子一個人身上。 他最後終於以一種超乎常人的毅力控制住自己,召喚聽差進來,他穿上衣服,乘小艇回宮去了,元老們都在那裡等著他,他召集他們來研究弄虛作假和貪污受賄問題。 註解: 1《聖經·舊約》中大衛王的第三子,一直與父為敵,發動叛亂,最後戰敗而死。 六 緬希科夫公爵、雅科夫和瓦西里·多爾戈魯基公爵兄弟、謝列麥捷夫、沙菲羅夫、雅古仁斯基、戈洛甫金、阿普拉克欣等人擁擠在鏇工室隔壁的小客廳里。 大家都提心弔膽。他們還都記得,兩年前,接受賄賂的沃爾康斯基公爵和奧普赫金當眾挨了皮鞭,用燒紅的鐵烙他們的舌頭。他們悄悄地傳播著一些奇怪的傳聞:似乎是一批近衛軍軍官和別的軍職人員被任命為元老們的審判官。 不過在這驚恐的後面也還有希望,雷雨過去之後,一切都將照舊。古代聖賢的箴言使他們得到安慰:「哪有在上帝面前沒作過孽的,哪有在沙皇面前沒犯過罪的?難道所有的人都得給絞死?每個葉爾米什卡都有自己的事。每個人活著都想吃甜麵包。有罪過的人正派也罷,有罪過的人是壞蛋也罷,反正人人都得靠著罪過才能活著。」 彼得進來了。他的臉色威嚴而無表情,只有眼睛射出光輝,左面的嘴角微微地顫動。 他跟任何人都沒有寒暄,讓大家坐下,馬上就開始給元老們訓話,這訓話看來是事先早已想好了的: 「各位元老先生!我已不止一次頒布命令,並且親口向諸位講過我們的玩忽職守和貪圖吃喝以及忽視民法的問題,可是我的話沒有任何效力,命令全都變成了廢紙;我現在最後再強調一遍:所有的法律制定出來,而束之高閣,或者像玩紙牌一樣,各取所需,除了我國,這種情況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沒有。這可以導致什麼結果呢?看到違法盜竊,很少有人不被其所誘——這樣一來,人人都逐漸變得無所畏懼了,便去掠奪他人。上帝的憤怒被置之不顧,這種恣意的變節給國家造成的不僅是一時的災難,而是徹底的滅亡。因此應該這樣來看待受賄者:他們犯了瀆職罪,或者把他們稱作國家的叛徒……」 他講話時盯著他們的眼睛。又感到自己軟弱了。他的話好像是拋到水裡了。這些人面色驚慌,目光低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有罪過的人正派也罷,有罪過的人是壞蛋也罷,反正人人都得靠著罪過才能活著。」 「從現在起,任何人都不得居功自傲,吃老本!」彼得最後說,他氣得說話聲音發抖,「我宣布:凡是竊賊,不管其職位高低,哪怕是元老,也得交軍事法庭審判……」 「不可!」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公爵開口說道,他是個肥胖的老頭,留著長長的白髭,浮腫的臉上灰里透紅,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盯著沙皇,「皇上,不能讓士兵審判元老。這不僅有損於我們的名譽,而且也讓全俄國都大丟其臉!」 「雅科夫公爵說得對!」馬耳他騎士團騎士鮑里斯·謝列麥捷夫插嘴道,「如今整個歐洲都認為俄國人是正派的紳士。皇上,你為什麼要使我們名譽掃地,剝奪騎士稱號?並非人人都是竊賊……」 「不是竊賊——是叛徒!」彼得狂暴地喊道,臉都變形了,「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們嗎?了解,老弟,把你們都看透了!