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 第三部 阿列克塞皇太子的日記

梅列日科夫斯基 《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一 宮廷女官阿倫海姆的日記 1714年5月1日 該死的國家,該死的民族!伏特加、鮮血和骯髒。很難說哪一項更多。好像是骯髒更多一些。丹麥國王說得好:「假如莫斯科的大使再來我這裡,我就為他們建造一個豬圈,因為凡是他們待過的地方,半年之內由於難聞的臭味而無人願意居住。」按照一個法國人的說法:「莫斯科人——是柏拉圖式的人,是沒長羽毛的動物,人的天性具有什麼,他們也都有,但除了清潔和理性。」 這些氣味難聞的野蠻人,受過洗禮的狗熊,他們由兇殘變得可憐,成了歐洲猿猴,但又只承認自己是人,而把其餘的人全都當成畜生。尤其是對待我們德國人,他們天生懷有一種無法戰勝的憎恨。他們認為自己由於我們的接觸而受到玷污。路得教派在他們看來並不比魔鬼好多少。 如果不是對我仁慈的主人和心愛的朋友索菲婭·夏洛塔太子妃殿下的愛、忠誠和義務,我一分鐘也不想留在俄國。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拋棄她! 這部日記我將像平時說話那樣來寫,也就是說用德語,部分用法語來寫。但是有些笑話、諺語、歌詞、諭旨、談話的片段則保留俄文原樣,附以譯文。 我的父親——純日耳曼血統,出身於古老的撒克遜騎士家族。母親——波蘭人。她的前夫是波蘭貴族,跟他在俄國生活多年,住在離斯摩棱斯克不遠的地方,精通俄語。我在托爾高市波蘭王后的宮廷受教育,那裡也有許多莫斯科人。我從童年起就聽俄國話。說得不好,我不喜歡這種語言,但能聽得懂。 有時心情非常沉重,為了能讓心裡輕鬆一些,我決定寫日記,效仿古代寓言中的那個饒舌家,他不能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給他人,便向沼澤的蘆葦傾訴。 1 我不希望這些日記有朝一日能公之於眾;可是它們要是能讓我的偉大導師高特弗里德·萊布尼茨看見,我則非常高興,因為唯有他的意見對於我來說才比世上的一切都珍貴。 當我正在想著他的時候,接到他的來信。他想要到俄國來擔任司法部樞秘顧問官,讓我打聽一下薪俸是多少。我擔心他永遠也不會得到這份薪俸。 我讀他的信既傷心又高興,差一點兒沒有哭起來。我回憶起在薩爾茨達林堡的長廊里和格林豪森的菩提樹林蔭路上的默默的散步和談話,樹葉中間柔和的微風和噴泉潺潺的流水仿佛是永遠唱著我們所喜愛的《高雅的使者》雜誌中的一支歌: Chantons,dancons,tout est tranquille Dans cet agreable séjour. Ah,le charmant azile! N』y parlons que de jeux,de plaisirs et d』amours. 讓我們唱吧,跳吧, 這愉快的地方多麼安靜。 啊,你這迷人的避難所! 我們只談論歡樂和愛情。 我想起了老師的話:「我也跟您一樣,是個斯拉夫人。我們應該高興在我們的血管里流著斯拉夫人的血液。這個部族必定會有偉大的前途。俄國把歐洲和亞洲連接起來,把東方和西方調和起來。這個國家——像個新的瓦罐,還沒有接受他人的氣味;像是一張白紙,想要寫什麼就可以隨便往上寫;像是一塊處女地,可以開墾和首次耕種。俄國如能避免在我們這裡已經根深蒂固的那些錯誤,以後就能使歐洲文明開化。」我當時幾乎是相信了。他最後熱情地笑著說:「我看來命里註定要當俄國的索倫 2 ,新世界的立法者。控制一個像沙皇這樣的人的頭腦,促使他為人們造福——這意味著比贏得十次戰鬥更為重要!」 咳,我可憐的偉大幻想家,您要是能了解和看見我在俄國所了解和看到的一切,那就好了! 就拿現在來說吧,當我在寫這篇日記的時候,悲慘的現實卻在提醒我,我不是處在被譽為德國凡爾賽的格林豪森甜美的棲身之地,而是處在莫斯科地獄的深處。 窗外傳來叫喊聲、號叫聲和謾罵聲:這是我們的鄰居娜塔莉婭·阿列克塞耶芙娜公主家的僕人和我們的人在打架。俄國人毆打德國人。咳,我親眼看見了亞洲與歐洲、東方和西方的聯合! 我們的秘書跑來了,一副可憐的樣子,渾身發抖,衣服被撕破,滿臉血跡。太子妃看見他,差點兒沒有昏過去。打發人去找皇太子。可是他正在病中,生的是他常有的病——喝醉了。 5月2日 我們住在太子東宮裡,但這只不過是一棟用泥抹的二層小樓,用瓦篷蓋,坐落在涅瓦河岸上。住房十分擁擠,殿下的全體侍從和僕役差不多都安置在鄰近的三棟房子裡,那是元老院給租賃的。其中的一棟——門窗和爐子全然沒有,也沒有任何家具。太子妃殿下不得不自己出錢裝修並建造了馬廄。 房主是個姓吉傑昂諾夫的人,在娜塔莉婭公主那裡任職,昨天回來,下令驅逐我們的人,把東西都扔到院子裡。然後把太子妃殿下的馬匹從馬廄里牽出,把自己的馬牽進去。太子妃下令拆除馬廄,在別處另建。可是當御馬司領來工人時,吉傑昂諾夫也派自己的人到那兒去,他們痛打了我們的人,並把他們趕了出來。御馬司聲稱要告到皇上那裡去,吉傑昂諾夫笑著回答說:「悉聽尊便,我會先於你們去告狀!」 最糟糕的是,他揚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根據公主的命令。這位公主是個老處女,是世上最兇狠的人。當面討好,背地裡每次提起太子妃殿下的名字,都吐口唾沫,說:「呸,這種德國女人!了不起的大人物!她把自己想像成什麼人?她得夾起自己的尾巴來!」 就這樣,我們的可憐馬夫們就住在露天地了。在整座城市裡,就是花上一千金盧布也無法給他們找到住處:此處黑暗透頂了。當把這一切報告給沙皇時,他卻回答說,等一年以後就有足夠的房子了,可是到那時,起碼是我們的人已不再需要,因為他們中間大部分都要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要是歐洲知道了我們生活的貧困,誰都不會相信。太子妃的生活費很微薄,而且還不按時發放,經常不夠花。況且此地物價昂貴得嚇人。在德國花一文錢的東西,在這裡要四文。我們對所有的商人都欠了債,他們很快就不再信任我們。不要說我們的僕人,就是我們自己也缺少蠟燭、燒柴和食品儲備。別想從沙皇那裡得到什麼,因為他總是沒有空閒。而皇太子又總是喝得酩酊大醉。 「世上充滿了痛苦,」太子妃殿下今天對我說,「從童年起,也就是從六歲開始,我就不知道何為高興,而且不懷疑命運為我的未來準備了更大的不幸……」 她望著遠方,仿佛是已經看到這種未來,重複說:「我逃脫不掉災難!」她的表情絕望而又平靜,我找不到話來安慰她,只是默默地吻她的手。 炮聲響起了,我們得抓緊時間準備去涅瓦河參加娛樂活動——水上大型聯歡。 這裡立下一種規矩,聽見鳴炮,在城市各個邊遠地區看見升旗,所有的平底船、快帆艇、巡航艇和獨桅船皆應在要塞附近集合。不到則罰款。 我們立即乘坐自己的獨桅船出發,船上有十名槳手,和其他的船隻一起在涅瓦河上航行了很長時間,時而前進,時而後退,始終跟在海軍上將的後面,不能落在他的後邊,也不能超過他,否則也要被罰款——這裡處處都罰款。 小號和圓號奏著樂曲。號聲在棱堡響起了回音。 即使是沒有這個,我們也還感到悲戚。淺藍色的冰冷的河水,平滑的河岸,像冰一樣的淺藍色的透明天空,彼得保羅教堂金色尖塔的閃光,大理石基座的塗著黃色的木製教堂,自鳴鐘淒涼的打點聲——這一切更加重了這種悲戚感,除了這座城市,我在任何地方從來還沒有體驗過這種悲戚。 然而,這座城市的外觀是相當美麗的。沿著下河濱街,河邊釘著一排排塗了黑色焦油的木樁,另一側則是建築設計獨出心裁的粉紅色的磚房,與荷蘭的新教教堂很相像,尖尖的高塔,高高的房蓋上的天窗,有柵欄的巨大門廊。你會以為這是一座真正的城市。可是就在鄰近——卻是一幢幢用草皮和樹皮篷蓋的簡陋茅屋;再往前——就是爛泥塘和森林,那裡還是鹿和狼出沒的地方。海邊上——是跟荷蘭一樣的風車磨坊。一切都明亮耀眼而又荒涼淒切。好像是畫出來的,勞動者故意做出來的。仿佛是你睡覺時在夢中見到的一個前所未有過的城市。 沙皇帶著全家乘坐一條專用的獨桅船,他站在舵旁,親自掌舵。皇后和公主們都穿著帆布短衣和紅裙子,頭戴漆布寬沿圓帽——一身「荷蘭式」打扮——地地道道的薩爾丹女水手。「我要訓練我的家庭適應水上生活,」沙皇說,「誰想要和我一起生活,他就得時常到海上去。」 他差不多經常帶他們去航行,尤其是天氣好的時候,把他們鎖在船艙里,專門迎著風浪航行,直到把他們顛簸個好歹的,salvo honore(保持體面),不嘔吐——只有如此,他才滿意! 我們很害怕,可別去喀琅施洛特。去年參加過類似活動的人一想起來還心有餘悸:他們突然遇上暴風雨,差點兒沒有沉沒,擱淺了,在齊腰深的水中站了數個小時,最後登上一個小島,生起火,全身一絲不掛——衣服全濕了,不能不脫下——裹著從農民那裡弄來的篷雪橇用的粗硬毛氈,這樣過了一夜,坐在篝火旁取暖,沒有吃的,也沒喝的,新的魯濱孫。 這一次命運對我們很開恩;海軍上將的獨桅船上紅旗降下了,這說明活動結束。我們順著水渠回家,觀看著城市。 這裡水渠甚多。「如果上帝延長我的生命,讓我健康地活下去,彼得堡將成為第二個阿姆斯特丹!」沙皇吹噓說,「一切都像荷蘭那樣」——這是關於城市建設的諭旨中常用的話。 沙皇偏愛直線。凡是直的,整齊的,他才覺得是美的。假如有可能,他也許會用直尺和圓規來建設整個城市。向居民下令「蓋房要按直線,任何建築皆不得超越直線或者離開直線,務必使馬路與胡同皆成直線和保持整齊。房子如果越出直線,則毫不留情地拆除之」。 沙皇的驕傲,是無限長、筆直地穿越全市的「涅瓦大街」。它在荒無人煙的沼澤中間完全是荒涼的,但是已經栽植了三四行細小的菩提樹,像是一條林蔭路。保持高度清潔。每個星期六由瑞典戰俘清掃。 這些規劃中的街道都是整齊的,如幾何線條一般,其中許多幾乎沒有房子,只是立著路標。另外一些建成的,還可以看出不久前耕地上犁溝的痕跡。 正在建造的房子,雖然用的磚是按照「維特魯維 3 的訓導」燒制的,但由於倉促和不牢固,有倒塌的危險。人們走在街上,往往膽戰心驚:沼澤地的土——過於鬆軟。沙皇的敵人預言說,整座城市有朝一日必定傾倒。 我們的一位同行者,老萊溫沃爾德男爵是里弗良迪亞的警察總長,他為人聰明,和藹可親,給我們講了許多關於建造這座城市的趣事。 修築彼得保羅要塞最早的土堤的時候,需要干土,可是附近並沒有干土——這裡只有沼澤的爛泥和苔蘚。於是想出一個辦法——從遠處往棱堡運土,用舊袋子裝,用粗席包,甚至用衣襟兜。從事這種西西弗式勞動的人,有三分之二死掉了,特別是由於負責供給的那些人肆無忌憚的盜竊和胡作非為,往往一連數個月看不見麵包——在這種荒涼的地區有時用錢也買不到。人們僅僅靠著捲心菜和蕪菁充飢,患上腹瀉和敗血症,由於飢餓而浮腫,在類似於獸穴的地窖里凍僵,像蒼蠅似的死掉了。只是在快樂島——Lust-Eiland(多麼好聽的名字!)上修建一個要塞,就奪去了成千上萬移民的生命——他們是從俄國各個角落被強行驅趕到這裡來的,就像趕牲口似的。這個違反自然的城市,或者如沙皇所稱呼的,這個「天堂」確實是建在白骨上的,令人畏懼! 這裡無論對待活人還是對待死人都是不拘禮節的。我有一次在食品市場一家客棧附近親眼見到一具工人的屍體用蓆子卷著,用繩子綁在杆子上,由兩個人抬著,而許多用雪橇運往墳場的死屍,則赤身裸體,不舉行任何儀式,就埋進墳坑裡。窮人每天死得太多,沒有時間按照基督教的方式進行安葬。 有一次,我們在涅瓦河上乘船,那是個炎熱的夏天,發現藍色的水面上有一團團的灰色東西:原來是蚊子的屍體——此處的沼澤里蚊子十分多。這都是拉多加湖裡滋生的。我們的一個槳手撈了滿滿的一帽子。 聽著萊溫沃爾德講述建設彼得堡的故事,我閉上了眼睛,我覺得,人的屍體仿佛全是灰色的,小小的,無其數,猶如這一團團的蚊子屍體一樣,在涅瓦河上漂著,無盡無休——誰都不認識他們,也不會記得他們。 回到家以後,我在自己的斗室里寫日記,這間斗室是真正的鳥籠子,在閣樓里,頭頂著房蓋。 很氣悶。我打開窗戶。迎面撲來的是春潮、焦油和木屑的氣味。涅瓦河岸上有兩個木匠,一老一少,在造小船。傳來錘子的敲擊聲和悲戚的歌聲,那是那個年輕的木匠慢悠悠地唱的,他不斷重複著同一段歌詞。就我所能聽清的,把這支歌中的某些詞句抄錄如下: 在聖彼得這個城裡, 在涅瓦這條母親河上, 在聞名的瓦西里島, 年輕的水手把船造。 我望著「人間天堂」黃昏時像冰一樣透明而冰冷的綠色天空,聽著這如泣如訴的悲戚歌聲,我自己也想要哭。 5月3日 今天太子妃殿下去謁見皇后,告吉傑昂諾夫的狀,同時請求按時發錢。會見時我在場。 皇后像平時一樣和藹可親。 「Gzaarische Majest4at Euch sehr lieb(皇帝陛下非常喜歡您)。」她用不通的德語對太子妃說。 「皇帝陛下非常喜歡您。他說,這是真的,卡捷琳娜,你的兒媳在體態上和舉止上都十分標緻。我說,陛下,你喜歡自己的兒媳超過喜歡我。不,他說,而自己卻笑了,不超過,但很快也會這樣喜歡。說實話,我的兒子配不上這樣好的妻子。」 從這番話中我們可以明白,沙皇不很喜歡皇太子。 太子妃殿下幾乎是眼裡含著淚水,為自己的丈夫求情,皇后答應維護他,表現出親切的態度,讓人相信「她像愛自己的孩子那樣愛她,如果對她要是偏心,就不可能愛得這麼強烈」。 我不喜歡俄國人的這種肉麻勁,我擔心這是刀刃上的蜜糖。 看來,太子妃並沒有欺騙自己。有一次,她當著我的面說,皇后「比所有的人都壞」——pire que tout le reste. 今天會見之後,回家時,她說: 「假如我生個兒子,她永遠都不會饒恕我。」 我們談到皇后時,一個平民百姓出身的老女人伏在耳朵上低聲說:「她不應當占據皇后位置——因為她的血統不對,她不是俄國人;我們都知道,她是怎樣給俘虜來的:她只穿一件襯衣,被帶到旗幟下,交給衛兵看守;我們看守的軍官給她穿上一件長袍。上帝知道她是什麼頭銜。據說她曾跟楚赫納女人一起洗過衣裳。」 今天,太子妃殿下給皇后請安時,我想起了這件事,按照宮廷禮儀,太子妃想要吻她的衣服。的確,她不讓這麼做——她自己擁抱並親吻了太子妃。然而,當年偉大的威爾夫家族就王位問題向日耳曼皇帝提出異議時,關於霍亨索倫和哈布斯堡王朝,此地還無人聽說過——太子妃作為這個家族的後代,身為沃爾芬比特公主竟然吻一個跟楚赫納女人一起洗過衣裳的女人的衣服——命運是多麼嘲弄人! 5月4日 前幾天像夏天一樣溫暖,可是過去之後,突然又是冬天了。寒冷、颳風、雪加雨。涅瓦河上漂著拉多加湖的浮冰。據說這裡6月還下雪。 我們的「東宮」無人照管,荒廢到這種程度,房蓋上出現了窟窿,今天夜間下大雨,太子妃殿下的臥室里從天棚上往下淌水,幸好沒有滴到床上。