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 第五部 一片荒涼

梅列日科夫斯基 《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一 「1701年,沙皇到沃羅涅日去建造艦船,他剛一離開莫斯科,出於天意,那裡就發生了火災。克里姆林宮裡宮殿起火,木房和磚房裡面的一切、教堂、十字架、房蓋、聖像壁和聖像全都焚毀殆盡。懸掛在大伊萬上的重達八千普特的鐘王被燒壞,掉在地上摔破了。烏斯賓斯基大鐘也摔碎了,其他一些鍾也掉了下來。好像是大地都燒著了。」 這是七十歲的老人,莫斯科聖母報喜大教堂保管祭物的伊萬神父對皇太子阿列克塞說的。 彼得病癒以後立即於1716年1月27日到外國去了。皇太子一個人留在彼得堡。沒有得到父親的消息,他「推遲」了最後的決定——為了取得繼承權而改正錯誤還是剃度為僧——像以前一樣混日子,聽憑上帝的安排。他在彼得堡度過冬天,在羅日傑斯特溫諾度過春天和夏天,秋天去莫斯科會見親屬。 臨行前一天,即9月10日晚上,他看望了自己的老友——奶娘的丈夫、聖母報喜大教堂保管祭物的神甫,跟他一起去參觀火災之後一片荒涼的老克里姆林宮。 他們在沒有盡頭的廢墟上待了很長時間,逐個查看了被焚的宮殿和房舍。沒有被焚的,也沒能逃脫時間的劫難,終於毀壞了。許多房子沒有了門窗和地板,所以不能進到裡面去。牆壁上裂縫縱橫。房蓋和拱頂坍塌了。阿列克塞沒有找到,或者說沒有認出他童年住過的房子。 不用說話,他已經猜到了伊萬神父的想法:火災恰恰發生在沙皇開始毀壞古代傳統的那一年,是主發怒的徵兆。 他們走進一座破舊的家用小教堂,伊萬雷帝曾經在這裡為被他擊斃的兒子祈禱。 透過拱頂上的裂縫可以看到天空,只見它又深又藍,只有在廢墟里才能看見這樣的天空。裂縫的兩個邊沿中間,飄蕩著弧形的蜘蛛網,被暴風吹斷的十字架懸掛在鐵鏈上,隨時都可能掉下來。雲母的小窗戶全都被風吹落。幾隻寒鴉飛進窟窿里,它們在拱頂的下面築了巢穴,它們的糞便弄髒了聖像壁。聖徒黝黑的臉上塗著一道道白色鳥糞的痕跡。一半的聖障已經脫落下來。聖壇前有一個髒水坑。 伊萬神父對皇太子講了這個教堂的神甫,一個百歲老人,曾經長期到衙門去,甚至找皇上請求修繕寺院,「拱頂由於年久失修而千瘡百孔,非常危險,有可能給聖餐儀式造成危害」。可是誰都不聽。他痛苦而死,教堂也就毀壞了。 受驚的寒鴉不祥地叫著,飛來飛去。從窗戶吹進來的穿堂風發出呻吟聲和哭泣聲。蜘蛛在網上跑起來。有什麼東西從聖壇後面飛出來,可能是一隻蝙蝠,在皇太子的頭頂上盤旋。他感到毛骨悚然。可憐這個被糟踐了的教堂。他想起了先知關於聖地一片荒涼的預言。 他們經過「金柵欄」,沿著「紅台階」的前排通道進入多棱宮,這裡比別處完整一些。可是在這個從前沙皇接見各國使節的地方,如今卻上演新的喜劇和舉行丑角婚禮。為了使舊的不影響新的,牆上創世紀題材的壁畫用石灰刷掉,用赭石塗抹上「新式」的花紋。 來到一個庫房,伊萬神父指給皇太子看兩具獅子模型。他馬上就認出了,因為小的時候常常看見。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時代放在圓柱宮裡的皇帝寶座旁,像活的一樣,能吼叫,眼睛會動,嘴能張能合。銅質的軀體上貼著用羊皮仿製的獅子皮。能發出「獅吼」和控制眼嘴活動的機器設在毗鄰的倉房裡,裡面有器械和彈簧。可能是為了修理而移到克里姆林宮,和其他一些廢棄物一起被遺忘在這裡的倉庫中。彈簧斷了,毛皮上出現了窟窿,腐爛了的韌皮纖維從肚子裡掉出來——當年象徵著俄國君主威嚴的雄獅是何等威風凜凜,如今卻顯得異常可憐。它們的臉上現出綿羊般的蠢相。 一些被廢棄但尚完好的房舍,由各種衙門占據。譬如濱河的報答堂和追薦廳里是彈藥局,樓閣里是元老院,飼料庫和糧食庫里是鹽務局、軍事部、被服局和遠征處,御馬廄里是布匹和火藥倉庫。每個衙門搬來時不僅帶來檔案、官員、門衛和來此辦事的人員,而且帶來了戴枷的囚犯,他們成年累月地住在宮廷的倉房裡。這些新來的人麇集在這古老的宮殿里,亂跑亂竄,好像是屍體裡的蛆蟲,把這裡糟蹋得烏煙瘴氣。 伊萬神父對皇太子說:「人畜的糞便和垃圾極其嚴重地危害著皇家的財物和宮中的古傳珍寶。這裡臭氣熏天。金銀器皿和皇家的所有財物都受到這種氣味的損害——已經變黑。應該清除垃圾,把囚犯解往他處。我們曾多次申請,可是沒有理睬我們。」老人悲哀地總結說。 這天是星期日,衙門裡空無一人。可是空氣中卻有一股難聞的氣味。隨處都可以看見求見者們脊背摩擦牆壁留下的油污、墨跡、下流猥褻的圖畫和文字。金碧輝煌的古代壁畫已經模糊不清,但古代先知們和俄國聖徒們的莊嚴面孔仍然清晰可見。 克里姆林宮裡,宮殿和大教堂附近,秘密大門旁,竟然為公務員和書吏們開了一家酒館,字號叫「滾子」,由克里姆林山的陡坡而來。它像一棵毒菌,迅速成長起來,多年來一直十分興旺,儘管明文規定:「應立即將該酒館從克里姆林宮遷出,為保持酒稅的收入,可酌情增設數家以取代該酒館,應選擇適當地點,以不傷大雅。」 一個辦公樓里異常氣悶,臭味撲鼻,皇太子急忙打開窗戶。下面「滾子」里擠滿了人,傳來野獸般的號叫聲、跳舞的跺腳聲、三弦琴的錚錚聲和醉鬼的小曲: 媽媽狂舞時把我生下, 在皇上的酒館裡給我施洗, 用綠色的葡萄酒為我洗浴。 「這首歌很熟悉,小丑女教長勒熱夫斯卡婭在父皇的飲宴上唱過。」 皇太子覺得,「滾子」像是一個張著的大嘴,與這歌聲、罵娘聲和劣質酒味一起,還有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氣向皇宮升起,使他感到噁心,兩眼發黑,心裡一陣劇痛。 他舉目向「金殿」的拱頂望去。只見上面畫著天體運行圖,有日月星辰、天使和各種「神的用具」,基督乘著彩虹車,左手拿著金杯,右手拿著槌子,頭戴七角王冠,金綠色的畫地上寫著題記:「聖父亘古長存的金玉良言通過天之子使動物從無到有,給教會以安寧,給皇帝以勝利。」 下面傳來歌聲: 媽媽狂舞時把我生下, 在皇上的酒館裡給我施洗…… 皇太子讀了太陽上的文字: 太陽歸西,夜將至。 這些話在他的心裡成了預言:古老莫斯科王國的太陽在楚赫納人黑暗的沼澤地里,在秋天的泥濘中找到了自己的西方。夜將至——不是漆黑的夜,而是可怕的彼得堡白夜。古老的太陽暗淡無光了。莫諾馬赫古老的金冠和披肩由於這新的臭氣而變黑。神聖之地夷為一片荒涼。 他仿佛是害怕有看不見的人追捕,急匆匆地跑出皇宮,在通道和樓梯上頭也不回,伊萬神父由於年邁而腿腳遲緩,幾乎是跟不上他。到了廣場,來到露天地,皇太子才停住腳步,自由地吸了一口氣。這裡秋天的空氣清潔而涼爽。古代大教堂的白色石頭也很清潔,好像新的一樣。 伊萬神父住在聖母報喜大教堂牆邊的一個角落裡,即聖徒格奧爾基側祭壇教堂的淨室里,那裡有一個低矮的長凳,他常常坐在這裡曬太陽,以溫暖他那把老骨頭。 皇太子疲憊不堪地坐到長凳上。老人回去為他安排住宿。只剩下皇太子一個人。他感到很累,好像是走了幾千俄里的路。他想要哭,可是沒有眼淚:心在燃燒,淚水仿佛是在燒熱的石頭上烤乾了。落日的餘暉如神燈的光亮,照到白色的牆上。大教堂金色的圓頂呈現出紅色,好像燒紅的炭。天空變成深紫色,像凋謝的紫羅蘭花的顏色。白色的尖塔好像是巨大的紅色花冠。 響起了鐘聲,先是在斯帕斯塔樓上,在密室的里茲波洛仁斯克大門上,後來近處和遠處的其他尖塔上,都響起了鐘聲。這拖長的鐘聲在空中迴蕩,仿佛是所有的鐘彼此呼應,談論著過去和未來的秘密。古老的撞鐘方法——許多小鍾為一個雄壯的大鐘「伴奏」,奏出一首莊嚴的教堂樂曲;而新式的荷蘭方法,則以急促的「阿姆斯特丹式」流行舞曲相呼應。這新與舊的兩種不同聲響使皇太子回想起遙遠的童年。 他合上眼睛,靈魂陷入恍惚狀態,陷入介於夢境和清醒之間的渾渾噩噩之中,其中殘留著過去的陰影。猶如陽光透過縫隙射進黑暗的屋子裡,白色的牆壁上出現五光十色的陰影,回憶中的種種影像一幕幕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在這一切中占主導地位的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形象——父親。一個旅人在漆黑的夜裡攀上高處,藉助於閃電的光亮四下觀望,突然看見了所走過的道路,他也是這樣,在這可怕的形象照耀下,看見了自己的整個一生。 二 他六歲。