我要是現在死了——你就要第一個起來擁戴我的兒子,別看他是個壞蛋!你們所有的人都跟他是一路貨!……」 但他又以超人的毅力壓下自己的怒氣。用目光在人群里搜尋緬希科夫公爵,壓低了聲音,心平氣和地說: 「亞歷山大,跟我來!」 他倆一起向鏇工室走去。公爵身材矮小而乾瘦,看上去很脆弱,但實際上跟鐵一樣堅硬,像水銀一樣靈活,瘦削的面孔很招人喜歡,一雙聰明的眼睛異常機靈和敏捷,讓人想起他小的時候沿街叫賣的情景:「餡餅新出爐的!」——他蜷縮著身子,像是一條馬上就要挨打的狗,跟著沙皇鑽了進去。 矮小而肥胖的沙菲羅夫呼哧呼哧地喘起來,擦著臉上的汗水。又高又瘦的戈洛甫金像個旗杆,渾身發抖,一邊畫著十字,一邊低聲禱告著。雅古仁斯基癱倒在安樂椅上,哼哼著——他嚇得肚子疼起來。 但是,從門裡傳出沙皇憤怒的聲音和緬希科夫單調的抱怨聲——儘管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大家卻漸漸放下心來。一些人甚至幸災樂禍起來。特級公爵已不是頭一回了:他的骨頭硬——從小就習慣了沙皇的棍子。他毫不在乎!巧妙地應付一番,就會轉危為安! 突然,門後傳來響聲、叫喊聲和號叫聲。兩扇門都開了,緬希科夫躥出來。只見他的繡金長袍撕破了,藍色的安得烈綬帶成為碎片,胸前的勳章和獎章飄蕩著,用沙皇的頭髮做的假髮——沙皇從前每一次剪髮都把剪下的頭髮贈送給他作為嘉獎——滑向一旁,臉上血淋淋的。沙皇手持明晃晃的匕首,狂叫著追趕他: 「我宰了你,狗崽子!」 「彼簡卡!彼簡卡!」傳來皇后的聲音,每到需要的時刻,她總要出現,仿佛是從地下鑽出來。 她在門檻上擋著他,鎖上鏇工室的門,單獨一個人和他留在裡面,緊緊貼到他的身上,摟著他的脖子。 「放開我,放開我!非宰了他不可!……」他瘋狂地叫著。 但她把他抱得越來越緊,重複著說: 「彼簡卡!彼簡卡!主和你同在,我的心肝!把刀放下,把刀放下,你要惹禍的……」 匕首終於從手中落下。他自己一頭坐到椅子上。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可怕地痙攣著。就像最後一次父子見面時那樣,卡簡卡坐在椅子扶手上,抱著他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前,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像母親愛撫病孩一樣愛撫著他。在這種愛撫下,他漸漸安靜下來。痙攣減輕了。身體還偶爾發抖,但已越來越輕。不再叫喊了,只是哼哼著,嗚咽著,但沒有眼淚。 「真難吶,難吶,卡簡卡!沒力氣了!……沒個人商量商量。沒個幫手。全都是一路貨!……一個人單槍匹馬能行嗎?不要說人,就是天使也不行!……負擔無法承受!……」 呻吟聲越來越小,終於完全停了——他睡著了。 她聽著他的呼吸聲,覺得很均勻。通常每一次大發脾氣之後,他都睡得很熟,怎麼都喊不醒他,但卡簡卡卻沒有走開。 她繼續用一隻手抱著他的頭,另一隻手好像也是在愛撫他,在他的胸前摸索著,她那敏感的手指覺得長袍側面的衣袋裡有一沓信。迅速地掏出來,翻弄著,發現其中有一封弄髒了的信,可能是暗中投遞的,藍色的信封上封著紅蠟,還沒有拆開,她猜到了,這正是她在尋找的那封信:是舉報她和蒙斯的第二封告密信,比第一封還厲害。蒙斯已經警告過她,說到了這封藍色的信:他是從喝醉酒的僕役們的談話中得知的。 