地板上積了一個水窪。 天棚上繪有寓意性圖案:一個燃燒著的祭壇纏著玫瑰花;兩側各有一個丘比特和一枚國徽——俄國的雙頭鷹以及一匹勃朗施維格馬;它們中間是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並有一行文字:「沒有什麼能像忠誠那樣把高尚者聯合起來。」由於潮濕,恰好在祭壇上出現一個黑斑,從許墨奈俄斯 4 的火炬上往下滴著冰冷的髒水。 我想起了考古學家艾克哈爾特的婚禮致辭,其中論證新郎和新娘系拜占庭皇帝康士坦丁·波爾菲羅羅德的後裔。這個國家可真好,水滴差一點兒沒有落到波爾菲羅羅德後裔的新婚臥榻上。 5月5日 皇太子終於從房子的另一半過來了,他一直跟我們分開居住,因此有時我們一連幾個星期看不到他。進行解釋。我從隔壁的房間裡全都聽到了,太子妃殿下希望我留在這個房間裡。 她就吉傑昂諾夫事件和不按時發錢之事向他訴苦,他聳了聳肩,回答說: 「這與我無關。我也不管您的事!」 然後便責備起來,似乎是她向父親說了他許多壞話。 「您怎麼不知羞恥?」太子妃殿下哭起來,「您應該珍惜自己的聲譽!在德國沒有哪個鞋匠或裁縫允許自己如此對待妻子……」 「您是在俄國,而不是在德國。」 「這我早就感覺到了。可是假如所允諾的一切都能履行……」 「是誰允諾了?」 「難道不是您和沙皇一起簽署了婚約嗎?」 「閉嘴!我什麼都沒有向您允諾過。您很清楚,您是硬塞給我的!」 他跳起來,打翻了坐過的椅子。 我準備跑過去幫助太子妃殿下。我覺得他好像是在毆打她。這時候我是如此憎恨他,甚至想要把他殺了。 「劊子手會為此而獎勵您!」太子妃氣憤和痛苦得不能自已,不由得大聲叫道。 他嘴裡下流地罵著,走了出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這個人看來是集中體現了這個國家的全部野蠻和卑鄙,而且這個國家也只有野蠻和卑鄙。有一點我不能肯定,他在最大限度上——是個蠢人呢,或者是個壞蛋?可憐的夏洛塔!——太子妃殿下對我越來越友好,這並非是由於我的功績,她自己要求我稱呼她的名字,——可憐的夏洛塔!當我走過去的時候,她一頭撲到我的懷裡,很長時間不能說出話來,只是渾身發抖。最後,泣不成聲地說: 「我要不是有了身孕,就可以堂堂正正回到德國去,在那裡就是啃乾麵包喝涼水也心甘情願!我痛苦得幾乎要發瘋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和怎麼辦。祈求上帝讓我堅強起來,別讓絕望使我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後來她眼含淚水,又補充了一句,流露出來的還是平時那種溫順,她的溫順有時比她的絕望更讓我害怕: 「我是家庭的不幸犧牲品,我沒有給這個家庭帶來絲毫的好處,我自己卻痛苦得慢慢死去……」 來人報告說,該赴化裝舞會了,否則我們倆還要哭下去。我們咽下淚水,開始化裝。這裡的習俗就是如此:不管你願意與否,娛樂活動奉命必須參加。 化裝舞會在三位一體廣場上露天舉行,附近是一家「咖啡屋」,即小飯店。因為這個地方低洼,是沼澤,稀泥總也不干,所以廣場的一部分墊上原木,上面鋪上木板,形成了木板台,台上擁擠著一群群頭戴假面具的人。幸虧天氣突然發生變化:風小了,也暖和起來。可是天快黑的時候,河面上起霧了,濃濃的,像牛奶一樣白,籠罩著整個廣場。許多人,特別是女士們,由於衣裝過於單薄而著了涼,打噴嚏和咳嗽。沒有藥品,給他們喝伏特加。這是由近衛軍士兵用雙耳木桶抬來的。發綠的晚霞——這裡晚些時候,六月份,通宵都有晚霞——照射著白霧,所有的化裝者——古代義大利喜劇中的丑角和虛張聲勢的懦夫、雜技小丑、牧女、希臘神話中的自然女神、中國人、阿拉伯人、狗熊、白鶴、凶龍——在霧中晃動,有的顯得很滑稽可笑,有的則像是可怕的幽靈。 就在我們跳舞的平台附近,可以看見一些帶有鐵扦的木樁,插著被處死的人的頭顱,幾乎已經腐爛。整座城市本來充滿針葉樹的樹脂味和白樺樹春天芽苞的芳香,可是我卻聞到了這些頭顱難聞的臭味。又像平時一樣,覺得好像是在做夢——在這裡經常都有這種感覺。 5月6日 不期而然的和解。我向通往太子妃殿下房間的半開著的門走去,不料在鏡子裡看見她坐在安樂椅上,而皇太子向她俯著身,雙手抱著她的頭,恭敬而溫柔地吻著她的前額。我想要躲起來,可是她也在鏡子裡看見了我,便向我做了個手勢。我明白了,她是在命令我留在隔壁房間。這個可憐的人可能是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幸福。 「誰說我不愛您,他說謊,是個魔鬼!」皇太子說,我猜想,這是指一種有關太子妃殿下的卑鄙謠言——這裡流傳著許多有關她的謠言(甚至指責她對丈夫不貞)。「我相信您,知道您善良,而那些編造您的壞話的人,連您的一根小手指都不值……」他詢問她的境況,不愉快的事,身體和懷孕情況,表現出極大的關懷,他的話和臉色都充滿智慧和善良,在我面前的完全是另外一個人。我想起昨天也是在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事,竟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走了以後,只剩下我們兩個,夏洛塔對我說: 「真是個好人!他根本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沒有任何人了解他。他是多麼愛我呀!啊,親愛的尤麗安娜,只要有愛情——就一切都好,什麼都可忍受……等我生下孩子——願上帝保佑是個兒子——我就會完全幸福了!」 我沒有反駁;我沒有勇氣掃她的興;她從前很幸福,如今也還幸福。時間會長久嗎?可憐的,可憐的人兒! 也許我對皇太子是不公正的?也許他的確「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 這是一個最猜不透的人。當他沒有喝醉的時候,總是關起門來,坐在屋子裡讀他的古書和抄本;據說是在研究世界史、神學,不僅是俄國的,而且也有天主教的和新教的;好像是把一部德文《聖經》已經讀了八遍;或者跟僧侶、遊方僧、長老、最下等的人談話。 費奧多爾·艾瓦爾拉科夫是他的一個侍從,很年輕,不笨,也喜歡讀書——他向我借各種書,甚至拉丁文的——有一次,他對我講了皇太子,我把他的話用俄文寫在記事本里,這是萊布尼茨的禮物,我總是帶在身上: 「皇太子對僧侶懷著極大的熱情,僧侶們對他也是如此;他把他們當成神明加以崇敬;而他們則稱他為聖者,並且民間也總是使用這一尊稱來稱呼他。」 記得,萊布尼茨對我講過,1711年夏在沃爾芬比特的赫爾卓格城堡,他被介紹給皇太子,跟他進行了長談,內容是他所喜歡的話題——東方與西方、中國和俄國與歐洲聯合的問題——後來通過他的老師居森男爵給他寄來有關中國事務的書簡摘抄。萊布尼茨肯定說,跟人們關於他的種種議論相反,皇太子非常聰明;不過他的智慧完全不同於他的父親。萊布尼茨指出:「他也許像他祖父。」 太子妃殿下曾經把柏林皇家科學院致路得維希·魯道爾弗·沃爾芬比特(夏洛塔的父親)的信抄件拿給我看過。該信談到,在俄國將有可能傳播真正的基督教文化,「因為皇太子對科學和書籍有特殊的和極大的愛好」。 我也見過1711年柏林科學院一次會議的總結報告,副院長弗里施院士在這份報告中宣稱:沙皇的繼承人比沙皇本人更愛科學,他登基之後必定給科學以更多的庇護。 奇怪!我今天從鏡子裡看見他們倆時——好像是在「占卜魔鏡」里一樣,我覺得這兩張臉完全不一樣,可是有一點相同——某種悲傷的預感,仿佛他倆都將成為犧牲品,他們二人都將遭受大苦大難。或者也許這只不過是我在昏暗的鏡子中一種感覺罷了! 5月8日 我們在海軍部參加一艘七炮戰艦下水典禮。沙皇像個普通的木匠一樣,穿著一件紅毛衣,被焦油給弄髒,手中拿著一把斧子,在龍骨下面的支柱中間鑽來鑽去,查看是否穩妥,而對危險則毫不在意——不久前一條船下水時有兩個人被軋死。「我是像挪亞一樣在為俄國製造方舟」,我不由得想起了沙皇的話。他像下級在上級面前一樣,在海軍上將面前摘下帽子,問是否應該開始,接到命令以後,用斧子砍了第一下。數百把別的斧子也開始砍支柱;同時從下面抽出支撐船體兩側的木垛中的杆子。船體在塗有潤滑油的滑道上開始緩緩下滑,然後像箭似的飛射出去,把滑道上的木板軋得粉碎,搖搖晃晃地在水上漂動起來,在樂曲聲、禮炮聲和人們的歡呼聲中第一次劈開波浪。 我們乘坐小艇到新造的戰艦上去。沙皇已經在艦上。他換了一身海軍總司令的制服——他現在還兼任這個職務——胸前佩戴一顆金星,肩上斜挎著藍色的一級安得烈綬帶,在接待賓客。他站在甲板上用第一杯酒給這個新生兒洗禮。沙皇發表了演說。下面是我記起來的一些話: 「我們的人民就像是孩子,不採取強制手段,他們就不學習認字,開頭很不自在,可是一旦學會了,就表示感謝,從目前的種種事情中可以清楚看到:所有的事情不都是經過強迫才做出來的嗎?許多事情已經有了結果,為此而聽到了感謝的話。不吃苦中苦,難得甜上甜……」 一個充當弄臣的年老的大貴族恰好站在我的身後,他可能是已經喝醉,伏在身邊一個人的耳朵上低聲說:「不給甜麵包吃,可也別用磚頭打脊背!」 沙皇繼續說:「我們有歐洲別的開化民族當樣板,他們也是從小處著手的。我們也到時候了,該做自己的事了,首先從小處著手,然後會有人不放過大事的。我知道,我個人不可能完成這一切,並且也看不到了,日子一長,就不可靠了,可是我要開個頭,在我死後,別人就更容易完成。我們所開始做的,如今也相當可觀,相當榮耀了……」 我在欣賞沙皇。他很美。 大家都下到艙里。在毗連的大廳里,女士們跟男士們分開入座,宴會進行時,除了沙皇,任何男人不得到女士這邊來。把大廳一分為二的隔牆上有一個小圓窗,掛著紅塔夫綢窗簾。我挨著小窗坐下,掀起窗簾,能夠看見並且部分聽見男人那邊發生的事,習慣地把某些事記到記事本里。 長長的桌子擺成馬蹄形,上面擺著各種冷餐,有醃製的,也有燻烤的,引起人的食慾。吃的東西都是廉價的,但酒水卻很貴重。為了舉行類似的慶典,沙皇從個人的財務中支付給海軍部一千盧布——用這裡的物價來衡量,這是很大一筆錢。大家隨便就座,不分職務高低,普通的船員可以和頭等高官並肩而坐。在桌子一頭,端坐著充當「公爵教皇」的弄臣,由一群「紅衣主教」簇擁著。他莊嚴地宣布: 「祝在座的全體幸福安康!為父神巴克科斯及其子伊瓦什卡·赫梅里尼茨基,還有酒神,請諸位舉杯!巴克科斯將保佑你們喝醉了也頭腦清醒!」 「阿門!」沙皇響應說,他在「公爵教皇」帳下履行「大輔祭」之職。 大家輪流來到陛下面前,向他行大鞠躬禮,吻他的手,接過一大勺胡椒酒,一口喝乾:這是一種純酒精,由印度紅辣椒浸泡而成。用這種令人生畏的胡椒酒來嚇唬惡人歹徒,就足以讓他們招供。可是在這裡,人人都得喝,甚至女士們也不例外。 大家為全體皇室成員的健康乾杯,但是卻沒提到皇太子及其妃子,儘管他們也都在場。每一次乾杯都伴隨著禮炮聲。炮聲隆隆,竟然把窗戶上的一塊玻璃震碎。 偷偷地往葡萄酒里摻進伏特加,人們醉得更快了。底艙里擠滿了人,很氣悶。人們脫下坎肩,彼此強行摘下假髮。一些人相互擁抱親吻,另一些人爭吵起來,尤其是那些首席大臣和元老院成員們相互揭發貪污受賄、營私舞弊和弄虛作假。 「你養著一個姘婦,她花掉你的錢是你的俸祿的兩倍!」一個叫道。 「你可忘了那些裝在瓶子裡的小松乳菇?」另一個反唇相譏。 所謂「松乳菇」是指金幣,機靈的行賄者用瓶罐裝著送禮,看上去像是咸蘑菇。 「你給海軍部採購麻布時撈了多少?」 「喂,弟兄們,相互責怪個什麼勁兒?每個人活著都想吃塊甜麵包。有罪過的人誠實也罷,有罪過的人是個壞蛋也罷,反正人人都得靠著罪過才能活!」 「賄賂不過是點兒外快。」 「人家有事來求,一點兒不收他的,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根據法律……」 「什麼是法律?——不過是牽引杆。你想要往哪邊去,就往那邊搬……」 沙皇聚精會神地聽著。他有這樣一種習慣:當大家都已經喝醉的時候,便下令在門前設雙崗,不准放任何人出去;沙皇海量,不管喝多少,從來不醉,這時故意和自己的近臣爭吵,挑逗他們;從醉漢們的對罵中往往能了解到用別的方式所無法了解的事情。諺云:小偷吵架,農民撿到贓物。宴會成了審訊會。 特級公爵緬希科夫跟副首相沙菲羅夫吵起來。公爵把他叫作猶太人。 「我是猶太人,可你是個賣餡餅的——『剛出爐的大餡餅!』」沙菲羅夫駁斥說,「你的父親用草鞋盛菜湯喝。你是從木桶底下給拉出來的。你這個公爵不值錢——從爛泥里拾來,給戴上個公爵頭銜!……」 「你這個東遊西逛的猶太佬!我把你用手指甲一彈,你就得徹底完蛋……」 罵了很長時間。俄國人一般來說都是謾罵的能手。這兒的污言穢語在哪兒也聽不到。它把空氣都污染了。有一句罵人話是最無恥的,但從小孩到大人,人人都使用,把「媽」跟最粗野的字眼兒聯繫在一起。這叫罵娘。這個民族還認為自己是最虔誠的基督教徒呢! 這些封疆大吏罵得沒詞兒了,就相互往臉上吐唾沫。大家站成一圈,一邊觀看,一邊笑。諸如此類的交鋒在這裡是司空見慣的事,最後都是不了了之。 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公爵和羅莫達諾夫斯基愷撒公爵打了起來。這兩個令人敬重的白髮蒼蒼的老人也罵起娘來,彼此抓住頭髮,掐住脖子,相互用拳頭毆打。他們被拉開以後,就都抽出長劍來。 「喂,不准動手!」沙皇用荷蘭語叫道,走到他們跟前,站到他們中間。 大輔祭彼得·米哈伊洛維奇握有「教皇」的指令:「遇有吵鬧者,可口頭勸阻,也可動手制止。」 「我要求決鬥!」雅科夫號叫著,「讓我當眾受到奇恥大辱……」 「同事,」沙皇不贊成,「除了上帝,在哪兒能找到制服愷撒公爵的人呢?連我也不能自主,得服從這位大人的命令。這又算是什麼恥辱呢?現在大家都因為巴克科斯而不覺得委屈。喝醉了——打一架,睡醒了——就和解了。」 打架雙方都受罰——喝了一杯胡椒酒,後來他倆一塊兒倒在桌子底下。 小丑們學鳥叫和馬嘶,裝作嘔吐,不僅彼此往臉上吐唾沫,而且往體面的人臉上吐。一種稱作「春天」的特殊合唱模仿林中鳥鳴,從夜鶯到紅胸鴝的各種鳴叫,聲音清脆,傳到牆上,響起沉悶的回音。響起粗野的舞曲,歌詞幾乎都是一些無意義的話,讓人想起中世紀的女巫狂歡: 噢,加油呀,加油! 申噴,希瓦爾干! 跳起特列帕卡舞, 且莫可惜鞋後跟! 我們女士這邊兒,「公爵女教長」勒熱夫斯卡婭是個很會打諢逗趣的老太婆,喝醉酒以後像個真正的巫婆,她撩起裙子下擺,唱了起來,因喝酒過多而聲音嘶啞: 奏起來,我的杜賓努什卡! 吹起來吧,我的小風笛! 