古老的轎式御輦雖然外表金碧輝煌,但行駛起來卻和普通馬車一樣笨拙和顛簸,只是裡面用天鵝絨裝飾,車窗用雲母鑲嵌,掛著塔夫綢窗簾,他由祖母抱著坐在綿軟的羽絨坐墊上,身邊圍著同樣綿軟的靠墊和姆媽。他的母親阿芙多季婭皇后也在這裡。她頭上扎著鑲有珍珠首飾的繡花頭巾——那張白皙的圓臉總是讓人驚奇,完全像個小姑娘。 他從敞著的車窗往外面觀看為慶祝亞速遠征而舉行的隆重閱兵式。他喜歡軍隊的整齊隊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銅炮、在木板上胡亂塗抹的寓意畫:兩個被縛著的土耳其人,下面是文字解說: 咳!我們丟掉了亞速海, 也就給自己招來了災難。 像藍靛一樣的藍色大海中有一個赤身裸體的人,「被認為是海神涅普圖努斯」,他騎著一頭滿身鱗甲的綠色怪獸,手執三股叉:「我祝賀占領亞速,並向您臣服。」他感到特別壯觀的是身著羅馬戎裝的德國學者維尼烏斯,他站在高高的凱旋門上,用一個一俄丈半長的話筒朗誦俄語詩。 主易聖容連的一個炮手在隊伍中與普通士兵並排而行,他身穿紅領深綠色長袍,頭戴三角帽。他的身材比所有的人都魁梧高大,因此從遠處就可以看得很清楚。阿寥沙認出了那是父親。可是他那張臉是那麼年輕,差不多還是一張孩子的臉,所以阿寥沙覺得他不是父親,而是兄長,是一個可親的夥伴,跟他一樣是個男孩。在這輛老式馬車裡,坐在羽絨坐墊上和跟羽絨坐墊同樣綿軟的姆媽中間,讓人感到氣悶。真想要自由自在,在陽光下奔向那個手疾眼快、情緒歡暢的捲髮男孩。 父親也認出了兒子。他倆彼此微笑著,阿寥沙高興得心怦怦直跳。沙皇走到馬車前,把車門打開,幾乎是強行把兒子從祖母手裡奪走——姆媽們驚叫起來——父親比母親更溫柔,擁抱他,親吻他,然後把他高高地舉起來,給士兵和百姓們觀看,把他放在自己的肩上,馱著他跟隊伍一道前進。他俯視著人群的海洋,只見萬頭攢動,成千上萬人的歡呼聲,如同歡快的雷聲,先是從近處響起,然後在越來越遠的地方也都跟著響起來: 「沙皇和太子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阿寥沙感覺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也都愛他。他既高興又恐懼。他牢牢地摟住父親的脖子,信任地緊緊依靠著他,父親馱著他也小心翼翼,唯恐把他摔下來。他覺得父親的全部動作——也就是他自己的動作,父親的全部力量——也就是他自己的力量,他和父親是一體的。他想要笑,又想要哭。百姓們的歡呼聲、隆隆的炮聲、響亮的鐘聲、大教堂的金色圓頂、湛藍的天空、自由自在的風和燦爛的陽光,一切都如此熱烈。感到頭暈目眩,喘不過氣來——他在飛翔,直奔天空,奔向太陽。 祖母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她的臉上布滿皺紋,善良,衰老,阿寥沙感到親切而又可笑。她在揮手,喊叫,祈求,差一點兒要哭起來: 「彼簡卡,彼簡卡,我的爹呀!可別傷著阿寥申卡!」 姆媽們又把他放到綿軟的床鋪上,給他蓋上繡金錦緞貂皮被,哄他睡覺,給他撓腳跟,以便讓他睡得更香甜,把他包得嚴嚴的,裹得緊緊的,免得被風吹著,像是愛護眼珠一樣地保護著皇子。他被當成女嬌娃,永遠被藏在深宮秘闈里。他去教堂時,一路上前簇後擁。把他的衣襟提起,不讓任何人看見皇太子,因為按照老規矩,還沒有「冊封」他為太子:一旦公開宣布,人們就會把他當成「怪物」,紛紛從遙遠的四面八方前來觀看他。 皇宮裡低矮幽靜的臥室里很氣悶。門窗全都釘上氈子,不透一點兒風。地板上也鋪著氈子,「為了保暖和行走舒適」。瓷磚的火爐燒得很熱。爐中的燃料里摻有乳香,燃燒起來,全屋充滿香氣。白天,陽光透過雕花窗上的雲母射進室內,呈現出琥珀般的深黃色。處處都燃著神燈。阿寥沙精神倦怠,但感到寧靜和舒適。他好像永遠都睡意昏昏,而不能醒來。聽著那些單調的談話,他昏昏欲睡。教誨他如何「按照上帝的意旨治家——什物要秘藏,保持清潔,堆放整齊,精心保管,不得污染弄髒,不得讓它發霉腐爛,經常鎖起來,不要被盜,不得弄壞,善有善報,惡有惡懲」;「如何精心保管零星碎物,如何用粗席捕撈池塘里的魚,如何用桶貯存咸蘑菇,如何虔誠地信奉不可分割的聖父聖子和聖靈的三位一體」。這些單調的談話讓他昏昏欲睡。當年曾給他的祖父——「最安靜的」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開心解悶的盲藝人在三弦琴悲涼的琴聲伴奏下演唱古代壯士歌謠,聽著這些百歲老人講述神怪故事,他昏昏欲睡。朝聖者,乞食的遊方僧講述朝聖時的見聞,他們講到雅典山像松塔一樣,尖尖的,高聳入雲,聖母站在山頂上,用袈裟把山遮蓋起來;講到柱塔僧謝苗讓自己的軀體腐爛,蛆蟲在潰爛處蠕動;講到諾甫哥羅德人莫伊斯拉夫在船上從遠處看見了人間天國;講到別的一些神的奇蹟和魔鬼的作祟。他聽著這些,也昏昏欲睡。阿寥申卡感到寂寞無聊的時候,根據祖母的命令,打諢逗趣的小丑們、流浪四方的賣藝女郎們、卡爾梅克人、阿拉伯人便在他面前翩翩起舞,相互廝打,在地上滾爬,彼此拽頭髮,擦破皮膚流出血。或者老太太把他抱在懷裡,數著他的手指,挨著個數,從大拇指數到小拇指,同時嘴裡念念有詞:「喜鵲賊煮好一鍋粥,跑出家門外,請來客人一大幫,給這個吃了,給那個吃了,輪到最後的,鍋里空空的——給了他一個腦殼!」祖母胳肢他,他笑起來,往一邊躲。她給他吃油膩的奶製品和煎餅、荸薺、胡桃油炸餅、罌粟籽牛奶烤餅、梨、蜜餞無花果。 「吃吧,阿寥申卡,使勁吃吧,親愛的!」 每當阿寥沙肚子疼的時候,都來一個女巫醫,她用咒語給小孩子治病,用草藥治療胃腸病,把瓦罐放在肚子上,嘴裡念著咒語——有病的人常常因此而感到病痛減輕。如果打個嚏噴或者咳嗽一兩聲,就給喝懸鉤子,用酒浸樟腦搓身或者用錦葵給洗蒸汽浴。 只有在最熱的天氣才帶領他到上紅花園去散步,登上克里姆林山。這裡很像空中花園,是皇宮的延續。這裡的一切都是人工的:溫室花草、小巧的人工湖、籠養的鳥兒。他望著腳下的莫斯科全景,那裡有他從未去過的街道、房頂、塔和鐘樓,遠處的莫斯科河南區,藍色的麻雀山,天空上金黃色的雲彩。他也感到寂寞無聊。他想要離開宮廷,離開這個玩具般的小樹林,到真正的森林裡去,到田野里去,到大江大河去,到天涯海角去;他想要逃跑,想要飛走——他羨慕燕子。感到氣悶,像是在洗蒸汽浴。溫室花草和藥用植物——馬珠草、香薄荷、艾菊、神香草——香氣濃烈。藍藍的雲朵在飄動。突然來了一片陰影,發散著清香氣,掉下雨滴。他把臉和手都讓雨淋著,貪婪地接受著那冰冷的水滴。奶娘姆媽們在尋找他: 「阿寥申卡,阿寥申卡!回家吧,孩子!你會把腳弄濕的!」 可是阿寥沙不聽,藏到樹叢里。發散著薄荷、茴香和泥土味,濕淋淋的草木更綠了,有了光澤,多瓣芍藥的花朵紅似火。夕陽的餘暉切開了烏雲,陽光和雨水融匯成一道金色的帷幕。他的腳和衣裳已經濕了。可是他看到大大的雨滴落到水坑裡,碎成許多小小的金剛石般的顆粒,他欣賞著,不由得跳起,手舞足蹈起來,在嘩嘩的雨聲中唱起一支歡快的歌,這歌聲在水塔的圓頂上縈繞: 雨呀,雨呀,你停下! 我們要去約旦河, 要向上帝祈禱, 要去朝拜基督。 突然間,他頭上的烏雲仿佛是破裂了,出現耀眼的閃電,響起隆隆的雷聲,颳起旋風。他又驚又喜,僵住了,好像是歡慶亞速大捷時坐在父親的肩上時一樣。他想起了那個手疾眼快、情緒歡暢的捲髮男孩,他感覺到,他愛他,就像愛這閃電一樣。他頭暈目眩起來,喘不過氣來。他跪到地上,雙手伸向漆黑的天空,既害怕又希望閃電來得更猛烈,更光輝耀眼。 可是一雙老人顫抖著的手已經把他抱了起來,抱回室內,脫掉衣服,讓他躺到床上,用酒浸樟腦給他搓身,給他喝了椴樹花汁發汗,用被子把他包得嚴嚴的,裹得緊緊的。他又昏昏沉沉地入睡了。他夢見一頭棲息在石頭山裡的怪獸,只見它生著女人臉,蛇喙和能劈開鐵的長尾蜥蜴的爪子,人們用號角聲捕捉它,它受不住這種聲音,耳朵被刺穿而死,血把石頭染藍。他也夢見了天堂里的美人鳥,聽見它唱著天堂的歌,它住在東方,住在伊甸園裡,向正直的人們宣示幸福,這是主所應允他們的。任何一個人活在世上都不能聽見它的歌聲,假如聽見,就會被它所惑,跟隨它而去,一邊聽著歌,一邊死去。阿寥沙覺得他正在跟隨著美人鳥而行,聽著它那甜蜜的歌聲而死,進入永世長眠之鄉。 突然間,仿佛是風暴刮進屋裡來,吹開了門、帷幕、帳子,掀開阿寥沙的被子,給他帶來一股寒氣。他睜開眼睛,看見了爸爸的臉。但是他並沒有害怕,甚至感到驚訝,好像是他知道並且等待他到來。