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 第四部 洪水
一
當初興建彼得堡的時候就曾有人提醒過沙皇,這個地方經常洪水泛濫,一向無人居住,十二年前,整個地區,直到尼因山茨,全都被水淹沒,類似的災難差不多是每五年重複一次。涅瓦河口最初的居民不建造堅實的住房,只造小小的茅屋,出現洪水泛濫的預兆時就把茅屋拆毀,用原木和木板紮成木筏,把它捆綁在大樹上,而他們自己則爬到杜傑羅夫山頂。可是彼得卻覺得這座新的城市就是「人間天堂」,正是因為這裡河流縱橫,湖泊星羅棋布。他本人喜歡水,也指望在這裡比任何別的地方都能更快地把自己的國民訓練得諳悉水性。
1715年10月末,開始流冰排,下過一場雪之後開始跑雪橇,人們指望著冬季迅速到來。可是突然出現了解凍。一夜的工夫,冰雪消融殆盡。風從海上吹來濃霧,黃蒙蒙的潮氣令人感到氣悶,人們因此而生病。
一位年老的大貴族寫信給莫斯科說:「願上帝讓我離開這糟糕透頂的鬼地方。我真害怕生病。解凍以後就有一股香脂的氣味,並且濃霧瀰漫,不能到屋子外面去,在這個『人間天堂』里,有許多人由於這種空氣而死掉。」
一連颳了九天西南風。涅瓦河水位上漲,泛濫了好幾次。
彼得頒布諭旨,令居民把什物搬出地下室,備好船隻,把牲畜趕到高地上去。但是每一次洪水泛濫都很快消退了。沙皇覺得諭旨使居民驚慌不安,便根據唯有他一個人才清楚的特殊徵兆做出結論,認為不會有大的洪水,於是決定不再留意水位上漲了。
11月6日,海軍大臣費奧多爾·馬特維耶維奇·阿普拉克欣在官邸舉行首屆冬季大型舞會,該官邸坐落在河濱街海軍部對面,緊挨著冬宮。
前一天夜裡河水又上漲了。內行的人預言說,這一次免不了要遭災。稟報了種種預兆:宮廷里蟑螂從地窖爬上閣樓;老鼠從麵粉倉庫里跑出來;皇后夢見彼得堡被大火吞沒,夢中火災主洪水。她分娩後尚未完全康復,不能陪同丈夫參加舞會,也請求他不要去。
古諺云:「等著苦難從海上來,災害從水裡來。有水的地方就有災;皇上也阻止不住洪水。」彼得瞪大了眼睛讀著這句恐水的諺語,他和自古以來的恐水症鬥爭一生,全都白費了。
各個方面都向他發出警告,糾纏他,最後終於讓他厭煩了,於是他禁止再談洪水。警察總監傑維耶爾差一點沒有挨一頓棍子。有一個莊稼人預言說,大水將淹沒涅瓦河岸上三位一體教堂旁那棵高大的赤楊,把全城的人嚇得惶惶不安。彼得下令把赤楊砍倒,就地用皮鞭懲罰那個莊稼人,敲著鼓,「明令告誡」百姓。
舞會開始之前,阿普拉克欣晉見沙皇,奏請准許在主樓里舉行舞會,而不在側樓里,儘管以前常常在那裡舉行,可是那個把側樓與主樓連接起來的狹窄玻璃長廊在水位突然上漲時會有危險的:客人們有可能被洪水隔絕,無法通過樓梯到達樓上安全之處。彼得思索片刻,決定堅持己見,在通常舉行舞會的側樓里集會。
諭旨解釋說:
「舞會為自由之集會,非但娛樂,況亦工作之需也。
「主人無迎送和款待客人之義務。
「參加舞會時可自由就座、走動和遊戲,任何人皆不得干涉或妨礙他人,也不得在偉大雙頭鷹的蔭庇下擅自要求他人遵守起立、迎送等繁文縟節。」
兩個房間——一個供就餐和飲酒用,另一個供跳舞用——都很寬敞,但天棚非常低矮。一個房間裡的牆壁像荷蘭的廚房裡一樣,鋪著藍色瓷磚,餐具架上擺著錫質餐具,磚鋪的地板填充著沙子,彩色瓷磚的大火爐燒得很熱。放著三張長桌,其中一張擺著各種小吃——彼得所喜歡的弗棱斯堡牡蠣、漬檸檬、波羅的海鯡魚。另一張桌子上擺著跳棋和象棋。第三張桌子上放著幾袋菸草、裝有陶瓷菸斗的筐子和幾捆吸菸點火用的松明。油脂蠟燭半明半暗,青煙裊裊。低矮的房間裡擠滿了人,使人覺得好像是置身於普利茅斯或鹿特丹擁擠的商船貨艙里。由於有許多英國和荷蘭造船技師在場就更加重了這種印象。他們的妻子臉色紅潤,身體肥胖,仿佛是被磨光過似的,把腳伸在保溫器里,一邊編織著襪子,一邊閒談,看樣子感到是在自己家裡一樣。
彼得用短陶瓷菸斗抽著克納斯特烈性菸草,嘬著弗林——一種兌有白蘭地和檸檬汁的冰糖熱啤酒,跟修士大司祭費多斯卡一起下跳棋。
警察總監安東·曼奴伊洛維奇·傑維耶爾膽戰心驚地蜷縮著,像一條闖了禍的狗一樣,悄悄地走到沙皇面前,他既不像個葡萄牙人也不像個猶太人,長著一張女人般的面孔,露出甜蜜和懦弱的表情,唯獨在南方人的臉上有時才能見到這種表情。
「水位在上漲,陛下。」
「漲了多少?」
「兩英尺五英寸。」
「風向呢?」
「西南偏西。」
「胡扯!我剛剛親自測過:西南偏南。」
「換了風向。」傑維耶爾申辯說,那副樣子仿佛是他對風向負有責任似的。
「沒關係,」彼得斷定說,「很快就會減弱。濕度計表明風力在減弱。那恐怕不會出錯!」
他相信濕度計準確無誤,就像相信任何機械一樣。
「陛下!沒有什麼諭旨嗎?」傑維耶爾悲戚地說,「否則本職不知該如何辦理。下面非常驚慌。內行的人都說……」
沙皇盯了他一眼。
「我在三位一體大教堂附近已經鞭撻了一個內行的人,你要是不住嘴,也會得到同樣的處置。滾吧,傻瓜!」
傑維耶爾更加蜷縮成一團,像一條溫順的巴兒狗要挨棍子打似的,頃刻間消失了。
「你聽說這奇怪的鐘聲是怎麼響的,神父?」彼得轉向費多斯卡,重新談起不久前接到的一項稟報來,據說諾甫哥羅德的教堂里每天夜間大鐘都不敲自鳴。謠傳說,這鐘聲預示著一場大的災難。
費多斯卡捋一下稀疏的鬍子,擺弄起胸前掛著的雙面十字架——一面是基督受難圖,另一面是沙皇肖像——斜睨了阿列克塞皇太子一眼,只見他坐在一旁,眯縫著一隻眼睛,仿佛是在瞄準,突然間,他那張如蝙蝠般的小臉閃耀起狡黠的光輝。
「鐘聲不會說話,能給人以什麼教益,每個有頭腦的人都能做出判斷,顯然是來自敵人:魔鬼哭泣,是因為它的誘惑已經從俄國人民身上驅逐出去了——從分裂教派和信奉儀式的長老們狂喊亂叫中驅逐出去了,陛下為了改正他們已費盡了心機。」
費多斯卡把談話引到他所喜歡的題目上來,議論起僧侶制度之害處來。
「僧侶都是些寄生蟲。逃避捐稅,以便白吃麵包。這對社會有什麼好處?他們不把自己的社會地位歸功於任何人,反而給社會帶來麻煩——有一句諺語:剃度為僧的人,從前為人間的皇帝工作,而如今則為天上的皇帝工作。他們在荒原里過著畜生般的生活。有人說,俄國由於氣候嚴寒而不可能有真正的荒原,是否正確姑且不論。」
阿列克塞明白,談論信奉儀式的教徒——這是往他的菜園裡拋石頭。
他站起來。彼得看了他一眼,說道:
「坐下。」
皇太子順從地坐了下來,垂下眼睛——如他自己所感到的,做出「偽善」的樣子。
費多斯卡談興正濃;沙皇掏出記事本,為將來頒布諭旨而記下札記。費多斯卡受到沙皇這種關注所鼓舞,一個又一個地提出新的措施,似乎是為了改正,但皇太子卻覺得實際上是為了在俄國徹底消滅僧侶制度。
「在男子修道院,按規定為退役龍騎兵開辦醫院以及算術和幾何學校;在女子修道院,開辦殘疾兒童教養院,修女們可為紡織作坊紡織,藉此養活自己……」
皇太子盡力不聽,可是一些話卻傳到他的耳朵里,像是威嚴的叫喊:
「在教堂里出售蜂蜜和油脂必須杜絕。在教堂以外的聖像前點蠟燭,必須嚴加禁止。小教堂全都拆毀。不准供奉聖骨。不可杜撰任何顯靈奇蹟。把乞丐關押起來,無情地責以棒刑。」
窗戶外面的護板被風吹得抖動起來。室內颳起一陣微風,吹得蠟燭的火苗晃動起來。仿佛是有一種無法估量的敵對力量向門前台階走來,撞到房子上。阿列克塞在費多斯卡的話里感到了那種邪惡力量,那種來自西方的狂飆。
在第二個供跳舞用的房間裡,牆壁上掛著粗毛線織成的牆帷,窗間牆上掛著鏡子,燭台上點著蠟燭。樂隊在一個不大的平台上用吹奏樂器奏出震耳的樂曲聲。天棚上畫著寓意畫《愛情島之旅》,天棚低矮,生著胖胖小腿的裸體小愛神差不多碰到人們頭頂上的假髮。
女士們不跳舞的時候,坐在那裡,像是啞巴一樣發獃,感到枯燥無味;而跳起舞來,則像是上足了發條的玩偶,跳得很歡,回答問題只是簡單的「是」和「不」,聽到恭維的話時,羞答答地環顧左右。女兒們好像是縫在母親的裙子上,片刻不離開她們身邊;而在母親們的臉上好像是寫著:「寧可把姑娘們拋到水裡去也不要把她們帶到舞會上來!」
威廉·伊萬諾維奇·蒙斯向娜斯簡卡說著從一本德國小冊子裡翻譯過來的恭維話,正是這個娜斯簡卡愛上一個海軍學校的學生,維納斯節那天在夏園裡為一封柔情蜜意的便箋而落淚。蒙斯說:
「經過頻繁的觀察之後,我終於獲得了結識您這位美麗天使的希望,我不能再隱瞞了,而不得不以崇敬的心情向您表白這種希望。我由衷地希望,我尊貴的小姐,您能成為敝人精巧的伴侶,以便敝人能以自己的習俗和愉快的談話讓您稱心滿意,我尊貴的小姐;但是敝人天生笨拙,因此尚請小姐賞識敝人的耿耿忠心和甘願效犬馬之勞的決心……」
娜斯簡卡沒有聽——那單調的嗡嗡聲使她昏昏欲睡。後來她向自己的姑媽抱怨自己的舞伴說:「他說俄語也好像不是那個味,我不管怎麼費勁,簡直是一個詞兒也聽不懂。」
尤什卡·普羅斯庫羅夫本是莫斯科書吏的兒子,但長期生活在巴黎,並且在那裡變成了monsieur Georg』a(喬治先生),如今是法國大使的秘書,衣著舉止完全模仿法國人,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紈絝子弟,風流倜儻,他為女士們演唱一首關於理髮師佛里松和妓女鐸登的流行歌曲:
鐸登對佛里松說:
好好給我梳頭,
我要以我的魅力
喚起人們的柔情。
卷上頭髮,打扮起來!
他還朗誦了一首關於美妙的巴黎生活的俄文詩:
親愛的塞納河畔,美麗的地方,
村夫俗子不敢到那裡去,
因為那裡一切都高雅異常——
你是為男女眾神準備的——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天堂,
哪怕我是生活在人間!
年老的莫斯科大貴族們都是新風俗的敵人,因此坐得遠遠的,在爐旁烤火,含沙射影地攀談著,如猜謎一般:
「閣下,你覺得彼得堡的生活如何?」
「讓您和您的生活全都見鬼去吧!小玩意兒,德國的自鳴鐘!這裡的恭維話和屈膝禮以及舶來的珍饈美味,弄得人眼花繚亂。」
「有什麼辦法呢,老弟!你飛不到天上去,也鑽不到地里去。」
「還沒進棺材,就得挺著脖子干。」
「挺著也罷,不挺著也罷,你得把頭低下。」
「哎喲,腰好疼啊,兩邊的腰子都疼,躺也躺不下。」
蒙斯伏在娜斯簡卡耳朵上低聲吟誦剛剛作的一首詩:
沒有愛情,沒有情慾,
這樣的日子真無聊:
為了品嘗愛情的甜蜜,
日日夜夜苦苦思念。
既然不能愛,
為什麼要活著?