公爹從炕爐上摔下來, 掉到整木水槽後面了。 我要是早知道,一定會 把台階搭得高高的, 把台階搭得高高的, 寧肯摔碎自己的腦袋。 皇后也醉了,髮髻歪了,滿臉通紅,一個勁兒地冒汗,她看著「公爵女教長」,也手舞足蹈起來,跟著唱:「噢,加油呀,加油!」然後像個瘋子似的哈哈大笑。一開始喝酒,她就纏著太子妃殿下,勸她喝酒時引用了一些相當奇怪的諺語(俄國人有很多關於飲酒的民諺):「一杯接一杯——可不是一棒子接著一棒子。不灌水,捲心菜也枯萎。就連母雞都喝酒。」可是發現太子妃不舒服,便產生了憐憫之情,不再糾纏她了,甚至悄悄地給她往酒里摻了些水,並且順便也給我們這些女官往酒里摻了水,這在這類宴會上被看作是罪大惡極。 拂曉——我們從晚上六點一直坐到早晨四點——皇后多次走到門口叫沙皇出來,問道: 「該回去了吧,我的爺?」 「沒關係,卡簡卡!明天放一天假。」沙皇回答說。 每逢我掀起帷幕,往男人那邊看,都能看到一些新的情況。 有一個人直接從桌子上面邁過去,把一隻皮靴掉在盛魚凍的盤子裡。沙皇剛才正是從這盤魚凍里叉起一塊硬塞進首相戈洛甫金的嘴裡,儘管他受不了魚腥味;聽差們抓住首相的胳膊腿,他拚命掙扎,滿臉通紅,氣喘吁吁。沙皇把鮑里斯·戈洛甫金當成了漢諾威公使魏伯:跟他親熱,親他,用一隻胳膊摟著他的頭,另一隻手端著杯子,拿到他嘴邊讓他喝。然後摘下他的假髮,一會兒親他的後腦勺,一會兒親他的頭頂;抬起他的嘴,親他的腮。據說,表現這股親熱勁兒的原因是沙皇想要從公使那裡套出某種外交秘密。有人胳肢穆欣-普希金的脖子——他非常怕胳肢,可是沙皇偏偏要訓練他適應胳肢,結果是使他發出尖叫,像小豬挨了刀子似的。海軍上將阿普拉克欣哽咽著放聲痛哭。樞秘顧問官托爾斯泰用四條腿在地上爬;後來弄清,他當時醉得並不厲害,故意裝成這樣,免得再喝。海軍中將克留斯的頭部被瓶子擊傷。緬希科夫公爵像死了一樣,躺在地上,臉色發青;給他做了按摩,才使他甦醒過來,而沒有死過去:這種狂飲常常死人。沙皇的懺悔師修士大司祭費多斯卡在嘔吐。「咳,我的死神!最聖潔的聖母呀!」他哀怨地啤吟著。「公爵教皇」全身倒在桌子上,臉趴在一攤酒里,打起鼾來。 尖叫聲、號叫聲、打碎餐具聲、罵娘聲、耳光聲不絕於耳,但是任何人都毫不在意。像是在最骯髒的小酒館裡一樣,臭氣熏天。假如有人從外面新鮮空氣中走進來,他立刻就會感到噁心。 我兩眼發黑,有時幾乎是失去了知覺。覺得人的面孔好像是野獸的臉,而沙皇的面孔比所有的人都可怕——又寬又圓,眼眶有些斜,眼珠大而凸起,鬍子兩端尖尖的,向上翹起——這是一張巨型貓科動物——老虎的臉。它安詳而又使人覺得好笑。目光犀利。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喝醉,饒有興味地洞察著這些人最卑劣的秘密,暴露無遺的心靈,這些人在他面前把自己內心的一切都翻倒出來,像在刑訊室里一樣,刑具就是酒。 「公爵教皇」被叫醒,從桌子上給抬下來。愷撒公爵在桌子底下也睡醒了。讓他們二人面對面跳舞,手拉著手,因為他倆都很難站穩。「公爵教皇」頭戴丑角教皇冠,由赤身裸體的巴克科斯給加冕,手裡拿著用葡萄藤條做的十字架。愷撒頭戴丑角王冠,手執權杖。皇太子完全醉了,像死人一樣躺在地板上,處在這兩個丑角——兩個古代宏偉的幽靈——俄國沙皇和俄國宗主教之間。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記得了,而且也不願意記它——太齷齪了。 鄰近的船上敲了亮天的鼓聲。我們這裡也聽見了鼓聲:沙皇本人——一個最優秀的鼓手——在敲鼓。這意思是:「跟伊瓦什卡·赫梅里尼茨基進行了一場惡戰,他擊倒了所有的人。」近衛軍士兵們抬著爛醉如泥的高官顯宦們,像是從戰場上抬下陣亡者的屍體。 當我們看到天空時,我們覺得好像是,用一個高級的字眼兒來說,走出了地獄,要是用低級的字眼兒來說,走出了污水坑。 5月9日 今天,沙皇率領一支龐大艦隊駛離彼得堡,去跟瑞典人打仗。 5月20日 很久沒有寫日記了。太子妃殿下在那次飲宴之後就生病了。我一刻也不能離開她。再說有什麼可寫的?一切都非常淒涼,不願意說話,也不願意思考。聽其自然吧。 5月25日 我沒有錯。安寧的時間不長。皇太子和妃子兩位殿下之間又發生了嫌隙;又是一連數個星期不見面。他也病了。醫生說是肺結核。我認為只不過是伏特加造成的。 6月4日 皇太子過來了,一身旅行的裝束,穿一件德國旅行外套,講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事,突然宣布說: 「再見。我去卡爾斯巴德。」 太子妃完全驚慌失措了,竟不知說什麼是好,甚至沒有問他出去多長時間。我以為他是開玩笑。然而,皇太子離開我們之後,幾乎是立刻就跳上驛馬車——原來他已經準備好了。據說他真的是到礦泉去療養。 現在我們只剩下自己了,沙皇和皇太子全都不在。 太子妃殿下的父母可能是聽信了此地那些愚蠢的謠言,很生她的氣,也不再給她寫信了。我們被一切人所遺棄。 7月7日 沙皇寫給太子妃殿下的信: 「朕本不欲麻煩汝,亦無意違背個人之良心;然汝夫婿,亦即朕之子出走,令朕不得不防範無羈絆之舌狂吠,彼等善將真理說成謊言。茲因處處流傳關於汝懷胎之謠言,為使上帝佑汝平安分娩,應事先採取防範措施,詳情由首相大人戈洛甫金伯爵向汝曉諭,務須容彼實施,以封謊言愛好者之口也。」 實施了守護:派來三個女人照料太子妃殿下,這三個女人差不多都是她所不熟悉的:戈洛甫金娜首相夫人、勃留斯將軍夫人,還有那個打諢逗趣的女小丑,女教長勒熱夫斯卡婭,也就是狂飲那天跳舞的那個。這三個潑婦一刻也不放鬆地盯著她,「守護」她,或者說得乾脆些,就是監視她。 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他們害怕什麼呢?怕什麼樣的欺騙?莫非會按照那些希望繼承皇位的人的陰謀對嬰兒進行調換,用男孩調換女孩不成?或者這是皇后的過分恩典? 只是到了現在我們才明白,我們是如何受到懷疑和憎恨的。夏洛塔的全部過錯即在於她是自己丈夫的妻子。父親反對兒子。我們夾在他們中間,好像是處在兩堆火中間。 夏洛塔給沙皇寫了回信: 「兒媳順從履行陛下諭旨,該三婦之使命為守護吾也,更何況吾從未生過欺騙陛下和太子之意念;唯對此項諭旨甚感奇怪,吾委屈和冤枉。陛下多次應允仁慈與愛憐,當確保吾不受誹謗,視誹謗者為罪人而予以懲處。令人悲痛者實乃吾之嫉妒者與迫害者皆善此陰謀之輩。上帝乃吾身處異邦之希望。吾雖遭人人遺棄,唯上帝能聞吾發自肺腑之嘆息而減少吾之苦楚矣!」 7月12日 晨7時,太子妃殿下平安分娩,生下女兒。 皇太子杳無音信。 8月1日 得到消息說俄國人7月27日在岡古特戰勝了瑞典人;好像是俘獲了以總司令艾倫希爾德為首的整個艦隊。鐘聲和炮聲整日不停。這裡的人從不吝惜火藥,哪怕是取得最微不足道的勝利,俘獲了三四條腐朽的划槳戰船,也要鳴炮,仿佛是征服了全世界。 9月9日 沙皇回到彼得堡。又是炮聲,仿佛是處在被包圍的城市裡。我們差一點兒被震聾了。無盡無休的慶祝活動,焰火打出自吹自擂的形象:沙皇被歌頌為宇宙的征服者,成了愷撒和亞歷山大。舉行飲宴,幸虧我們沒有參加。聽說又都喝得像死豬一樣。 9月13日 下雨,泥濘。從窗戶看去——只見天空低垂,陰暗,好像是石頭的。濕淋淋的烏鴉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呱呱亂叫。 心煩意亂! 9月19日 我看見太子妃對著太子的一堆舊信哭泣,這是他們結婚以前寫給她的。用鉛筆打的格上,字母歪歪扭扭,互不連貫。空洞的恭維,彬彬有禮的外交辭令。她對著這些信件哭泣,真可憐! 我們側面了解到,皇太子住在卡爾斯巴德,incognito(隱姓埋名);入冬前不會回來。 9月20日 為了忘掉自己,不想我們的事,我決定記下有關沙皇的所見所聞。 萊布尼茨說得對:「越多地觀察這位皇上的習慣,對他就越加感到驚奇。」 10月1日 我看見沙皇在海軍部的鍛造作坊里打鐵。宮廷僕役們給他打下手,生火,拉風箱,加煤,弄髒了他那用絲絨縫製的繡金長袍。 「瞧——沙皇就是沙皇!沒有白吃麵包。比縴夫幹得都好!」站在這裡的一個普通工人說。 沙皇扎著皮圍裙,頭髮用繩子攏著,袖子挽起,露出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臉被黑煙弄髒。這個身材魁梧的鐵匠被鍛爐的火光映紅,很像地下的巨神提坦。他向燒得發白的鐵塊擊了一錘,火花四射,鐵砧顫抖,哐啷一聲,仿佛是準備崩裂得粉碎。 「皇上,你想要用馬爾斯的鐵鍛造出新的俄國;錘子受不住,鐵砧也受不住!」我想起了一個年老的大貴族的話。 「鐵要趁熱打,一涼了,就不適於鍛造了。」沙皇說。他是俄國的鐵匠,趁著鐵熱的時候鍛造俄國。他不知道休息,仿佛是一生都在匆匆忙忙地奔往什麼地方。即使是想要休息,但也不能,不能停下。他工作起來像發瘋了似的,精力集中得讓人難以置信,仿佛是全身永遠都繃得很緊,就是這樣在耗費著自己的生命。醫生們說,他的精力繃斷了,他不會活得很久。他不斷地用奧隆涅茨鐵質礦泉水治療,可是同時又飲酒,於是治療只能是有害。 看到他的第一個印象——就是急速。他——就是運動。他不是在走,而是在跑。奧地利愷撒的大使肯斯基伯爵是個相當肥胖的人,曾經讓人相信,他寧肯參加幾次戰鬥,也不願意受到沙皇接見兩個小時,因為他雖然大腹便便,整個這段時間都得跟隨著沙皇奔跑,結果哪怕是在俄國這種嚴寒的天氣,也得汗流浹背。「時間跟死亡是一樣的,」沙皇多次說,「讓時間溜掉,就等於死亡,一去不復返。」 他的天性是火和水。他愛它們,也愛它們所產生的物質:水——和魚,火——和中世紀的火怪。酷愛放炮,酷愛一切與火有關的實驗,酷愛焰火。他總是親自點燃焰火,往火里鑽;我有一次親眼看見他燒了自己的頭髮。他說,他要訓練國民習慣於戰火。但這只是一種藉口:他只不過是愛火而已。 他同樣也酷愛水。歷代莫斯科沙皇都從未看見過大海,他作為他們的後代,小的時候住在克里姆林宮氣悶的宮殿里,像是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大雁,非常渴望大海。在遊戲用的水池裡划船。後來他終於到了大海,從此就再也不跟大海分離。他一生大部分時間是在水上度過的。每天午餐後都到三桅戰艦上去睡上一覺。當他患病的時候,便索性搬到艦上去住,大海的空氣幾乎能治好他的病。夏天在彼得戈夫遼闊的花園裡,他感到氣悶。他在蒙普萊季爾宮的小房裡為自己建了一間臥室,因為這座小房瀕臨芬蘭灣,窗戶直接朝向大海。彼得堡的監測站整個建在水上,建在涅瓦河口的淺灘上。夏園裡的宮殿也兩面環水:台階直接進入水裡,就像在阿姆斯特丹和威尼斯一樣。有一年冬天,涅瓦河結凍了,宮殿前只剩下周圍不過百餘步的一小塊地方沒有結冰,他就乘坐一條小巧的快艇在這裡航來航去,好像小水泡里的一隻鴨子。河面覆蓋上堅冰以後,他下令沿著河岸清理出一塊長百步、寬三十步的地方,每天掃去積雪,我親眼看到他在這個地方乘漂亮的裝有橇板的小艇或冰帆滑行。他說:「我們在冰上航行,為的是冬天也不忘掉航海訓練。」他甚至在莫斯科過聖誕節,有一次做了一個巨型雪橇,形如真正的帆船,在大街上滑行。皇后經常送給他一些小野鴨和雛雁,他卻喜歡把它們放回水中。他為它們的高興而高興!仿佛他自己也是一隻水鳥。 據說他讀了編年史家涅斯托爾關於基輔大公奧列格海上遠征察爾格勒 5 的故事,便第一次開始考慮海洋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可以說,他在以新的形式重現了古代的事,借用別國的技術實現了本國的目的。從海洋經過陸地再到海洋——這就是俄國的道路。 有時覺得,他的兩種彼此矛盾的天性——水與火——在他身上合而為一了,形成一種奇特的素質,我不知道,這種素質是好還是壞,是神力還是魔鬼的力量,但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是一種非人的力量。 古怪的靦腆。我親自看見他接見外國使節的情形:他在豪華的環境中坐在寶座上,感到窘迫,滿臉通紅,一個勁兒地冒汗,為了壯膽而不時地吸鼻煙,不知往何處看是好,甚至連皇后的目光也都避開;當儀式結束以後,可以從寶座上走下來的時候,他興奮得像個小學生。布蘭登堡侯爵夫人曾對我講過,沙皇初次看見她時——誠然,他當時還非常年輕——竟然轉過身去,用雙手把臉捂上,像是一個未見過世面的大姑娘,只是重複著一句話:「我不善於言談」然而,不久就恢復了常態,甚至變得無拘無束,隨隨便便——希望親手證實:殘酷的束腰衣服使俄國人大為震驚,他們喜歡穿它並非由於天生的苗條,而是由於看重了這種束腰衣服里的鯨鬚。侯爵夫人指出,「他本來可以更有禮貌一些!」曼特菲爾男爵曾經向我轉述過沙皇會見普魯士王后的情景:「他非常親切,把手伸給她,事先戴上一副相當髒的手套。晚餐時的舉動大大出人意料:沒有剔牙,沒有打嗝,沒有發出不體面的聲響。」 他在歐洲旅行時,不准任何人看他,凡是他經過的道路和街道皆必須是空無一人。他在房子裡進進出出必定走暗門。夜間參觀博物館。有一次在荷蘭,他必須通過一個大廳,可是議會正在裡面開會,於是他要求議長下令全體與會者向他背過身去;可是議員們出於對沙皇的尊敬而不肯這樣做,他就把假髮拉下來,遮住了鼻子,迅速穿過大廳和通道,跑上樓梯。在阿姆斯特丹乘船在運河中航行,看到有一條船載著一些好奇的乘客駛近,他就大發雷霆,操起兩個空瓶子,向舵手拋去,險些沒有砸破他的顱骨。地地道道的野蠻人。文明的歐洲人外表——骨子裡的俄國林中野人。 野蠻人和孩子。況且所有的俄國人——都是孩子。沙皇在他們中間只是裝成成年人。在沃爾芬比特附近一個鄉村集市上,這位波爾塔瓦的英雄騎在糟透了的旋轉木馬上,用棍子挑銅圈,像個小男孩似的,玩得非常開心。 孩子們是殘忍的。沙皇最喜歡的娛樂活動——就是強迫人做一些違反自然的事:有什麼人不能容忍酒、奶油、奶酪、牡蠣、醋,他一遇到適當的機會,便必定強行給他塞滿一嘴。胳肢那些害怕胳肢的人。許多人為了討得他歡心,任憑他捉弄,但故意裝出無法忍受的樣子。 這種玩笑有時很可怕,尤其是在聖誕節期間狂飲時,即所謂舉行慶祝活動時。一位年老的大貴族對我講過:「聖誕節的這種開心取樂叫人受不了,許多人好幾天之前就做好種種準備,好像是要死了似的。」把人用繩子捆上,從一個冰窟窿里拉出來,再扔進另一個冰窟窿里去。把人脫光,讓他在冰上大頭朝下倒立。飲酒時把人灌個半死。 這個人天性古怪,是法俄諾斯 6 ,跟人們開這種玩笑,有時會使人致殘,或者無意中要了他的命。 沙皇在萊頓一個解剖室里觀看如何用松節油浸泡屍體的肌肉,發現他的一個俄國隨從對此極端反感,便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到解剖台前,強迫他用牙齒從屍體上咬下一塊肌肉來。 