耳朵里還響著美人鳥唱的天堂的歌,他睡眼惺忪地微笑著,伸出雙手,叫道:「爸爸!爸爸!親愛的!」他跳起來,摟住父親的脖子。父親緊緊地抱住他,把他緊緊地貼在自己身上,使他感到疼痛,吻他的臉和脖子,裸露著的雙腳,穿著睡衣的溫暖的全身。父親從海外給他帶來一個奇特的玩具:帶玻璃蓋的小木箱裡有三個蠟制的德國女人和一個小孩,他們身後是一面小鏡子,下面有一個骨柄,搖動骨柄,三個德國女人和那個小孩便會轉動並在音樂伴奏下跳舞。阿寥沙很喜歡這個玩具。可是他僅僅看了一眼,就又看起爸爸來,看也看不夠。他的臉消瘦了,但他卻壯實了,仿佛也長大了。但阿寥沙覺得,雖然他是個大人,但仍然很小,還和從前一樣是個手疾眼快、情緒歡暢的捲髮男孩。他身上散發著酒和新鮮空氣的氣味。 「爸爸長出了小鬍子。毛茸茸的。剛剛能看出來……」 他好奇地用手指撫摸著父親上唇上的深色茸毛。 「下頦上一個小坑。跟祖母一模一樣!」 他親吻這個小坑。 「為什麼爸爸手上起了繭子?」 「斧頭磨的。阿寥申卡,在海外建造艦船了。等你長大以後,我帶你去。願意到海外去嗎?」 「願意。爸爸到哪兒,我就到哪兒。願意永遠跟爸爸在一起……」 「你不想奶奶嗎?」 阿寥沙突然在半開著的門口看見了老太太和母親,只見祖母的臉驚恐不安,母親的臉煞白,很像死人的臉。她倆從遠處看著他,不敢走過來,為他,也為自己畫著十字。 「想奶奶!……」阿寥沙說,他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父親沒有問到母親。 「你更愛誰,是我還是祖母?」 阿寥沙沉默不語,他難以決定。但是突然更緊地貼到父親身上,全身發抖,由於怯生生的溫情而喘不過氣來,伏在他耳朵上低聲說: 「我愛爸爸,勝過一切人!……」 ……突然間,一切全都消失了——皇宮裡的居室、綿軟的床鋪、母親、祖母、奶媽。他仿佛是陷進一個漆黑的深坑裡,好像是一隻小鳥從窠里掉到堅硬的凍土地上。 一個冰冷的大房間,灰色的牆壁光禿禿的,窗子上裝著鐵欄杆。他現在已經不睡了,他經常都想睡覺,永遠也睡不夠。很早就把他吵醒了。在濃霧中影影綽綽地看到一排排的兵營、黃色的武器庫、帶有黑白條紋的崗樓、用泥土修的壁壘、擺成金字塔形的球狀炮彈、一排排的炮口,還有覆蓋著灰色的融雪的馴鷹場、灰色的天空以及空中飛翔的烏鴉和寒鴉。傳來擊鼓聲和士兵操練的口令聲:立正!槍上肩!舉槍!向右轉!然後是一陣鳴槍聲,接著又是擊鼓聲。 和他在一起的是姑媽,娜塔麗婭·阿列克塞耶芙娜公主,她是個老處女,臉色蠟黃,骨瘦如柴,長長的手指掐起人來特別疼,那雙兇惡的眼睛射出刺人的目光,每逢看他時都好像是想要把他吃掉:「喂,討厭鬼,阿芙多季婭的狗崽子!」 只是過了很久,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沙皇從荷蘭回國以後,把自己的妻子,阿芙多季婭皇后流放到蘇茲達爾修道院,強行把她剃度為尼,取法名葉蓮娜,把兒子從克里姆林宮遷往主易聖容村的行樂宮。行樂宮的隔壁是密探局的刑訊監獄,在那裡審訊火槍兵暴亂事件。那裡每天都點燃三十多堆篝火,用來拷問叛亂者。 他後來回憶起來的那些事是真的還是夢中所見,他自己也說不清。夜間,他沿著用尖木樁搭成的監獄圍牆躡手躡腳而行。從院子裡傳來呻吟聲。從木樁的縫隙間射出亮光。他湊過去,從縫隙里看到的是地獄中的景象。 熊熊的火燒得正旺, 鍋里的水翻滾沸騰, 他們正在磨刀霍霍, 準備要把你殺掉。 把人在火上烤灼;用繩子把人捆上手腳,用力拉繩子,使其關節發出嘎吱的響聲;用燒紅的鐵鉗烙人的肋骨,用燒紅的針刺指甲縫——「修指甲」。沙皇就在這些劊子手中間。他的臉很可怕,阿寥沙沒有認出父親來:這是他,也不是他——仿佛他會變,這是他的同貌人。他親自拷問一個主要叛亂者。那個人一直忍受著,沉默不語。他的軀體——好像是血淋淋的牲口胴體,屠夫正在往下剝皮。可是他一直沉默不語,只是兩眼直挺挺地盯著沙皇,好像是在譏笑他。 這個瀕死的人突然把頭抬起來,向沙皇的眼睛吐了一口唾沫: 「給你,狗崽子,反基督!……」 沙皇從刀鞘里抽出匕首,上去刺進他的喉嚨。鮮血濺到沙皇的臉上。 阿寥沙一頭倒下,失去了知覺。第二天早晨,士兵們在大牆下面的溝沿上發現了他。他病了很久,昏迷地臥床不起。 剛剛病癒,按照父皇的意旨,便出席了萊福特宮供奉巴克科斯神的慶典。阿寥沙穿一件德國式的長袍,後襟用鐵絲支撐著,很僵硬,一頂很大的假髮壓在頭上。姑媽穿著華麗的圓筒裙。他倆在一個單獨的房間裡,來賓們在毗鄰的房間裡飲宴。一道塔夫綢的帷幕——宮廷監禁的最後一道屏障把他們跟來賓們隔開。但是阿寥沙對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酗酒大聯歡的參加者們拿著的不是聖器,而是啤酒杯;不是福音書,而是打開蓋的裝著各種酒的書形箱子;香爐里熏的不是神香,而是菸草。戲稱「公爵教皇」的最高司祭身穿宗主教袈裟,但已丑角化了,上面繡著骨牌和紙牌,頭戴鐵皮做的金冠,上面有一個巴克科斯裸體小像,手執權杖,上面裝飾著維納斯的裸體像,他用葡萄藤做的十字架為來賓們祝福。狂飲開始了。丑角們謾罵大貴族,毆打他們,向他們臉上吐唾沫,往他們身上潑酒,拽他們的頭髮,強行割掉他們的鬍鬚,把他們的鬍鬚一綹一綹地連肉帶血地往下拽。飲宴成了刑訊。阿寥沙覺得,這一切仿佛都是他在夢中所見到的。他又不認識父親了:他會變,這是他的同貌人。 皇太子的監護人,沙皇「最後一個奴隸」尼基什卡·維亞節姆斯基向皇上稟報道:「紫袍皇太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殿下業已學完字母,並在很短的期限內掌握了拼讀,根據啟蒙的慣例,正在學習日課經。」他根據《家訓》教誨阿寥沙「如何對待各種聖物:親吻靈驗的聖像和聖骨時不得讓嘴唇濺出唾沫並且要憋住氣,因為主討厭我們的臭氣;吃聖餅時切當心,勿使餅屑掉到地上,不可像吃麵包那樣用牙咬下,而應用手掰成小塊放進嘴裡,並且吃的時候務必心情虔誠而恭順」。阿寥沙聽著這些教誨,想起了尼基什卡那次在萊福特宮裡的表現——他喝醉了,跟「公爵教皇」和其他一些丑角一起在無恥的德國女人蒙西哈面前跳著下蹲舞,在口哨聲中唱起了酒館裡的小調: 在神甫的草地上,哎呀呀! 我失去了勇氣,哎呀呀! 德國學者居森男爵向皇上推薦Methodus ins tructionis(教育方法)。「皇上下一道諭旨,為皇太子延請一個師傅,他受這一委託,應使皇太子的學業大大長進。」 「應該經常不斷地在感情和心靈中培養對善的愛,同時也要努力使他在上帝面前對稱之為惡的一切產生厭惡與反感,讓他看到由此而來的嚴重後果,並用聖書中和世俗歷史中的實例加以證明。學習法語只有一個最佳途徑,就是通過日常的交際。還要教給他最實用的地理知識。要他學會使用圓規,懂得幾何學的益處,為軍事操練、進攻術、跳舞和騎術打下基礎。要他學會流暢地使用俄語,也就是寫作。凡是郵件到來的日子,須勤奮閱讀帶有歷史信息的法國報紙,同時對他進行政治的和道德的提示,以忒勒馬科斯為例對殿下進行教誨,作為未來君主的明鑑和規範,令其受用終生。為了使他對不懈的學習和感情的培養不至於感到枯燥無味,應適當做些遊戲。上述各項可在兩年內完成,然後立即將殿下帶進科學領域深造,不浪費時間,令其認真掌握世界上所有的政治事務;國家的真正利益;一切實用技藝,如築城術、炮兵術、民用建築術、航海術等等,使殿下達到不朽之榮光,以慰悅陛下。」 為了執行「諭旨」,選中了第一個前來應聘的德國人馬丁·馬丁諾維奇·內鮑耶爾。他按照《幼學品鑑》(又名《日常行為規範》)來教阿寥沙學習「歐洲禮貌和禮節」規矩。 「最重要者莫過於子女高度尊敬父親。父母對他們有所吩咐,他們皆應脫帽在手,不得與父母站成一列,而須稍許後退,站在他們後面的一側,如某些僕人在這種場合一樣。行路時遇到迎面的來者,應在三步以外停下,彬彬有禮地脫帽問候。談論某人時說他很有禮貌,是個恭順的騎士,這比說他是個傲慢的笨蛋要好得多。不應該靠在桌椅或別的什麼東西上,不應該像個躺在地上曬太陽的莊稼人。少年人不應該打響鼻和眨巴眼睛。常常眨巴眼睛,這種行為讓人厭惡,同樣也不可喧譁,或者大聲打噴嚏,這會嚇著別人,或者在教堂里嚇壞小孩子。要愛護手指甲,但也不能讓它很華麗。就餐時要坐得端正,挺直腰身,不得用刀剔牙,而要用牙籤兒,並且當你剔牙時要用一隻手把嘴遮擋上。吃東西時不得像豬一樣發出聲來,也不得搔頭,因為莊稼人才這麼做。