她突然感到天棚像是發生地震時一樣晃動,那些裸體的小愛神直接落到她的頭上。她叫了一聲,威廉·伊萬諾維奇安慰她說:這是風。貼在天棚上的畫布在晃動,像是一張被風鼓起的帆。窗外的護板又抖動起來,這一次竟然使所有的人全都驚恐地向四周看去。
但是奏起了波羅乃茲舞曲,成雙成對的舞伴們旋轉起來——樂曲把風暴壓了下去。只有怕冷的老人們在爐邊取暖,聽到了呼嘯的風聲,小聲耳語著,嘆息著,搖著頭。他們透過樂曲聲聽到了風暴呼嘯聲,覺得更加不祥:「等著苦難從海上來,災害從水裡來。」
彼得繼續跟費多斯卡談話,向他了解莫斯科聖像破壞運動參加者理髮匠福姆卡和醫師米季卡的異端邪說。
這兩個異教首領鼓吹自己的邪說時援引沙皇不久前的訓令,他們說:「如今我們莫斯科,上帝保佑,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選擇信仰,願意選擇什麼就選擇什麼,願意信仰什麼就信仰什麼。」
「按照福姆卡和米季卡的邪說,」費多斯卡說,意味深長地冷笑著,讓人無法明白,他是在譴責還是同情異教徒,「正確的信仰是靠著經書和善舉而獲得的,而不是由於人的奇蹟和傳說而被認識的。根據使徒的話,所有的信仰都可以救世:在任何民族中從善的人都是上帝所需要的。」
「非常有意思。」彼得指出,僧侶的冷笑也同樣反映在沙皇的冷笑中:他倆無須言語就相互明白了。
「他們說,聖像是人手的產物,是人為的偶像,」費多斯卡繼續說,「塗了顏色的木板何以能夠創造奇蹟?把它扔到火里去,讓它像普通的木頭一樣燒掉吧。應該崇奉的不是地上的聖像,而是天上的上帝。是誰給了他們這些上帝的奴僕那麼長的耳朵,讓他們能從天上聽到地上的祈禱?既然用刀子殺死或者用棍子打死了兒子,那麼死者的父親還怎麼能愛這刀子或木棍呢?同樣,上帝怎麼可能愛他兒子被釘死在上面的那棵樹?他們問,為什麼要如此崇拜聖母呢?她不過是一條裝滿寶石和珍珠的空口袋,如果把寶石都從口袋裡倒出來,那麼這條口袋還有什麼價值和榮耀呢?關於聖餐儀式的神秘性,他們是這樣議論的:怎麼能到處都把基督分割成小塊分發給人們,並且在祈禱儀式上被人吃掉,而在全世界同一個時刻里不知要舉行多少祈禱儀式?況且一塊麵包怎麼能通過神甫的祈禱就可變成主的肉體呢?神甫裡面什麼樣的人都有——有酒鬼,有騙子,也有惡人歹徒。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們說,我們因此才對此表示懷疑:用鼻子一聞,就知道是麵包味;血也是這樣,根據我們的感官證實,只不過是紅葡萄酒而已……」
「我們是正教徒,聽異教徒這些胡說八道感到不體面!」沙皇制止了費多斯卡。
他沉默了,但是笑得更加放肆和更幸災樂禍了。
皇太子抬起眼睛偷偷地看了父親一眼。他覺得彼得很窘迫:他已經不再笑了,他的臉色嚴肅,幾乎是很氣憤,但同時又是無可奈何和不知所措。難道不就是他剛才還承認異教徒的理由很有意思嗎?既然接受了理由,怎能不接受其結論呢?禁止是容易做到的,可是如何反駁呢?沙皇很聰明,可是僧侶豈不是更聰明嗎?他竟然牽著沙皇的鼻子走,像是一個兇惡的引路人把盲人牽到深坑裡。
阿列克塞這樣想著,費多斯卡的冷笑已經不再反映到父親的冷笑里,而是反映到兒子的冷笑里:皇太子和費多斯卡現在也無須說話就相互明白了。
「對於福姆卡和米季卡來說沒什麼可值得大驚小怪的,」在普遍局促不安的沉默中,米哈伊洛·彼得羅維奇·阿甫拉莫夫突然說道,「奏什麼曲,就跳什麼舞;牧人往哪兒趕,羊群就往哪兒去……」
狠狠地盯了費多斯卡一眼。他明白了這個眼神,氣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一瞬間,窗外的護板哐啷地響起來——仿佛有數千隻手在敲打——然後呼嘯起來,好像是號叫和哭泣,最後在遠處消失了。那種敵對力量更加威嚴地向門前台階走來,撞到房子上。
傑維耶爾每隔一刻鐘都要跑到外面去了解水位上漲的情況。消息不佳。米亞和封丹兩條小溪已經出槽。全城處於一片驚慌之中。
安東·曼奴伊洛維奇失去了主宰。不斷地走到沙皇面前,注視著他的眼睛,儘量讓他察覺到,可是彼得卻忙於談話,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傑維耶爾終於忍耐不住,不顧一切地下了決心,湊到沙皇的耳朵上輕聲地說:
「陛下,水……」
彼得一聲不響地向他轉過身來,飛快地,仿佛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他一記耳光。傑維耶爾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只是覺得很疼——這是習以為常的事。
彼得的「小鳥們」往往說:「挨這樣的皇上打,感到很榮幸,因為他在打的同一時刻里也賞賜。」
彼得臉色平靜,仿佛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似的,轉向阿甫拉莫夫,問道,為什麼至今還沒有印刷哈金斯的著作《世界觀或關於天體的見解》。
米哈伊洛·彼得羅維奇感到很窘迫,可是立刻就恢復了常態。他直接看著沙皇,果斷地回答說:
「這本書是跟上帝最敵對的,不是用墨水寫的,而是用地獄的炭寫的,唯一簡單的處理辦法就是付之一炬……」
「它是怎麼敵對的?」
「認為地球圍繞著太陽旋轉,並且存在著許多世界,所有這些世界好像是跟我們地球一樣,那上面也有人,有田野、草地、森林和野獸等等,跟我們地球上一樣。它巧妙地處處頌揚和肯定自然界,認為那裡有著獨特的生命。損害造物主和上帝的威望,認為不存在……」
開始了爭論。沙皇證明,「哥白尼的天體運行圖能夠輕而易舉地解釋各個行星的存在」。
有了沙皇和哥白尼做保護傘,紛紛發表更加大膽的想法。
「如今整個哲學都變得機械了!」海軍部顧問官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基金突然宣布說,「如今都相信,整個世界一直都是那麼大,鍾一直是那麼小,其中的一切都在進行著固定的運動,這取決於原子有序的組合。處處都只有機械……」
「瘋狂的無神論議論!孱弱的和不牢固的理性基礎!」阿甫拉莫夫驚懼地說,但是沒有人聽他的。
大家都開始發表自由思想,相互炫耀。
「古代哲學家迪采亞赫說過,人的本質就是肉體,而靈魂只不過是離奇的空洞的名字,不說明任何問題。」副首相沙菲羅夫說。
「通過顯微鏡觀察雄性動物的精子,發現很像青蛙或蝌蚪。」尤什卡·普羅斯庫羅夫幸災樂禍地冷冷一笑,意思很顯然:靈魂是沒有的。他以巴黎的花花公子為榜樣,也有自己的「小哲學」(une petite philosophie),他闡述得十分輕鬆而且很風流,就像唱理髮師之歌「卷上頭髮,扮起來!」一樣。
「據萊布尼茨的意見,我們只不過是會思維的液壓機而已。牡蠣比我們愚蠢……」
「胡說,並不比你愚蠢!」有人說,可是尤什卡只管不慌不忙地繼續說:
「牡蠣比我們愚蠢,靈魂貼在硬殼上,它不需要五個感官。也許在別的世界上有的動物具有十個或者更多的感官,比我們完善,他們看到牛頓和萊布尼茨會大吃一驚,猶如我們看到猿猴和蜘蛛的行動一樣……」
皇太子聽著,他覺得,人們的思維在這場談話中所發生的事就像彼得堡的雪在解凍天氣所發生的情況一樣:在潮濕的西風吹拂下不斷地融化,滲透到泥土裡,最後變成稀泥。懷疑一切,否定一切,肆無忌憚地、無拘無束地增長,猶如涅瓦河裡的水被風所阻截,將泛濫成災。
「好啦,又胡扯起來了!」彼得站起來,總結說,「不信仰上帝的人都是瘋子,都是天生的傻瓜。明眼人應該根據造物認識造物主。不信神的人使國家蒙受恥辱,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因為他們破壞法律的基礎,效忠政權的誓言則正是建立在這些基礎之上的。」
「違背法制的原因,」費多斯卡忍耐不住,插嘴道,「更多是在於獸性的嫉妒,而不在於不信神,因為無神論者也提倡在百姓中間宣揚上帝,否則百姓就會不尊重政權……」
這時,由於風暴的襲擊,整座房子都不斷地微微顫動。不過大家對這種聲音已習以為常,所以沒有留意它。沙皇的臉色很平靜,他那副沉著的神情使所有的人都安下心來。有人放出風聲說,風向變了,水位有希望很快下降。
「你們可都看到了?」彼得高興了,說道,「本來就沒什麼可害怕的。濕度計不會騙人的!」
他到隔壁的大廳去參加跳舞。
凡是沙皇高興的時候,他都把自己的高興心情感染給所有的人。他跳舞時忽而躍起,忽而跺腳,忽而屈膝——「騰躍」——神采奕奕,就連最懶的人也都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
跳英國對舞時,每個第一對的女舞伴都想出新的動作。切爾卡斯卡婭公爵夫人親吻了自己的男舞伴彼得·安得烈耶維奇·托爾斯泰,把他的假髮拉到鼻子上,所有的舞伴都應該隨著她重複這個動作,而男舞伴則像木樁似的,一動不動地站著。開始了嬉鬧、哈哈大笑和惡作劇。大家都像小學生一樣活躍。彼得比所有的人都快活。
只有老頭們仍然坐在角落裡,聽著呼嘯的風聲,低聲說著話,嘆息著,不斷地搖頭。其中一個人想起了古代聖書中對跳舞的揭露,說道:「女人跳舞,渾身扭動,引誘人們離開上帝,把他們引向地獄。樂極生悲,開心的笑變成了悲痛的哭,跳舞的人被絞死……」
沙皇走到老人們跟前,邀請他們跳舞。他們推託說不會跳,或者患有各種疾病——腰腿疼、氣喘、痛風——可是推託也白費,沙皇不聽任何理由,堅持讓他們跳舞。奏起了格羅斯法爾舞曲。老人們——給他們指派了最活躍的年輕女舞伴——開始時動作艱難,磕磕絆絆,舞步混亂,並且影響別人;可是沙皇威脅說要罰飲幾大杯令人恐懼的胡椒酒,於是便蹦得比年輕人還歡。然而一場舞跳下來之後,全都倒在椅子上了,累得半死不活,呼哧呼哧地喘息,呻吟,唉聲嘆氣。
沒有來得及休息過來,沙皇又下令開始跳更難的鏈舞。三十對舞伴用手絹連起來,跟在一個樂手的後面跳——這個樂手是個小駝子,在最前面一邊跳一邊拉著小提琴。
首先經過側樓的兩個大廳,然後穿過遊廊,進入主樓,跳舞的隊伍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從一個樓梯到另一個樓梯,從一個臥室到另一個臥室,喊叫著,呼嘯著,哈哈地笑著,舞遍了整座樓。小駝子在小提琴上拉出嘎吱吱的聲音,狂蹦亂跳,扮著鬼臉,好像是在受著小鬼支配。沙皇在緊隨他之後的第一對里,其餘的人皆尾隨沙皇之後,因此他成了領隊,好像是在引導著一群縛著的戰俘,而身材高大的沙皇本人則由一個矮小的小鬼引導,並受著他的擺布。
返回側樓的途中,在遊廊里看見一些人迎面跑來。那些人揮動著手,驚慌地叫喊著:
「洪水!洪水!洪水!」
前面的幾對停下來,後面的由於狂奔而撞到前面的人身上。大家亂成一團。擁擠,跌倒,掙脫捆綁著他們的手絹。男人叫罵。女人號哭。鏈條掙斷了。大部分人和沙皇一起從遊廊的出口湧進主樓。另一小部分留在最前面的人離對面側樓的門較近,便向那裡奔去,但是還沒來得及跑到遊廊中部,一扇護窗板嘩啦一聲掉下來,玻璃碎片灑落滿地,大水咆哮著向窗戶裡面湧來。這時,一股強大的氣流從地窖里衝出,只聽轟隆一聲,如放炮一般,地板被鼓起來,破裂了。
彼得從遊廊的另一端向落在後面的人喊道:
「後撤,撤到側樓去!我派船來接你們!」
話音沒有聽清,但看清了手勢,於是停了下來。
只有兩個人還在被水淹沒的地板上亂跑。其中一個是費多斯卡。他差不多就要跑到門口了,沙皇正在那裡等著他,可是破裂的地板突然間塌陷下去。費多斯卡掉下去了,開始下沉。一個胖女人,荷蘭船長的妻子,拽著裙子下擺,從僧侶的頭上跳過去:黑色僧帽的上面閃動著兩條套著紅襪子的肥胖的腿。沙皇奔過去救他,一把抓住他的肩部,把他拖了上來,像是拉一個小嬰兒似的,只見他渾身發抖,揮動著往下淌水的袈裟,像是一隻濕淋淋的大蝙蝠在揮動著翅膀。
拉提琴的小駝子跑到遊廊的中間,也掉了下去,消失在水中,後來又浮了上來。可是這時中間部分的天棚塌下來,把他壓在廢墟里。剩下的一群人——有十來個人的樣子——看到去主樓的通道已徹底被大水切斷,便調頭往側樓奔去,把它當成最後一個避難所。