有時很難斷定,在這類玩笑中哪些屬於孩子的淘氣,哪些屬於野獸的兇殘。 與古怪的靦腆並存的——還有古怪的無恥,尤其是對待婦女。 御醫布留蒙特羅斯特說:「我覺得陛下的軀體裡有一系列淫慾的惡魔。」他推測,沙皇的「壞血病」來源於另一種久治不愈的疾病,那是他年輕時得的。 用一個新派俄國人的說法,沙皇在「政策上對不良的肉慾行為姑息遷就」。這種過失越多,就會有更多的壯丁——而他需要壯丁。就他個人來說,愛情「只不過是天性的甦醒」。有一次在英國,他送給一個妓女五百畿尼 7 ,這個妓女表示不滿足,他就此事對緬希科夫說:「你認為我也跟你一樣揮金如土嗎?花上五百畿尼,老頭子也會盡心盡力地侍奉我;而這個女人侍奉得很不好——你知道她是用什麼侍奉的!」 皇后根本不嫉妒。他向她講述自己的種種歷險行為,最後總是親切地結束道:「你畢竟比所有的都好,卡簡卡!」 關於沙皇的勤務人員流傳著一些奇特的傳聞。雅古仁斯基將軍是其中之一,關於他侍奉沙皇的手段難以啟齒。美男子列福特,用本地一個和藹可親的老者的話來說,跟沙皇「處於最不可告人的愛情糾葛之中」,他倆有一個共同的情婦。據說,皇后在與沙皇結合以前曾經是緬希科夫的情婦,緬希科夫取代了列福特。緬希科夫「出身卑賤」,關於他,沙皇本人有一句名言,說他「受胎於無法無天之中,由惡貫滿盈的母親所生,在為非作歹中結束自己的一生」,就是這個人對沙皇卻擁有幾乎是難以理解的權勢。沙皇有時把他當成一條狗來打他,把他推倒在地,用腳上去亂踩,好像是一切都就此結束;可是過不了很久——兩個人又和好如初,相互親吻。我親自聽見過沙皇稱他為自己「親愛的阿列克薩沙」「心上的孩子」,他以同樣的方式回報。這個從前在大街上賣餡餅的小販竟然達到如此厚顏無恥的地步,有一次,誠然是喝醉的時候,對皇太子說:「你別想看見皇冠,就像看不見自己的耳朵一樣。那是我的!」 10月8日 今天安葬了一個荷蘭女商人,她患了水腫。沙皇曾親手為她做過手術,往出放水。據說她的死因與其說是疾病,不如說是手術。沙皇參加了葬禮和安魂儀式。喝酒尋歡作樂。他自認為是一名了不起的外科醫生,隨時都攜帶裝著手術器械的箱子。凡是長膿瘡或發生腫脹的人,全都竭力隱瞞,免得沙皇給開刀切除。他對解剖懷著病態的好奇,每逢見到屍體,不可能不給開膛破肚,就連自己最親近的人死後都要給解剖。 他還喜歡拔牙。是在荷蘭向廣場上的拔牙郎中學的。此處的珍寶館裡收藏著整整一口袋他拔下來的蛀牙。 對痛苦有著厚顏無恥的好奇心和厚顏無恥的慈悲。親手為自己的少年侍從——那個阿拉伯孩子拉出一條蛔蟲。 在這個人身上——力量和弱點結合在一起。這也表現在臉上,一雙令人生畏的眼睛,只要是他看你一眼,你就得暈倒在地,但這雙眼睛又是最真實的;而薄薄的嘴唇則幾乎跟女人的一樣,讓人感到親切,同時又掛著狡猾的微笑。圓圓的下頦胖乎乎的,上面有一個小坑。 關於在波爾塔瓦戰役中那頂被子彈射穿的寬檐帽,我們的耳朵已經聽出了繭子。我毫不懷疑他可能是很勇敢,尤其是在勝利的時候。然而,所有的勝利者都是勇敢的。那麼他是否經常都像看上去那樣很勇敢呢? 撒克遜的工程師哈拉爾特參加過1700年納爾瓦遠征,他對我講過,沙皇聽說卡爾十二世已經逼近,把指揮全軍的大權全都交給德克魯伊公爵,匆匆忙忙地寫了一份非常「荒唐的」諭旨,「勿進攻,勿使騎兵衝鋒」,沒寫日期,也沒有蓋御璽,而他自己則「心情懊喪地」遠走高飛了。 我在被俘的瑞典人彼佩爾伯爵那裡見到一枚瑞典人造的紀念章:一面刻著沙皇用自己大炮的火焰取暖,這些大炮的炮彈正射向被圍的納爾瓦,銘文是:「彼得站在火旁取暖」——暗示著使徒彼得在該亞法的院子裡;另一面是從納爾瓦逃跑的俄國人,跑在最前面的是彼得,沙皇的皇冠從頭上掉下來,長劍扔在一旁,他在用手帕擦眼淚,銘文是:撤退時痛哭流涕。 就算這些都是謊言,可是為什麼關於亞歷山大或者愷撒大帝卻任何人也不能編造這樣的謊言呢? 在普魯特河遠征中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在戰鬥前最危險的時刻里,沙皇準備離開軍隊,目的是回去求援。即使是沒有離開,那也只是因為退路被切斷。他寫信給元老院說:「朕自從戎以來從未遇到如此絕望之境地。」這也差不多就是「撤退時痛哭流涕」。 布留蒙特羅斯特說,醫生了解英雄的事,後代是無法知道的,沙皇忍受不住任何肉體上的疼痛。有一次,他患上被認為是致命的重病,他在此期間根本就不像個英雄。 一個頌揚沙皇的俄國人當著我面說:「不能想像一個無所畏懼的偉大英雄竟然害怕小小的蟲子——蟑螂!」當沙皇在俄國國內旅行時,得建造新房供他住宿用,因為在俄國農村很難找到沒有蟑螂的住宅。他還害怕蜘蛛和所有的昆蟲。我本人有一次觀察到,他看見蟑螂時,嚇得臉都變了樣,煞白,渾身發抖,仿佛是看見了幽靈或者別的超人的怪物似的,看來再待一會兒,他就得像個膽小的女人那樣嚇昏過去。假如有人像他跟別人開玩笑那樣跟他開玩笑——拿半打蟑螂或蜘蛛放到他身上——他恐怕就要嚇得當場死去,當然,歷史學家們不可能相信,卡爾十二世的戰勝者竟然死於蟑螂爪子的接觸。 這位偉大的沙皇讓所有的人膽戰心驚,但是在無害的小蟲子面前卻如此驚慌失措,這不免叫人感到奇怪。我想起了萊布尼茨的單子學說:與沙皇本性為敵的也許不是昆蟲的自然本性,而是其固有的形上學的本性。我感到他的這種恐懼不僅可笑,而且可怕:我仿佛是窺見了一樁最古老的秘密。 有一位德國學者在此地的珍寶館裡為皇后表演空氣唧筒實驗,把一隻燕子裝在玻璃罩里,沙皇看到燕子窒息得搖搖晃晃,撲棱著翅膀,說道: 「夠了,別奪掉這個無辜的小鳥的生命;它——不是強盜。」 「我想,它的孩子們在窩裡因想它而哭哩!」皇后補充道,然後抓起小鳥,拿到窗前放生了。 彼得是個很重感情的人!這聽起來有多麼奇怪。可是當皇后用其甜蜜的聲音,面帶裝腔作勢的冷笑說:「它的孩子們在窩裡因想它而哭哩!」——就是在這一刻里,我在他那溫柔的,幾乎如女人般的薄嘴唇上,在他那圓鼓鼓的帶有一個小坑的下頦上,卻感覺到有一種類似於同情心的東西。 豈不知就在這一天,頒布了一項令人毛骨悚然的諭旨: 「皇帝陛下明察,罰做終生苦役之罪犯挖鼻之痕跡不明顯;為此,皇帝陛下御令:須挖鼻至骨,苦役犯一旦逃跑,令其無藏身之處,形跡明顯而易於捕捉。」 再如海軍部管理條例中的一項諭旨: 「凡自殺者,即使已死,也須倒懸示眾。」 他殘忍嗎?這是個問題。 「凡是殘忍的人都不是英雄。」這是沙皇的一句箴言,可是我卻不很相信:他的這些箴言,都是說給後代的。可是後代終究也會知道,他雖然憐憫燕子,但同時卻把姐姐折磨死了,正在折磨妻子,看來又要開始折磨兒子了。 他像看上去那樣純樸嗎?這也是個問題。我知道,如今流傳許多關於薩亞爾丹的木匠沙皇的逸聞。但是,得承認,聽著這些逸聞,我一向感到枯燥無聊:它們都是說教味極濃的,像是對陳腐說教的圖解。 「裝出來的純樸。」一個聰明的德國人說。俄國也有一句諺語:純樸比偷竊還壞。 當然,在未來的時代,所有的學究和小學生都會知道,彼得沙皇由於節儉而自己織補襪子和修理皮鞋。但未必會知道幾天前一個俄國商人,建築木材承包商對我講的一件事。 「拉多加湖畔堆積著大量橡木方子,都被埋在沙子裡腐爛了。可是為了砍伐這些橡木,用鞭子抽打人,把他們吊死。人的血和肉比橡木還不值錢!」 我還可以補充一句:比破襪子還不值錢。 「這是一個很出色的演員!」有人這樣說他。必須看到,他違背了滑稽角色的表演規則,親吻起愷撒公爵的手來: 「請原諒,閣下!我們當船員的可不講究禮節。」 你看著,竟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分不清哪兒是沙皇,哪兒是小丑。 他用各種假面具把自己遮蓋起來。「木匠沙皇」豈不也是一種假面具——「荷蘭式的假面具」嗎?這位新沙皇穿著木匠服裝,籠罩著虛假的純樸,豈不也是照樣遠離人民,跟那些身著金線錦緞的老沙皇相差無幾嗎? 「如今的殘酷非同昔日可比,」那個商人向我抱怨說,「任何人都不能向沙皇稟報任何事,真實情況到不了沙皇的耳朵里。古代則要簡單得多!」 沙皇的懺悔師、修士大司祭費奧多斯有一次在我面前盛讚沙皇的「權術」,似乎是「政治導師們在統治初期都指靠耍手腕」。 我不評價他。我只說我的所見和所聞。人人都視他為英雄,但他作為一個人,卻很少有人去看他。我即使是造謠,也會得到原諒的:因為我是個女人。「這個人既好又壞。」有人向我這樣評論他。而我還要重複一遍:他比別人好,還是比別人壞,我不知道,可是我有時卻覺得,他——不完全是人。 沙皇很信神。他親自參加教堂唱詩班,像神甫一樣熟練地背誦使徒行傳和唱聖歌,因為對所有的日課經和祈禱詞都背得滾瓜爛熟。還親自給士兵編祈禱詞。 討論國家和軍機大事時,有時會突然仰臉朝天,在胸前畫十字,在心靈深處懷著崇敬之情,念著簡短的祈禱詞:「上帝呀,別撤回對我們的仁慈!」或者「啊,主呀,給我們以慈悲吧,如我們所期望你的那樣!」 這並非假仁假義。他當然是相信上帝的,如他本人所說的,「寄希望於無堅不摧的主」。然而有時卻讓人覺得,他的上帝——並非基督教的上帝,而是古代多神教的戰神馬爾斯或者命運女神涅墨西斯。假如說曾經有過一個人最不像是基督教徒,那就是彼得。基督跟他有什麼關係?馬爾斯之劍和福音書的百合花之間有什麼一致之處? 與信神並存的是瀆神。 「公爵教皇」,滑稽大主教胸前不掛聖母小像,而是掛著帶鈴鐺的陶罐;不攜帶福音書,而備有伏特加;他的十字架是用葡萄藤做的。 沙皇在五年前組織了一次侏儒的滑稽婚禮,在教堂里舉行,引起普遍的哈哈大笑;神甫本人笑得喘不過氣來,幾乎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神秘的氣氛使人想起滑稽喜劇。 但這種瀆神行為皆為不自覺的,具有孩子氣的和古怪的,跟他其餘那些惡作劇一樣。 我讀過一本很有趣的書,這是德國出版的,書名是:《沙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的宗教趣聞,如今在俄國幾乎是根據路德教派的福音書的法約建立宗教信仰的》。 下面摘抄幾段: 「我們如果說皇帝陛下把真正的宗教想像為路德教派的信仰,那是不會錯的。」 「沙皇廢除了宗主教制,按照路德教派的公爵制,宣布自己是最高主教,即俄國教會的宗主教。他從別國旅行歸來後,立即與自己國家的神甫們展開辯論,堅信他們在宗教事務中一無所知,為他們建立了學校,令其努力學習,因為以前幾乎是不會閱讀。」 「如今,俄國人在學校里勤奮學習,從而他們的各種迷信應該是自然而然地消失殆盡,因為這類的事情,除了最愚昧無知的普通老百姓之外,任何人都不會相信了。這些學校的教育體制完全是路德教派式的,用真正的福音書教規教育青少年。修道院受到極大的限制,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成為許多遊手好閒者的棲身之所,這些人給國家造成沉重的負擔和暴亂的危險。如今所有的僧侶皆應學習一些有用的東西,一切皆安排得很好。顯靈和聖骨也不再受到以前那樣的尊重:在俄國也像在德國一樣,開始相信這種事情有許多都是騙人的。」 我知道,皇太子讀過這本小書。他應該懷著一種什麼樣的感情閱讀它呢? 沙皇喜歡在皇宮前的夏園橡樹林裡與神職人員一起一邊飲酒一邊閒談,有一次我在那裡聽見宗教事務長官、修士大司祭費奧多斯議論道:「羅馬皇帝,不管是信奉多神教也好,還是信奉基督教也好,都自稱是多神教的大司祭,這是很明智的。」由此看來,沙皇就是最高大司祭、首席神甫和宗主教。這位俄國僧侶非常巧妙而高明地證明,根據英國無神論者霍布斯的《列維坦》 8 ,civitatem et ecclesiam eandemrem esse(國家和教會是同一的),這並不意味著國家變成了教會,相反,意味著教會變成了國家。怪獸列維坦吞食了神的教堂,於是教堂絲毫蹤影都沒有留存下來。這些議論可以看作是僧侶界奉承和諂媚皇上諭旨最有趣的例證。 聽說去年,即1714年底,沙皇召集宗教界和世俗界的高官顯宦,莊嚴地宣布,想要由他一人「擔任俄國教會長官,將要建立宗教會議,名為聖主教公會」。 沙皇想要沿著亞歷山大大帝的足跡遠征印度,仿效亞歷山大和愷撒,把東方和西方連接起來,建立一個新的世界大帝國——這是俄國沙皇埋在心靈深處的一個最秘密的想法。 費奧多斯當面對皇上說:「你是人間的上帝。」這也就意味著:Divus Caecar(神聖的皇帝),皇帝——即上帝。 有一幅寓意畫描繪了在波爾塔瓦之役中取得勝利的沙皇,把他畫成古代的太陽神阿波羅的形象。 我聽說,元老院對面三位一體教堂旁插在木樁上的頭顱是分裂派教徒的頭,他們因為把沙皇叫作反基督而被處死。 10月20日 一個年紀很老的殘廢軍需官來到我們的廚房。此人很叫人可憐,好像是一段被蟲子給蛀壞了的木頭,頭部不停地抖動,拖著一條木腿,自稱是「倉老鼠」。我用菸草和伏特加招待他。我們談論俄國的戰事。 他不斷地笑著,說話像是唱快活的小調:「當兵一百年,沒有掙到一百個蕪菁,吃了一丁點兒就飽,喝點兒水也要醉;用錐子刮臉,用煙取暖;我有三個大夫:伏特加、大蒜和死神。」 他幾乎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學會了「打鼓的學問」,從亞速海到波爾塔瓦,參加了所有的戰役,沙皇賞給他一把榛子和頭上一吻,算是嘉獎。 他一講起沙皇來,仿佛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今天講了紅莊園附近的戰鬥。 「我們為了聖母,為了皇帝陛下,為了基督教信仰而勇敢地戰鬥,一個接著一個地死了。我們以洪亮的聲音高呼:『上帝呀,保佑保佑吧!』靠著莫斯科顯靈者的祈禱而砍殺了瑞典人的軍隊,步兵和騎兵。」 他還努力向我轉述了沙皇對軍隊的訓話: 「孩子們,我用勞動與汗水養育了你們。國家不能沒有你們,就像身體不能沒有靈魂一樣。你們愛上帝,愛我和祖國——就別吝惜自己的生命……」 他突然用那條木腿跳起來;鼻子更紅了,一滴淚水掛在鼻尖上,好像是熟透的李子上的一顆露珠;他揮動著那頂舊帽子,高呼: 「萬歲!萬歲!偉大的彼得,全俄國的皇帝!」 還沒有人當著我的面把沙皇叫作皇帝。不過我並沒有吃驚。在這隻倉老鼠暗淡無光的眼睛裡閃耀著火焰,一股奇怪的涼氣流時遍了我的全身,仿佛是古羅馬的幽靈出現在我的面前:勝利的旗幟迎風飄揚,一隊隊銅盔銅甲的軍隊邁著整齊的步伐,士兵們高呼,向「神聖的愷撒」致敬:Divus Caesar Imperator! 10月23日 我們到三位一體廣場的「客棧」去了,這是一長排泥牆瓦蓋的房子,帶有拱門,由義大利建築師特萊濟那建造,這種房子在維洛那或帕多瓦隨處可見。