少年人相互間應該隨時用外語交談,以便養成一種習慣,能顯示出他們與那些無知無識的笨蛋完全不同。」 德國人向皇太子一隻耳朵里唱的是一個曲,而俄國人向他另一隻耳朵里唱的則是另一個調:「阿寥申卡,切莫往右邊吐唾沫——守護天使在那邊,而要往左邊吐——魔鬼在那邊。穿鞋時,孩子,切莫先穿左腳後穿右腳——這是罪過。剪下的指甲要用紙包好保存起來,將來可用來攀登錫安山進入天國。」德國人嘲笑俄國人,俄國人嘲笑德國人——阿寥沙不知道該聽誰的。「這個傲慢自負的大學生是格但斯克小市民的兒子」,憎恨俄國。他常說:「這算是什麼語言?這種語言裡不可能有修辭和語法。俄國的神甫自己也不能解釋清他們在教堂里所誦讀的東西。俄語只能給人帶來愚昧和無知!」他經常喝醉,而每逢喝醉時則罵得更凶: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全都是野蠻人!除了狗之外,還是狗!一群無賴!」 俄國人也不甘示弱,給這個德國人起個綽號,叫他「馬丁猴」,並且稟報沙皇,「他馬丁不對太子殿下進行教育,而給他以不良的表率,抵制科學和外國人的禮節」。阿寥沙覺得他的兩個老師——俄國人和德國人——都是一樣的下流胚。 他常常感到厭煩,有一次夜裡竟然夢見馬丁·馬丁諾維奇真的成了一隻有學問的猴子,拿著《幼學品鑑》按照「歐洲禮貌和禮節」規矩做鬼臉。周圍站著古代莫斯科沙皇、宗主教和聖徒,他們的面孔都像金殿牆上畫的那樣。而「馬丁猴」則破口大罵他們:「除了狗之外,還是狗!一群無賴!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全都是野蠻人!」阿寥沙覺得他那張猴臉跟父親那張由於抽搐而變形的臉很相像,但那不是沙皇,也不是爸爸,而是另一個人,是他的同貌人,令人毛骨悚然。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向阿寥沙伸過來,抓住他的手,把他拖走。 他又消失了,這次已經到了天邊,一處平坦的海濱,這是一片沼澤地,處處是長著苔蘚的塔頭墩子和鐵鏽色的水,天空低矮,仿佛是在地獄裡,太陽像是死了一樣。這裡的一切都霧蒙蒙的,很像是幽靈。他覺得自己也是個幽靈,仿佛是早已經死了,來到這個幽魂的國度。 皇太子十三歲那年參軍,在炮兵連里當兵,參加了諾特堡遠征。從諾特堡到拉多加,從拉多加到揚堡、科波里耶和納爾瓦,處處都用輜重車拉著他跟軍隊同行,其目的是訓練他適應軍事生活。他幾乎還是個孩子,但已經和成年人一樣經受著千難萬險,饑寒交迫和疲憊不堪。他看到了流血和死亡以及戰爭的種種恐怖和污穢。他能見到父親,但都是從遠處,而且是一晃而過。每一次看見,他的心都怦怦跳,因為他有一種愚蠢的期望:父親馬上就會走來,叫他過去,跟他親熱一番。哪怕是只說一句話,只看他一眼,阿寥沙便會興奮起來,就會明白要他幹什麼。可是父親卻總是沒有時間顧及他:他的手裡不是拿著長劍就是鵝毛筆,不是兩腳規就是斧頭。他在跟瑞典人作戰,在為彼得堡打下第一批木樁,建造第一批房屋。 仁慈之父皇陛下: 兒臣無時無刻皆想得悉陛下御體狀況,特呈請陛下以慈悲為懷,賜函曉諭,此乃吾之最大幸福也。 兒臣阿寥申卡恭請陛下之祝福並為陛下叩首 1703年8月25日於彼得堡 信都是在老師的口授下寫的,他不能加上任何親切的字眼兒——不管是用來表示愛撫還是表示抱怨。他孤苦伶仃地成長著,像是被隔在軍需倉庫的圍牆外邊,膽戰心驚,或者像是被遺棄在水溝邊上,無人照料,長成了莠草。 納爾瓦經過猛攻而被占領。為了慶賀勝利,沙皇進行閱兵,奏著軍樂,禮炮轟鳴。皇太子站在隊伍前,從遠處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容光煥發而又威武雄壯地向著他這邊走來。這就是他,是他本人,而不是他的同貌人或者變形人,這是從前那個真正的親愛的爸爸。孩子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他又產生了愚蠢的期望。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仿佛是一道閃電,使阿寥沙目眩。跑到父親身邊去,摟住他的脖子,擁抱他,親吻他,由於高興而哭。 然而,他說話卻像擊鼓一樣,像是發布命令和喊軍事口令一樣: 「兒子!我帶你出來參加遠征是為了讓你看看我是如何不畏艱險。我是個凡人,早晚總得要死,你要記住,你如果不遵循我的表率,就不會有很多的高興。為了普遍的幸福,你要不惜一切努力。可是你如果把我的話當作耳旁風,不願意做我所希望的事,那我就不承認你是我的兒子,我就要祈求上帝懲罰你,不管是在今生還是在來世……」 父親用兩個手指抓起阿寥沙的下頦,盯著他的眼睛。一個陰影掠過彼得的臉。仿佛是他第一次看見兒子:這個脆弱的男孩肩部狹窄,胸部凹陷,目光發直而憂鬱——這是他的獨生子,皇位的繼承人,應該完成他的一切業績和功勳。這就夠了嗎?鷹窠里從哪兒來了這個可憐的小寒鴉?他怎麼竟然生了這樣一個兒子? 阿寥沙蜷縮成一團,好像是猜到了父親所想的一切,感到自己對他有一種莫名的無限的罪過。他既羞愧又驚懼,準備像個小孩子似的在全軍面前大哭起來。但是他努力克制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嘟囔著背熟的頌詞: 「最仁慈的父皇陛下!兒臣如今還太年輕,只能盡力而為,但請陛下相信,兒臣矢志忠於陛下,將不遺餘力地仿效陛下的作為和垂範。上帝保佑您萬壽無疆,兒臣將永遠為如此英明的父皇而驕傲……」 根據馬丁·馬丁諾維奇的教誨,他「彬彬有禮地脫帽問候,像個恭順的騎士」,表現出「德國人的禮節」: 「至尊父皇之恭順奴僕與兒臣。」 但他在這個壯美如神的巨人面前,卻感到自己是個渺小的駝子,是只愚蠢的猴子。 父親把手伸給他。他親吻了手。淚水從阿寥沙的眼睛裡奪眶而出,他覺得父親對手上的眼淚很厭惡,把手抽了回去。 1704年12月17日,軍隊在納瓦爾勝利之後凱旋莫斯科,皇太子穿著主易聖容近衛軍服,作為一個普通士兵,荷槍走在隊伍里。天氣很冷。他幾乎是凍僵了。為了暖暖身子,在皇宮裡平常的飲宴上平生第一次喝了一大杯伏特加,馬上就醉了。天旋地轉,兩眼發黑。在一片黑暗中,一些紅紅綠綠的圈圈相互連在一起,迅速地旋轉著,他什麼都看不見,只是清晰地看見了爸爸的面孔,只見爸爸帶著蔑視的譏笑神情看著他。他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向父親走去,皺著眉頭看著他,像是一隻被捕獲的狼崽,想要說什麼,想要做什麼,但是突然臉色煞白,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全身一晃,倒在父親腳下,像個死人似的。 三 「我老了,耳又聾,眼又花,已經不久於人世了。因此請你解除我的神職吧,讓我回到神聖的修道院去過幾天安寧的日子。」 伊萬神父從淨室里出來,又和皇太子並排坐到長凳上,嘮叨起來。但皇太子陷入回憶之中,沒有聽見他那單調的嗡嗡聲。 「還得把我那棟破房子,家具什物和沒用的破爛賣掉,把住在我這裡的兩個孤女,沒爹沒媽的侄女暫時安頓到修道院去。給她們籌集的陪嫁可存到修道院去,我也不白吃修道院的麵包,我這個罪人像是福音書里的那個寡婦一樣,還有兩個美女。我再默默地活上幾年,懺悔一生,直到上帝把我從今生帶到彼世。我的年紀已經處在死亡的邊緣,我父親活到這個年紀時就撒手而去了……」 皇太子好像是從夢中醒來,發現早已是夜間了。大教堂的白色尖塔變成了藍色,更像是巨大的天堂百合花。金色的圓頂在深藍色星空的襯托下現出暗淡的銀白色。天上的銀河閃著微弱的光輝。微風吹拂,猶如人在睡眠中呼吸那麼平靜,萬籟俱寂,仿佛是長眠的預感從高處降到地面。 伊萬神父的嗡嗡聲慢慢融入這寂靜之中。 「讓我回到神聖的修道院去過幾天安寧的日子,直到上帝把我從今生帶到彼世……」 他又嘮叨了很長時間,沉默片刻之後又說起來;走了,又回來叫皇太子去吃晚飯。但是皇太子什麼都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他又合上眼睛,陷入矇矓狀態,在這種介於夢境和清醒之間的狀態中主要的是過去的陰影。