卡簡卡驚訝的是丈夫沒有拆開這封信。莫非是害怕知道真實情況? 她臉色有些發白,咬緊牙關,但並沒有失去自控能力,看了看他的臉。只見他睡得很香甜,像是個哭夠了的嬰兒。她輕輕地把他的頭放在椅子靠背上,解開自己胸前的幾個紐扣,把信揉搓幾下,放到乳房的下面,然後彎下腰,拾起匕首,把裝信的那個衣袋拆開一點,把長袍下擺的底縫也拆開一點,這些開縫處看起來好像是偶然開線造成的,然後又把其餘的信重新放進衣袋裡。他發現那封藍色的信丟失了,將會以為是掉到衣服里子裡,又從下擺的開縫落到外面丟失了。沙皇的衣服穿舊了,時常出現一些破洞。 卡簡卡轉眼之間就做完了這一切。然後又抱起彼簡卡的頭,放在自己的胸前,望著這個熟睡的巨人,撫摸著他,就像母親哄自己的病兒,或者就像馴獸女郎哄一頭獅子似的。 過了一個小時,他睡醒了,精力充沛,情緒飽滿,好像是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沙皇的一個侏儒不久前死了。定在那天安葬——要組織一個丑角面具隊伍,這是彼得所喜歡的。卡簡卡勸說他把安葬推遲到明天,今天哪兒也不要去,在家休息。可是彼得不聽,下令擊鼓升旗召集人,很緊急,好像是發生了什麼重要事情。他穿上衣服,既像喪服,又像化裝舞會的衣服,就出發了。 七 關於畸形者 眾所周知,人類如同飛禽走獸,有時難免生出畸形兒,各國皆視之為怪物,數年前曾頒布命令,要求把彼等送來;然而無知者卻反對此舉,認為畸形兒之降生乃魔鬼實施魔法而中邪之結果,實則絕無可能有此事,因萬物之創造者唯有上帝,而非魔鬼也,魔鬼無權創造任何東西——畸形者或有內傷,或由其母懷孕之際受到驚嚇所致,此種實例多矣——母受驚嚇,必影響嬰兒之發育;為此,重申該項命令,特要求:凡有畸形人、畸形禽獸,皆應送交所在城市之長官,付給報酬:每一畸形人——十盧布,每一畸形家畜和野獸——五盧布,每一畸形禽——三盧布,以上指已死者;而活者,一個人——一百盧布,家畜和野獸——十五盧布,禽——七盧布。如遇特別奇特者,尚可多付。如有反對此舉者,人人皆可檢舉之;一經揭發,即罰款,數額為上述款項十分之一,可賞予舉報者。上述畸形者,人或動物皆在其列,如死亡,得浸泡酒精,如無酒精,可浸泡普通酒中,但數量應加倍,並蓋嚴,以免腐爛,酒可在藥房購買,款項另付。 彼得喜歡自己的侏儒——「醜八怪」,為他舉行盛大葬禮。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人一排的三十名唱聖歌的人——清一色是小男孩。他們的後面——是一個身穿全套法衣、手提香爐的身材矮小的神甫,他是從彼得堡所有的神甫中間挑選的,個子最小。六匹黑色的小馬披著拖到地面的黑色覆布,拉著一輛玩具般的靈車,上面放著一個很小的棺材。然後,二十四個男侏儒身穿很長的喪服,戴著黑紗,兩人一排,在一個手執權杖的小個子前導的引導下,莊嚴肅穆地行進,還有相同數目的女性侏儒——身材比前面的更加矮小,後面的是一些高個子的,像是一排管風琴的銅管——有駝子、大肚子、歪嘴子、瘸子、像板凳狗一樣的羅圈腿,還有許多別樣的畸形人,與其說可笑,不如說可怕。隊伍的兩側,與侏儒們並排而行的是身材高大的近衛軍和沙皇的隨從,他們手持火把和送葬蠟燭。有一個高個子,身穿童服,由兩個長著白鬍子的侏儒牽著;另一個裹著襁褓,像是個吃奶的嬰兒,躺在小車上,由六頭經過訓練的熊拉著。 