走進一家書店,這是彼得堡第一家,也是唯一的一家書店,是根據沙皇的指示開辦的。老闆是印刷工瓦西里·葉甫多基莫夫。這裡除了斯拉夫文書籍和翻譯書籍之外,還出售曆書、法令、簡報、識字課本、作戰計劃、沙皇肖像、祝捷張貼畫。書籍銷售情況不佳。有些書兩三年沒有賣出一本。銷售最好的是曆書和關於賄賂的法令。 彼得堡第一家印刷廠的副廠長阿甫拉莫夫也到書店來了,這個人很奇特,但很聰明,他向我們講了外國書譯成俄文的諸多困難。沙皇經常敦促和要求「譯書不可慢慢騰騰,而且要明白易懂,使用優美的文體」,否則就要受到懲罰,亦即挨鞭打。可是譯者們卻抱怨說:「德語文體混亂,因此不可能很快;要是遇到晦澀難懂的東西,有時一天連十行也不能明白易懂地翻譯出來。」外交部的譯員鮑里斯·沃爾科夫翻譯《園藝之書》時簡直是絕望了,害怕沙皇發怒而割斷了自己的血管。 俄國人學習科學並不容易。 這些翻譯大部分要付出巨大的勞動、汗水,甚至可以說,還有鮮血——但是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閱讀。許多書賣不出,而書店裡又無處存放,不久前只好堆放到武器倉庫去。洪水泛濫時,全被水泡了。一部分濕了,另一部分和大麻油放在一起,被大麻油所毀,第三部分被老鼠咬壞。 11月14日 我們到劇院去了,這是一棟木頭建築物,被稱作「喜劇劇場」,距鑄鐵場不遠。晚六點開演。戲票,即入場券是用厚紙做的,在一個專用的小木屋裡出售。最後面的座位要四十戈比。觀眾很少。要是沒有宮廷,演員們都得餓死。大廳里,雖然牆上都釘著氈子,但仍然很冷,潮濕,四面透風。點著油脂蠟燭。糟糕透頂的樂隊總是跑調。池座里總是有人嗑榛子,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並且還可聽到吵罵聲。上演的是《關於唐彼得羅和唐揚娜的喜劇》,這原是法國喜劇《唐璜》德文改編本的俄文譯本。演完每一場之後,大幕垂落,把我們留在黑暗之中,這意味著更換布景,這讓我的鄰座、高級宮廷侍從布蘭登施坦大為惱火。他伏在我的耳朵上說:「鬼知道,這叫什麼喜劇!Welch ein Hund von Komedie ist das!」我強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唐璜在花園裡對他所勾引的那個女人說: 「來吧,我的愛!你回憶一下春天那段歡快的時光,我倆縱情歡樂,沒有遇到任何障礙,毫不難為情地品嘗愛情之果。我們觀看美麗的花朵,讓我們的感情充滿它那濃郁的芳香。」 我很喜歡那首歌: 誰要是不知道愛情, 他也就不了解欺騙。 愛情往往被稱作上帝, 但比死亡更讓人痛苦。 每一幕之後,都演出幕間滑稽劇,往往以打架結束。 布蘭登施坦已經睡著了,有人從他的衣袋裡偷走一條絲綢手帕,而從年輕的萊溫沃爾德的衣袋裡則偷走了銀煙盒。 還上演過《達芙妮斯被阿波羅所追求因而化為桂樹》 9 。阿波羅威脅自然女神說: 我情不自禁地要把你征服, 我也就不再遭受痛苦折磨。 自然女神回答道: 既然你明目張胆地胡鬧, 那就永遠休想把我得到。 正在這時,喝醉酒的車夫們在劇院門前打起架來。一些人跑出去鎮壓,把他們痛打一頓。謝天謝地,傳來號叫聲和下流的謾罵聲,使人無法聽清自然女神的台詞。 尾聲中出現了「機器和飛翔」。 最後,晨星女神福斯佛魯斯宣布: 本戲就此結束: 謝謝諸位,晚安! 我們拿到一張手寫的戲報,另一個臨時性木板房裡近日上演的劇目:「《關於浮士德博士的喜劇》:花上半個盧布,即可看到義大利木偶,長兩俄尺,在舞台上自由行走,表演美妙絕倫,幾乎和活人一樣。和以前一樣,訓練有素的馬還要登台獻藝。」 得承認,我完全沒有料到會在彼得堡遇見浮士德,而且是見到他跟訓練有素的馬同台! 不久前這家劇院上演了莫里哀的《可笑的女才子》。我弄到腳本讀過。是奉沙皇之命,由他的一個弄臣,「薩莫耶德人之王」翻譯的,可能是翻譯時喝醉了,因為全都無法讀懂,可憐的莫里哀!在奇異的薩莫耶德人的「貨色」里,竟然可以看到白熊婀娜多姿的舞蹈。 11月23日 嚴寒和刺骨的冷風——一場風暴帶來一個琉璃世界。行路人還沒有來得及留意,鼻子耳朵已被凍掉,一夜的工夫,在彼得堡和喀琅施洛特中間凍死了七百名工人。 馬路上,甚至在市中心,竟然出現了狼群。近幾天,在鑄鐵場附近,也就是距離剛剛演出了達芙妮斯和阿波羅的那家劇院不遠,狼群襲擊了哨兵,把他撲倒在地,另一個士兵跑來救助,可是立刻被撕碎吃掉。瓦西里島上,在緬希科夫公爵府邸附近,狼群在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吃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強盜並不比狼遜色。崗樓、攔路杆、鹿寨、手執「多棱橡木大棒」的哨兵和類似於漢堡的夜間巡邏隊看來絲毫也沒有讓這些竊賊畏首畏尾和裹足不前。每天夜間都發生撬鎖盜竊或者兇殺搶劫。 11月30日 颳了一場潮濕的風——全都融化了。泥濘的路上無法通行。沼澤、糞便、臭魚等臭氣熏人。各種流行病——喉嚨膿腫、斑疹傷寒和腸傷寒肆虐。 12月4日 又是嚴寒。結了薄冰。路滑,即使是不怕摔斷脖頸,也寸步難行。 整整一個冬天都是這樣翻來覆去,變幻莫測。 大自然不僅猖獗,而且似乎是發瘋了。 違反自然的城市。科學藝術在這樣的地方怎能繁榮!此地民諺云:不求發胖,但圖活命。 12月10日 托爾斯泰家舉行大型舞會。 鏡子、水晶玻璃器皿、香粉、俏皮膏和鯨鬚筒裙、屈膝禮和鞋跟相碰禮——應有盡有,完全和歐洲的巴黎或倫敦一模一樣。 主人——彬彬有禮,學識淵博,在翻譯奧維德的《變形記》和《佛羅倫薩大偉人尼科洛·馬基雅維利的政治訓誡》 10 。他和我跳小步舞。引用奧維德的話,「恭維」我——把我比作伽拉忒亞 11 ,皮膚白淨「如大理石」,黑髮「如紅鋯石」。這個老頭很讓人開心。為人聰明,但卻是個滑頭。 下面引用馬基雅維利的幾段語錄: 「當幸福降臨時,不僅要用手,而且要用嘴去捕捉,把它吞進自己的肚子裡。」 「交上好運,如行走在玻璃地板上。」 「壓榨過度的香茅產生的不是香味,而是苦味。」 「了解人的智慧和德行——就是偉大的哲學;了解人比背熟許多書還困難。」 聽著托爾斯泰高深的談話——他跟我談話時而用俄語,時而用義大利語——在柔和的法國小步舞曲的伴奏下,看著衣著華麗幾乎毫不遜色於巴黎或倫敦的跳舞的男男女女,我總是不能忘懷剛才來的路上所見到的情景:三位一體廣場上元老院前那些插著被處決者的頭顱的木樁,那還是五月份開化裝舞會時就插在那裡的。這些頭顱曬乾了,又淋濕了,凍了,又化了,如今又凍上了,還沒有完全腐爛。一輪皓月從三位一體教堂後面升起,在這紅色光輝照耀下,那些頭顱顯得更加黝黑。一隻烏鴉落在一顆頭顱上,一邊啄著破爛不堪的皮膚,一邊呱呱地叫著。亞細亞壓倒了歐羅巴。 沙皇駕臨。他情緒不佳。搖著頭,聳著肩,使所有的人感到驚恐。他走進跳舞的大廳,感到悶熱,想要打開窗戶。可是窗戶都用釘子在外面釘死了。沙皇下令拿斧子來,帶著自己的兩個隨從動起手來。他跑到外面去,想要看看窗戶是用什麼給釘死的。最後終於達到了目的,把窗戶框拆下來。窗戶打開了,但沒過很久,外面又開始解凍,颳起了西風。屋子裡處處是穿堂風,衣著單薄的女士們和怕冷的老人們不知躲往何處是好。沙皇累了,滿頭是汗,但很滿意,甚至很高興。 「陛下,」奧地利公使普萊耶爾極會獻殷勤,這時說,「您打開一扇通向歐洲的窗戶。」 沙皇第一次赴歐洲旅行時,凡是寄回俄國的信函一律加封火漆印,圖案是一個年輕的木匠,周圍放著造船工具和武器,下面是文字說明: 「吾為學子,請授業於吾。」 沙皇的另一個圖形標誌是:普羅米修斯從天上返回人間,手執燃燒的火炬。 沙皇說:「我要創造出新品種的人。」 從「倉老鼠」的講述中得知:沙皇希望處處種植橡樹,有一次親手在彼得堡附近沿著彼得戈夫大道播下橡實。發現站在這裡的一位大員在嘲笑他的勞動,沙皇憤怒地說道: 「我明白。你認為我活不到這些橡樹長大成材。的確。可是你——卻是個傻瓜。我是在為別人留下榜樣,以便後人也能這樣做,以後用這些木材製造艦船。我不是在給自己幹活,等到以後,國家就會見到好處。」 他講述的還有: 根據陛下諭旨,貴族子弟須在莫斯科註冊登記,送到蘇哈列夫塔去學習航海。但有些貴族卻將其子弟送到莫斯科聖像商場後面的斯帕斯修道院去學習拉丁語。皇上聽說以後,大發雷霆,怒不可遏,令莫斯科市政長官羅莫達諾夫斯基將斯帕斯修道院所有的貴族子弟一律押送彼得堡,讓他們在莫伊卡河上打木樁,以便在上面建造繩纜倉庫。海軍上將費奧多爾·馬特維耶維奇·阿普拉克欣伯爵、緬希科夫特等公爵、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公爵以及一些元老不敢煩擾陛下為這些貴族子弟求情,便淚流滿面地跪在最仁慈的內助、葉卡捷琳娜·阿列克塞耶芙娜面前,為其求情;但是仍然未能求得陛下息怒。海軍上將阿普拉克欣伯爵採取措施自諫:讓人密切注視陛下,他去繩纜倉庫視察必須進行那些勞動的貴族子弟,稟報說,陛下去倉庫了,於是阿普拉克欣也到那些幹活的孩子那裡去了,摘下綬帶,脫下長袍,跟孩子們一塊兒打起樁來。皇上返回的路上看見了海軍上將在跟孩子們一起幹活,在打樁,便停下來,對伯爵說: 「費奧多爾·馬特維耶維奇,你身為海軍上將和勳章獲得者,為什麼也在打樁?」 海軍上將就此回答皇上說: 「我的侄子和孫子們都在打樁。而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是親戚,可是我有什麼特權?陛下賞給的綬帶掛在樹上——我沒有玷污它。」 皇上聽了之後,就回宮了,第二天頒布一道諭旨,解除那些貴族子弟的勞動,派遣他們到外國去學習各種技藝,——他仍然怒氣沖沖,這些孩子打過樁之後還逃不脫學習各種技藝。 同情新秩序的俄國人為數不多,其中有一個曾對我講過沙皇: 「不管看俄國的什麼事,它都只是個開頭,不管為將來做了什麼事,都將成為以後汲取力量的源泉。他更新了一切,甚至可以說,重新造就了一個俄國。」 12月23日 皇太子回來了,跟他出走一樣突然。 1715年1月6日 到我們這裡來做客的有:萊溫沃爾德男爵、奧地利公使普萊耶爾、漢諾威秘書官魏伯、沙皇御醫布留蒙特羅斯特。晚餐之後,喝萊茵葡萄酒時,談論起沙皇建立的新秩序。由於沒有任何外人在場,沒有任何俄國人在場,談話無拘無束。 普萊耶爾說:「莫斯科人做什麼事都得強制,而等沙皇一死,就會跟科學再見!俄國——這個國家凡事都只做個開頭,而什麼事都不做完。沙皇對它的作用就像烈性酒對鐵一樣。他用棍棒把科學往自己國民的頭腦里打,用俄國諺語來說:棍棒不會說話,卻能提供智慧;要想辦得快,就打脖子拐。普芬多爾夫 12 關於這個民族說得對:『奴性的民族奴性地順從,靠著政權的殘酷而受到控制。』亞里士多德論述各個民族的話,也可以用在這個民族上:『自由——就兇惡,奴役——才善良。』真正的文明會喚起對奴役的憎恨。而俄國沙皇就其權力的本性來說,是暴君,他需要的是奴隸。這就是為什麼他竭力在民間推廣算術、航海術、築城術以及其他一些低級的實用知識,而從來不准自己的國民得到真正的文明,因為有了真正的文明就會要求自由了。而且他本人也不懂得真正的文明,並且也不喜歡它。他在科學中尋求的只是利益。Perpetuum mobile(永動機)本來是招搖撞騙的俄耳甫斯 13 的荒唐杜撰,但他卻認為勝過萊布尼茨的整個哲學。他把伊索當成最偉大的哲學家,禁止翻譯尤維納利斯 14 的作品。他宣布,『著作家凡撰寫諷刺作品者,定加嚴懲不貸』。文明對於俄國沙皇的政權來說,無異於太陽之於雪:陽光不強,雪就閃閃發亮,得意揚揚,而陽光強烈——雪則融化。」 魏伯微微地冷笑著說:「怎麼知道俄國人把歐洲當成了樣板,給了它更多的榮譽,比它應有的還多呢?模仿,任何時候都是危險的:善舉不見得比惡行更適合於他。有一個俄國人說得好:『外國的傳染性膿瘡已經敗壞了自古以來就很健康的俄國靈魂和肉體;野蠻的習俗減少了,可是它所留下來的空白卻被阿諛奉承和厚顏無恥所填補:舊的智慧過時了,新的又沒有獲得——我們至死都是傻瓜蛋!』」 萊溫沃爾德男爵反駁道:「沙皇根本不是歐洲亦步亦趨的學生,像許多人想的那樣。有一次,人們當他面讚嘆法國的風俗習慣,他說:『接受法國人的技術與科學是件好事;可是巴黎的氣味太難聞。』並且以預言家的樣子補充說:『這個城市將被臭氣熏得死盡滅絕,我覺得很可惜。』我本人沒有聽見,那是別人轉述的他的話,不妨提示給俄國人在歐洲的所有朋友:『我們在幾十年之內還需要歐洲,在這之後,我們就轉過身去,背朝著它。』」 庇彼爾特伯爵引用前不久出版的《北方的危機》——這是一本關於俄國與瑞典戰爭的書,證明「俄國人的勝利預示著世界大亂」「俄國的弱小是歐洲安寧的條件」。伯爵也提起萊布尼茨在波爾塔瓦戰役之前說的一段話,那時萊布尼茨還是瑞典的朋友:「莫斯科將成為第二個土耳其,為新的掠奪開闢道路,將毀滅歐洲的全部文明。」 布留蒙特羅斯特安慰我們說,近年來,伏特加和花柳病以驚人的速度從波蘭邊境蔓延到白海,用不了一百年就得使俄國成為一片廢墟。伏特加和梅毒——這似乎是神明送來的兩把劍,可以解救歐洲,使其免遭蠻族新的侵襲。 普萊耶爾總結道:「俄國是個泥足巨人。終將要坍倒,粉碎——一無所剩!」 我並不非常喜歡俄國人;可是我的同胞竟然如此憎恨俄國,這畢竟是我所始料不及的。有時使人覺得,這種憎恨裡面有一種隱秘的恐懼,好像是我們德國人已經預感到,一個必定要把另一個吃掉:不是我們吃掉他們,就是他們吃掉我們。 1月17日 「您是如何認為的,尤麗安娜女官,我是個什麼人,是個傻瓜,還是個惡棍?」 皇太子今天早晨在樓梯上和我相遇,向我問道。 我起初沒有懂,以為他喝醉了,想要沉默不語地走過去。可是他卻擋住了去路,直接瞪著我的眼睛: 「也還有興趣知道,誰將把誰吃掉——是我們把你們吃掉,還是你們把我們吃掉?」 這時我才猜到,他讀了我的日記。太子妃殿下把我的日記拿去幾天,想要讀讀;可能是皇太子當她不在的時候到她的房間去了,看見日記,就讀了。 我驚惶得不知所措,準備鑽到地里去。我像是個做了錯事的小學生當場被捉住一樣,漲紅了臉,一直紅到頭髮根,差一點兒哭起來。而他一直看著,一聲不響,仿佛是在欣賞我的驚慌失措。最後我做出絕望的努力,再次企圖跑掉。可是他抓住了我的手。我嚇得完全呆了。 「怎麼樣,落到我的手裡了吧,女官,」他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也很和善,「今後可要倍加小心才是。虧得是我,而不是別人讀了,您的舌頭好厲害呀,鋒利得像是刮臉刀!誰都沒能逃脫。無須諱言,您關於我們所講的,有許多是對的,哎呀,許多是對的!