他的眼前重又出現了往事的回憶——一幅畫面接著一幅畫面,一個形象接著一個形象,形成一根連綿不斷的鏈條;而高踞於所有這些形象之上的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形象——父親。一個旅人在漆黑的夜裡攀上高處,藉助於閃電的光亮四下觀望,突然看見了所走過的道路,他也是這樣,在這可怕的形象照耀下,看見了自己的整個一生…… 他十七歲——從前的莫斯科皇太子們處在這個年齡剛剛「公開冊封」立為太子,人們像是觀看「怪物」似的從四面八方前來看他們。可是阿寥沙卻承擔起力不勝任的工作,他從一個城市奔波到另一個城市,為軍隊採購給養,為海軍砍伐和流放木材,建造工事,印刷書籍,鑄造大炮,起草命令,徵集新兵,搜捕那些因害怕被處死而隱藏起來的貴族少年,對這些差不多跟他一樣的孩子「毫不留情地進行體罰」,他親自監督,「不得弄虛作假」,然後給父皇寫出最精確的報告。 從德國熱到防波堤,從防波堤到酗酒,從酗酒到追捕逃亡者,弄得他頭昏腦漲。他越是努力多做工作,要求他的也就越多。沒有期限,不得休息。像是一匹筋疲力盡的馬,累得要死。而且知道,這一切都徒勞無功——「任何人不管做什麼事都不能使父皇得到滿足」。 同時他還得像個小學生一樣學習。「這兩個星期我們只攻德語,要牢記變格,然後學習法語和代數。學習一天也不得中斷。」 終於積勞成疾。1709年1月,天氣很冷,他率領他組建的五個團,從莫斯科到烏克蘭蘇梅城去支援父皇,參加波爾塔瓦戰役,行軍途中受了風寒,一頭病倒,連續兩個星期昏迷不醒——「已經無望,必定死亡」。 早春的一天,陽光燦爛,他甦醒過來。整個房間灑滿金色陽光。窗外積雪尚未融化,但房檐下的冰溜已經在滴水。春水在潺潺流淌,雲雀在空中發出銅鈴般的鳴叫聲。阿寥沙看見父親的臉向他俯下來,還是像從前那樣親切,充滿柔情。 「我親愛的,好一些嗎?」 阿寥沙沒有力量回答,只是微笑著。 「呶,上帝保佑,上帝保佑!」父親畫十字為他祝福。 「主已經聽到了我的祈禱。現在就要好了。」 皇太子後來才知道,在他患病期間,父皇一直沒有離開他,放下了一切工作,徹夜不眠。當他病重時,舉行了祈禱儀式,許願建造一座神痴聖阿列克塞教堂。 終於慢慢地開始康復了,這些日子是愉快的。阿寥沙覺得父親的愛撫像太陽的光和熱一樣,治好了他的病。他極度虛弱,感到疲憊不堪,整天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卻感到幸福而甜蜜,看著父親那張普通而又莊嚴的臉,看著他那雙親切而又令人生畏的明亮的眼睛,看著他那兩片女人般的薄嘴唇以及那上面露出的仿佛有些狡黠的美麗笑容,叫人看也看不夠。父親不知道如何來愛撫阿寥沙,怎樣才能使他高興。有一次,送給他一個象牙煙盒,這是他親手做的,上面刻著一行字:「小玩意兒,但體現了一顆善良的心。」皇太子保存了多年,每一次看到這個煙盒,都有一種灼熱而尖利的東西刺痛他的心,這裡包含著對父親無限的憐憫。 另外一次,彼得一聲不響地看著兒子的頭髮,突然窘迫而怯懦地說,仿佛是在請求原諒: 「假如我對你說過或者做過什麼傷了你的心的事,那麼看在上帝面上,你不要難過。你就原諒吧,阿寥沙。在艱難的生活中,哪怕是一件小小的不愉快的事都會進入心中。而我的生活真是艱苦備嘗:沒有任何人能跟我一起思考問題。沒有一個幫手!……」 阿寥沙像童年那樣,雙手摟住父親的脖子,由於羞澀的柔情而渾身發抖,伏在他耳朵上低聲說: 「親愛的爸爸,親愛的,我愛你,愛你……」 可是隨著他的身體逐漸好轉,父親和他越來越疏遠。他倆好像是立下了殘酷的誓言:既彼此相親相愛,又相互為敵,暗自相愛,明面上彼此憎恨。 一切又都一如既往:籌集給養,追捕逃犯,鑄造大炮,砍伐森林,建造碉堡,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漂泊不定。又是像一個苦役犯一樣,無休無止地工作不停。可是父親卻總是不滿意,他總是覺得兒子偷懶:「放棄了正經的事,遊手好閒」。有時阿寥沙想要提醒他在蘇梅發生的事,可是舌頭卻不打轉。 「卓昂!我要派你到德勒斯登去。同時命令你在那裡認真地生活,把精力更多地用在學習上,具體地說,要學習語言、幾何和築城術,也要學習一些政治。學完幾何和築城術之後,寫封信告訴我。」 在國外,他遠離所有的親人,好像是個放逐者。父親又把他忘了。等到想起來時,那是要他結婚。未婚妻是沃爾芬比特侯爵之女夏洛塔,但皇太子並不喜歡。他不願意娶一個外國姑娘。「這個鬼老婆是強加給我的!」他喝醉酒時往往這樣罵道。 結婚前,他不得不就陪嫁問題進行丟面子的談判。沙皇竭力想從德國人手裡奪得每一個銅板。 和妻子在一起過了半年之後,他就讓她獨守空房,開始「新的漂泊」:從斯德丁到梅克倫堡,從梅克倫堡到奧布,從奧布到諾甫哥羅德,從諾甫哥羅德到拉多加——又是無盡無休的勞累和無盡無休的擔驚受怕。 每一次和父親會見前,這種擔驚受怕的心情都增強到膽戰心驚的程度。皇太子每逢走近父親辦公室的門口,都畫著十字,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主哇,你要記住大衛王和他的溫順。」毫無意義地溫習學過的航海術課程,他沒有能力記住那些野蠻話——一邊摸著掛在胸前的護身香囊,這是奶娘送給他的禮物,裡面裝著摻進蠟的魔力草和一張寫著古代咒語的紙片——這能軟化父母的心腸,咒語是: 「我生到世上,用鐵牆圍攏,去見我的親爹。我的親爹生氣了,打碎我的骨頭,揪我的身軀,把我放到腳下踩,喝我的血。太陽明亮,星光燦爛,大海靜悄悄,田野一片金黃——世間萬物平靜安詳,但願我的親爹每日每時,白天黑夜也都平靜安詳。」 「呶,沒什麼可說的,兒子,工事設計得絕妙!」父親看著兒子遞上的圖紙,聳著肩膀說,「看來你在國外學到不少東西。」 阿寥沙完全不知所措了,像個小學生要挨鞭子時表示悔改一樣。 為了免遭處罰而服了一劑「裝病」的良藥。 膽戰心驚變成了憎恨。 普魯特遠征前,沙皇得了重病——「預料活不成了」。皇太子得悉以後,他的頭腦里第一次閃現出父親可能死掉的念頭,伴隨著高興的心情。他對這種高興感到害怕,想要消除這種心情,可是卻做不到。這種感情隱藏在他內心的最深處,像是一頭遭受伏擊的野獸。 一次飲宴時,沙皇按慣例挑動喝醉酒的人們爭吵,以便從相互對罵中了解自己近臣的隱秘思想,皇太子也喝醉了,談論起國家大事、人民受壓迫的狀況…… 所有的人都沉默起來,甚至連小丑們也停止了喧嚷。沙皇聚精會神地聽著。阿寥沙產生一種希望:他在聽,要是能明白,會是如何?他想到這裡,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夠了,別胡謅八扯啦!」沙皇突然制止了他,露出一種嘲笑,這是阿寥沙所熟悉而且憎恨的,「我看得出,兒子,你對國家的和世俗的事務了解得很尖銳,跟狗熊彈管風琴一樣……」 他轉過身去,向小丑們做了一個手勢。他們又喧嚷起來。緬希科夫公爵也喝醉了,跟其他一些高官顯宦們跳起舞來。 皇太子還在說著,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可是父親已不再理會他,向著跳舞的人跺腳、鼓掌和打口哨: 嗒嗒,吧吧,噠啦啦, 下起白白的雪花, 灰兔子嚇跑啦。 加油呀,加油呀! 他的臉是士兵的臉,很粗野——正是他曾經寫過,「我們給敵人留下了好給養,還有不多的嬰兒」。 緬希科夫跳舞累得氣喘吁吁,突然在皇太子面前停了下來,雙手叉腰,露出放肆無禮的譏笑,這笑容反映了沙皇的冷笑。 「咳,皇太子!」特級公爵喊道,按照自己的習慣,把「皇太子」一詞說成「王太子」。 「咳,皇太子,你怎麼噘起嘴來了?來呀,跟我們一起跳舞!」 阿寥沙臉色煞白,一把抓住長劍,可是立即清醒過來,看也不看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詞來: 「賤民!」 「什麼?你說什麼,狗崽子?……」 皇太子轉過身來,盯著他的眼睛,大聲說: 「我說:賤民!讓賤民瞧一眼,比挨頓罵還糟……」 就在這一瞬間,在阿寥沙面前閃過了父皇那張因抽搐而變形的臉。他狠狠地打了兒子一記耳光,打得他嘴和鼻子流出了血,然後抓住他的喉嚨,把他摔倒在地上,掐著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來。沙皇曾經委派年老的官吏羅莫達諾夫斯基、謝列麥捷夫、多爾戈魯基兄弟,當他發狂失去控制時,他們可出面制止,這時他們都奔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兒子身上拉開——擔心會把他打死。 