沙皇帶領自己的將軍和元老們走在隊伍的最後。他身穿荷蘭艦船鼓手服,一直步行,像是在做一件最需要的事似的,認真地敲著鼓。 隊伍以及跟在後面的人群沿著涅瓦大街行進,從封丹河木橋一直走到雅瑪村,墓地就在那裡。人們從窗戶觀看,也有人從房子裡跑到外面來,東正教教徒們出於迷信而感到驚恐,不知應畫十字還是應吐唾沫。德國人則說:「除了俄國,任何地方也見不到這種送葬隊伍!」 晚上五點鐘,很快就黑天了,下著鵝毛大雪。大街兩側各植一排椴樹,樹枝光禿禿的,低矮的房子蓋上落滿了雪。霧更濃重了。在蒙蒙的黃霧中,在火把暗淡的火光照耀下,這支隊伍像是夢幻,像是魔鬼的邪祟。 人群雖然害怕,但照樣在泥濘中奔跑著,不肯落在後面,小聲地嘁嘁喳喳,相互傳播著駭人聽聞的傳言,說彼得堡出了妖魔。 前幾天夜裡,巡邏兵在三位一體教堂附近聽見教堂西側大廳里有人跑動的聲音,鐘樓里有人在木頭梯子上跑動,梯子嘎吱吱地響,唱聖詩的神甫第二天早晨去敲鐘,發現梯子折斷了,撞鐘用的繩子纏成四圈。 「除了小鬼,不會是任何人幹的。」有些人猜測說。 「不是小鬼,是妖精。」另一些人反駁說。 一個從奧赫塔來賣咸鯡魚的老太太親眼看見了女妖精在紡線: 「全身一絲不掛,很瘦,黝黑,頭很小,手上戴著頂針,身上長著不知什麼東西,像乾草似的。」 「莫不是家鬼吧?」有人問道。 「家鬼不住在教堂里。」回答說。 「也許是迷路的吧?他們身上有瘟疫,能傳染給牛和狗——因此也傷害人。」 「那是快到春天的時候:家鬼每到春天都脫毛,舊皮往下蛻——他們就興妖作怪。」 「家鬼也好,小鬼也好,女妖也好——反正是妖魔!」大家都這樣認為。 在蒙蒙的黃霧中,在火把暗淡的火光照耀下,巨人和侏儒的影子跳動著,這支隊伍本身就是妖魔鬼怪,就是彼得堡的妖魔。 人們相互間還傳播著一些更可怕的消息。 芬蘭區的一個神甫「為了做出某種瘋狂舉動」,披在身上一張帶角的山羊皮,這張山羊皮立刻就長到他身上了,一天夜間就這樣把他押赴刑場。鑄鐵場出現一個魔鬼,樣子像是個德國人,龍騎兵的兒子茲瓦雷金把靈魂出賣給他,用血簽署了契約。在藥鋪花園的墓地上挖掘一個墳,用鐵鍬撬開棺材,拽著死人的兩條腿想把他拉出來,但是沒能拉得出,人們都嚇跑了;第二天早晨,有人看見從墳里伸出兩隻腳,於是便產生了死人復生的謠言。克隆維爾克要塞附近的韃靼村里生了一個嬰兒,沒有鼻子,長了一隻角,稅卡上生了一頭小豬,長著人臉。「生了這些怪物,預示著城裡不吉祥!」還有某地出現一隻公雞長著五條腿;拉多加下了一場血雨;大地震動,像公牛一樣哞哞叫;天上出現三個太陽。 「必有災難,必有災難!」人們異口同聲地說。 「彼得堡要遭劫難!」 「不只是彼得堡——整個世界都到了末日!世界末日!反基督!」 人群里有一個小男孩,拉著媽媽的手,聽了這些話,突然大哭起來,嚇得大喊大叫。這個女人衣衫襤褸,臉相愚鈍,可能是個痴呆者,大叫起來,發出一種非人的聲音。人們急忙把她拉到附近一個院子裡去了。沙皇可不喜歡跟狂叫症患者開玩笑:他能用皮鞭從他們身上驅鬼。「皮鞭比小鬼的尾巴長!」有人向他稟報「迷信活動」,他就這樣說。 大臣和元老中間,也有許多人嚇壞了。送葬隊伍出發之前,沙菲羅夫交給沙皇幾封信,這是信使剛從那不勒斯送來的托爾斯泰和皇太子的信。皇上沒有拆封,就把信藏進衣袋裡,可能是不願意當著別人面閱讀。但是,沙菲羅夫從托爾斯泰給他的短箋中已經得到了這個可怕的消息。