儘管您沒有順著毛摩挲,為了真話也要感謝您。」 他不再笑了,帶著明顯的笑容,像是同伴對同伴一樣,緊緊地握了握我的手,好像是真的向我表示謝意。 這個人真叫人捉摸不透。這些俄國人一般來說都難以捉摸。永遠都無法預見到他們將說些什麼和做些什麼。 我越想,就越發覺得,他們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我們歐洲人所不理解的,而且永遠也不會理解:他們對於我們來說,好像是別的星球上的人。 2月2日 今天晚上當我經過樓下走廊時,皇太子可能是聽見了我的腳步聲,便呼喚我,讓我到餐廳里去,他正單獨一個人在昏暗中坐在那裡的小壁爐旁,他讓我坐到他對面的一把安樂椅上,跟我談了起來,先是用德語,後來改用俄語,如此親切,仿佛我們是老朋友似的。我從他那裡聽到許多有趣的事情。 可是我不能全都記下來:我現在是在俄國,對於我和對於他都不是沒有危險的。下面記的只是一些零星的思想。 最使我驚奇的是他根本不像大家想的那樣,並不是舊的事物的維護者和新事物的敵人。 他用一句俄國諺語對我說:「任何舊的事物連自己掉毛的地方也說好。在我們俄國,非真理是根深蒂固的,因此不拆除整座破舊的房子,也不檢查每一根木頭,就休想把古老的腐朽物清除掉……」 沙皇的錯誤似乎是在於他太急於求成了。 「爸爸做任何事情都想一蹴而就:毛毛糙糙,一艘艦船造好啦。跟這種貪快而出錯的人是無法爭辯的。譬如說,馬馬虎虎湊合成一個車輪子,坐上去就趕起來,啊,挺好;回頭一看——輻條掉一地。」 2月18日 皇太子有個筆記本,他從《巴隆尼教會和世俗編年史》中摘抄一些記載,如他本人所說,「對自己,對父皇和對別人皆有益的——因為如今不同以前了」。他把筆記本拿給我瀏覽。從札記中可以看出,他有一個善於鑽研和勇于思索的頭腦。就一些稀奇古怪的傳說,誠然,是天主教的,用括號註明「與希臘的核對」「可疑」「不十分可信」。 但我覺得最有意思的是把外國的過去與俄國的現在進行比較的那些札記: 「395年夏——阿爾卡迪皇帝令異教徒召集稍許背離正教者。」影射俄國沙皇背離東正教。 「455年夏——瓦連金皇帝因破壞教規和淫亂而被殺。」影射俄國廢除宗主教制以及沙皇在其第一個妻子阿芙多季婭·洛普欣娜還活著之際與葉卡捷琳娜結婚。 「514年夏——法國皆著長衣,卡爾盧斯大帝禁止著短裝;鼓勵長者,抵制短者。」影射俄國換裝。 「814年夏——列夫皇帝受一僧侶所誘,加入聖像破壞運動。吾處亦如是。」影射沙皇懺悔師僧侶費多斯卡,據說他建議沙皇廢止供奉聖像。 「854年夏——米哈伊爾皇帝玩忽教會秘密。」影射舉行酗酒大聯歡、滑稽大主教的婚禮以及沙皇其他一些開心取樂活動。 再看看某些思想。 關於教皇的權力:「基督視僧侶一律平等。至於說未經教會允許不可超升——這明顯是謊言,因為基督親自說過:信吾者永生;而這指的並不是羅馬教會,當時羅馬教會尚不存在,使徒傳教尚未到達羅馬,許多人已經超升。」 「穆罕默德的造孽行為通過女人而擴大。女人喜歡犯罪。」 所有的學術研究著作關於穆罕默德所說的話都不如這句話有分量,只有大懷疑論者貝爾 15 才配說這種話! 前兩天,托爾斯泰談到皇太子時,帶著狡猾的笑容對我說: 「讓自己墜入情網——這是最好的方法:需要的時候可以裹上一張最普通的獸皮藏身於獸群里去。」 當時我沒懂;現在才開始明白。 一位古代英國作家——名字忘記了——有一部著作,題為《關於丹麥王子哈姆萊特的悲劇》,這位不幸的王子受到敵人的迫害,便裝瘋賣傻。 俄國的王子難道不可以效仿哈姆萊特嗎?不可以「裹上一張最普通的獸皮藏身於獸群里去」嗎? 據說,皇太子有一次鼓起勇氣,開誠布公地向父親稟報了老百姓難以忍受的災難。從那以後便失去了恩寵。 2月23日 他溫存地愛自己的小女兒娜塔莎。 今天跟她一起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個早晨,用積木給她搭小房子;四條腿爬行,裝成狗、馬和狼。扔球,球滾到床和櫃櫥底下時,他便爬進去拿,弄了一身灰塵和蜘蛛網。把她抱到自己的房間去,抱給所有的人看,問道: 「小姑娘漂亮嗎?上哪兒能找出第二個?」 他本人就像個孩子。 娜塔莎非常聰明,超出了她的年齡。假如她想要幹什麼,別人嚇唬她說,要告訴她母親,她馬上就老實了;如果只是簡單地勸阻,那她便笑起來,就更淘氣了。看到皇太子情緒不好時,便一聲不吭,只是聚精會神地望著他;而他向她轉過身來,她便哈哈大笑起來,揮動著小手,跟他親熱,完全像個大人。 每當我看到那種親熱勁,便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看來這個小小的孩子不僅愛皇太子,而且還可憐他,仿佛是見到了什麼,知道他一些別人還不知道的事。奇怪而又可怕的感覺,就像我以前往昏黑的鏡子裡看她的父親和母親一樣,產生了某種預感。 「她愛我,我是知道的:她為了我而拋棄了一切。」他有一次這樣向我談了他的夫人。如今我對皇太子更清楚了,他倆在一起很難相處,這一點我不能只責怪他一個人。他倆都是無辜的,但他倆也都有責任。他倆性格不盡相同,都很不幸,但又各有各的不幸。小的痛苦能使人親近起來,而大的痛苦,則把人分開。 他們像是兩個重病患者或重傷員,躺在同一張床上。不能相互幫助;一個人稍稍動一動,就給另一人帶來痛苦。 有一些人已經習慣於痛苦了,心靈泡在淚水裡,就像魚在水中一樣,沒有眼淚,就像魚到了陸地上一樣。他們的思想感情一旦陷入低谷,便永遠也不能升華起來,像垂柳的枝條一樣。太子妃殿下就是這樣一個人。 皇太子有自己的痛苦,很多;每逢到她這裡來,又都看見別人的痛苦,而他卻愛莫能助。他憐憫她。可是愛情和憐憫並不是一碼事。有誰想要被他人所愛,那就得避開憐憫。咳,我知道,根據個人的經驗知道,當愛莫能助的時候,僅僅是憐憫,該是多麼痛苦!最後,便開始害怕所憐憫的人。 是的,他倆都是無辜的,他倆都是不幸的,除了上帝,任何人都無力幫助他們。可憐的人,可憐的人哪!這將會是什麼樣的結局,連想都不敢想,可怕,然而最好還是能讓結局儘快到來。 3月7日 太子妃殿下又有身孕了。 5月12日 我們到羅日傑斯特溫諾來了,此地是皇太子的莊園,位於科波爾斯克縣,距彼得堡七十俄里。 我病了很久。都以為我得死。一想到死在俄國,這比死亡本身還可怕。太子妃殿下把我帶到這裡來,是想讓我在清新的空氣里休息和康復。 周圍都是森林。靜悄悄的。只有樹木在喧響,還有鳥兒啼鳴。奧列傑日河水流湍急,好像是山中溪水一樣,在陡峭的紅土崖岸下面淙淙流淌,崖岸頂上,白樺樹已吐出新綠,遠遠望去,如一片霧靄,雲杉綠得發黑,像炭一樣。 莊園的房舍都是木製的,與普通的茅屋相仿。主樓分為兩層,頂上建有高高的閣樓,像莫斯科的古老宮殿一樣,尚未完工。毗鄰一座小教堂,鐘樓里掛著兩口小鍾,皇太子往往喜歡親自敲鐘。大門旁放著一尊老式的瑞典大炮和一堆球形鑄鐵炮彈,已經生鏽,長滿青草和春天的花。這一切合在一起,成為一座地地道道的林中修道院。 主樓裡面的牆壁還都是光禿禿的原木,散發著樹脂的氣味;處處都滴著琥珀色的松脂,好像是滴著眼淚。聖像前點著神燈。明亮,清新,潔淨,像青春一樣純潔無瑕。 皇太子喜歡這個地方。他說,真想永遠住在這裡,一無所求,只要讓他得到安寧。 他在書房裡讀書和寫作,在小教堂里祈禱,在花園和菜田裡幹活,在河邊垂釣,在林中漫步。 我現在從自己房間的窗戶往外望去,看見了他。他剛才在花畦里掘地,栽種哈勒姆鬱金香。他正在拄著鐵鍬,站在那裡休息,仿佛是全身都僵住了,在凝神地傾聽著什麼。無盡無休的寂靜。只是從遠處,從很遠的森林裡傳來斧頭砍木聲,還有布穀鳥咕咕的叫聲。他的臉色安詳而興奮。嘴裡嘀咕著,低聲唱著,可能是在吟誦他喜愛的一篇祈禱詞——對自己的同名者、神痴聖阿列克塞的讚頌,或者是聖歌: 「我要終生歌唱主,只要我活著,就歌唱上帝。」 我在任何地方都沒看見過像這裡的晚霞。今天的落日更是奇怪。整個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紅。血紅的雲朵像是被鮮血染紅的衣裳碎片,散在天際,仿佛是天上剛剛進行過屠殺,或者是可怕的獻牲。鮮血從天上流到地上。炭一般黝黑的參差不齊的雲杉林間一塊塊的紅色黏土像是斑斑的血跡。 我一邊觀看,一邊感到驚奇,突然間仿佛是從上面這可怕的天空中傳來一個聲音: 「尤麗安娜女官!尤麗安娜女官!」 這是皇太子在喊我,只見他站在鴿子窩上,雙手拿著一根很長的竿子,這裡的人用這種竿子驅趕鴿子。他非常喜歡鴿子。 我爬上搖晃著的小梯子,登上平台時,一群白鴿呼嘯地飛起,在已經變成玫瑰色的晚霞襯托下,像是白色的雪片,翅膀扇起的風向我們吹來。 我們坐在長椅上,話趕話地爭論起來,跟最近一個時期一樣,話題是——信仰。 「你們的馬丁·路德頒布自己的戒條是迎合世人的空想和他個人的口味,而不是出自堅定的信仰。你們這些可憐的人喜歡輕鬆的生活,那個誘惑者說得很輕鬆,你們也就相信了他,可是卻放棄了基督親自聖傳的那條崎嶇而艱難的小徑。馬丁是世上最大的混蛋,在他的戒條里隱藏著最為陰險的害人的毒藥……」 我已習慣於俄國人的「彬彬有禮」,聽到了也權當耳旁風。用理性的論據和他們爭論無異於手執長劍跟手拿橡木棍的人拼搏。可是這一次不知為什麼卻生氣了,一下子把我心中久已沸騰的話全都傾吐出來。 我證明,俄國人自認為優越於所有的基督教民族,而實際上卻生活得比異教徒還糟;宣揚愛的信條,卻做著最殘忍的事,在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來;遵守齋戒,卻在齋戒期間像牲口似的喝得酩酊大醉;到教堂去做祈禱,卻在教堂里罵爹罵娘。他們如此愚昧,關於信仰,我們德國人就連五歲的孩子都比他們成年人,甚至比他們神甫知道得多。半打的俄國人中間未必有一個人能夠讀出《我們的天上之父》。我曾經提出一個問題:聖三位一體中的第三位是誰?一個虔誠的老太婆就這個問題說,是顯靈者尼科拉。的確,那位尼科拉就是地地道道的俄國上帝,因此可以認為他們根本沒有另外的上帝。難怪瑞典神學家約翰·鮑特維德1620年在烏普薩拉科學院答辯的論文題目是:《莫斯科人是基督教徒嗎?》。 皇太子一直心平氣和地聽著我——這種平靜更讓我惱火,假如不是他制止了我,真不知道我要走到什麼地步。 「女官,我早就想要問問您,您本人信仰基督嗎?」 「怎麼,基督?難道殿下不清楚,我們都是路德派教徒?……」 「我說的不是所有的人,只是閣下。我跟您的老師萊布尼茨已經談過一次,可是他閃爍其詞,模稜兩可,讓我摸不著頭腦,而我當時就認為他並不真正信仰基督。呶,那麼,您怎麼樣?」 他全神貫注地看著我。我垂下眼睛,不知為什麼突然想起了我的一切懷疑,與萊布尼茨的爭論,形上學和神學無法解決的矛盾。 「我想,」我也閃爍其詞,模稜兩可,「基督——是個最公正和最英明的人……」 「不是神子嗎?」 「我們大家都是神子……」 「他跟大家都一樣?」 我不想說謊——沉默不語。 「哼,原來如此!」他說,臉上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你們英明,有力量,誠實,非常可愛。你們無所不有。可是卻沒有基督。你們要他有什麼用?你們自己能拯救自己。而我們卻愚蠢,貧窮,一無所有,是醉鬼,臭味難聞,比野蠻人還壞,比牲口還壞,總是無限愁苦。可是基督跟我們在一起,而且將永世常在。我們將靠著他,靠著光明而得救!」 我注意到,他談論基督跟這裡最普通的人——莊稼人談論基督一樣:好像他在他們那裡是自己人,是家裡人,是跟他們這些莊稼人一樣的人。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是最大的驕傲和瀆神行為,還是最大的謙虛和虔誠。 我們倆都沉默不語。鴿子又飛起來,在我們二人中間扇動著白色的翅膀,把我們倆連接在一起。 太子妃殿下打發人來找我回去。 我爬下樓頂時回過頭來最後一次看了看皇太子。只見他在餵鴿子,鴿子把他包圍起來,落在他的手上、肩上和頭上。他站在高處,凌駕於仿佛是燒焦了的黝黑的森林之上,在好像是血染的紅色天空的襯托下,全身籠罩著白色的翅膀,仿佛是穿著白色衣服。 1715年10月31日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也要結束這份日記。 8月中旬(我們是在5月末從羅日傑斯特溫諾返回彼得堡的),太子妃殿下離分娩還有十個星期,在樓梯上摔倒,左胯摔到上面的台階上。據說她跌倒是一隻鞋後跟脫落所致。實際上是她看見喝醉了的皇太子在樓下抱著他的情婦、使女阿芙羅西妮婭親嘴,便失去了知覺。他早就跟她姘居了,幾乎是不迴避眾人耳目。他從卡爾斯巴德回來以後便讓她住到自己的房間裡來。我在日記里沒有寫這件事,擔心太子妃殿下讀到。 她是否知道呢?即使是知道了,也佯裝不知,只要是沒有親眼見到,就不信以為真。一個女奴——竟然成了沃爾芬比特公主、皇帝兒媳的競爭對手!可是正如一個俄國人對我說的那樣,「俄國無奇不有」。父親——跟洗衣女工姘居,兒子——跟女奴。 有些人說,她是個楚赫納人,跟皇后一樣,由士兵俘虜來的;另一些人說,是皇太子的監護人尼基福·維亞節姆斯基公爵的家奴。看來後者更確切一些。 人長得相當漂亮,可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如這裡經常說的,「出身卑賤」。高高的身材,火紅色的頭髮,皮膚白嫩;鼻子有些翹起,眼睛大而明亮,眼眶斜而長,像是卡爾梅克人,目光粗野,像是山羊的目光;一般說來,她身上有一種山羊式的野性,很像魯本斯的《酒神節》中那個半人半羊的女性色情狂。她那張臉讓我們女人難為情,男人見了總是要著迷。據說皇太子對她發狂了。她第一次遇到他,好像還是很純潔的,長時間地抗拒。她根本不喜歡他。威脅和利誘都無濟於事。可是有一次狂飲之後,他喝醉了,便向她撲去,上來瘋狂勁兒(他和他父親一樣,也常常出現這種瘋狂的勁頭),毆打她,差一點兒沒有把她打死,用刀子威脅著,強占了她。俄國人的獸性,俄國人的齷齪! 正是這個人,曾經像聖徒一樣,在羅日傑斯特溫諾的森林裡為神痴聖阿列克塞唱讚歌,被鴿子所包圍,談過「吾父基督」!況且把這兩種極端合在一起——是俄國人特殊的天賦——我們這些愚蠢的德國人,天哪,生來就不能理解。 皇太子本人有一次對我說:「我們俄國人在任何方面都不能保持分寸,經常徘徊在邊緣上和深淵上面。」 太子妃殿下在樓梯上摔倒之後,感到左側疼痛。「我的全身都好像是被針扎了似的。」她說。 但總體來看,她心情平靜,好像是下了決心,並且知道什麼都改變不了她的決心。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和我談過皇太子,也沒有抱怨命運。