可是大水已經淹到這裡了。只聽見波濤在窗下嘩嘩地響。窗外的護板發出嘎吱吱的響聲,馬上就可能從折頁上脫落下來。水滲進破裂的玻璃縫隙,嘩嘩地順著牆壁往下淌,淹沒了地板。幾乎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了。只有彼得·安得烈耶維奇·托爾斯泰和威廉·伊萬諾維奇·蒙斯還保持著鎮靜。他們在牆上發現一個被帷幕遮著的小門。門外有一個小樓梯通向閣樓。大家都向那裡跑去。男士們,哪怕是那些最彬彬有禮的,如今面對著死亡,也不再關心女士了,罵她們,推搡她們。每個人都只想自己。
閣樓里漆黑不見五指。在原木、木板、空木桶和木箱中間摸索著前進,終於到達最遠的一個角落,這裡爐子的煙筒還很暖和並且把風擋住了,於是大家都貼近煙筒,在黑暗中坐著,驚魂未定,呆若木雞。女士們穿著單薄的舞衣,凍得上牙打下牙。最後,蒙斯決定下去看看能否找到救援。
下面,馬夫們走在齊腰深的水裡,把在停馬場險些淹死的主人家的馬匹牽進大廳里。舞會大廳變成了馬廄。鏡子裡映出馬的頭。撕破的《愛情島之旅》畫布碎片從天棚上垂下,呼啦地抖動著。裸體的小愛神們仿佛是受到死前的驚恐,轉來轉去。蒙斯給馬夫們一些錢。他們給弄來一盞燈籠、一瓶燒酒和幾件羊皮袍子。他從他們那裡得知,側樓沒有出口,遊廊已被沖毀,院子被水淹沒,他們也得逃到閣樓上去;本來在等著來船,但是看樣子一時是等不到的。後來弄清,沙皇派來的船隻沒能駛抵側樓:院子是由很高的柵欄圍起來的,唯一的大門被倒塌的房子堵塞。
蒙斯回到閣樓上去找坐在那裡的人。燈籠的亮光給他們帶來一些鼓舞。男人們都喝了酒。女人們裹上皮袍子。
黑夜無盡無休。他們的腳下,整座樓房由於波濤的衝擊而晃動,好像是一條搖搖晃晃的船馬上就要沉沒。他們的頭上,狂風暴雨呼嘯著席捲洪水而來,如一群猛獸,奔騰咆哮,如一群巨鳥,掀掉房頂上的瓦片。有時讓人覺得,它馬上就要掀掉房蓋,把一切都席捲而去。在暴風雨聲中,他們聽到了溺水者的號叫。他們每時每刻都等待著整座城市倒塌下來。
一位女士,丹麥公使夫人由於驚嚇而腹中劇痛——她懷著身孕——這個可憐的女人像刀按在脖子上一樣號叫。大家擔心她可能流產。
尤什卡·普羅斯庫羅夫在祈禱:「主哇,顯靈者尼科拉!聖徒謝爾基!發發慈悲吧!」不能叫人相信,這就是那個自由思想者,他剛剛還在證明沒有靈魂。
米哈伊洛·彼得羅維奇·阿甫拉莫夫也很害怕,但同時又幸災樂禍。
「跟上帝切莫爭論!他的憤怒是公正的。這座城市要從地面上消失,像索多瑪 1 和蛾摩拉 2 一樣。上帝俯視下界,見它已腐化墮落,因為任何一個人都不走正路。於是上帝說:讓每個人的結局都展現在我的面前。我將使人間洪水泛濫,消滅地上現存的一切……」
人們聽著這些預言,感到新的前所未有的驚恐,仿佛是世界末日已經來臨。
從天窗里看到,黑黝黝的天空里閃現出火光。在暴風雨的呼嘯聲中傳來了鐘聲。這是報警的鐘聲。從下面上來的馬夫們說,鄰近的海軍部里工人住房和繩纜倉庫起火了。雖然水近在咫尺,但由於風勢很大,這大火就尤其可怕,燃燒著的木頭被風吹遍全城,隨時都可能從各個角落燃起大火。這座城市將毀於兩種自然力之中——同時被焚和被淹。應驗了預言:「彼得堡將成為廢墟。」
天亮時風暴停息了。頭戴假髮的男士們,滿身灰塵和蜘蛛網,身穿「凡爾賽款式」鯨鬚架式筒裙的女士們,披著羊皮袍子,臉凍得發青。他們在陰暗的白天,在蒙蒙的灰色中,一個個像是鬼魅。
蒙斯從天窗往外看去,只見城市那邊一片汪洋,成了無邊無際的澤國。大水洶湧澎湃,仿佛不僅是水面,而且一直到底,都在沸騰和翻滾,好像是架在猛火上的鍋里的水一樣。這片汪洋的大水就是涅瓦河——好像蛇腹部的皮一樣,彩色斑斕,有黃,有黑,掀起白浪,它有些疲憊了,但仍然還很狂暴,在跟大地一樣的灰色的低矮的天際下,更加令人驚懼。
波濤席捲著破碎的平底船、傾覆的小船、原木、木板、房蓋、整棟房架、連根拔起的大樹和動物的屍體。
在這不可一世的自然力中,人和生命的痕跡顯得特別渺小。有些地方的水面上露出塔尖、教堂的尖頂和被淹沒的房屋的頂蓋。
蒙斯在遠處彼得保羅要塞對面涅瓦河面上看見幾條划槳的大橈戰船和獨桅帆船。他拾起一根放在閣樓地板上趕鴿子用的長竿子,把娜斯簡卡的紅頭綾子拴在上面,然後把竿子伸出窗外,搖晃起來,打出了求援的信號。有一條船離開了其餘的船,穿越涅瓦河,向開辦舞會的房子駛來。
沙皇的大橈戰船由幾條小船護衛。
彼得一整夜沒有休息,忙於從水中和火中救人。他像一個普通消防隊員那樣鑽進燃燒著的建築物里,大火燒焦了他的頭髮,他險些沒有被傾落下來的大木頭軋死。他幫助窮人從地下室的住宅里搶救不值錢的家當,站在沒腰深的水裡,冰涼刺骨,渾身直打哆嗦。他跟所有的人共赴艱險,鼓舞了所有的人。凡是有沙皇出現的地方,干起活來都熱火朝天,同心協力,水和火甘拜下風。
皇太子跟父親同在一條船上,可是每一次想要幫他忙的時候,彼得都拒絕了幫助,好像是出於愛護他。
等到大火熄滅,大水開始消退時,沙皇才想起該回宮看看妻子了,她一整夜都為丈夫擔驚受怕。
回家的路上,他想要到夏園去看看洪水對那裡的洗劫。
涅瓦河畔的長廊處於半毀狀態,但維納斯完好無損。雕像的基座泡在水中,因此看上去好像是女神直接站在水面上,「泡沫中誕生的」剛從波浪中走出來,不過這波浪可不像從前那樣是藍色的和溫順的,而是威嚴的,混濁的,如鐵一般沉重,是斯梯克斯河 3 的波濤。
大理石像的腳上有個黑色的東西。彼得用望遠鏡望去,發現是一個人。原來根據沙皇的諭旨,這個貴重的雕像日夜派士兵站崗守護。這個士兵遇上洪水,又不敢逃跑,便爬上維納斯的基座,緊緊地抱著她的兩條腿,可能是就這樣坐了個通宵,凍得全身僵硬,疲憊得半死不活。
沙皇急忙前去營救他。他站在舵旁,駕駛著大橈戰船乘風破浪前進。突然迎面掀起一個巨瀾,河水鋪天蓋地地撲到甲板上,船體傾斜,仿佛馬上就要傾覆。但彼得是個經驗豐富的舵手。他兩腳牢牢地站在船尾上,用全身的力量壓向舵輪,戰勝了狂濤巨瀾,用堅強的手駕駛著船隻駛往目的地。
皇太子瞧了父親一眼,突然想起一次「狂飲」時從自己的老師維亞節姆斯基那裡聽來的話:
「費多斯卡常常和唱詩班一起在你父皇面前唱:上帝想到何處去,那裡的自然力必定被戰勝——諸如此類的詩句,這麼唱是為了討好你的父皇:把他跟上帝相提並論,他很高興,可是卻不考慮,不僅是上帝,而且魔鬼也會戰勝自然力:魔鬼也時常創造出奇蹟來!」
身材高大的舵手穿著一件普通的船長服和高筒皮靴,頭髮被風吹散——帽子剛才被風吹掉了——注視著被洪水淹沒的城市——他的臉上沒有驚惶,沒有恐懼,也沒有憐惜的表情,而是平靜的,堅毅的,仿佛是石頭雕刻出來的——的確,在這個人身上確實有一種非人的,超越於人和自然之上的威嚴而強有力的東西。人可能馴服,風可能平息,波濤可能後退,而城市將永遠屹立在他下令興建的那個地方,因為自然力是可以戰勝的,只要他想要……
「誰想要?」皇太子問自己,但沒敢繼續問:「是上帝還是魔鬼?」
幾天之後,平時彼得堡的面貌差不多已經掩蓋了洪水的痕跡,彼得以詼諧的口吻寫信給自己的一個「小鳥」:
「上周,西南偏西風颳來一場大水,據說是前所未有過的。我的宮殿里地板上面水深達到二十一英寸,花園裡和對面沿街可以自由行船。看著人們爬到屋頂和大樹上,真叫人開心,仿佛是在挪亞時代,不僅有男人,而且還有女人。水勢雖然很大,但沒有造成大的災害。」
信的下面簽署著:寄自人間天堂。
註解:
1索多瑪為約旦河谷的一座古城,因居民作惡淫亂,耶和華派天使將其毀滅。
2蛾摩拉是西訂河谷的五座城池之一,由於居民作惡多端而被耶和華焚毀。
3古希臘神話中九條冥河之一,水中有毒。
二
彼得生病了。洪水期間,他幫助從地下室里搶救窮人的家當時,站在沒腰深的水裡,著了風寒。起初,他對疾病沒有留意,勉強支撐著,可是到了11月25日便臥床不起了,御醫布留蒙特羅斯特宣布說,沙皇的生命處於危險之中。
在這些日子裡,決定了阿列克塞的命運。10月28日太子妃出殯那天,彼得從彼得保羅大教堂返回兒子家吃回喪飯的路上交給他一封信,「曉諭吾兒」,要求他立即痛改前非,否則他必將大發雷霆並剝奪其繼承權。
「我不知該怎麼辦,」皇太子對其近臣說,「接受貧困,暫且與乞丐為伍,還是躲進修道院去,跟教會執事們相伴,或者遠走異國他鄉,到一個能接待過路者並且不把他出賣給任何人的國家去?」
「你去當修士吧,」海軍部顧問官亞歷山大·基金建議說,他很早就是阿列克塞的同黨和心腹,「僧帽就是用釘子也固定不到腦袋上:可以摘下來嘛。你會得到安寧的,能擺脫開一切……」
「我把你從你父皇的斷頭台上解救下來,」瓦西里·多爾戈魯基公爵說,「現在你應該高興才是,你的事情糟不到哪兒去。像那種不吉利的信件哪怕是交來一千封,也用不著害怕。也許還會有更糟的事在後頭呢。有句古諺說得好:蝸牛雖然走得慢,早晚能達到目的地。這封信並不是不可更改的了……」
「你並不想要繼承權,這很好,」尤里·特魯別茨科伊安慰說,「你想想看,金錢豈不也是不幸的原因嗎?……」
皇太子多次跟基金商談過逃往異國的想法,「留在那裡,什麼都不干,只是安安靜靜地住在那裡,擺脫開一切」。
「要是能有機會,」基金建議道,「你可以到維也納去找奧地利愷撒。他不會出賣你。愷撒說過,他會把你當成兒子來接待。要不然就去找教皇,或者到法國宮廷去。就連國王都能在那裡得到庇護,至於你嘛,那對於他們來說,更算不得什麼大事……」
皇太子聽著建議,但對任何一項都下不了決心,於是就一天一天地混日子,「等著上帝的意旨」。
突然一切都變了。彼得之死不僅會威脅到俄國的命運,而且將影響到全世界的命運。這個人昨天還想要去隱居於乞丐中間,可是明天卻可能登上皇帝寶座。
一些不期而至的朋友把他包圍起來,聚到一起,嘁嘁喳喳,竊竊私語。
「等著瞧吧,看看會怎麼樣。」
「抽個簽——就應驗,應驗了——就躲不掉。」
「我們也該唱自己的曲了。」
「老鼠也能把貓拖到墳場去。」
12月1日夜裡,沙皇感覺自己不好,讓人把懺悔師修士大司祭費多斯卡叫來,舉行懺悔和領聖餐儀式。葉卡捷琳娜和緬希科夫一刻也沒有離開病人的房間。各國使節、俄國大臣和元老們都在冬宮的內室里過夜。早晨,皇太子前來詢問皇上的病情,皇上沒有接見他,但是人們,尤其是繼母和特級公爵,見到他都突然沉默不語,急忙為他閃開路,對他低三下四地鞠躬,一個個的眼色若有所尋,臉色蒼白。阿列克塞根據這種種跡象明白了,他一直覺得非常遙遠的,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就在眼前了。他的心懸起來了,喘不過氣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由於什麼——是由於高興還是由於害怕。
那天晚上,他拜訪了基金,單獨跟他進行了長談。基金住在城邊上,奧赫金屯對面,離斯莫爾尼宮不遠。他從那裡往家走。
雪橇在荒涼的松林里和寬闊的街道上飛馳,這街道也同樣荒涼,很像是林中通道,只有一排被大雪覆蓋的黑暗的木克楞房子隱約可見。看不見月亮,但處處灑滿耀眼的月光。天上沒有下雪,但地上卻被風捲起雪柱,飛揚的雪花像煙霧一樣。在這明亮的月夜裡,瀰漫的風雪在模糊不清的藍色天空襯托下,好像是杯子裡泛起的葡萄酒泡沫。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到是一種享受。他心情歡快,仿佛是這瀰漫的風雪也在他的心中嬉戲,熱烈奔放,像是喝醉了一樣,同時也讓人心醉。這風雪的後面有月亮,同樣,他心情歡快的後面有一個想法,他自己還沒有看見這個想法,並且也害怕看見它,但是他卻感覺到,他由於這個想法而感到陶醉和歡快,同時也感到恐懼。
房子的窗戶上都結滿了霜,上面房檐上掛著冰溜子,這些窗戶像是白眉毛下面的醉眼,在朦朧的夜色里閃耀著暗淡的燈光。他望著窗戶,心中想道:「也許是屋裡正在為我,為俄國的希望而乾杯暢飲!」他感到更加歡暢了。
回到家以後,他坐到火爐旁,只見裡面的炭火尚旺,他吩咐聽差阿芳納西伊奇準備熱糖酒。屋裡黑暗,蠟燭還沒有拿來。阿列克塞喜歡摸黑。在紅黃色的炭火中突然躥出一股酒精般的淺藍色火苗。風雪瀰漫中的月亮透過結滿霜花的窗戶把藍色的光輝灑進屋裡,好像是在這光輝的後面也躥起一股巨大的令人心醉的藍色火苗。
阿列克塞向阿芳納西伊奇講了自己跟基金的談話:那是一項完整的陰謀計劃,假如逃跑,那麼等父親死後——他想這會很快,據說沙皇的病是癲癇,這種人不會長命——他立刻從異國返回俄國:各位大臣和元老——托爾斯泰、戈洛甫金、沙菲羅夫、阿普拉克欣、斯特列什涅夫、多爾戈魯基兄弟——這些全都是他的朋友,其餘的也都會追隨他——波蘭的鮑烏爾、烏克蘭的修士大司祭彼切爾斯基、主力軍中的舍列麥捷夫。
「邊境直抵歐洲的整個俄國便都是我的啦!」
阿芳納西伊奇聽著,像平時一樣,露出倔強而又憂鬱的神情:你倒是唱得好聽,可是往哪兒坐呀?