為了給特級公爵「賠禮道歉」,沙皇把皇太子驅逐出去,罰他像小學生那樣站在門外,由衛兵看押。那是個冬夜,天氣寒冷,風雪瀰漫。他只穿一件長袍,沒戴帽子。臉上的淚和血很快就凍結了。狂風呼嘯,漫天飛雪,仿佛喝醉了似的,狂歌亂舞。通明的窗戶裡面,年老的女小丑,「公爵女教長」勒熱夫斯卡婭也在狂歌亂舞。野蠻的歌聲與暴風雪的瘋狂呼嘯聲融為一體: 媽媽狂舞時把我生下, 在皇上的酒館裡給我施洗, 用綠色的葡萄酒給我沐浴。 阿寥沙異常悲痛,他想要在牆上把頭撞碎。 突然在黑暗中,有一個人悄悄地從後面向他走來,把一件皮襖披到他的肩上,然後跪到他面前,開始吻他的手,像一條狗在舐似的。這是主易聖容近衛軍的一名老兵,是個秘密的分裂派教徒,偶然奉旨看押皇太子。 老人滿懷愛憐地盯著他的眼睛,看樣子準備為他貢獻出自己的靈魂,一邊哭一邊嘟噥著,好像是在為他祈禱。 「太子殿下,你是我們的紅太陽!可憐的孤兒——沒爹沒娘。天父保佑你。聖母!……」 父親毆打阿寥沙不止一次了,無緣無故用拳頭,事出有因用棍棒。沙皇事事革新,只有打兒子卻按老規矩,按照殺子者伊萬雷帝的顧問西里維斯特爾的《家訓》。 「切莫讓子少年時得到權勢,在他長大成人之前就打斷他的肋骨;用鐵器打他,他也不會死,而會更壯實。」 阿寥沙對毆打懷著野獸般的恐懼——「會打死,或者打成殘疾」——但是對於精神上的痛苦和恥辱已經習以為常。有時他也產生幸災樂禍的心情。「好,你就打吧!丟臉的不是我,而是你!」他仿佛是在對父親說,以一種無限溫順和無限大膽的目光看著他。 然而,父親可能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他不再毆打他了,而是想出一種更惡毒的辦法:根本不再跟他說話。阿寥沙主動跟他說話,他則默不作聲,好像是沒有聽見,對他視而不見。這種沉默持續數個星期,數個月,數年。他隨時隨地都感覺到了,並且不能容忍的程度與日俱增。這比任何打罵更加叫人屈辱。他覺得這是慢性的殺害——對他的殘忍,無論是人還是上帝都不能寬恕。 這種沉默結束了一切。再發展下去,除了黑暗,什麼都不會再有了,而在黑暗中則是父皇那張僵死的毫無表情的面孔,如他最後一次所見到的那樣,仿佛是石雕的假面具。從這死人般的嘴裡說出來的是死人的話語:「我要像對待惡人歹徒那樣,把壞死的手指割掉!」…… 回憶的線索中斷了。他清醒過來,睜開眼睛。夜,還是那麼寂靜;大教堂的白色尖塔還是藍色的;金色的圓頂在深藍色星空的襯托下現出暗淡的銀白色;天上的銀河閃著微弱的光輝。微風吹拂,猶如人在睡眠中呼吸那麼平靜,萬籟俱靜,仿佛是長眠的預感從高處降到地面。 皇太子在這一瞬間好像是體驗到了自己整個一生的疲倦——脊背、雙手和雙腿,各個器官都像是散架子了,骨頭疲憊得疼痛。 他想要站起來,但是沒有力氣,只是把雙手向天空舉起,呻吟著,好像是在呼喚能夠回答他的上帝: 「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呀!……」 可是誰也沒有回答。地上是沉默,天上也是沉默,好像是天父跟人間的父親一樣,也把他遺棄了。 他用雙手捂住臉,把頭垂向石凳,哭泣起來,起初聲音很小,像是個被遺棄的孩子,哭得很悲戚,後來聲音越來越大,越瘋狂。他號啕大哭,頭撞著石凳,由於氣憤、憤怒和驚懼而大聲喊叫。他哭泣自己沒有父親——在這哭泣中可以聽出殉難者的號叫,兒子向父親的永久號叫: 「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呀,你為什麼遺棄了我?」 突然間,他聽到,好像是那個冬夜裡被看押時那樣,有個人在黑暗中向他走來,彎下腰,擁抱了他。這是聖母報喜教堂保管祭物的伊萬神甫。 「你怎麼了,親愛的?主保佑你!誰欺負了我的小太陽?」 「神父!……神父!……」阿寥沙只能發出呻吟聲。 老人全都明白了。深深嘆了口氣,沉默不語,然後絕望地低聲說了起來,好像是世世代代的智慧通過他的嘴在說話。 「有什麼辦法,阿寥申卡?順從吧,順從吧,孩子!用皮鞭抽打,治不好紅腫。跟沙皇你切莫爭辯。天上有上帝,人間有沙皇。對沙皇的意旨不能判斷出是非來。皇上只對上帝負責。他對你來說不僅是沙皇,而且是上帝給的父親……」 「不是父親,而是個惡人,是個折磨人的人,是個殺人兇手!」阿寥沙喊道,「讓他遭詛咒,讓他遭詛咒!……」 「太子殿下,切莫觸怒上帝,切莫說這種瘋話!父親的權力太大。經書上也說:要尊敬自己的父親……」 皇太子突然間不再哭了,迅速地轉過身來,長久地凝視著老人。 「可是經書上另外也還說:如果不能和睦相處,那就動用火與劍——把兒子跟父親分開。你聽到了嗎,老爹?是主把我跟我父親分開了!主讓我成為生我者心中的火與劍,主讓我對他進行審判和處決!我並非為了自己才起來反對他,而是為了教會,為了國家,為了全體基督教的人民!我篤信主!我不屈服,不能順從他——甚至至死也不能!我和他在世上勢不兩立!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他的臉由於抽搐而變形了,下頜在發抖,眼睛裡燃起憤怒之火,他突然間變得跟父親異常相像。 老人驚恐地看著他,把他當成著了魔的人,給他畫了十字,自己也畫了十字,搖了搖頭,從哆哆嗦嗦的嘴裡說出了古訓: 「順從吧,順從吧,孩子!屈服於父親吧!……」 好像是克里姆林宮的古老城牆、裡面的宮殿、大教堂以及埋葬著祖先的整個大地——這裡的一切都在重複說:「順從吧,順從吧!」 當皇太子走進聖母報喜教堂保管祭物神甫的房子時,他的妹妹——阿寥沙的奶娘、瑪爾法·阿芳納西耶芙娜老太太看到他的臉色,以為他生病了。當他拒絕吃晚飯,徑直走進臥室時,她就越發不安了。老太太想要給他喝椴樹花汁並用酒浸樟腦給他搓身。為了讓她安心,他喝了中風酒。她親自安排他睡下,他躺到綿軟的床上,他很久沒在這種鋪著厚厚羽絨褥子的床鋪上和枕著羽絨枕頭睡覺了。聖像前點著神燈,散發著他所熟悉的乾草藥、柏樹和乳香的氣味。老太太的低聲細語讓他想起童年她講那些古老童話時的情景:伊萬王子和大灰狼的故事啦,紅雞冠的大公雞的故事啦,樹皮鞋、泡泡和乾草的故事啦——說的是樹皮鞋、泡泡和乾草想要一起過河,結果是乾草斷了,樹皮鞋沉了,泡泡越脹越大,最後破裂了——阿寥沙在半睡半醒之中覺得,他好像是個小孩子,在祖母的宮殿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坐在他床邊的不是瑪爾法·阿芳納西耶芙娜,而是祖母彎腰給他蓋被子,把他包得緊緊的,裹得嚴嚴的,畫著十字,嘴裡叨咕著:「親愛的阿寥申卡,睡吧,孩子。」靜悄悄。天堂的美人鳥唱著天堂里的歌。他聽著這甜蜜的歌聲,慢慢進入沒有噩夢的長眠之鄉,仿佛死了一樣。 但是拂曉前,他卻做了一個夢:好像是他在克里姆林宮裡漫步在紅場上,和百姓一起參加慶祝基督進耶路撒冷的活動。那是復活節前的星期日。他身穿沙皇朝服,繡金紫袍,頭戴金冠,肩上披著莫納瑪赫披肩,牽著驢的韁繩,騎在驢上的宗主教年紀很大,鬚髮皆白,一身白色裝束。可是阿寥沙仔細觀看一番,發現他不是個老人,而是個少年,只見他身穿潔白如雪的衣服,臉如太陽——原來是基督。百姓們沒有看出來,或者不認識他。所有的人都臉色發灰,泥土色,像死人似的,讓人感到可怕。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聲——一片寂靜,阿寥沙甚至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聲。天空也很可怕,像死屍一樣,是灰色的,仿佛將要發生日食。有一個駝子總是在他的腳下轉來轉去,只見他頭戴三角帽,嘴裡叼著一個陶瓷菸斗,抽著荷蘭烈性菸草,難聞的煙味直接衝進他的鼻子,只聽他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厚顏無恥地冷笑著,用手指指著前方,只聽見從那裡傳來越來越響和越來越近的轟隆聲,猶如雷鳴。阿寥沙看到,這是迎面而來的隊伍:酗酒大聯歡的大輔祭正是沙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他牽的不是驢,而是一頭不知其名的野獸,騎在上面的人面色昏暗:阿寥沙無法看清,但覺得他很像是騙子費多斯卡,或者是竊賊彼季卡,無賴彼季卡,只是比這兩個人更令人生畏,更令人厭惡:而他們的前面,是一個不知羞恥的裸體姑娘,不是阿芙羅西妮婭就是彼得堡的維納斯。