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基督:彼得和阿列克塞 · 第二部 反基督
一
松木的棺材
是為我造的。
我將躺在裡面,
等著吹起號角。
這是一首入棺派分裂教派的歌。他們說:「創世七千年之後,基督第二次降臨,而假如不降臨,我們就把福音書焚燒,別的書也沒什麼可信的了。」他們每天夜間拋開房子、土地、牲口、財產,到田野和樹林裡去,身穿白布屍衣,躺到原木鑿成的棺材裡,給自己做過安魂祈禱,然後就等待著號角聲——「迎接基督」。
在涅瓦河和小涅瓦河形成的地角對面,河流的最寬處,加加林碼頭貨場附近,在木筏、駁船、平底船和浮動船中間,停泊著皇太子阿列克塞的橡木筏,這是從下城邊區流放到彼得堡給海軍部造艦船用的。夏園裡舉行安放維納斯雕像慶祝活動的那天夜裡,這些木筏中的一張,舵旁坐著一個老船工,雖然這是炎熱的季節,他仍然穿著破爛的羊皮襖和樹皮鞋。人稱他傻子伊萬努什卡,認為他傻氣或者瘋癲。他每天都徹夜不眠,迎接基督,不停地唱著入棺派的那支歌,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天天如是,已有三十餘年。他坐在漂浮水面的光滑原木上,弓著背,雙手抱膝,以期待的心情看著烏雲空隙中露出的金黃髮綠的天空。他那蓬亂的白髮下面射出呆滯的目光,木然的臉上充滿驚恐和期望。他慢吞吞地左右搖晃,用拖長的淒涼的聲音唱著:
松木的棺材
是為我造的。
我將躺在裡面,
等著吹起號角。
天使鑿出棺材,
把我給喚醒,
我去接受上帝審判。
通向上帝的路有兩條,
寬敞而且漫長。
一條道路——
通向天國,
另一條道路——
通向黑暗的地獄。
「伊萬努什卡,過來吃晚飯!」有人從木筏的另一端向他喊道,那裡在石頭搭的灶膛里燃燒著篝火,上面用三根木棍吊著一口鐵鍋,煮著魚湯。伊萬努什卡沒有聽見,繼續唱著。縴夫和船工們圍火而坐,談著話。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分裂教派長老科爾尼利,他曾從波莫瑞徒步走到伏爾加左岸的凱爾仁涅茨森林傳教,鼓吹自焚;他的門徒有莫斯科的逃亡學生吉洪·扎波爾斯基;還有阿斯特拉罕的逃亡炮手阿列克塞·塞米薩仁內伊;海軍部逃亡水手,填縫工伊萬之子伊萬·布德洛夫;書吏拉里翁·多庫金;女長老維塔麗婭是雲遊派教徒,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過著鳥兒般的生活,永遠四處流浪——她四海「為家」,任何地方也不久留,似乎是因此,人稱維塔麗婭 1 ;她的永不分離的旅伴基里凱婭·鮑薩婭是個狂叫症患者,「肚子裡有魔鬼的魔力」;其他一些門徒,來自各行各業,有各種頭銜和名分,但也都是「隱姓埋名的人」,由於逃避無法承受的捐稅、兵役、樹條鞭刑、苦役、挖鼻、剃光頭、二指擰勁以及別的「反基督的酷刑」而逃亡。
「我太憂愁了!」維塔麗婭說,這個老太婆精神還挺旺盛,行動敏捷,滿臉皺紋,但氣色紅潤,如秋天的蘋果,扎著頭巾。「憂愁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天氣這麼陰沉,太陽也不像從前那麼明亮。」
「最近一個時期,很悽慘:反基督的恐怖遍布世界,因此也就有了憂愁,」科爾尼利解釋說,這個精瘦的小老頭兒長著普通莊稼漢子的臉,長滿麻子,好像是跟瞎子差不多,但實際上眼力極其敏銳,能洞察一切,仿佛是能鑽到他人心靈的深處;他頭上戴著分裂教派帽,跟僧帽相像,身穿褪色的黑法衣,腰間扎著一條帶有皮念珠的皮帶;一條苦行僧的枷鎖——由鐵十字架做成的三普特重的鎖鏈扎進軀體裡,每活動一下都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也能領悟這一點,科爾尼利神父,」女流浪者繼續說,「如今剩下的時間不長了。聽說是,再過一些時候,等到第八個一千年中期就是世界末日了,對嗎?」
「不,」長老自信地反駁道,「用不了這麼長時間……」
「上帝呀,發發慈悲吧!」有人深深地嘆息說,「上帝知道,而我們只是知道上帝會發慈悲的!」
大家都沉默了。烏雲把天空的空隙遮蓋上,天空和涅瓦河都變得黑暗了。閃電開始越來越亮,在每一次淺藍色的閃光中,彼得保羅要塞淺黃色的細長尖塔都映照到涅瓦河裡。五角形的石頭棱堡和仿佛是凹陷下去的平坦的河岸以及岸上貨倉和軍需庫等光滑的抹泥建築物都變黑了。河對岸的遠處,透過夏園的樹木,閃爍著彩燈的燈火。從凱烏薩里島,即白樺島上傳來暮春最後的氣息——雲杉、白樺和山楊的氣味。木筏由於有通紅的火焰照耀而略略顯得發黑,上面坐著一小伙人,在雷雨烏雲和黑色的河面中間,孤零零的,好像是被遺棄了,孤懸在兩重天際,兩重深淵之間。
大家都沉默下來,變得如此寂靜,原木下面潺潺的流水聲聽得清清楚楚,從木筏另一端沿著水面傳來伊萬努什卡淒涼的歌聲,還是那支歌:
松木的棺材
是為我造的。
我將躺在裡面,
等著吹起號角。
「怎麼,小鷹們,」狂叫症患者基里凱婭開始說話了,她還是個年輕的女人,面孔溫柔而有光澤,仿佛是蠟制的,但帶有凍傷的疤痕——她經常赤著腳走路,甚至是在最嚴寒的天氣——兩隻腳黑得嚇人,像是老樹的根,「我不久前在這兒,在彼得堡的小吃市場聽說:如今俄國沒有皇上,現今的那個皇上不是嫡傳,不是俄國種,不是沙皇血統,而是德國人,德國人的兒子,要麼就是換來的瑞典人,這可是真的?」
「不是瑞典人,不是德國人,而是個可惡的猶太人,出身於但支派 2 。」科爾尼利長老宣布說。
「唉,上帝呀,上帝!」又有人深深地嘆息說,「你瞧,皇上的家族原來是狂暴好戰的!」
爭論四起,彼得是個什麼人——是德國人,瑞典人,還是猶太人?