「可是緬希科夫呢?」等皇太子說完,他問道。
「把緬希科夫插到鐵扦上去。」
老人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你為什麼說得這麼莽撞?要是有人聽了去,告了密,可怎麼辦?你在良心上切莫詛咒公爵,在臥室里切莫詛咒有錢人,因為天上的鳥會稟報……」
「你嘮叨個鬼!」皇太子懊喪地把手一揮,但是那種不可遏止的歡快之情仍然不減。
阿芳納西伊奇生氣了:
「我不是嘮叨,而是說正經事!等到夢應驗了之後再讚揚它。殿下,請你建造幾座西班牙式城堡。你不聽我們小人物的勸。你輕信別的人,他們會欺騙你的。托爾斯泰是猶大,基金不信神——他們都是叛徒!可要小心呀,殿下,吃他們虧的你可不是第一個……」
「我蔑視所有的人:黎民百姓都擁護我!」皇太子高聲說,「等父皇下世之後,我對高級僧侶們悄悄一說,高級僧侶們說給教區的神甫們,教區的神甫們再說給教民。到那時,即使是不願意,也都會讓我當上皇帝!」
老人一聲不響地聽著,仍然還是露出那種倔強而又憂鬱的神情:你倒是唱得好聽,可是往哪兒坐呀?
「怎麼不吱聲?」阿列克塞問道。
「我有什麼可說的,太子?你隨便吧,說到離開你父皇逃跑,我可不建議這麼幹。」
「為什麼呢?」
「為的是:成功便好,可是失敗了,你會向我發怒的。本來就受了你的種種罪。我們愚昧無知,腦瓜皮兒薄……」
「可是,阿芳納西伊奇,你得留意呀,這事可不能對任何人說。只有你聽我說過,再就是基金知道。你要是說出去,別人也不會相信你;把我給關起來,也要拷打你……」
關於拷打,皇太子只不過是說了一句玩笑,他想要刺激一下老人。
「那又怎麼樣,殿下,等你當上皇帝的時候,你還會這麼說話,還會這樣辦事——用拷打來嚇唬你的忠誠僕人嗎?」
「別怕,阿芳納西伊奇!我如果當上皇帝,必定會用榮譽來報答你們大家……只是我當不上皇帝。」他小聲補充說。
「會當上,會當上!」老人不贊成地說,深信阿列克塞又會高興得精神振奮起來。
窗下傳來鈴鐺聲、雪橇軋雪聲、馬嘶鳴聲和人說話聲。阿列克塞和阿芳納西伊奇彼此看了一眼:這麼晚了,還有誰能來呢?莫非是宮廷,父皇派人來了?
伊萬跑進門斗去。這是修士大司祭費多斯卡。皇太子看見他,心想是父皇死了——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雖然室內昏暗,修士還是注意到了,為他祝福時略略發出冷笑。
當只剩下他們二人時,費多斯卡在火爐旁皇太子的對面坐下來,一聲不響地看了他一眼,仍然是帶著那種難以察覺的冷笑,伸出凍僵的手到火上去烤,他那像鳥爪子似的彎曲的手指一會兒伸展,一會兒又彎曲。
「怎麼,父皇如何?」皇太子打起精神來,終於開口道。
「不好,」修士深深嘆了一口氣,「非常不好,我想是不會留在人世了……」
皇太子畫了一個十字:
「主的意旨……」
「看人時像是看黎巴嫩的香柏樹,」費多斯卡拉長聲調說,像在教堂里一樣,「看不准——神志不清。他的氣一斷,就要回歸大地了:到那一天,他的一切思維也全都完了……」
可是突然停住了,把那張布滿皺紋的小臉湊近皇太子的臉,以討好的語調,快速地向他竊竊私語:
「上帝等得久,就要打得痛。皇上的病是致命的,由於酗酒和女色過度所得,此外,他想要消滅僧侶制度,對它蓄意侵害,因此這也是上帝對他的報應。只要是對教會專橫跋扈,就別想有好事。這算是什麼基督教?想要建立土耳其式的信仰,可是就連土耳其人自己都做不到。我們的國家完了!……」
皇太子聽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費多斯卡什麼卑鄙的事都做得出來,可是這番話卻萬萬沒有料到。
「可是你們這些高級教士都是俄國教會的管理人員,為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不管呢?不是你們,那又是誰來維護教會?」他眼睛盯著費多斯卡,說道。
「算啦,太子!我們算是什麼管理人員?我們這些高級教士都給扣上夾板了,任憑人往何處牽。不過是些衙役而已,得聽從人家的。指望誰,就得為誰唱讚歌。好好歹歹地對付。不是什麼高級教士,而是一些窩囊廢……」
他低下頭,補充說,好像是自言自語——阿列克塞在這個教士低聲的話語裡聽到了永恆的聲音:
「我們曾經是雄鷹,可是卻成了夜間飛行的家蝙蝠!」
他頭戴黑色僧帽,身穿肥袖黑色袈裟,生著一張難看的很尖的小臉,被爐中將要熄滅的紅色火光從下面照射著,的確是很像一隻大蝙蝠。唯有那雙聰明的眼睛裡閃耀著的暗淡的目光,才與雄鷹相匹配。
「這話不該你說,也不該我聽,教士大人!」皇太子終於忍耐不住,大叫道,「是誰讓教會屈服於沙皇的?是誰勸說沙皇向民間灌輸路德派習俗,拆毀小教堂,辱罵聖像,消滅教士禮儀的?這一切都是誰允許他幹的?……」
突然停住了。修士看著皇太子,目光犀利,讓他感到不寒而慄。這一切莫非都是耍手腕,都是圈套?費多斯卡莫非是緬希科夫,或者父皇親自派來當特務的?
「你可知道,殿下,」費多斯卡開口道,眯縫起一隻眼睛,露出無限狡黠的笑容,「你可知道邏輯學中所說的歸謬法嗎?我所做的正是這個。沙皇向教會進攻,但明目張胆地控制它卻不敢,只是悄悄地破壞它,一點點兒地使它腐爛。而照我來說,要毀壞,那就毀壞吧!不管要幹什麼,那就快點兒干。直截了當的路德教派要比拐彎抹角的東正教好一些,直截了當的無神論要比拐彎抹角的路德教派好一些。越壞,就越好!我就要這樣。沙皇開始做的,我把它做完;他在耳邊竊竊私語的,我要向百姓大喊大叫。我要用他本人來揭露他:讓人人都知道上帝的教會是如何遭到踐踏的。處熟了,習慣了——就會愛上的,要是不愛上——那就等到了時候,我們自己從洞裡出來。耗子為貓流淚!……」
「巧妙!」皇太子笑起來,幾乎是欣賞著費多斯卡在做戲,對他的話一句都不相信,「你可真狡猾,神父,像個小鬼……」
「你別用小鬼來鄙棄我,殿下。小鬼為上帝效力,但並非心甘情願……」
「你把自己跟小鬼等同起來,教士大人?」
「我是政治家,」教士謙虛地反駁道,「跟狼在一起生活,就得像狼那樣嗥叫。不只是政治導師們為我們做出玩弄權術的範例,就是上帝也教我們政治:猶如漁夫用蚯蚓把魚鉤包住一樣,主把自己的精神裹在神子的肉體裡,把釣竿甩到世界的大海里,使了一個計策,就把敵人魔鬼釣上鉤了。多麼英明的詭詐!天上的政治!」
「怎麼,聖父,你不信仰上帝?」皇太子又盯了他一眼。
「離開教會的政治,殿下,算是什麼政治?離開上帝的教會,算是什麼教會?權力不是來自上帝,那又是來自何處……」
他奇怪地,既不狂妄,也不怯懦地嘻嘻一笑,補充道:
「你本來也很聰明,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比你的父皇聰明。你的父皇雖然也聰明,可是卻不了解人——我們時常牽著他的鼻子走。可是你會更好地了解人……親愛的!……」
突然間,他彎下腰去,吻了皇太子的手,迅速而又靈巧,使得皇太子沒來得及把手拿開,他只是渾身一抖。
他雖然感覺到,這個教士的阿諛逢迎,是抹在刀刃上的蜜糖,但是這蜜糖畢竟是甜的。他滿臉緋紅,為了掩飾窘迫之感,他故作嚴肅地說:
「你瞧,費多斯卡老兄,切莫疏忽大意!瓦罐常到井裡去汲水,總有一天會在井邊給打碎。你說,對待父皇像是貓用爪子能把狗熊抓傷,可是狗熊一旦轉過身來,就會把你壓死——你可就一命嗚呼了!……」
費多斯卡的小臉像是牙痛似的皺起來,兩隻眼睛卻睜大了,環視著周圍,仿佛是有人站在他的背後一樣,竊竊低語起來,跟剛才一樣,說得很快,但不連貫,好像是在說譫語:
「噢,親愛的,噢,真可怕喲!我經常想,我早晚得死在他手上。我年輕的時候跟另一個小貴族一起到了莫斯科,我們被帶進宮,得到皇恩,叩見你的伯父約安·阿列克塞耶維奇沙皇,可是等到叩見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沙皇時,我是如此害怕,嚇得我兩腿發顫,站都站不穩,我從那時起就一直盤算著,我早晚得死在這個人手裡!……」
他現在還嚇得渾身發抖。但是憎恨卻比恐懼更有力量。阿列克塞覺得,費多斯卡談起彼得來好像不是在說謊,或者不完全是在說謊。他在他的想法中看出了自己關於父皇那些最隱秘的危險的想法:
「人們常說,偉大的君主!他偉大在何處?靠著專橫殘暴的習俗進行統治。用斧頭和皮鞭來推行教化。皮鞭起不了多大作用。斧頭——雖是鐵器——但也並非初次見到:就給兩個銀幣!一直尋找陰謀和暴亂。可是他卻看不到,暴亂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本人就是頭號的暴徒。殺戮,砍頭,可是全都沒有用。有多少人被處決,流了多少鮮血!可是劫掠卻有增無減。人的良心是捆綁不住的。鮮血不是白水,必定高喊報仇。上帝的憤怒很快,很快就要降到俄國頭上,一旦開始內訌,那就從大人到小孩,人人都將看到:無盡無休的動盪不安,人頭紛紛落地——咔嚓——咔嚓——咔嚓……」
他用手比畫著喉嚨,「咔嚓」,模仿著斧頭的聲音。
「到那時,將建成上帝的教會,經過鮮血的洗滌,比雪還白,猶如那個身披陽光的婦人,統治著所有的人……」
阿列克塞看著他的臉,只見惡狠狠的臉已經變形,兩眼燃燒著兇惡的火光,他覺得,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瘋子。他想起了大修道院一個修士的話:「費奧多西神父有時心情憂鬱,受著魔鬼的折磨,趴到地上,做些什麼事,自己也記不得了。」
「我期望什麼,就努力去辦,」教士最後說,「看來是覺得可憐。上帝在俄國頭上:把沙皇處死,對人民施恩。把你給我們派來,你是我們的解救者,是我們教會的太陽,是我們虔誠的皇上,是全俄國的君主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殿下!……」
皇太子驚恐地跳了起來。費多斯卡也站了起來,一頭撲到他的腳下,抱住他的雙腿號叫起來,激動而堅決地祈求說,仿佛是在威脅:
「開開恩吧,可憐可憐你的奴隸吧!我要把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都奉獻給你!沒有獻給你的父親,我想要當宗主教,可是現在不想當了,我不需要,什麼都不需要!……一切——都給你,親愛的,我的太陽,我心坎上的朋友,光明的阿寥申卡!我愛你!……你當沙皇,同時又當宗主教吧!你把天上的與人間的集於一身,戴上康士坦丁皇冠,白色僧帽,同時也戴上莫諾馬赫皇冠!比人間所有的皇帝都偉大!你是——天下第一,你是——天下唯一!你,也是上帝!……而我是你的奴隸,你的忠犬,你腳下的一條蟲。渺小的費多斯卡!殿下,我像擁抱上帝一樣抱著你的腿,給你叩頭!」
他給他叩頭,袈裟的兩個肥大袖子伸展開,像是家蝙蝠的兩個巨大翅膀,懸掛在胸前的鑲嵌寶石刻著沙皇肖像的十字架碰到地上,發出響聲。皇太子心中充滿了厭惡之情,一股寒氣浸透他的全身,仿佛是有一隻癩蛤蟆跳到他身上。他要把他推開,打他一記耳光,向他臉上吐唾沫,可是卻動彈不得,好像是被噩夢纏身。他覺得,伏在他腳下的並不是無賴,「渺小的費多斯卡」,而是另一個強大而威嚴的,主宰一切的人——他曾經是只雄鷹並且成了夜間飛行的家蝙蝠,豈不就是那個屈於皇權的教會嗎?透過那種厭惡和驚恐,可以看出,他頭腦中縈繞著的是對權勢狂熱的渴求。仿佛是有人用那兩隻巨大的翅膀把他高高托起,讓他看到統治世界的權勢和榮耀,並且說:你要是給我叩頭,我就把這一切都賜給你。
爐中的炭在灰燼下面閃出微弱的火光。酒精般的藍色火苗更加微弱。窗外風雪瀰漫中的藍色月光已經暗淡。仿佛是有人用暗淡的目光往窗里窺視。玻璃上的霜花閃耀著白光,像是花朵的幽靈。
等皇太子清醒過來時,屋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了。費多斯卡消失了,仿佛是鑽進地里或者消散在空中了。
他胡謅了些什麼?他說了些什麼譫語?阿列克塞想,好像是從夢中醒來。白色僧帽……莫諾馬赫皇冠……發瘋了,精神失常了!……他怎麼知道父親要死?從哪兒說起的?有過多少次都以為不能活了,可是上帝大發慈悲……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一次談話中基金所說的話:
「你父皇的病並不嚴重。故意舉行懺悔和領聖餐儀式,想要讓人們看到他病得不輕,這一切都是虛張聲勢,是在考驗你和別的一些人,想看看等他不在時你們會如何。你可知道,有一篇寓言,說的是:老鼠們準備給貓送葬,高興得又蹦又跳舞,可是貓卻突然跳起來,躥上去一撲——舞也就停了……什麼領聖餐,那是他有自己的打算,而不是為了老鼠……」
那番話像一根針一樣刺得他心痛,讓他感到羞愧和厭惡。可是故意把它當作耳旁風,權當沒有聽見:他特別歡快,什麼都不去想。
「基金是對的!」他現在做出了決定,好像是有一隻死人的手壓迫他的心,「是的,全都是虛張聲勢,是欺騙,是政治家的鬼花招,是貓捉弄老鼠。等他一跳起來,就會撲上去……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曾有過。關於自由的一切期望、興奮和幻想,都只不過是一場夢,一場白日夢,頭腦發昏……」
藍色火苗閃動最後一下,熄滅了。黑暗降臨了。只有灰燼下面的炭火眯縫著眼睛,狡黠地眨動著,現出笑容。皇太子感到恐怖。仿佛是費多斯卡還沒有走,他還在這裡,躲在一個角落裡——暫時躲了起來,不聲不響,可是馬上就會像家蝙蝠那樣在他的頭上張開黑色的翅膀,不停地扇動,同時伏在他的耳朵上小聲說:我給你統治一切的權力和所有的光榮,因為這權力已經交給了我,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阿芳納西伊奇!」皇太子叫道,「點燈!快點兒點燈!」
老人氣哼哼地咳嗽起來,嘟噥著,從熱炕上爬下來。
「你有什麼可高興的?」皇太子問自己,近幾天來第一次頭腦如此清醒,「莫非?……」
阿芳納西伊奇赤著腳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支蠟燭,上面結了燭花。燭光直接照到阿列克塞的臉上,他由於在黑暗中待了很久而感到光線刺眼。
他的心裡好像是也亮堂了:他突然看到了他不願意看而且不可能看到的東西——父親死掉的可能性,他因此感到很歡暢。
三
「你可記得,殿下,當年在主易聖容村,我在你的臥室里,在神聖的福音書前是如何問你的:你將來會把我當作你的精神之父,當作上帝的天使和使徒,當作你一切事務的裁判者而加以崇拜嗎?你會相信,我這個罪人擁有基督賜給使徒的那種神權嗎?我可以利用這種權力約束一切和決定一切嗎?你當時回答說:相信。」
這是皇太子的懺悔師、克里姆林宮上斯帕斯大教堂大司祭,雅科夫·伊格納季耶夫神父對他說的,這位神父是在阿列克塞跟費多斯卡見面以後三個星期從莫斯科來到彼得堡的。
十年前,雅科夫神父對於皇太子來說,無異於宗主教尼康對於他的祖父「最安靜的」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孫子履行了祖父的遺訓:「你們要把神職高高舉在自己的頭上,對他們言聽計從,不可有任何異議;神職高於皇位。」在普遍辱罵和踐踏教會的情況下,皇太子卻匍匐在溫順的僧侶雅科夫腳下,為此感到甜蜜。他在牧師身上所看到的是主,並且相信,主——是一切首腦之首腦,王者之王。雅科夫神父越是專橫,皇太子就越發俯首帖耳,而且越發感到這種俯首帖耳的甜蜜。他所給予精神之父的全部愛,是他所不能給予肉體之父的。那是一種友情,熱忱,溫柔,猶如戀情一樣強烈。他在國外時寫信給雅科夫神父說:「我真心地以上帝的名義做證,我在整個俄國沒有一個像聖父那樣的朋友。我本來不想說,可是還得說:願上帝保佑您健康長壽;可是萬一您從此世移居到彼世去,那麼我就非常不希望返回俄國了。」
可是突然一切都變了。
雅科夫神父有個女婿,當書吏的彼得·安菲莫夫。根據懺悔師的要求,皇太子錄用了安菲莫夫,把自己在下城邊區阿拉托爾州的波列茨克領地交給他管理。書吏獨斷專行,把農民們弄得傾家蕩產,幾乎釀成暴亂。他們多次向沙皇告狀,指責彼季卡是竊賊。可是他卻出水一身干,什麼事都沒有,因為雅科夫神父包庇和維護自己的女婿。最後,農民們聽說自己的同鄉和老友伊萬·阿芳納西耶維奇給皇太子當聽差,便派代表到彼得堡來找他。伊萬親自赴波列茨克領地偵查案情,回來之後稟報說,彼季卡的種種胡作非為和為非作歹皆屬事實,而更主要的是,雅科夫神父對這些惡行都一清二楚。這對皇太子是一個嚴厲的打擊。起來維護的不是他自己和自己的農民,而是上帝的教會,他覺得教會通過不稱職的牧師而被敗壞了聲譽。他很長時間不想見到雅科夫神父,隱藏著自己的委屈,默不作聲,可是最後終於按捺不住了。
大司祭使用綽號「地獄的神父」,跟「土匪」「飯桶」「花花公子」以及其他一些酒友一起參加皇太子的「酗酒大聯歡」,這種集會說是「大」,但比起父皇的大集會來,只是小巫見大巫。一次小酌時,阿列克塞揭露俄國神甫,稱他們為「叛徒猶大」「基督的出賣者」。
「等到新的伊里亞先知降臨,打斷你們的脊樑,巴爾神的祭司們 1!」他盯著雅科夫神父的眼睛,叫道。
「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太子,」雅科夫嚴厲地說,「你不應該這樣責備和憤恨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神的祈禱者……」
「我們了解你們的祈禱,」阿列克塞打斷了他,「『主哇,寬恕我吧,放我到貯藏室去吧,幫幫我吧,幫我拿出去吧。』我的父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做對了——主保佑他健康——他減少了你們的毛,剃掉了你們的長鬍子!你們這些法利賽人和偽君子,你們還嫌不夠,還需要狠毒,粉飾的棺材!……」
雅科夫神父從桌子後面站起來,走到皇太子跟前,嚴肅地問道:
「你指的是誰,殿下?不是指我們這些溫順的人嗎?……」
此時此刻,「上斯帕斯的大司祭,最神聖的神父」很像是尼康宗主教,可是彼得之子卻已經不像「最安靜的」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了。
「也有你,」皇太子回答道,也站了起來,像以前一樣緊盯著雅科夫神父,「也有你,神父,不能把你從眾人中剔出!你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了,你尋找耶穌並非為了耶穌,而是為了一小塊麵包。你擺什麼架子?想要當宗主教?老兄,不是那個時候了。酒徒到過聖彼得節還早著哩!你等著瞧吧,主定會把你從祭壇上推下來,你在上斯帕斯大教堂里將會大頭朝下,兩腳朝上,直接掉到——爛泥里!……」
他又加了幾句不堪入耳的罵人話。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雅科夫神父兩眼發黑。他也醉了,但與其說是由於喝酒,不如說是由於憤怒。
「閉嘴,阿寥沙!」他喊道,「閉嘴,狗崽子!……」
「既然我是狗崽子,那麼你就是公狗!」
雅科夫神父滿臉通紅,渾身顫抖,把兩隻手舉到皇太子的頭上,聲嘶力竭地叫喊,他當年在聖母報喜教堂當大輔祭時站在講經台上就用這種聲音詛咒異教徒和離經叛道者:
「我要詛咒!我要詛咒!我要運用我的權力,這是主通過使徒彼得給我的……」
「怎麼,教士,別喊壞了嗓子!」皇太子惡意地嘲笑說,「你應該可憐的不是使徒彼得,而是書吏,竊賊,你自己的親姑爺彼得·安菲莫夫!他就在你身上,通過你而號叫——這個無賴彼季卡,魔鬼彼季卡!……」
雅科夫神父伸出手,給了皇太子一記耳光——「堵住了瀆神者的嘴」。
皇太子向他撲過去,一隻手抓住他的鬍子,另一隻手去摸桌子上的刀。阿列克塞兩眼射出憤怒的火光,臉色蒼白,由於全身抽搐而變形,一瞬間與彼得的臉十分相像,令人毛骨悚然,使人覺得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幽靈。皇太子很少發火,可是一旦發起火來,什麼壞事都幹得出,現在就是這樣一個時刻。
酒友們都跳了起來,向打架的兩個人奔過去,抓住他們的胳膊和大腿,費了好大的勁,終於把他們拉開。
這場爭吵,像所有的類似爭吵一樣,最後是不了了之,如通常所說的:誰活一輩子還不興喝醉,司空見慣的事,喝醉了,打一架,酒醒了,就和解了。他倆也和解了。可是從前那種愛卻沒有了。尼康在孫子手裡倒了,恰如在祖父那個時候一樣。
雅科夫神父是皇太子和整個秘密聯盟之間的聯絡人,這個聯盟由彼得和彼得堡的敵人組成,進行陰謀活動,他們集聚在失寵的皇后阿芙多季婭的周圍,儘管她是被囚禁在蘇茲達爾的「修女」。當傳來沙皇病危的消息時,雅科夫神父匆匆忙忙趕到彼得堡,他肩負著蘇茲達爾委派的使命,因為那裡的人都在期待著重大的變革,等待著阿列克塞登基。
可是等到大司祭到達之際,一切都變了。沙皇康復了,非常迅速,要麼是他的病癒是個奇蹟,要麼就是他的病是假裝的。基金的預言應驗了:老貓跳起來——老鼠停止跳舞,四處逃散,又都躲到洞裡去了。彼得達到了目的,了解到皇太子的力量如何,假如他這個皇上真的死掉,將會如何。
阿列克塞得到傳聞,知道父親對他極其惱怒。一定是有特務——不就是費多斯卡嗎?——向父皇嘀咕說,皇太子聽到父皇的病大為高興,容光煥發,像過命名日那樣興奮。
所有的人又都立刻把他遺棄了,猶如躲避瘟疫那樣躲著他。他又從皇帝寶座上跌到斷頭台上。他也知道,現在他已得不到寬恕,隨時隨地都在等待著跟父皇的可怕會見。
但是,憎恨和驚惶卻壓倒了恐懼。他覺得這場欺騙,「政治權術」,貓的狡猾,裝死的鬼把戲,很卑鄙。也想起了父皇的另一項「政治權術」:那封威脅剝奪他的繼承權的信函,「曉諭吾兒」,是1715年10月22日太子妃死的那一天交給他的,但落款卻是10月11日,也就是皇后生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之子的前一天。當時他沒有留心日期的變動。可是現在明白了,這有多麼狡猾:父皇生了兒子之後,他就不能不在「曉諭」中提到他,有了新的繼承人,就不能威脅他無條件地剝奪其繼承權。偽造日期可以賦予違法以合法的形式。
皇太子想起父皇一向喜歡裝成公正的人,他不禁苦笑起來。
他本來可以寬恕父皇的一切——所有大的謊言和惡行,唯獨不能饒恕這個小小的詭計。皇太子正在這麼想的時候,雅科夫神父來了。
阿列克塞正感到很孤獨,很高興他的到來,正如高興任何一個活人到來一樣。但是,大司祭身上的尼康精神太強烈了:感覺到皇太子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他的幫助,便決定向他提起一次舊的委屈。
「太子殿下,」雅科夫神父繼續說,「當年在主易聖容村你在神聖的福音書前給我們的保證,你現在竟然撕毀了,把它當成了兒戲,或者變成了玩笑。你沒有把我當成上帝的天使和基督的使徒,當成你一切事務的裁判者,可是你卻審判起我們來了,用惡言穢語中傷我們。由於我們的姑爺彼得·安菲莫夫跟波列茨克農民的案件,你給我們家帶來了不斷的哭聲。我是你的精神之父,可是你卻拽我的鬍子,你既然敬畏上帝,我為什麼不應該得到你的仁慈。我儘管有罪而且低賤,但畢竟是主的最聖潔的血和肉的侍奉者。等到第二次降臨之日到來的時候,孩子,那時已不再存在私情,我和你在王者之王面前是有賬可算的。等到人間的權勢疲憊不堪之時,那裡就會出現窮人唯一的沙皇……」
皇太子一聲不響地抬起眼睛看他,表情不是憂傷,不是絕望,而是無動於衷,像死了一樣木然,竟然使雅科夫神父立刻把嘴閉上。他明白了,現在不是算老賬的時候。他是個善良的人,阿列克塞愛他像愛自己的親人一樣。
「上帝寬恕,上帝寬恕,」他把話說完,「朋友,你也原諒我這個罪人吧……」然後他看著他的臉,驚惶不安地補充道:
「我給你帶來一件禮品,」雅科夫神父歡樂而神秘地微微一笑,「母后的信。我到修道院去了。那邊非常高興,又出現了預兆,都說,很快,很快就會應驗……」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
「不要,」皇太子制止了他,「不要,伊格納季伊奇!最好是別給我看。有什麼用呢?沒有這個已經夠難過的了。再帶來——父皇會知道的。監視我的人很多。你今後別再到修道院去了,也別再給我帶信來。不需要……」
雅科夫神父看著他,又是很長時間,全神貫注。到了什麼地步了,他想,兒子棄絕了母親,骨肉之情都沒有了!