這個消息在人群中傳遍了: 「皇太子要回來了!」 「彼得·托爾斯泰是個猶大,真會騙人——他可不是第一個挨收拾的。」 「聽說,父親允許他跟阿芙羅西妮婭結婚。」 「結婚?根本不會。別妄想。他得挨刀,而不是結婚!」 「要是上帝保佑,真的結婚呢?」 「在山羊窪舉行婚禮,伴郎和媒婆——是斧頭和斷頭台!」 「傻瓜,傻瓜!白白地把自己毀了。」 「小牛犢站在懸崖上!」 「他的腦袋得搬家!」 「赴刑場吧!」 「也許能開恩吧?不是別人,是親生兒子:虎不吃子。教訓一頓,寬恕了!」 「教訓已經晚了,小孩子的衣服他已經脫不下來了。」 「小時候沒教育,長大了,就無法教育過來!」 「只要你進入我的臼,我就可以用杵把你搗碎——這可是個教訓!」 「哄孩子不讓他哭,可把奶頭塞到他嘴裡!」 「我們大家也都得有這一天,嚇得魂不附體!」 「糟了,弟兄們,糟了——完蛋了!」 高官顯宦群里不停地這樣重複著,百姓群里同樣也不停地重複著: 「必有災難!必有災難!」 沙皇仍然在爛泥里走著,敲著鼓,壓過了悲哀的歌:「安息吧。你永遠活在人們心裡。」 霧更濃了。一切都在霧中消散了,融化了,變得透明了——仿佛整座城市,所有的人,所有的房屋,所有的街道,全都隨著霧一道騰空而起,飛散了,像夢一樣。 八 彼得送葬回來,又馬上離開夏宮,獨自一人乘小舢板在漆黑的夜中橫渡涅瓦河,他沒有帶槳手,親自划槳,到達對岸後停靠在一個不大的木製碼頭上。 這裡緊靠河邊,離三位一體大教堂不遠處,有一座低矮的小房,這是當年興建彼得堡時由荷蘭木匠建造的第一批房子中間的一棟——彼得的第一座皇宮,很像薩阿爾丹海員住的寒酸的小屋一樣。在樺樹島荒涼的凱烏薩里沼澤地上,就地取材,砍伐這裡生長的松樹,搭建而成;牆上用油漆塗成磚形,房蓋木板上面鋪瓦。 房間低矮而狹窄——共有三間:門斗右側是辦公室,左側是餐廳,接著是臥室——三間中最小的一間——長四俄尺,寬三俄尺——轉身都很困難。陳設雖然簡單,但舒適整潔,一色荷蘭風格。天棚和牆壁貼著漂白麻布,窗戶低矮,但寬敞,窗格上鑲著鉛制流水槽和小塊玻璃,用鐵螺絲安著橡木護窗板。門的高度不適合彼得的身材——他得低下頭才不至於撞到門框上。 夏宮和冬宮建成以後,這座小房便空閒起來。唯有沙皇想一個人單獨過夜,甚至離開卡簡卡的時候,他才偶爾住到這裡來。 他走進門斗,推醒蒙著氈子酣睡的聽差,讓他掌燈,走進辦公室,鎖上門,把蠟燭放到桌子上,他自己坐到椅子上,從衣袋裡掏出托爾斯泰、魯勉采夫和皇太子的信,但並沒拆開,好像是猶豫不決。聽著三位一體大教堂鐘樓上時鐘報時聲打了九下。最後一下響過之後,恢復了平靜,就像當年還沒建彼得堡時那麼靜,那時,這座簡陋小房的周圍只有無盡頭的森林和無法通行的爛泥塘。 終於把信拆開了。他閱讀的時候,臉色有些發白,雙手顫抖。讀完皇太子信中最後一句話:「近日即將從那不勒斯啟程,回彼得堡叩見陛下。」——他高興得喘不過氣來。不能再讀下去了。畫了個十字。 這還不是一種兆頭,不是上帝顯靈嗎?他剛剛還泄氣了,很絕望,以為上帝把他遺忘了,永遠拋棄了他——可是主的手如今又在支持他了。 他又感到自己強而有力,精力充沛,好像年輕了,準備克服任何艱難困苦去建功立業。 然後,他垂下頭,望著蠟燭的火焰,陷入沉思。 兒子回來後,如何處置他呢?殺死!——以前他在氣頭上是這麼想的,當時不指望他能回來。可是現在知道他要回來,氣也消了,於是他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問自己:怎麼辦? 