為了迎接這個隊伍,所有的鐘全都敲起來,包括被稱作鐘王的大伊萬。百姓們歡呼,好像是在「公爵教皇」尼基塔·索托夫的婚禮上: 「宗主教結婚了!宗主教結婚了!萬歲宗主教夫婦!」 他們跪下向野獸、放蕩的女人和未來的無賴叩頭: 「奧莎那!奧莎那!未來是幸福的!」 阿寥沙被所有的人所遺棄。他單獨和基督在一起,在發瘋的蟲豸中間。野蠻的行進隊伍直接朝他們而來,狂喊亂叫,散發著臭氣,皇帝的繡金衣服和基督的太陽面孔都因此而變黑。他們擁上來,踩到他們身上,跺著腳,一切都被踐踏——在這神聖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廢墟。 突然間,一切都消失了。他站在一條寬闊而荒涼的河岸上,好像是在從烏克蘭到波蘭去的大路上。刮著深秋季節的冷風。下著雪加雨,道路泥濘。風把山楊最後的一些葉子吹落。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凍得發僵,臉色發青,在乞討:「看在基督的面上賞給一個銅板吧!」是個打烙印的犯人。皇太子心想,看著他的手和腳,只見上面長著膿瘡,「可能是個逃亡壯丁」。他可憐這個「凍僵的人」,想要施捨他不是一個銅板,而是七個荷蘭盾。他在夢中回憶起,他當時在旅途開支賬中記下:「11月22日——過河擺渡費三個荷蘭盾;在一家猶太人小旅館裡住宿五個荷蘭盾;施捨一個凍僵的人七個荷蘭盾。」他已經把手向乞丐伸去——突然間,一隻粗糙的大手放到阿寥沙的肩上,一個關卡哨兵粗野地說: 「因為施捨而罰款五個盧布,而乞丐處以笞杖和挖鼻刑,並流放羅格爾維克。」 「發發慈悲吧,」阿寥沙說,「狐狸有洞穴,鳥兒有窠窩,可是這個人卻沒有安身之地……」 他仔細瞧瞧這個凍僵的人,發現他的面孔如太陽,這——原來是基督。 四 吾兒! 吾與汝分手之際曾問及汝對眾所周知之事的決定,汝對此事經常僅聲言,由於自己軟弱無能而無力繼承皇位,希望最好進修道院;然吾彼時令汝再慎思之,爾後寫信告吾汝將做出何種決定,吾已等待七月有餘,然汝迄今隻字未寫。如今(汝已有足夠之時間思考),接此信後,速做決定——或此或彼。汝如選擇前者,則勿遲於一周前來,汝尚可採取行動。如選擇後者,汝當告之何處何時何日(以便吾在良心上得以安寧,此為吾所期望於汝者也)。如選擇前者,汝可令該信使帶來最後決定,何時從彼得堡啟程;如選擇後者,則何時進行。吾再次強調,此次汝當最後做出決定,望汝不像平日那樣虛度光陰。 信使薩豐諾夫從哥本哈根將信送到聖誕節角,皇太子已從莫斯科來到此地。 他回答父親說,他立刻前去見他。但是什麼決定也沒有做出。他覺得,這裡不是從二者中間選一——或剃度為僧,或為了繼承皇位而痛改前非——而是雙重的圈套:剃度為僧,心裡想的卻是僧帽並非用釘子釘在頭上,也就是說,向上帝做出虛偽的誓言——毀壞自己的靈魂;可是為了繼承皇位而痛改前非,如父皇所要求的那樣,那就需要重新進入母親腹內,重新降生。 信沒有使皇太子痛心,也沒有讓他害怕。他麻木了,沒有感覺,也沒有思想,他近來常常有這種狀態。他在這種狀態中說的和做的一切都如在夢中,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分鐘將要說什麼和做什麼。心裡一片空虛,令人驚恐,說不上是一種絕望的怯懦,也說不上是一種絕望的狂妄。 他啟程赴彼得堡,途中在位於悲苦眾生教堂附近的家中逗留幾天,吩咐聽差伊萬·阿芳納西耶維奇·鮑里肖伊「收拾行李,準備攜帶的物品不同於上一次赴德國時攜帶的」。 「去見你父皇嗎?」 「我要上路。上帝才知道我是去見他還是到別處去。」阿列克塞有氣無力地說。 「太子殿下,這別處是什麼地方?……」阿芳納西耶維奇大吃一驚,或者說故作吃驚的樣子。 「我想要去看看威尼斯……」皇太子冷笑道,可是立刻又陰鬱地補充道,好像是自言自語: 「我並非為了別的,只是要使自己得救……不過,你切莫聲張。只有你一人知道此事,再就是基金……」 「我為你保守秘密,」老人回答道,像平時一樣憂鬱,然而如今在這憂鬱的掩蓋下卻從眼睛中閃現出無限的忠誠,「可是你走之後,我們就要倒霉了。你可要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沒有料到父皇會派人送來那樣一封信,」皇太子繼續說,還是那麼昏昏沉沉和有氣無力,「我想都沒有想到。可是如今我看到,上帝已為我鋪設了道路。我還做了個夢,夢見我建造一座教堂,就是說——把路修完。」 他打了個哈欠。 「你們許多人,」阿芳納西耶維奇說,「都是靠逃跑而得救的。然而俄國以前可是從來沒有過這種事,誰都不記得……」 皇太子從家中出來直奔緬希科夫,通知他說,他要去見他父皇。公爵跟他談話很和藹,最後問道: 「你把阿芙羅西妮婭留在何處?」 「帶她到里加,然後打發她回彼得堡。」皇太子順口說,幾乎是不假思索:他後來對自己這種不負責任的狡猾也大為驚訝。 「為什麼打發她走?」公爵說,盯著他的眼睛,「最好是帶著她……」 假如皇太子細心,他會吃驚的:緬希科夫不能不知道,皇太子既然希望「為了繼承皇位而痛改前非」,到「軍事教導」營去見父皇就沒有必要帶著女僕阿芙羅西妮婭。這番話意味著什麼?後來基金聽說後,勸說皇太子寫信給公爵感謝他的建議:「或許你父皇在公爵處發現你這封信,會懷疑他唆使你逃跑的。」 分手時,緬希科夫讓他到元老院去領取護照和旅費。 在元老院人人都爭先恐後地向他獻殷勤,好像是希望暗中表示同情,而明面上又不能承認。緬希科夫給了他一萬盧布旅費。元老院的先生們又給了他一萬,同時還辦好向里加總督借款五千金盧布和兩千零錢的手續。任何人也沒有問皇太子為什麼需要這麼大一筆款項,仿佛是一致商定對此保持沉默。 開完會以後,瓦西里·多爾戈魯基公爵把他拉到一旁。 「去見你父皇?」 「怎麼,公爵?」 多爾戈魯基謹慎地向四周打量一眼,把自己那雙老太婆般的厚嘴唇湊近阿列克塞的耳朵,耳語道: 「怎麼?是這樣:戴上高筒帽,鑽出空門檻,你想想是怎麼說的——去過也罷,沒去過也罷,可是留下了腳印,拿起斧頭朝著空處打!……」 沉默一會兒,他又伏在耳朵上低聲補充說: 「假如不是皇上的規矩太嚴,還有皇后,我會第一個改換身份,早就退避三舍了!」 他握了握皇太子的手,老人那雙狡猾而善良的眼睛湧出了淚水。 「如果我能在某些方面事先為你效力,那我很高興為你而獻身……」 「公爵,請你不要拋棄我!」阿列克塞說,沒有任何感情和思想,只不過是憑著老習慣。 晚上,他得知,沙皇最忠誠的奴僕雅可夫·多爾戈魯基打發人悄悄地告訴他,切莫去見父皇,「那裡給他準備的不是好事」。 第二天早晨,1716年9月26日,皇太子帶著阿芙羅西妮婭和她的哥哥,從前的農奴伊萬·費奧多羅夫,乘坐驛車離開彼得堡。 他最終也沒有決定到何處去。但是帶著阿芙羅西妮婭從里加繼續前行,聲稱「奉命秘密赴維也納締結反土耳其同盟,應該在那裡更名改姓,不讓土耳其人知道」。 在利巴亞,他遇到從維也納回來的基金。 「你給我找到一個什麼樣的地方?」皇太子問他。 「找到了。你去見奧地利愷撒,他不會出賣你的。愷撒親自對副首相申波倫說,他要把你當成兒子來接待。」 皇太子問: 「如果父皇派人到但澤找我,那該怎麼辦?」 「夜裡逃走,」基金回答說,「或者只帶一個人,把行李和僕人全都拋棄。假如派來兩個人,那你就裝病,打發一人先走,爾後避開另一個逃走。」 基金髮現他猶豫不決,說道: 「太子,你記著:你父皇目前不會讓你剃度為僧,儘管他想要這麼做。你的朋友們,那些元老,勸說他把你留在自己身邊,強制你跟著到處走,好叫你勞累而死,因為你吃不了那種苦頭。你父皇說:好,就這麼辦。緬希科夫公爵對他說,你當修士過得安寧,會長壽。可是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不早些把你叫去。也許會是這樣:等你到達丹麥以後,你父皇以學習為名,把你送到一艘戰艦上,下令艦長跟就近的瑞典戰艦開仗,好讓他們把你打死,這從哥本哈根可以得到情報。現在是為此才把你叫去,因此你除了逃跑,沒有別的任何辦法可以自救。你自己往圈套里鑽,這比任何牲口都愚蠢!」基金盯著皇太子,最後說道: 「你為什麼如此迷迷糊糊,殿下,好像是心不在焉?莫非是不舒服嗎?」 「我非常勞累。」