阿列克塞揮了揮手,把頭垂得更低了。
雅科夫神父全都明白了。淚水在老人的眼圈裡轉來轉去。他向皇太子彎下腰,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手上,另一隻撫摸著他的頭髮,和藹地小聲說,像是對一個生病的小孩說話一樣:「你怎麼了,我的太陽?你怎麼了,我親愛的?主與你同在!要是心裡有什麼,別隱瞞,說出來會輕鬆一些,讓我們一起商量商量。我是你的父親。雖然我罪孽深重,可是也許主會給我智慧……」
皇太子仍然沉默不語,轉過身去。可是他突然緊鎖眉頭,嘴唇哆嗦起來。他低沉地乾哭著,趴到雅科夫神父的腳下:
「我痛苦,聖父,痛苦哇!……不知道該怎麼辦……再也沒有力量了……我對父皇……」
他沒有把話說完,好像是自己被他想要說的話給嚇住了。
「到聖像室里去!快走!到那兒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想要懺悔。聖父,你在主面前審判我和父皇吧!……」
聖像室是一個緊挨著臥室的小房間,四面牆上掛滿鑲金嵌銀、鎖滿寶石的古老聖像,這都是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的遺產。白晝的光亮一絲也透不到這裡來,永不熄滅的神燈在永世的昏暗中半明半暗地亮著。
皇太子跪到讀經桌前,桌上放著一本福音書。雅科夫神父披上袈裟,好像是完全換了一副模樣,莊嚴肅穆。他的臉從近處看,是最普通的莊稼人的臉,由於衰老而變得麻木和鬆弛,可是從遠處看,仍然文雅端莊,很像古代聖像上基督的臉。他拿著十字架,說道:
「孩子,基督站在這裡,雖然我們看不見,他在接受你的懺悔。別怕羞,也別畏懼,別對我隱瞞,直截了當地說出所做的一切,聆聽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教誨。」
按照懺悔的程序,懺悔者一件件一樁樁說出自己的罪過,然後懺悔師逐個詢問,懺悔者一一回答,他便會逐漸地越來越輕鬆,好像是有一個強有力的人從他的靈魂上一個又一個地拿掉重軛,有一個輕而又輕的人用手輕輕地觸動他良心的創傷,它們便癒合了。他感到既甜蜜又恐懼,心裡在燃燒,站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雅科夫神父,而是基督本人。
「告訴我,孩子,你是否有意或無意地殺死過人?」
「我有罪,聖父,」他說得聲音極低,勉強可以聽見,「不是行動,也不是言語,而是思想。我對父皇……」
又像剛才一樣,停住了,好像是自己被自己想要說的話給嚇住了。可是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卻深入到他心靈最隱秘的深處。任何事都不可能瞞過這目光。
他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出了一身冷汗,後來經過努力,終於說道:
「父皇有病的時候,我曾經希望他死掉。」
他蜷縮成一團,垂下頭,閉上眼睛,以便不看他。他站在他面前,驚呆了,仿佛是在期待著響起如天上的轟雷一般的話語——如世界末日的最後審判中的起訴詞或辯護詞。
突然間,雅科夫神父發出了所熟悉的普普通通的人的聲音:
「上帝寬恕了你,孩子。我們所有的人也全都希望他死。」
皇太子抬起頭,睜開眼睛,看見一張熟悉的普普通通的人的臉,絲毫都不讓人害怕——一雙善良而又有些狡黠的褐色眼睛,周圍布滿細細的皺紋,胖乎乎的圓臉上長著一個贅疣,上面有三根毛,棕紅色的鬍鬚已經花白——他那次喝醉酒打架時拽的正是這部鬍鬚。修士不愧是修士——他泰然自若,好像全然無事似的。可是假如皇太子頭上真的響起轟雷,那麼他驚訝的程度也許不會大於那句普普通通的話:「上帝寬恕了你,孩子。我們所有的人也全都希望他死。」
神甫好像全然無事似的,按照聖禮書的規定,繼續詢問:
「告訴我,孩子:你是否吃過死牲畜,被壓死的,或被狼咬死的,或死於猛禽的牛?你是否違犯過聖規從而變得不潔?或者在大齋節,星期三或星期五吃過奶油或奶酪?」
「聖父!」皇太子說,「我的罪孽深重,上帝知道,深重……」
「可是在齋期吃過葷?」雅科夫神父不安地問。
「我指的不是這個,聖父!我指的是父皇。為什麼會是這樣?我是他的親生兒子,親骨肉。兒子盼望父親死。盼望別人死的人就是他的殺手。是思想上的兇手。可怕呀,伊格納季伊奇,可怕。聖父,我對你就像對基督一樣進行懺悔。你想想看,幫幫我吧,發發慈悲吧,主哇!……」
雅科夫神父看了看他,起初感到吃驚,後來就生氣了。
「反對肉體上的父親,你可以懺悔,至於反對精神上的父親,你是否可以把它忘掉?說到精神比肉體重要,那只能是精神之父比肉體之父重要……」
他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全是按照書本,空空洞洞,歸納起來只是一句話:「要把神職高高地舉在自己的頭上。」
「孩子,你太固執了。像是一隻發狂的山羊,向著我咩咩地叫。上帝不會聽到你的這種話,因為這不是你說的,而是魔鬼通過你來作踐我,魔鬼把你當成一匹瘦馬來駕馭,騎在你身上耀武揚威,像是騎著一頭豬,據聖父們的預兆,想上哪兒就上哪兒,直到徹底滅亡……」
他說著說著,又扯到波列茨克的農民和自己的女婿彼得·安菲莫夫身上來了。
一種灰濛濛的東西像蜘蛛網似的遮住了皇太子的眼睛,使眼皮發黏。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的臉仿佛是在霧中膨脹起來,仿佛是從這張臉的後面又出來一張臉,也是很熟悉的:尖尖的紅鼻子總是嗅著什麼氣味,一雙瞎乎乎淚汪汪的小眼睛狡黠而又兇惡——這是書吏彼季卡的臉,仿佛是在「上斯帕斯的大司祭,最神聖的神父」那張文雅端莊,很像古代聖像上基督的臉上,混進了竊賊彼季卡、無賴彼季卡那張令人厭惡的臉。這張臉跟主的面容結合在一起,是對神的褻瀆,是可怕的。
「吾主耶穌基督寬宏仁慈,以其愛人之心寬恕了你和你的一切罪孽,我的孩子阿列克西斯,」雅科夫神父用法衣上的長巾蓋著皇太子的頭部,說道,「我作為一個不稱職的神甫,運用主給我的權力,寬恕你,並且解脫你的一切罪,為了天父、神子和聖靈,阿門。」
阿列克塞的心裡一片空虛,這些話,他聽起來,空空洞洞,沒有權威,沒有不解的秘密,不給人以恐懼。他感到,這裡寬恕了,可是那裡並沒有寬恕;在人間解脫了,可是在天上並沒有解脫。
那天天黑之前,雅科夫神父到浴室去洗了個澡。回來以後,坐到壁爐前,跟皇太子面對面地喝起熱蜜水來,熱氣騰騰的紅銅鍋鋥明瓦亮,映出了大司祭那張紅銅一般的臉膛。他不慌不忙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不時地用方格大毛巾擦著汗。他在浴室里已經發過汗了,現在喝熱蜜水仿佛是在履行某種儀式。他慢酌慢飲,就著酥脆的甜麵包圈,那種氣魄文雅莊重,跟他祭神時一樣,可以看出祖傳的遺風,可以聽出東正教古老的遺訓:一動不動,如大理石柱,毋左歪,毋右斜。
皇太子聽著他的議論:洗蒸汽浴時用什麼樣的笤帚抽打更舒服;浴室里用薄荷還是用小黃菊來薰香最佳;講述大司祭夫人冬天過尼科拉節時洗蒸汽浴出汗過多,差點兒沒有死了。還話趕話地提到聖父們傳下來的教誨和訓言:「心地坦然,才能揚眉吐氣;聰明者必不做,把力氣看作蟲豸;智慧要長,怒氣要息……」
說著說著又扯到波列茨克的農民身上來了,當然也少不了談到彼季卡·安菲莫夫。
皇太子很想睡覺,有時覺得不是他面前的那個人在說話,而是一頭牛在反芻,咀嚼一會兒,吐出口哺,然後又無休無止地咀嚼起來。
昏暗更濃重了。外面在解凍,下著骯髒的黃霧。窗戶上的白色霜花融化了,滴著水。從窗戶可以看見天空,也是骯髒的,瞎乎乎,淚汪汪的,很像書吏彼季卡那雙狡黠而卑鄙的小眼睛。
雅科夫神父坐在皇太子的對面,三個星期之前修士大司祭費多斯卡就坐在那個位子上。阿列克塞情不自禁地把這兩個神職人員進行比較,他倆一個是新派,一個是舊派。
「不是高級教士,而是兩個壞蛋!『我們曾經是雄鷹,可是卻成了家蝙蝠。』費多斯教士說過。雅科夫教士也可能說:『我們曾經是雄鷹,可是卻成了戴上枷板的牛。』」
費多斯卡的身後是個永遠的政治家,是箇舊派的魔鬼,雅科夫神父的身後也是個政治家,卻是個新派的魔鬼——無賴彼季卡。二者旗鼓相當,新和舊半斤八兩。莫非這兩個人物,過去的和未來的,身後是一個統一的第三者——整個教會嗎?