只有一次說: 「我認為我的毀滅是不可避免的。希望能儘快結束我的痛苦。除了死,我在人世上已一無所求。這是我獲得拯救的唯一道路。」 10月12日平安地生下一個男孩,這就是未來的皇位繼承人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分娩後的初期感覺良好。可是向她祝賀,祝願她身體健康時,她卻生氣了,要求大家向上帝祈禱,讓她快些死去。 「我願意死,一定會死。」她說,還是帶著那種讓人可怕的平靜決心,一直到最後也沒有放棄這種決心。不聽醫生和接生婆的話,凡是禁止她做的事,她好像是故意去做。第四天,她坐到安樂椅上,讓人把她抬到另一個房間去,親自給嬰兒哺乳。那天夜裡,她的病情惡化,開始發燒,嘔吐,抽搐,腹痛,叫喊起來比分娩時還厲害。 沙皇本人也在患病,聽說此事後,派緬希科夫公爵帶領四個御醫——阿列斯金、波里科拉和布留蒙特羅斯特兄弟前來會診。他們認為她已處於瀕死狀態。 勸說她服藥,她卻把杯子拋到地上,說道: 「別折磨我啦。讓我安靜地死吧。我不想活。」 死的前一天,把萊溫沃爾德男爵召來,向他說出了自己最後一個願望:讓她的親人,不管是在這裡還是在德國,任何人都不要說皇太子的壞話;她死得比她預想的早,滿意自己的命運,沒有指責任何人。 然後向大家訣別。像母親似的為我祝福。 最後一天,皇太子一直沒有離開她身邊。他的臉色很可怕,讓人不敢看他。他三次發生休克。她沒有跟他說話,好像是沒有認出他來。只是臨咽氣前,當他伏到她的手上時,她才看他,看了很長時間,輕輕地說了些什麼;我只聽清了: 「很快……很快……見面……」 她走了,仿佛是睡著了。死者的臉是幸福的,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過。 根據沙皇諭旨,解剖了遺體。他本人親自到場。 10月27日出殯。按照宮廷的禮儀,太子妃下葬時是否應該鳴炮致哀,如果應該,那麼鳴幾響,就這個問題爭論了很久。詢問了所有的外國使節。沙皇關心鳴炮問題勝過太子妃殿下的整個命運。最後決定不鳴炮。 從家門直到涅瓦河的路上,特意鋪了木板,棺材沿著這條木板路抬了出去。沙皇和皇太子走在棺材後面。皇后沒有來。她眼看就要分娩。涅瓦河上停著送葬的三桅戰艦,纏滿黑紗,掛著黑色旗幟。 在哀樂聲中緩緩地向彼得保羅大教堂駛去,這座教堂尚未竣工,太子妃的陵寢在建成穹頂之前只好安放在露天地里。雨水淋著活人——也還要淋死人。 灰暗的傍晚,寂靜無聲。天空像是墳墓的穹隆;涅瓦河像是昏黑的鏡子;整個城市籠罩在霧中,仿佛是個幽靈或者是夢境。我在這個可怕的城市裡體驗到的、看見和聽見的一切,我覺得,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是夢。 夜間從大教堂回到太子府吃回喪飯。沙皇在這裡交給兒子一封信,我後來得悉,他在信中威脅說,皇太子如不悔改,將被剝奪繼承權並遭到父親的詛咒。 第二天,皇后分娩,生下一個兒子。 俄國的命運在這兩個孩子——沙皇的兒子和孫子中間搖擺不定。 11月1日 昨天晚上,我去見皇太子,想要商談我返回德國的問題。他坐在燃燒著的爐子前,在焚燒文件、信函和手稿。可能是害怕搜查。 他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皮面筆記本,已經準備投入火中,我至今還感到奇怪,不知從何處突然來了一股勇氣,問他這是什麼。他把筆記本遞給我。我看了一眼,發現這是皇太子的札記,或者說是日記。女人一般都有一種強烈的欲望——好奇心,我個人也是如此,這種好奇心給了我更大的勇氣,要求他把這份日記給我讀讀。 他思索片刻,全神貫注地看著我,突然笑了,我很喜歡他那種親切的天真的微笑。 「欠債要償還。我讀過您的日記——您也讀讀我的吧。」 但是他要求我保證任何時候不向任何人談起這些札記,明天早晨歸還給他,以便燒掉。我讀了整整一夜。這實際上是一本古代俄國曆書,基輔印製的教堂日曆。是已故的都主教德米特里·羅斯托夫斯基(民間認為他是聖徒)在1708年送給皇太子的。皇太子在書頁的空白處和一些貼上去的插頁上記下了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生活中的事件。 我決定把這本日記抄錄一份。 我說話算數:我和皇太子在世時,任何人都不會知道他的札記。但是這些札記也不應該不留任何痕跡地毀滅掉。 父親和兒子自有上帝來裁判。可是皇太子卻受了人們的誹謗。假如這本日記得以傳給後代,那就讓它來揭露他或者為他辯解吧,最低限度可以澄清事實真相。 註解: 1古希臘一則寓言說,國王長著驢耳朵,用頭髮遮住。理髮師為其保守秘密,但是向土坑傾訴,坑中長出蘆葦,發出沙沙聲,把國王的秘密泄漏出來。 2索倫,古希臘著名哲學家,生於公元前7世紀末6世紀初。 3維特魯維·波里昂(公元前1世紀),古羅馬建築師,著有《論建築》一書。 4古希臘的婚姻之神,戴著鮮花項圈,手執火炬。 5即君士坦丁堡。 6羅馬神話中的森林和田野之神,相當於古希臘神話中的潘,喜歡恐嚇林中行人。 7英國舊金幣,等於21先令。 8托馬斯·霍布斯(1588—1679),英國哲學家,是功利學派的先驅,《列維坦》(1651)為其代表作。 9達芙妮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自然女神之一,河神忒薩利之女,所變的桂樹成了阿波羅的聖樹。 10尼科洛·馬基雅維利(1469—1527),義大利政治家,此處所說的《政治訓誡》是指他的代表作《君主論》。 11古希臘神話中的海洋女神之一。 12普芬多爾夫(1631—1694),德國歷史學家,著有《歐洲史導論》。 13古希臘宗教的一個教派,各種巫術、咒語占重要地位,成了巫師們騙取錢財的手段。 14尤維納利斯(55或60—約127),古羅馬的諷刺詩人。 15貝爾(1643—1706),法國哲學家和神學家。 二 阿列克塞皇太子的日記 主哇,你以仁慈為本,為皇冠祝福吧。 奉生我者(阿倫海姆註:皇太子這樣稱呼自己的父皇)之命前來波莫瑞籌集給養,聽到一個消息:都主教梁贊斯基·斯捷潘在莫斯科烏斯賓斯基大教堂揭露關於就世俗和宗教事務的告密者的命令以及其他一些違背教規的法律,向百姓呼籲: 「你們不要驚奇,我們不太平的俄國至今還在腥風血雨中動盪。人間的法律離開上帝的戒律有多麼遙遠。」 元老院的大人們找到都主教,責備他,禁止他煽動老百姓暴亂,損害沙皇的名譽,並且就此事稟報了皇上。 我對梁贊斯基說,他應儘可能跟父皇和解;他們不和,會有什麼好處呢?讓他主動前去謁見皇上,等到把他關進監獄,可就晚了。 那次布道以前他給我寫過信,我也給他寫過,雖然不太經常,只是有重要事情才寫。可是聽到那件事之後,便中止了通信,不去找他,也不讓他來見我,因為生我者特別恨他,所以我給他寫信是很危險的。聽說他已被解除領導職務,這是必然的。 梁贊斯基那次布道時,最後向神痴聖阿列克塞為我這個有罪的奴僕祈禱: 「噢,上帝的僕人!不要忘掉你的同名者皇太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他是上帝聖訓特別熱心的捍衛者和你的矢志不渝的追隨者。你離家出走,他也浪跡他鄉,寄人籬下;你失掉了奴隸和臣民,朋友和親人,他也是如此;你是上帝的人,他也是基督的忠實奴僕。啊,我們祈求,上帝的僕人,保佑你的同名者吧,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把他納入你的翅膀保護之下吧,像保護眼珠一樣保護他吧,讓他免遭一切邪惡的傷害!」 奉生我者之命來到外國學習航海術、築城術、幾何和其他科學,非常害怕不懺悔就死去。就此往莫斯科寫信給我們的懺悔神父雅科夫: 「吾等身邊無神甫,況且無處可尋。懇請閣下在莫斯科覓一僧人,令彼秘密前來,途中隱去神職特徵,即剃其鬍鬚,尚須蓄圓頭頂,或剃光頭後戴假髮亦可,著德人衣裝。能扮作吾之僕役,亦佳。務必,務必,神父!憐憫吾之靈魂,莫讓吾不懺悔而死!吾之需彼不為他事,只為死時之需,尚可供健康者秘密懺悔。該僧如無家室,不計得失,年輕者為最佳,彼扮作此般模樣,避開熟人,潛離莫斯科,仿佛失蹤矣。然剃鬚,則無懷疑者矣。必要之時違法亦在所難免,寧可犯小罪,不可不經懺悔而毀壞靈魂。望儘快促成此事,如不辦成此事,上帝將對吾等靈魂之懲罰轉嫁於汝矣。」 我從外國返回聖彼得堡謁見生我者時,他親切地接見了我,並且問我是否把所學的都忘光了?我回答說,沒有忘,於是他下令把我的繪圖拿給他看。可是我害怕他讓我當面繪製,因為我並不會畫——便想要把右手弄壞,不能用它做任何事,於是把手槍裝上火藥,用左手拿著,向右手開了一槍,以便讓子彈把手掌射穿,然而子彈沒有命中,只是火藥把手燒傷,而子彈則穿透了我房間的牆,那裡至今還看得出來。生我者看見我的手被燒傷,便詢問原因,是怎麼搞的。我當時對他說了另一套,那不是實話。 軍事條例第七章第六十三款: 「凡裝病或自己損壞其關節並使其不適於服役者,皆應挖其鼻,爾後流放罰苦役。」 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法典第十二章第六條: 「如有子訟父者,則不予審其父,並因彼之訴訟而施以鞭刑,爾後將彼交還其父。」 這非常不公平,儘管子女應服從父母的意志,可是他們並非不會說話的牲口。人的本性不僅僅在於單純地生養,為父的也應該具有高貴的美德。 聽說,生我者不喜歡有人在莫斯科建造房舍,他希望人人都住在彼得堡。 改變全民的習俗是不可能的。 哪個國家想重建習俗,那個國家就不會久長。 俄國人忘掉了自己容器里的水,喝別國的渾水也開始感到香甜。 諾甫哥羅德大主教約伯對我說: 「你在彼得堡境況不佳,我想只有上帝才能拯救你。你能看到你們那裡將會發生什麼事。」 上帝為我們這些罪人安排一切,但並沒有讓外國人在我們頭頂上橫行。 我們患上了媚外症。這種致命的病症——對外國的東西和別的民族的狂熱迷戀也傳染了我國人民。先知巴錄說得對:你把外國人放進來,他會讓你家破人亡。 德國人大肆鼓吹一種奇談怪論:誰想要什麼事情都不做也能吃到麵包,那就去俄國。他們把我們稱作蠻族,甚至不把我們當成人,而把我們跟牲口相提並論。拚命為別國人民效勞,就要倒霉,比瘦狗還壞。 他們德國人的某些鬼主意本來是可以制止的。否則只要是姑息遷就,哪怕是置之不理,我們就要倒霉。開始學習德國人的秉性,最後自己養成了傻瓜的秉性。自己貶低我們自己,看不起我們的語言和我們的人民,必定招致人人恥笑。 保持斯拉夫語言的純潔,清除外國語,這已煙消雲散。真不知道,我們究竟為什麼一定要使用外國話?莫非是為了炫耀?可是這裡的榮耀並不多。有時說起話來,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都不明白。 切莫坐在他人的柵欄下,即使是坐在蕁麻上,也要在自己家。山那邊的鼓雖好,可是走近一瞧,也跟柳條筐差不多。 德國人在科學上比我們強,可是我們在機智方面,感謝上帝的恩賜,絕不次於他們,他們罵我們也是白費勁兒。我感覺到,上帝創造了我們,我們作為人,不次於他們。 我懷疑這樣一種說法:人的全部福祉只在於科學。為什麼古代人們學得少,但並不比掌握了很多科學的現代人見到的幸福少?擁有偉大文明,也可能成為一個大吝嗇鬼。科學對於墮落的靈魂來說可能是作惡的殘暴工具。 我們不愛護人。從貧窮的國民手中專橫地徵收血淚捐稅。想出了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什麼土地捐、人頭稅、馬套稅、鬍鬚捐、橋樑捐、蜜蜂稅、澡堂稅、皮革捐,諸如此類,數不勝數。從一頭牛身上要剝兩張、三張皮,而一張完整的也得不到。不管怎麼逼,也只能到手一堆破爛,而人卻越來越消瘦。據說是,別讓莊稼人長滿一身毛髮,要把他剃得精光。這麼一來,把全國變成一片廢墟。農民變窮——國家也變窮。我們統治者們為了一兩個銅板而拼死拼活,而有些地方卻把成千上萬的盧布扔到水裡都不響,沒給派上任何用場。 在希律王 1 的宴會上,吃人肉,喝人血和淚。老爺們吃得脹破了肚皮,還剩下許多,卻不給窮苦的農民留下一小塊麵包。這些人吃得再也咽不下去了,而那些人卻餓得肚子咕咕叫。 俄國人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任何人都不讓沙皇知道真情。我們的國家完了。 我們俄國人不需要麵包:我們相互吃就可以吃飽。 大貴族——是一棵落光了葉子的怕凍的樹。大貴族們形成一堵厚厚的牆,把老百姓給沙皇遮住了。 父皇——本是個聰明的人,可是緬希科夫卻總是欺騙他。 政府官吏從小到大,全都各懷各自的打算。古時的法規已經陳舊過時,新的又不能貫徹實施。不管頒布多少,又能起什麼作用呢?因此一切都一如既往。我想,將來也不會有好處。 奉生我者之命,為了製造小橈戰船,我到諾甫哥羅德縣去砍伐森林,跟波克羅夫斯克縣的農民伊瓦什卡·波索什科夫談到地方捐稅和民情民意,他說:需要從各階層挑選一些深明事理的人和農民制訂一部新的法律全書,向全體人民證明他們享有最自由的權利。上帝在人們中間分配智慧時是按照每個人能力大小而給的,往往通過無知的人來表達自己的意旨和真理。損害他們是有罪的。因此不具有善良的心地並且不傾聽自由的民意,就不配當沙皇。 關於沙皇的責任。 不要過分相信自己的智慧,要為人民,為國家,為鄉村擔憂;要愛基督的小民,給他們以各種保障,關心和維護他們,而對那些大人物和有力量的強者則由法庭監督。弱小者得到保護,殘暴者應受到嚴厲懲處。 假如上帝讓我坐上沙皇寶座,就應該牢記這一點。 集會慶祝大受難者葉甫斯塔菲節,都喝醉了。教堂合唱隊打著鼓來了。「土匪」給打壞一隻眼睛,「花花太歲」給打掉一顆牙。我什麼都記不得,勉強走了。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在羅日傑斯特溫諾,我一個人留在家裡。時間像流水,一天一天地流逝。除了安寧,什麼都沒有。 時間在流逝,把人引向死亡——我們的結局越來越近。 我如今已認識到我的時代的腐朽, 不祈求,不畏懼,我期待著死亡。 微醉。 我的配偶(阿倫海姆註:皇太子這樣稱呼他的夫人夏洛塔妃子)有身孕了。 愛神葉列姆卡,葉列姆卡,你這個不潔的神!我從少年開始就受到許多情慾的折磨。我指責別人罪孽深重,可是我的罪孽卻比所有的人更深重。 阿芙羅西妮婭。我認識到自己的不法行為,不隱瞞自己的罪過。主哇,用你的手抓緊我吧!我何時才能去見上帝的面容?我白天黑夜地把淚水往肚裡咽,我的靈魂希望死去,接受主的懲罰。