突然想起自己在第一封由托爾斯泰和魯勉采夫帶往那不勒斯的信中說的話:「以上帝名義保證,汝如迅速歸來,將不受任何懲罰,吾將對汝表現出最美好之愛。」現在兒子相信這個誓言,它倒有了可怕的力量。 可是怎樣履行這誓言呢? 寬恕兒子豈不就意味著寬恕其餘那些跟他一樣的叛徒嗎?他們對於沙皇和祖國無惡不作,是些卑劣的小人、受賄者、竊賊、寄生蟲、無賴、偽君子、「長鬍子」,他們跟他勾結在一起,無法無天,天不怕地不怕,使整個國家走向徹底毀滅。既然父親在世時兒子如此凌辱他,那麼他死後將會如何呢?將會敗壞和徹底毀壞一切,毀掉俄國! 不,寧肯違背誓言,也不能寬恕。 就是說,又得審訊,又得嚴刑拷打,動用火、斧子、斷頭台和流血嗎? 他想起處決火槍兵時的一件事:他騎馬到紅場去,那天在紅場上要有三百多顆人頭落地,宗主教拿著聖母像迎面向他走來,請求寬恕火槍兵。沙皇向聖母像行個禮,憤怒地用手把宗主教推開,說道:「你來這兒幹什麼?我崇敬聖母不比你差。但義務讓我施恩於好人,處死惡人。滾吧,老傢伙!我知道該怎麼辦。」 他能夠向宗主教回答,可是如何向上帝回答呢? 仿佛是在夢中,他眼前出現宣諭台旁的一根長長的原木,上面放著無數的頭顱,後腦勺朝上,面部朝下,頭髮顏色各異——褐色的、紅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有捲髮,也有禿頭。他剛剛喝過酒,有些微醉,跟達尼雷奇和其他一些來賓在一起,手裡拿著斧頭,挽著袖子,像是一個劊子手,一個接著一個地砍這些頭。他累了,客人便從他手中把斧頭接過去,輪著班砍。大夥都砍瘋了。衣服上濺滿了血,地上也是一攤一攤的血,腳踩上去很滑。當他舉起斧頭正要向一顆頭砍去的時候,這顆頭不聲不響地抬了起來,轉過臉來,盯著他的眼睛。這是他,阿寥沙! 「阿寥申卡,我親愛的孩子!」他眼前又出現另一個夢境——他從國外回來,夜間悄悄溜進太子臥室,俯身在他的小床上,把他在睡夢中抱起來,親吻他,透過襯衣感覺到了他身體的溫暖。 「殺死兒子」——只是現在他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感到這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最重要的事——重要的程度超過了索菲婭、火槍兵、歐洲、科學、軍隊、海軍、彼得堡、波爾塔瓦;這時要解決的是一個永恆的問題:天平的一端放上他所做的一切偉大善舉,另一端放上兒子的鮮血——怎麼能知道哪一端的分量重呢?關於他這個違背誓言者、殺子者,歐洲將會說些什麼,子孫後代將會說些什麼?凡是不了解全部內情的人,都難於辨別他的無辜。可是又有誰能了解一切呢? 一個人儘管是為了祖國的幸福,可是犯下滅親之罪,在上帝面前能夠問心無愧嗎? 但怎麼辦呢?寬恕兒子——就要毀掉俄國,處死他——就要毀掉自己。他覺得永遠也無法解決這個矛盾。 況且單獨一個人無力解決。可是有誰能幫助他呢?教會?在地上結的得到天上去解;在地上要解決的,天上已經決定了。以前是這麼說的。可是現在——教會又在哪裡?宗主教在哪裡?已經沒有了。他自己下令廢除了宗主教制度。或者找都主教,「奴才斯焦普卡」嗎?他會下跪給皇上叩頭。找滑頭費多斯卡以及其他一些高級僧侶嗎?他們「戴上了韁繩,叫他們往哪兒去,他們就往哪兒去。