他看了看骯髒的天空,又看了看大司祭通紅的臉。這裡和那裡都有一種赤裸裸的卑鄙而又卑鄙,永遠卑鄙的東西,它無時無刻不在,但畢竟比古怪的夢囈更一目了然。心裡一片空虛,寂寞無聊,像死亡一樣可怕。
像平時一樣,又傳來了鐘聲,由遠而近,越來越響亮。
皇太子聽著,突然全身都警覺起來。
「有人,」雅科夫神父說,「不是到這兒來的吧?」
傳來了馬蹄踏在雪水裡的啪噠啪噠聲、雪橇軋在光禿禿的石頭上的嘎吱嘎吱聲,然後從門前台階上傳來人語聲,接著是門斗里的腳步聲。門開了,走進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只見他那張好看的臉上顯現出一副愚蠢相,是古羅馬士兵和俄國傻子伊萬努什卡某種奇怪的混合物。這是沙皇的聽差,主易聖容近衛軍上尉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魯勉采夫。
他交給皇太子一封信。皇太子當即打開讀了:
「吾兒。明朝前來冬宮。彼得。」
阿列克塞沒有吃驚,也沒有感到奇怪,好像是早就料到了這次會見——因此他毫不介意。
那天夜裡,皇太子做了一個夢,他時常做這樣的夢,跟平時一模一樣。
這個夢跟他童年聽到的一個故事有關。
大搜捕火槍兵時期,彼得沙皇下令把大貴族伊萬·米洛斯拉夫斯基的屍骨挖掘出來,他曾是索菲婭的朋友,主要的叛亂者,死後安葬在斯托普的尼科拉教堂西側廳里,在那裡已經躺了十七年。打開蓋的棺材用豬給拉到主易聖容村的刑場,放在那裡的斷頭台下面,上面砍叛亂者的頭,鮮血流到死者的屍骨上,然後把屍骨剁成數塊,就地埋在刑場拷刑架和斷頭台底下。諭旨說:「讓竊賊們不斷增加的血永遠淋到竊賊米洛斯拉夫斯基污穢的碎屍上,用聖詩的話來說:主憎惡嗜血和詭詐的人。」
阿列克塞在這個夢裡起初好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只是聽見關於阿寥努什卡妹妹和伊萬努什卡哥哥的童話里一支可怕的歌,他童年時祖母,皇太后娜塔麗婭·基里洛芙娜·納雷什金娜,彼得的母親時常給他講這篇童話。伊萬努什卡哥哥變成了小山羊,召喚阿寥努什卡妹妹。但是在夢中聽到的不是「阿寥努什卡」,而是「阿寥申卡」——這兩個名字的諧音帶有預見性,讓人害怕:
阿寥申卡,阿寥申卡!
熊熊的火燒得正旺,
鍋里的水翻滾沸騰,
他們正在磨刀霍霍,
準備要把你殺掉。
後來,他看見一條偏僻而荒涼的街道,正在融化的雪,一排黑色的木樁,斯托普的尼科拉教堂鉛灰色的圓頂。清晨像晚上一樣昏暗。天邊上有一顆巨大的「掃帚星」——彗星,像血一樣鮮紅。幾口奇異的豬,肥胖,渾身沒有毛,黑色中間帶有粉紅色的斑點,拖著一輛小丑用的雪橇。雪橇上放著一具開著蓋的棺材。棺材裡放著一個滑膩膩的黑色東西,好像是樹窟窿里的爛樹葉子。教堂的圓頂在彗星的照耀下變成血紅色。春天水坑裡的薄冰在雪橇的碾軋下發出嘎吱的響聲,黑色的泥漿像鮮血一樣濺出來。萬籟俱靜,猶如在世界末日的前夕,天使長吹起號角之前。只有豬咴咴地叫著。有一個灰鬍子的小老頭,身披褪色的綠袈裟,很像是阿寥沙小時候見到過的聖德米特里·羅斯托夫斯基,伏在他耳朵上小聲說:「主憎惡嗜血和詭詐的人。」皇太子知道,嗜血的人,正是彼得。
他醒了,像平時做這種夢一樣,驚恐萬狀。窗外已是清晨,但跟晚上一樣昏暗。萬籟俱靜,猶如在世界末日的前夕。
突然聽到有人敲門和阿芳納西伊奇睡意矇矓的氣哼哼的聲音:
「起床吧,起床吧,太子!該去見你父皇了!」
阿列克塞想要叫,可是卻起不來。他渾身各個器官仿佛都脫落了似的。他覺得自己的軀體是在天上,好像是別人的。他躺在那裡像個死人似的,他覺得夢還在繼續,他是在夢中醒來的。與此同時,他卻聽到敲門聲和阿芳納西伊奇的聲音:
「到時候了!該去你父皇那兒了!」
祖母用那衰老的顫顫悠悠的聲音在他的頭上輕輕地唱著那支可怕的歌,好像是羊在咩咩地叫:
阿寥申卡,阿寥申卡!
熊熊的火燒得正旺,
鍋里的水翻滾沸騰,
他們正在磨刀霍霍,
準備要把你殺掉。
註解:
1巴爾為古代閃族的司農業和豐收之神,後又被認為是皇權的保護神;「巴爾神的祭司」喻想發財致富的人。
四
彼得對阿列克塞說:
「跟瑞典人的戰爭一開始,咳,吃了大敗仗,是由於我們沒有掌握戰爭的技藝,我們痛苦而又有耐心地上完了這所學校,如今應該看到,這個敵人曾經讓我們發抖過,可是現在卻在我們面前發抖了!我和俄國其他的真正兒子付出了勞動,得到了收穫。現在我們根據上帝給我們老祖宗亞當的命令,靠著自己臉上的汗水吃飯。像挪亞當年造方舟一樣,我們盡力工作,只有一個想法:讓俄國名揚全世界。我看到了上帝給予我們祖國的榮耀,展望未來,高興的同時也感到悲哀,因為發現你極不適於掌管國家大事……」
阿列克塞登上冬宮的樓梯,走過在沙皇辦公室門旁站崗的近衛軍士兵身邊,像他每次謁見父皇之前一樣,體驗到一種毫無意義的本能的恐懼。兩眼發黑,上牙打下牙,兩腿打戰;他擔心會跌倒。
可是等父皇以平靜的聲音像背書一樣發表起早已準備好的長篇大論以後,阿列克塞便鎮靜了。他好像是僵住了,他又採取了滿不在乎的態度,仿佛父皇不是在跟他談話,談的不是他。
皇太子像個士兵一樣,筆挺地站著,雙手下垂,漫不經心地聽著,偷偷地打量著屋子,只是懷著一種冷漠的好奇心。
鏇床、木匠工具、星盤、水準儀、羅盤、地球儀和其他一些數學、炮兵、築城工程器具在這間狹小的房間裡擺得滿滿的,使這個房間很像是船艙。牆壁灰皮剝落,露出黑色的橡木,上面掛著彼得所喜愛的荷蘭畫師亞當·西洛的海洋風景畫,「有益於了解航海術」。所有的物品皇太子從童年起就很熟悉,喚起了他一連串的回憶:荷蘭自鳴鐘上墊著一張報紙,上面擺著一副大而圓的鐵框眼鏡,用藍綢子纏著,免得戴上時擦破鼻樑,緊挨著,一頂白色花條棉布的睡帽,帶有一個綠色絲穗,阿寥沙有一次玩耍時由於不經心而給弄掉,可是當時父親並沒發火,而在集中精力起草聖諭,這需要他親自執筆。
桌子上堆著各種文件,彼得坐在桌子後面一把高背皮椅上,他身邊的火爐燒得很熱。他穿著一件淺藍色長袍,皇太子早在波爾塔瓦戰役之前就記得它,現在已經穿得很舊並且已經褪色,上面被菸斗燒了一個窟窿,現在用更淺色的布打了一塊補丁;紅毛線衣上釘著白色骨質紐扣,其中一個破碎了,只剩下一半,他認出了這顆紐扣,便數了起來,不知為什麼,每次聽父親那冗長的斥責訓話時,他都這麼做——那是從下面數第六顆紐扣;裡面穿的是一件藍色粗線毛衣;腳上是已經穿舊的灰色粗毛線襪和舊布鞋。皇太子看了這些細小的物品,他覺得習以為常了,既熟悉又陌生。唯獨沒有看見父皇的面孔。從窗戶往外面望去,只見涅瓦河面鋪上一層皚皚的白雪,一縷冬季的黃色陽光從窗子斜射進來,落在他倆的中間,又長又細,尖尖的,像是一把長劍。這縷陽光把他倆分開,把他倆相互隔開。緊靠著沙皇腳下的地板上照著四方窗框形的太陽影,他的寵物,棕紅色的母狗利澤塔蜷曲成一團,正在那裡睡覺。
沙皇說話聲音平穩而單調,由於咳嗽而有些嘶啞,他好像是念一道寫好的諭旨,說道:
「你的無能並非上帝的過錯,因為他沒有剝奪你的理性,也沒有剝奪你結實的體魄,儘管你不是非常結實,但也並非虛弱;最主要的是你對軍事業務連聽也不想聽,可是我們恰恰是由於擁有軍事力量才擺脫了對世界的一無所知,並且本來對我們一無所知的世界現在卻因此而尊敬我們。我並非教唆人沒有合法的理由而好戰,可是熱愛軍事,儘可能地學習和掌握它,這卻是治理國家的兩項必不可少的事業中的一項,這兩項就是治理內務和國防。輕視戰爭必定造成亡國的後果,希臘帝國的滅亡就是最明顯的例證:只講愛好和平,貪圖安寧的生活,從而放下武器,對敵人妥協退讓,而敵人卻把他們的安寧變成了遭受暴君無盡無休的奴役,他們不就是這麼亡國了嗎?假如你認為將軍們可以根據命令去掌管這一切,那可不成為其理由,因為每個人都用眼睛盯著最高統帥,以便效仿他的榜樣:最高統帥愛好什麼,他們大家也都愛好什麼;他厭惡什麼,別人也就不敢熱心。況且你一無所好,一無所長,根本不懂軍事。不知道你怎麼能夠掌管軍事,對他們的事情一竅不通,怎麼能獎優罰劣?你是只雛鷹,就不得不看著人家的臉色行事。你要藉口說體質虛弱,受不了軍事的艱苦嗎?但這也不是理由。我希望你的並不是艱苦,而是愛好,這是任何疾病也不能消除的。你想過沒有,許多人並不親自參戰,但有這種愛好,如已故的法國國王路易,他親自參加戰爭並不多,可是他有強烈的愛好,因此建立了卓絕的功勳,被稱為世界戰爭的舞台和學校——不只是對戰爭,也包括對其他事情和工業的愛好,從而使自己的國家名揚四海!我在評價你的時候首先考慮的是第一項。因為我是個人,所以也得死……」
把他們倆隔開的那縷陽光後退了,阿列克塞看到了彼得的臉。這張臉大變樣了,自從他最後一次看見父皇以來,過去了仿佛不是一個月,而是許多年;當時彼得風華正茂,血氣方剛,如今卻成了個老人。於是皇太子明白了,父親的病不是裝出來的,可能他的確是瀕臨死亡了,當時他是這樣想的,大家也都是這樣想的。在光禿禿的前額上,頭髮向前耷拉著,在眼睛下面的眼袋中,在向前翹起的下頦上,在整個蠟黃的浮腫的仿佛是澆鑄出來的臉上有一種沉重的呆滯感,仿佛是從死人的臉上拓下來的面具。唯有那雙凸起的大眼睛好像是被捉的猛禽,射出火焰般的明亮的光芒,還跟從前一樣,保持著青春的朝氣,但已顯現出無限的疲憊和虛弱,幾乎是叫人可憐。
阿列克塞也明白了,雖然他關於父親的死想過許多,期望和盼望他死,可是從來也沒有理解這死亡,好像是不相信父親真的會死。只是現在才第一次突然相信了。這種感覺很莫名其妙,同時還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恐懼,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而恐懼:對於這個人來說,死亡應該是什麼?他將怎樣死呢?