皇太子簡單地回答道。 他們分手以後,基金突然又返回來,趕上皇太子,盯著他的眼睛,慢吞吞地說,強調著每一個詞,在他的話語裡能聽出一種自信,皇太子雖然態度冷淡,但卻感到不寒而慄。 「要是你父皇派人來說服你回去,並且答應寬恕,那你可千萬不要回去:他會當眾砍掉你的頭的。」 離開利巴亞時,阿列克塞像離開彼得堡時一樣,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他並且指望無須做出決定,因為在丹澤有父皇派來的人在等著。在丹澤,道路分成兩條:一條通往哥本哈根,另一條經過布雷斯勞通往維也納。沒有派來的人。不能再拖延了,必須立即做出決定。晚上,皇太子投宿的旅館主人過來詢問,明天他預訂到什麼地方去的馬車,他漫不經心地看了看他,好像是在想別的事情,然後幾乎是無意識地說道: 「去布雷斯勞。」 他對這個詞立刻害怕了,因為它決定了他的命運。但一轉念,認為明天早晨還可以重新決定。早晨,馬車備好,只好坐上去上路了。他把決定推到下一個驛站;到了下一站,又推到奧德河的法蘭克福,到了法蘭克福,又推到齊賓根,到了齊賓根,又推到格羅森,如此這般,沒有盡頭。一直往前走,已經不能停下,猶如從陡峭的山坡上往下滑去。那種恐懼的力量原來曾阻止過他,如今卻在催促著他往前趕路。越是往前行,這種恐懼就越發增長。他明白,沒有什麼可害怕的,父親還不知道他逃跑的事。可是恐懼是盲目的和無意義的。基金給他提供一些假護照。皇太子不得不更名改姓,時而冒充波蘭騎士克列緬涅茨基,時而冒充科漢斯基團長,時而冒充巴爾克中尉,時而冒充俄國隨軍商人。可是他卻覺得,旅館主人、驛站車夫、驛站長,全都知道他是俄國皇太子,是在逃避父親。夜間投宿時,每逢聽到響動和腳步聲,都會從睡夢中驚醒並且跳起來。有一次在昏暗的餐廳里吃晚飯,走進一個人,穿著灰色長袍,很像父親的旅行服,身材也差不多跟父親一樣魁梧,皇太子幾乎嚇昏過去。到處他都感到有特務。他花錢出手大方,的確使精打細算的德國人產生懷疑,讓他們覺得是在跟皇族血統的人物打交道。特快驛站向他提供最好的馬匹,車夫趕車全速前進。有一次黃昏時分,他發現後面有一輛馬車,他以為是追趕他的。他答應給車夫十個荷蘭盾的小費。於是車夫趕車不要命地奔跑。轉彎時撞到石頭,一個輪子脫落了。不得不停下,人都從馬車上下來。後面的人趕了上來。皇太子大吃一驚,想要把一切全都扔下,帶著阿芙羅西妮婭步行到樹林裡躲藏起來。他已經拉住她的手。她好不容易才阻止住他。 過了布雷斯勞以後,他幾乎是在任何地方都不再停留。白天黑夜都不休息,一直趕路。不睡,也不吃。他努力想要咽下一小塊食品,可是嗓子卻一陣痙攣。他想要打會兒瞌睡,可是立刻就會渾身一抖而驚醒,出了一身冷汗。真想馬上死掉或者立刻就擒,但願立即結束這種折磨。 過了五個不眠之夜以後,他終於沉睡起來。 在馬車裡醒來時是一個清晨,天還沒亮。睡眠使他精神振作起來。他差不多是感到精力充沛了。 阿芙羅西妮婭還在他身邊睡著。天很冷。他把她裹得暖和些,吻了她一下。他們經過一個不知名的小鎮,街道擁擠,兩側高聳著狹窄的樓房,車輪發出隆隆響聲。家家的護窗板還關著,可能是還都在睡覺。市政廳前的集市廣場中央,幾個半人半魚的海神弓著背,肩上扛著一個貝殼形的噴泉,水從邊沿上嘩嘩地淌下來。大牆的深處,聖母像前燃著一盞神燈。 經過這座城市以後,爬上一道高崗。下了高崗,道路通向開闊的有些慢坡的平原。套著六匹馬的馬車像是離弦的箭,飛馳起來。車輪在潮濕的泥土上滾動,發出微弱的聲響。下面還籠罩著夜霧,但上面已經放亮。夜霧已經升高,像是夜幕已經拉起,在乾枯草莖上留下掛滿露珠的遊絲,像是珍珠串。展現出蔚藍的天空。仙鶴的秋季宿營地被曙光照亮,仙鶴相互呼喚著飛起來。平原盡頭的山巒閃著藍光,那是波希米亞山。突然間,一道耀眼的光芒從山巒的後面直接射到皇太子的眼睛。太陽升起了——他的心裡也升起了高興之情,像太陽一樣光輝奪目。上帝拯救了他,不是任何人,而是上帝! 他高興得又笑又哭,仿佛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天空和陸地,太陽和高山。他望著仙鶴,他覺得他也生出了翅膀,他也在飛翔: 「自由了!自由了!」 五 信使薩豐諾夫提前離開彼得堡,向皇上稟報說,皇太子隨後就到。可是兩個月過去了,他還沒有來。沙皇很長時間不相信兒子逃跑——「他往哪兒跑,不敢!」——可是最後終於相信了,於是向各大城市派出密探,並給駐維也納公使阿甫拉姆·維謝洛夫斯基親手寫了一道御令:「汝當在維也納、羅馬、那不勒斯、米蘭、撒丁以及瑞士等處尋找。在何處尋訪到吾子棲身之所,待了解確實之後,當追隨彼於各地,並立刻通過特派信使致書於朕;而自己則應非常隱秘。」 維謝洛夫斯基經過長期尋訪,找到了蹤跡。他從維也納寫信給沙皇:「至此地方尋到蹤跡。化名為科漢斯基上校者下榻於城外黑鷹旅館。科爾納曰,彼以為該旅客乃顯赫人物,因彼花錢大方,況且面貌酷似莫斯科沙皇,彼曾於維也納見過沙皇,可能是其子也。」 彼得大驚。他對「面貌酷似沙皇」這句話感到奇怪,甚至可怕。他從來未曾想到,阿列克塞面貌上像他。 維謝洛夫斯基繼續寫道:「於該處僅停留一晝夜,雇一馬車運走自己的物品,而本人翌日付款後步行離開此地,彼等無從了解該旅客去往何方。該旅客下榻該旅館期間曾為其婦購得一咖啡色男裝,該婦亦戴男帽。」接著,蹤跡消失了。「遍尋此地旅館和驛所乃至暗娼和妓院,然無一處獲得準確消息;亦通過暗探尋訪,查遍兩條通往義大利之驛路——蒂羅爾和卡林西亞:無一能提供消息者也。」 沙皇猜測到,皇太子可能被奧地利愷撒所接待並被他藏匿在自己的領地,於是從阿姆斯特丹給他寄出一封信: 至高無上之愷撒! 本沙皇不得不懷著由衷的悲痛向陛下推心置腹地稟報一起偶然發生之事件,亦即有關吾子阿列克塞之事。彼令本沙皇極度不滿,經常違背父皇之教誨,竟然與一姘婦同居。前不久,本沙皇令彼前來吾之駐地,以絕其不應有的生活和與不安分者之交往,然彼接到御旨之後,未帶所派去的任何人員,而選青年數人,離開正路,不詳隱匿何處,本沙皇迄今不知彼在何處。本沙皇以為彼之所以產生如此墮落念頭乃受他人唆使焉。本沙皇身為其父,實感惋惜,唯恐彼因其不良行為而招致無可挽回之損失,更擔心彼落入敵人之手,故令吾國駐貴國公使維謝洛夫斯基尋訪,並將其帶回。彼如隱蔽或公開滯留貴國,特請求陛下令其與該公使一道遣返,為確保安全起見,尚希派貴國軍官數人護送。本沙皇對彼將嚴加管教,令其痛改前非,並因此而對陛下感恩不盡。 愷撒陛下之忠實兄弟 彼得 同時從側面通知奧地利愷撒,如他不能自願交出皇太子,沙皇將視他為叛徒,並「以武力」對付。 有關兒子的每一條消息都使沙皇大受屈辱。歐洲明面上虛偽地表示同情,但暗地裡卻幸災樂禍。 維謝洛夫斯基稟報說:「從漢諾威返回此地的某少將去過宮廷,當著梅克倫堡大使之面對卑職公開聲言,陛下的疾病純屬悲痛而起,其眾所周知的原因之一即皇太子『失蹤』,用法國人的話說,即:Il est ecliposé(失蹤了)。卑職問,如此荒唐消息為何人所傳。答曰:消息可靠而真實,聽漢諾威諸大臣所言。吾批駁曰:此乃漢諾威宮廷出於私忿之誹謗耳。」維謝洛夫斯基還通報了外國宮廷公開發表的言論:「沙皇對皇太子的叛逃應負有不小的責任,因該皇太子在其父皇面前毫無過錯可言,並有理由逃離故國以自救。似乎是皇子彼得·彼得羅維奇誕生後不久,陛下即強制彼做出保證,彼應放棄皇位,並終生退隱修道院。陛下抵達波莫瑞之後,發現彼並未履行保證,未赴修道院,於是陛下又想出另一招數,即招彼赴丹麥,以學習為名,派彼登一戰艦,命艦長與近處之瑞典人開仗,借其手將皇太子殺死。為逃脫此災難,彼被迫而出走矣。」 沙皇還接到報告,說奧地利愷撒已與英王喬治一世簽署了秘密和約:「奧地利愷撒由於親戚關係而同情皇太子的苦難,同時出於皇室對無辜受迫害者的寬宏,為皇太子提供庇護。」問英王,他作為「選帝侯和布勞恩什維格家族的親戚,是否打算庇護皇太子」,同時指出「善良的皇太子的悲慘處境」和「他父親公開而不間斷的殘暴,毋庸懷疑的狠毒和諸如此類的俄國人的彬彬有禮」。 兒子成了父親的審判者。 還將發生什麼事?皇太子可能成為敵人手中的工具,點燃俄國內亂之火,掀起整個歐洲戰爭——上帝知道最後結局如何。 殺死他,殺死他也嫌不夠!沙皇憤恨地想。 但是憤恨被另一種迄今未曾體驗過的感情所壓下:父親感到兒子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