他對他們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他自己就是宗主教,他自己就是教會。他高居萬人之上,只處在上帝之下。 你這個混蛋,剛才有什麼好高興的?是的,主的手是向他伸過來了,可是卻給他加上一副可怕的重擔。可怕呀,落到永生的上帝手裡真可怕呀! 好像是他的腳下出現一個萬丈深淵,讓人感到驚恐,頭髮都豎了起來。 他用雙手捂住了臉。 「離開我吧,主哇!讓我的靈魂別再沾上鮮血吧。上帝呀,上帝救救我吧!」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只見床頭上那盞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亮,牆角上供著救世主的聖像,這是御用聖像畫工西蒙·烏沙科夫的手筆,呈送給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的,當年曾在克里姆林宮祭壇的寶蓋上面保存。這是一幅古老的拜占庭聖像的俄國摹本:相傳耶穌受難時不堪十字架的重負,用繡花巾擦臉上的汗水——臉形便印到上面了。 彼得的母親娜塔麗婭·基里洛芙娜曾用這幅聖像為兒子祝福,打那時起便一直沒離開過他。歷次征戰和旅行,在艦船上和在皇宮裡,當年興建彼得堡時和在波爾塔瓦戰場上——隨時隨地聖像都和他在一起。 走進臥室以後,他給神燈添了油,挑挑燈捻。火苗更亮了。金質飾衣上,圍繞著頭戴荊冠的耶穌臉上的鑽石閃閃發亮,似淚珠,似紅寶石,似血滴。 他跪下開始祈禱。 他對聖像已經習慣了,幾乎是不看聖像,平時都是不知不覺地向聖父,而不是向聖子祈禱——不是向被釘在十字架上流血而死的耶穌,而是向在戰鬥中堅強有力地活著的上帝祈禱,這是個戰士,是百戰百勝的正義之士——他通過先知之口說自己:我憤怒時踐踏人民,我發狂時壓迫他們;他們的鮮血濺到我的袈裟上,我弄髒了自己的衣裝。 可是他抬頭看著聖像,想要繞過聖子而向聖父祈禱,卻做不到。仿佛是第一次看見頭戴荊冠的耶穌悲哀的面孔,並且這張面孔活了,以溫和的目光窺視著他的靈魂;兒子和父親——意味著什麼,這是他從童年就開始聽到的,但從來也沒理解,而現在仿佛是第一次明白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可怕的古老故事,講的也是關於兒子和父親: 「上帝考驗亞伯拉罕,對他說:把你唯一的寄託——愛子以撒殺了作為燔祭。亞伯拉罕造了祭壇,把兒子綁起來,放到祭壇上。亞伯拉罕把手擦乾淨,舉刀要殺兒子。」 這只是地上的祭祀,而天上的祭祀則更加可怕——上帝愛和平,不可惜自己唯一的兒子,讓他永遠流血,兒子的鮮血平息了父親的憤怒。 他這時體驗到一種秘密,這是他最親近的,最需要的,但也是最可怕的,他連想都不敢想。思前想後,他疲倦了,麻木了。 上帝願意還是不願意讓他處死兒子?寬恕還是以鮮血來懲罰?假如不只是懲罰他,而且還要懲罰他的子子孫孫——整個俄國,那又將如何? 他趴到地板上,趴了很久,伸著手腳,一動不動,像個死人。 最後,他又抬起頭來看聖像,祈禱著,但已經絕望和瘋狂,繞過聖子,直接面向聖父: 「讓這鮮血落到我的身上吧,讓我一個人承擔吧!把我處死吧,上帝呀,保佑俄國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