聖母報喜教堂的雅科夫神甫是我的懺悔師,我倆狂飲到深夜。不是以德國人的方式,而是以俄國人的方式喝的。灌得夠厲害了。 阿芙羅西妮婭!阿芙羅西妮婭!(阿倫海姆註:接下去是不堪入目的罵人話) 喝醉酒時在眾人面前公開唱波爾塔瓦祈禱儀式中的一句祈禱詩——「主的十字架的敵人」——指的是涅夫斯基修士大司祭費奧多西。 我對父皇感到奇怪:他為什麼喜歡費多斯卡?莫非是因為他在民間傳播路德教派的習俗並推行全國?實際上他是個地地道道的無神論者,是主的十字架的敵人! 像他這樣的狡猾鬼,我見到的還真不多!他是個政客,並不明目張胆地作惡,可是跟他共事卻要謹慎小心,不得公開反對他,已經造成了這種局面:處在他的領導之下,就得口是心非。 你的憐憫之情吞食了我,上帝呀!我擔驚受怕,渾身顫抖,基督教在俄國豈不是徹底毀滅了嗎! 費多斯卡是異端邪說的頭子,他及其追隨者們公然明目張胆地開始破壞教會,廢止齋戒,指責懺悔和禁慾為無稽之談,嘲笑棄絕女色和自戕致殘,把基督徒苦修苦行的崎嶇小徑更換成寬闊的坦途。斗膽包天地叫人腐化墮落,不承認任何罪惡,他們的所作所為全都是神聖的,並且用這種狂吠煽動人們膽大妄為和好色淫亂,致使許多人陷入享樂主義的泥潭,大吃大喝,尋歡作樂——死後受不到任何懲罰。 他們把聖像叫作偶像,把教堂唱詩叫作牛吼。拆除小教堂,在那隻剩下殘垣斷壁的地方叫賣菸草,讓人們把鬍鬚刮掉。用骯髒的馬車拉著顯靈的聖像,上面蓋著齷齪的蓆子,嘴裡謾罵著,招搖過市。攻擊東正教的信仰,但卻藉口說什麼攻擊的不是信仰,而是要根除所不需要的,對基督教十分有害的迷信。噢,有多少神職人員在這種偽裝之下被毀滅,被免去教職和遭受折磨。不禁要問,為什麼?得不到別的回答,只是說:迷信、偽善、假道學沒有用。有誰堅持齋戒,就是偽善者,有誰祈禱,就是假道學,有誰供奉聖像,就是偽君子。 他們做這一切都非常狡猾和處心積慮,其目的就是要在俄國消滅東正教和扶植新產生的路德派和加爾文派,取消教會。 誰要是在他們身上聞不到瀆神的味道,那他就是嗅覺不靈。 路德教派目前還是一種小疾,可是它會擴展,最後使全身腐爛——到那時該如何是好! 要是能有麥芽汁,我們還可以活到家釀新酒。 更改了教堂敲鐘的方式。現在的鐘聲亂七八糟,猶如催趕人們去救火,敲得人惶惶不安。其他一切也都更改了。聖像不是畫在木板上,而是畫在畫布上,並且照著德國人的模樣畫。你瞧,救世主基督的聖像完全跟德國人一樣,大腹便便,又肥又胖,是出於肉感考慮而畫的。喜歡上了肥胖的和富有肉感的,拋棄了低眉垂目。建造教堂不按老的慣例,而把尖頂建成路德派教堂的樣子,下令要像路德派彈管風琴那樣來敲鐘。 咳,咳,可憐的俄國呀!你為什麼需要德國人的習俗和作風? 想要廢除僧侶制。正在草擬御旨,今後禁止任何人剃度為僧,而修道院裡空出來的地方將要派退役士兵前去。 福音書中說:凡是到我這裡來的人,我都不驅趕他們。 可是他們視《聖經》為廢物。 信仰成了精神操練法,猶如軍事操練法一樣。 既然根據諭旨而強制祈禱,那麼這會是什麼樣的祈禱呢? 「凡乞食者皆應該關押之,施以笞刑,爾後罰做苦役,令彼等不枉食麵包。」 這是沙皇的諭旨,而基督的——寫在末日審判上的——則是:我餓了,你們不給我吃的;我渴了,你們不給我喝的;我四處流浪,你們不留我住宿。阿門,我對你們說:既然你們不為我的小兄弟中任何一個人這麼做,那麼也不會為我這麼做。 在警察的嚴格監視下,教人謾罵基督。對天上的沙皇——以乞丐的形象出現,施以笞刑,爾後罰做苦役。 全體俄國人民由於精神的飢餓而正在消亡。 播種者不播種,土地荒蕪;神甫不愛護,人們則誤入歧途。鄉村神甫跟種地的莊稼人沒有任何差別:莊稼人扶犁,神甫也扶犁。基督徒們像牲口一樣地死去。喝醉酒的神甫在祭壇上滿口髒話,不停地罵娘。身上的袈裟是金線繡的,可腳上卻穿著骯髒的樹皮鞋;烤的是黑麥聖餅;把主的世界末日的秘密盛在令人作嘔的容器里,跟臭蟲、蟋蟀、蟑螂放在一起。 修士們都成了酒鬼和竊賊。 整個僧侶界和神職界都需要大大改善,因為如今很難找到真正的僧侶和神職人員。 我們感到羞恥的是對自己的信仰和教禮教規一竅不通,像啞巴一樣地活著。我可以說,在莫斯科,一百個人裡面未必有一個人能知道東正教的信仰是什麼,上帝是誰,如何向他祈禱,如何執行他的旨意。 我們只在名義上像是基督徒,此外沒有任何基督徒的標誌。 人人都瘋癲了。在信仰的虔誠方面像樹葉一樣隨風擺動。沉醉於各種稀奇古怪的學說,有些人沉湎於羅馬的,另一些人迷戀於路德教派的信仰,我們兩條腿都瘸了,成了領了洗的偶像崇拜者。拋棄了我們教會的母乳,另去尋找埃及的、外國的、異教的乳汁。我們像是一群被遺棄的瞎眼的小狗,四處亂爬,而爬向何方,誰都不清楚。 理髮匠福姆卡是個聖像破壞運動參加者,他在顯靈修道院用劈柴刀砍壞顯靈者阿列克西都主教的聖像,是因為福姆卡雖然也是上帝的奴僕,但並不崇拜聖像和生機盎然的十字架以及聖骨。他說:聖像和生機盎然的十字架是人用手做的,而聖骨不能保佑他福姆卡一切順利;他也不承認教會的教條和傳說;不相信聖餐真的就是基督的血和肉,而認為那只不過是教堂做的餅和酒而已。 於是梁贊斯基都主教斯捷潘把福姆卡革出教門,對他進行公民處決——在紅場上吊在木架上燒死。 元老院的諸位大人把都主教傳到彼得堡質問,縱容了異教徒,宣布福姆卡的師傅米季卡·特維列吉諾夫醫師作為聖像破壞運動的參加者無罪,而對那位神職人員卻大加羞辱,攆出審判大廳,他一邊哭著一邊走,說道: 「基督哇,我們的救世主!你說過:既然你們把我趕出來,你們也不會得好。現在把我趕了出來,但這不是驅趕我,而是驅趕你。你洞察一切,已經看到,他們的審判是不公正的,你審判他們吧!」 都主教從元老院出來,剛一走到廣場上,全體在場的人都可憐他,哭了起來。 生我者對梁贊斯基更加惱怒。 教會本來大於人間的沙皇。可是如今沙皇卻掌握著教會。 古時候,沙皇得向宗主教敬禮。可是如今,代理宗主教在給沙皇的便箋中卻是這樣落款的:「陛下的奴隸和踏腳板,溫順的斯捷潘,梁贊的牧人。」 教會的首腦成了皇上墊腳的東西,整個教會則是奴僕。 羅斯托夫斯基都主教德米特里是個聖人,生我者給他喝匈牙利葡萄酒,向他詢問宗教事務時,這個聖長老一無所答,只是一個勁兒地為沙皇畫十字。就這樣竭力避而不答! 聖父們說,不可逆水行舟,鞭子治不好紅腫。 聖徒受難者們為了教會是如何不惜流血的? 高級僧侶們都是沙皇的食客——吃人家的,嘴短。 從前的神職人員為全俄國嘔心瀝血,而如今的高級僧侶們不僅不為皇上分憂,而且甚至都是縱容者,腐蝕沙皇的聖職。 百姓犯罪,沙皇祈禱;沙皇犯罪,百姓卻不祈禱。由於皇上犯罪,上帝會處決整個國家。 前幾天,那位梁贊的牧人在喝酒的時候對生我者說:「你們當沙皇的,就是人間的神,相當於上帝。」 而「公爵教皇」作為酗酒的弄臣,竟然謾罵神職人員: 「別看我在丑角中是公爵教皇,卻不會對沙皇說這樣的話嗎?上帝比沙皇大。」 沙皇誇獎了弄臣。 那次喝酒時,高級僧侶們談到教會沒有首腦,需要設立宗主教,生我者大發雷霆,把短劍從鞘里抽出,所有的人都嚇得哆嗦起來,以為他要攮人,不料他卻把劍扎在桌子上,並且叫道: 「給你們的宗主教!宗主教和沙皇——是一體的!」 費多斯卡勸諫生我者說,俄國沙皇從今以後應該尊稱為皇帝,也就是像古羅馬的愷撒一樣。 1709年在莫斯科紅場慶祝波爾塔瓦大捷,神職人員建造一個類似古羅馬廟宇的建築物,設有祭壇頌揚俄國戰神阿波羅和馬爾斯,亦即生我者的美德。在這座古愛琴式的神廟上有一段銘文: 「國家之基礎即信仰。」 什麼信仰?信仰哪個上帝和哪些神祇? 在那次慶祝活動中舉行了頌揚全俄國的赫耳庫勒斯 2 的儀式,象徵著生我者殺死許多野獸和人,完成這些功勳之後,乘著伊俄維什神的戰車升天,由鷹駕駛,在銀河上飛馳——獻詞是: 「通往奧林波斯之路。」 學士院院長、修士司祭約瑟夫寫的小冊子裡關於這次頌揚儀式寫道: 「必須了解,這並非為紀念某一聖徒而建的廟宇或教堂,而是政治的,亦即公民的頌揚。」 費多斯卡勸諫生我者說,聖主教公會作為宗教首腦機關應該在命令中或者在誓詞中向俄國人民宣布: 「以君主為自己的元首,因為君主既是祖國之父又是主基督。」 人們想要像讚美上帝的光榮和基督的榮耀一樣來讚美君主,視他為唯一的永恆的王者之王。正是在羅馬法典中可以讀到瀆神的話:羅馬君主即全世界的主。 我們宣揚並且相信,基督才是王者之王和主之主,沒有人能成為全世界的主。 耶穌基督是非人手鑿出來的石頭,從劈不開的山上而來,他擊潰和消滅了羅馬帝國,把它的泥足打得粉碎。而我們正在建立的,正是上帝所消滅的。這種做法豈不是——與上帝抗衡嗎? 看看羅馬的歷史。愷撒卡里古拉說:「皇帝可以為所欲為。」 不僅僅是羅馬的愷撒,一切騙子和無賴,以及四條腿的畜生都可以為所欲為。 巴比倫王納烏霍多諾索爾說:朕即神。如若不為神,即成為畜生也。 普拉斯科維婭·馬特維耶芙娜皇后在瓦西里島上的府邸里住著長老季莫菲·阿爾希佩奇,那裡是絕望者的棲息之所,給無望者以希望,給癲狂者以寧靜。他了解人的良心。 前幾天夜裡,我去見他,跟他談了話。阿爾希佩奇說,反基督是個假皇帝,是個真正的無賴。這個無賴就要來了。 我讀了都主教梁贊斯基的《反基督降臨的預兆》,由於這個將要降臨的無賴而戰慄。 在莫斯科,把格里高利·塔里茨基燒死了,因為他在老百姓中間鼓吹反基督降臨。塔里茨基是個非常有頭腦的人。1711年陪同我從里沃夫到基輔去的龍騎兵上尉瓦西里·列文,還有特級公爵緬希科夫的懺悔師、僧侶列別德卡,還有書吏拉里翁·多庫金以及許許多多別的人,都想到了反基督。 人們在森林和荒原里自焚,就是由於害怕反基督。 不受約束——打架;受約束——害怕。我看到,我們處處都處在絕境之中,卻不知從何處得到救助。我們一邊祈禱,一邊膽戰心驚。無法無天者橫行施虐,遭受損害和冤屈的人們只能向上天號叫,想要引起上帝的憤怒和為之申冤。 無法無天者已經秘密行動起來。時間馬上就到了。我們正處在仇恨的山頂上,而又沒有信仰。 有一個分裂派教徒把聖禮拋到腳下,用腳亂踩亂踏。 一群蝗蟲從留別奇附近飛過,從中午一直飛到午夜,翅膀上寫著:上帝大怒。 天短而陰暗。老人們說:太陽不像從前那麼明亮了。 我們喝得爛醉如泥。上帝會看到,我們酗酒是為了忘卻自己。 死亡的恐怖侵襲了我。 結局已來到門口,斧頭架在脖子上,致命的大刀懸在頭頂上。 癲僧聖謝苗死前對自己的朋友、教堂執事約安說:「普通人和莊稼人心地寬厚和善,他們不損害任何人,自己勞動,不怕流汗,吃自己的麵包,他們中間有許多人都是聖徒,我看見他們來到城裡領聖餐,他們像純金一樣。」 噢,人們哪,近來的受難者們,如今基督就在你們中間。主愛那些哭泣的人,而你們總是淚流滿面;主愛飢餓和口渴的人,而你們缺吃少喝——有些人缺少一半的麵包;主愛那些無辜受難的人,而你們的苦難數也數不清——但是有的人靈魂勉勉強強留在肉體裡。你們在忍耐中切莫氣餒,而要感激基督,他復活之後定會光臨你們,而且與你們永不分離。基督現在就在你們中間,並將常在,你們要說:阿門! 註解: 1據《聖經·舊約》記載,羅馬帝國統治猶太人時期的猶太王,公元前73—前4年在位,以殘暴著稱。 2赫耳庫勒斯,即古希臘傳說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在古羅馬神話中的名字,建立了「十二件奇功」。 三 宮廷女官阿倫海姆的日記 阿列克塞皇太子的日記以這番話結束。他當著我面把日記扔進火里。 1715年12月31日 彼得同父異母哥哥費奧多爾·阿列克塞耶維奇沙皇的寡妻,瑪爾法·馬特維耶芙娜皇后今天逝世了。外國居民以為她早已謝世了:自從她丈夫死後二十多年以來,她一直處於神經錯亂狀態,像個囚徒似的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從來不見任何人。 她的安葬儀式是在黃昏時進行的,非常隆重。出殯時從死者的家到彼得保羅大教堂,越過冰封的涅瓦河,一路上兩側布滿燃燒著的火把。她的府邸跟我們毗鄰,在悲苦眾生教堂附近。兩個月以前正是沿著這條路線用送葬的三桅戰艦運送太子妃殿下的遺體的。當時安葬第一位外國公主,而現在則是安葬最後一位俄國皇后。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披華麗袈裟的神職人員,他們手中拿著蠟燭和手提香爐,唱著送葬歌。棺材是用雪橇運送的。隨後走著樞秘顧問官托爾斯泰,他捧著鑲滿寶石的皇冠。 沙皇在這次送葬儀式上第一次廢除了俄國古老的哭喪習俗:下令嚴格禁止任何人大聲哭泣。 大家都沉默不語地走著。夜靜悄悄。只能聽到焦油燃燒的噼啪聲和雪地上嘎吱嘎吱的腳步聲,還有送葬歌聲。這種沉默無言的行進充滿令人驚恐的氣氛。我們走在死者的後面,自己也好像是死人,走向永久的黑暗。也好像是俄國通過她最後一位皇后在安葬舊的俄國,彼得堡,在安葬莫斯科。 皇太子愛死者,把她當成親生母親,為她的死而震驚。他認為她的死對於自己來說,對於自己的整個命運來說是一種不祥的預兆。送葬過程中,他好幾次伏在我的耳朵上說: 「如今一切全都完了!」 1716年1月1日 明天早晨,我和兩位萊溫沃爾德男爵一起離開彼得堡,直奔里加,取道但澤回德國。我將永遠離開俄國。這是我在皇太子府邸里過的最後一夜。 晚上我去向他告別。根據我們分手時的情景,我覺得,我愛上他了,並且永遠都不會忘記他。 「誰知道呢,」他說,「也許我們還能見面。我想要再次到你們歐洲去訪問。我喜歡那裡。你們那裡很好,自由而快樂。」 「為什麼把事業停下來,殿下?」 他深深嘆了口氣: 「我高興進入天堂,可是因為有罪而進不去。」 接著,他又帶著他所特有的善良微笑補充道: 「好吧,願主保佑您,女官尤麗安娜!請不要記惡,代我向歐洲和您的老師萊布尼茨致意。也許他是對的:上帝保佑,我們不要吃掉彼此,而要相互效力!」 他以兄弟般的情意擁抱和親吻了我。 我哭了起來。臨走時再一次向他轉過身去,以訣別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我的心一陣疼痛,好像是又有了那天我在黑暗的鏡子裡見到夏洛塔和阿列克塞的臉貼在一起時體驗到的那種預感——我覺得他倆都是犧牲品,註定要遭受大災大難。她死了。該輪到他了。 我又想起,在羅日傑斯特溫諾的最後一個晚上,他站在房頂上的鴿子籠前,下面是如炭一般漆黑的森林,背後是如血染的紅色天空,他全身被白色鴿子翅膀所覆蓋,仿佛是穿著白色衣服。他將永遠都是這樣留在我的記憶中。 我聽說,獲得了自由的囚徒有時還懷念監獄。我現在對俄國也有類似的感覺。 我用詛咒開始寫這份日記,可是要用祝福來結束它。我只說一句,許多歐洲人要是能更好地了解俄國也會這樣說:一個神秘莫測的國家,一個神秘莫測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