「因為我是個人,所以也得死,」彼得繼續說,「我要把這個根據上天的安排所開始的並且已部分完成的事業留給誰呢?留給跟福音書中那個懶惰的奴隸很相似的,把自己的才華埋進地里,把上帝所賞賜的一切全都拋棄了的人嗎?我還要提醒一點,你養成了多少惡習和固執。為了這一點,我罵過你多少回,不僅僅是罵,還打過,況且,你數一數,有多少年不跟你說話了。可是這毫不頂用,一無所成,全都白費力氣,一切都付諸東流,你什麼事情都不願意做,只是躲在家裡過舒服日子,經常不斷地尋歡作樂,況且你那另一半的生活也令人厭惡!你一方面有皇室的高貴血統,可是另一方面卻打著渺小的算盤,好像是個最低賤的奴才中間的最低賤者,經常跟那些無用的人鬼混,你從他們那裡什麼都不能學到,除了作惡和醜事。你用什麼來回報父親對你的養育之恩?你已經長大成人,可是在我遇到難以忍受的悲苦和困難時,你幫助過我嗎?絲毫也沒有!這是人所共知的。更有甚者,你憎恨我的事業,我做這些事是為了人民,不惜損害自己的健康,而你必然會葬送這些事業!我痛苦地思考了這一切,看出來了,怎麼也不能使你變好,於是決定向你宣布最後的遺囑,並且再稍稍等待一個時期,看看你是否會陽奉陰違。假如不是,那麼你就……」
他說到這裡咳嗽起來,咳嗽了很長時間,很痛苦,這是他病後遺留下來的。臉色通紅,目光發直,前額冒汗,血管漲起。他憋住氣了,想要咳嗽出來,但經過一番激烈的努力,仍然白費勁,憋得更厲害了,好像是不會咳嗽的嬰兒。這種孩子般的老人舉動既可笑又可怕。
利澤塔睡醒了,抬起頭,用聰明的目光盯著主人,仿佛很可憐。皇太子也在看著父親,突然間有個什麼尖尖的東西刺痛了他的心,好像是蜇了似的:「狗會可憐,可是我……」
彼得終於咳嗽出來了,吐了一口痰,像平時一樣,用不堪入耳的話罵了一句,用手絹擦去臉上的汗和淚,馬上接著原先的話茬繼續往下說,聲音更加嘶啞,但像以前一樣平靜,不露聲色,好像是念一道寫好的諭旨一樣:
「我再強調一遍,為了讓你……」
手絹無意中從他的手裡掉到地上,他想要哈腰拾起來,可是阿列克塞制止了他,自己奔過去,拾起來,遞給了他。這一微不足道的效勞使他想起他從前對父親所懷有的那種怯懦的溫柔的愛戀。
「爸爸!」他叫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聲音使得彼得盯了他一眼,但立刻就垂下目光,「上帝可以做證,憑良心說,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住你的事。我清楚自己的軟弱,自己也不希望要繼承權,不希望承擔力所不及的事。我沒有能力!難道我,爸爸……對不住你……噢,主哇!……」
他的話中斷了。他無意中抽搐著把雙手舉起,好像是要抓住頭,可是停住了,嘴上露出奇怪的不知所措的微笑,臉色煞白,渾身發抖。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是感到有個什麼東西在胸里增長,升起,終於以一種不可遏止的力量沖了出來。只要父親說出一句話,使一個眼神,做一個手勢,兒子就會一頭撲到他的腳下,抱住他的雙腿,淚流滿面地痛哭起來,於是他倆之間那道可怕的牆壁就會倒塌,就會像太陽底下的冰一樣,融化殆盡。他就會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他就會找到恰當的話讓父親原諒他,讓父親明白他一生都愛他,只愛他一個人,現在也還是愛,愛得比以前更強烈——他什麼都不需要——只是求他允許愛他,為他而死,只希望能有一次機會表示悔改,能像他童年時常常把他抱在懷裡那樣對他說:「阿寥沙,我親愛的孩子!」
「丟開你那套孩子氣吧!」彼得說,聲音粗魯,但好像是故作粗魯,而實際上則是窘迫,並且竭力掩飾這種窘迫,「不要尋找任何藉口。用行動來向我們證明,說空話,沒人相信。經書上說得好:邪惡之樹不可能結出善良之果……」
彼得避開阿列克塞的目光,向一旁看著,可是他的臉卻哆嗦起來,仿佛是透過那死人的面具露出了活人的臉,皇太子十分熟悉這張臉,並且覺得它很親切。可是彼得控制住了自己的窘迫。他說起話來,臉上的表情又變得死氣沉沉,聲音也越發強硬和不近情理:
「如今遊手好閒之徒太多了。白吃麵包而不給上帝、沙皇和祖國做好事的人,像寄生蟲一樣,只干害人的勾當,敗壞一切,而不能給人們帶來絲毫好處。使徒說:不勞者不得食,遊手好閒者當受到詛咒。你就是個無所事事的人……」
阿列克塞幾乎是沒有聽見這些話。可是每個聲音都使他的心靈受了傷,刺得他的心靈疼痛難忍,猶如尖刀刺進了他的肉體。這跟殺害是一樣的。他想要叫喊,想要制止他,可是感到父親什麼都不會明白,什麼都聽不進去。他們二人之間又豎起一堵牆,又出現一道鴻溝。父親每說一句話,都離開他遠了一步,越走越遠,一去不復返了,就像死人離開了活人一樣。
終於停止了疼痛。他又木然了。他又毫不在乎了。只是聽著這死人般的聲音感到昏昏欲睡,這聲音已經不能使他受傷了,只是像一把很鈍的鋸,在鋸他。
為了儘快結束,以便走開,他選擇父親沉默的時刻,說出了一個深思熟慮過的回答,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聲音也跟父親一樣,死氣沉沉:
「仁慈的父皇!兒臣別無稟報,只懇請陛下鑒於兒臣之無能而撤銷兒臣繼承俄國皇位之權利,聽憑聖上旨意。還要恭請陛下更改初衷,兒臣已看到自己無能和無用,各種疾病纏身,智力和體力衰竭,如兒臣這般腐朽之人,不適於治理黎民。為此,聖上百年之後,兒臣原本沒有兄弟,可是感謝上帝,如今已有兄弟,願上帝保佑他健康——俄國皇位應由他繼承。兒臣現在不覬覦皇位並且事先保證,將來也永不覬覦,上帝可為此做證,空口無憑,兒臣準備親筆寫一保證書。兒臣將子女交給聖上撫養,只為自己懇請死前的衣食。」
沉默起來。在這冬季中午的一片寂靜中,只能聽到牆上掛鐘的鐘擺均勻的嘀嗒聲。
「你的拒絕只是拖延時間,而不是出自內心!」彼得終於開口了,「既然現在你不害怕而且也不看重父親的寬恕,那麼等我死後你怎能履行自己的保證呢?你立下保證書有什麼用,不能相信那一套,因為你心腸太狠。這兒用得上大衛的話:任何人都說謊。即使是你自己想要遵守保證,可是那些僧侶、長老卻可能使你低頭,強迫你留起長鬍子,他們遊手好閒,但現在還沒有撈到好處——你太偏愛他們了。為此,現在,如你所希望的那樣,模稜兩可,不徹底解決,是不可能的。但兩條出路:一是你痛改自己的習氣,不陽奉陰違,用自己的行動來取得皇位繼承人的地位,因為不這樣,你的靈魂就不能得到安寧,尤其是現在,你的健康狀況不佳;另一條是你去當僧侶……」
阿列克塞垂下眼睛,沉默不語。他的臉現在也跟彼得的臉一樣,好像是從死人臉上拓下來的面具。面具對著面具,二者突然間奇怪地變得非常相像——處於對立中的相似。阿列克塞那張瘦削的長臉仿佛是彼得那張寬大的胖臉反映在凹鏡上,奇異地變窄了,拉長了。
彼得也沉默不語。可是他的右腮、嘴角和眼角,整個右半邊的臉,迅速地抖動著,抽搐著,逐漸加劇,變成痙攣,並且影響到整個臉、脖頸、肩膀、手和腳。許多人認為他患有處於潛伏期的癲癇,甚至患有精神病,這種痙攣是發病的先兆。阿列克塞在這種時刻里看著父親不能不產生恐懼。可是現在他卻很平靜,仿佛是包裹在看不見的厚厚的鐵甲里。父親還會對他怎麼處置?殺死?由他去好了。難道他剛才所做的不比殺死他還壞嗎?
「你怎麼不說話?」彼得突然喊道,用拳頭猛擊桌子,這一痙攣的動作引起他全身發抖,「當心,阿寥什卡!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嗎?了解,我已經把你看透了!你竟然反到你老子頭上來,狗崽子,盼望你親爹死掉!……表面上一聲不響,裝成個聖徒,可惡透頂!大概是從僧侶和長老那裡學會了這套政治手腕的?難怪救世主吩咐使徒們什麼都別怕,而對他們說:可要當心偽善,僧侶的偽善——就是耍花招……」
皇太子低垂的目光中閃耀著惡意的譏笑。他想要問父親:「曉諭吾兒」中更換日期——10月22日改成10月11日——意味著什麼?父皇是從何處學來了這種花招?只有書吏彼季卡,無賴彼季卡,或者「披著神職外衣的狡猾之徒」善於玩弄「天上權術」的費多斯卡才會使用這種鬼把戲。可是他強忍住了,沒有問。
「最後再提醒一點,」彼得又以從前那種平靜的幾乎不動聲色的語氣說了起來,他用堅強的毅力克制住了痙攣,「你仔細考慮一下各個方面,做出決定以後馬上給我答覆。否則,你清楚,我定要剝奪你的繼承權。譬如說,我的手指上生了壞疽,儘管這是我的身體的一部分,可是難道我不應該把它割掉嗎?我對你就是這樣,要像是個患了壞疽的肢體一樣割掉!你不要以為我這麼說只是為了嚇唬你:我會真的做得到的。為了人民和祖國,我曾不惜自己的性命,怎麼會可惜你這個沒用的貨呢?寧肯要別人的好的,也不要自己的沒用的。我再強調一遍,兩條道由你選:要麼痛改前非,要麼剃度為僧。如果你不照辦……」
彼得站了起來,現出了高大的身材。他又痙攣起來,頭抖動著,手腳哆嗦著。那張死人面具般的臉扭曲成丑角的臉形,兩眼充血,目光呆滯,令人生畏。說話聲音如同野獸吼叫。
「你要是不這麼辦,我就要把你當成惡人歹徒,加以懲處!」
「兒臣希望出家為僧,懇請仁慈的陛下恩准。」皇太子用低沉而堅定的聲音說。
他在說謊。彼得知道他在說謊。阿列克塞也清楚,父親知道。皇太子由於進行報復而心裡充滿惡意的高興。他那無限的馴服中卻有著無限的倔強。如今兒子比父親強大,弱者勝過了強者。兒子剃度為僧,對於沙皇有什麼好處呢?「僧帽並非用釘子固定在頭上,也可以摘下來。」昨天是僧侶,明天就是沙皇。從地里把父親的屍骨翻騰出來,兒子要侮辱父親——把一切都毀掉蕩平,把俄國葬送。不剃度為僧,那就要把他殺死,消滅,徹底剷除。
「滾吧!」彼得瘋狂而又無力地呻吟道。
皇太子抬起眼睛,盯著父親:像是一隻狼崽子看著老狼,齜著牙,豎著毛。二人的目光相遇在一起,好像兩把決鬥中的長劍——父親的目光低垂下,好像是長劍碰到堅硬的岩石上,折斷了。
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一樣,又吼叫起來,嘴裡罵著娘,把兩隻拳頭高舉到兒子的頭頂,準備奔過去痛打他一頓,把他打死。
突然間,一隻溫柔而有力的小手落在彼得的肩上。
皇后葉卡捷琳娜·阿列克塞耶芙娜早就在門外竊聽了,並從鑰匙眼往裡面看。卡簡卡很好奇。像平時一樣,在丈夫最危險的時刻里前來救駕。門無聲地開了,她踮著腳從他身後悄悄地走過來。
「彼簡卡!親愛的!」她說,一副溫順的樣子,有些可笑,故作姿態,好像是和善的保姆在跟固執的孩子說話,或者看護婦在跟病人說話,「別打擾自己,彼簡卡,別讓我心裡難過,我的太陽。你太累了,又得病倒躺下……太子,你走吧,親愛的,快走吧,上帝保佑你!你瞧,皇上欠安……」
彼得轉過身來,看見了卡簡卡平靜的幾乎是愉快的臉,突然明白過來。舉起來的雙手像是兩條皮鞭,落下來,龐大而沉重的軀體像一棵從根部被砍斷的大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阿列克塞還像先前那樣盯著父親,弓腰駝背,好像野獸面對野獸時豎起毛一樣,慢慢向門口退去,只是到了門檻才突然轉過身來,開開門,走了出去。
卡簡卡坐到椅子扶手上,抱住彼得的頭,把它貼在自己胸前,她那一對乳房正是哺乳的母親的乳房,又圓又大,綿軟得像枕頭一樣。卡簡卡紅潤的臉上長著一個毛茸茸的小黑痣、好看的小疙瘩和酒窩,兩道高高的眉毛,一頭黑髮精心地捲成髮捲,低垂在前額上,一對凸起的眼睛,總是現出笑容,這張臉和彼得那張蒼老的蠟黃的病懨懨的臉放在一起,還顯得很年輕。她與其說是像皇后,不如說是像德國酒館裡的女招待或者俄國士兵妻子——如沙皇所稱呼的,洗衣婦——這個女人一直伴隨著「老頭子」參加所有的遠征,親手為他「洗洗涮涮」和「縫縫補補」,當他犯心絞痛時,給他做泥敷,用布留蒙特羅斯特的藥膏擦肚皮,還給他「催瀉」。
近臣們都非常害怕沙皇發怒時那種瘋狂勁兒,除了卡簡卡,誰都不能縮短他發作的時間。
她用一隻手摟著他的頭,另一隻撫摸著他的頭髮,不斷地說著同一句話:「彼簡卡,我的太陽,我的心肝!……」她像是一個為病兒唱著催眠曲的母親,像是一個愛撫著野獸的馴獅女郎。在這種平靜的愛撫下,沙皇安靜下來,閉著雙眼,好像是睡著了。痙攣已經減輕。只有臉上那張死人的面具還不時地抽搐著,好像是丑角在做怪臉。
跟著卡簡卡,進來一個猴子,這是一個荷蘭船長送給小公主麗贊卡的禮物。淘氣的猴子跟在皇后身後,捕捉她的衣服下擺,好像是毫不知羞恥,大膽地要掀起下擺來。可是它看見利澤塔,嚇壞了,一下跳到桌子上,又從桌子跳到哥白尼天體儀上,這個小動物把上面的細銅絲壓彎,球形的宇宙發出噝噝的響聲,後來,它越跳越高,跳到紅木玻璃門的英國立式鐘的頂上。夕陽的餘暉照在鐘上,鐘擺擺動著,上面的反光猶如閃電。猴子很久沒有見到太陽了。它驚奇地看著陌生的冬季蒼白的落日,眯縫著眼睛,好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抽搐著可笑的臉,仿佛是在模仿彼得臉上的抽搐。一個小動物和一個偉大的沙皇——這兩張臉都扭曲得如小丑所做的怪臉,相似得驚人。
阿列克塞回到家裡。
他有一種好像是一個人被割掉了手或腳的那種感覺:他清醒過來以後,習慣地摸摸原來長著手或腳的那個地方,可是卻發現沒有了。皇太子感覺到,他心裡原來裝著對父親的愛的那個地方,現在已經沒有這種愛了。他想起了父親的話:「要像一個患了壞疽的肢體一樣割掉!」好像是一切都與愛一起被抽掉了。他身上空空如也——沒有期望,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高興——空虛得很輕鬆,但也很可怕。
他感到吃驚的是,竟然這麼迅速而簡單地實現了他的希望:父親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