「鬼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誰曉得他是妖婦孵出來的還是在潮濕的澡堂子裡長出來的,但只是知道,他是個變形人。」逃亡水手布德洛夫認定說。這個青年人三十來歲,臉色很聰明,表情清醒而嚴肅,當年可能是很漂亮,但在服苦役時前額上留下一道黑疤並且被挖掉鼻子,這損壞了他的相貌。
「老少爺們,我了解,真正了解皇上的一切,」維塔麗婭接過話茬說,「我在凱爾仁涅茨聽一個流浪乞討的女長老說過,莫斯科沃茲涅先斯克修道院的修士們也都這麼講過:我們的沙皇,虔誠的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從前到過海外,生活在德國人中間,在德國土地上漫遊,也到過玻璃國 3 ,而在德國土地上,掌管這個玻璃國的是一個姑娘,這個姑娘把皇上痛罵一頓,把他放進熱鍋里,然後又裝進帶有釘子的木桶,扔進大海里。」
「不對,不是裝進木桶,」有人更正說,「而是捆在柱子上。」
「呶,裝進木桶也罷,捆在柱子上也罷,反正是失蹤了——杳無音信。從海外來了一個出身於但支派的可惡的猶太人,取代皇上的位置,他是個不貞潔的姑娘所生。那個時候,任何人也沒有認出他來。他很快到了莫斯科——做一切事都按照猶太人的方式:沒有接受宗主教的祝福;沒有去朝拜莫斯科顯靈聖徒的聖骨,因為他知道——神力不准他這個罪大惡極的人到聖地去;從前那些沙皇的陵寢也沒有去祭祀過,因為他們對他來說是外人,他非常憎恨他們。皇上家族中的人,無論是皇后還是太子和公主都不見,害怕他們揭穿他,對他這個罪大惡極的人說:『你不是我們的人,你不是皇上,而是個可惡的猶太人。』新年那天也沒有見老百姓,覺得老百姓會像揭穿格里什卡·拉斯特里加那樣揭穿他,在各個方面都像拉斯特里加那樣行事:不遵守齋戒,不到教堂去,每個星期六也不在浴室洗浴,跟罪惡多端的德國人一起過荒淫的生活,所以如今德國人在莫斯科都成了大人物,現在一個最不中用的德國人也都高於大貴族和宗主教。他,這個可惡的猶太人公開地討好淫亂的德國人;他飲酒不是為了頌揚上帝,而像酒館裡的酒鬼一樣醜惡和傷風敗俗,喝醉了就在地上打滾和胡言亂語:對自己的酒友各個加封,稱其中一個為宗主教,稱另一些為都主教和大主教,而稱自己為大輔祭,把一切下流的話跟聖詞聖語混雜在一起,扯著大嗓門狂呼亂叫,以此來給自己的德國人開心取樂,甚至還謾罵基督教的一切聖徒和聖物。」
「這也就是先知達尼伊爾所預言的聖地的荒涼!」科爾尼利長老總結說。
人群中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被囚禁在蘇茲達爾的皇后阿芙多季婭·費奧多羅芙娜說:要堅強,堅持基督教信仰——這不是我的沙皇,而是別人。」
「他想要讓皇太子適應他的處境,可是皇太子不聽他的。沙皇因此想讓他知道,叫他當不上沙皇。」
「噢,上帝呀,上帝!你看這是什麼樣的命運呀。上帝的安排,父親攻擊兒子,兒子攻擊父親。」
「他算是他的什麼父親!皇太子自己說,他不是我父親,也不是沙皇。」
「皇上喜歡德國人,而皇太子則不喜歡德國人;他說,給我點時間,我會收拾他們的。有一個德國人來見他,不知對他說了些什麼,皇太子就把他身上的衣服燒了,把他本人也燒傷了。這個德國人去找皇上告狀,皇上說:你為什麼要到他那兒去?只要我還活著,你們就能過好日子。」
「是這樣!老百姓都這麼說:等我們的皇太子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殿下登上皇帝寶座,到那時,我們的皇上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就得滾蛋,他的一切也都跟他一起滾蛋!」
「真的,真是這樣!」一個歡快的聲音肯定地說,「他皇太子的靈魂里燃燒的是古代。」
「他是個尋神的人!」
「俄國的希望!……」
「如今在老百姓中間也流傳著許多女人的閒話,不能全信,」伊萬·布德洛夫開始說,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聽他那心平氣和嚴肅認真的談話,「我還得說:他究竟是瑞典人,還是德國人,或者是猶太人——鬼才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可是有一點卻是明擺著的,自從他當了沙皇,我們一天好日子也沒有見到過,生活沉重,連口氣都不能喘。就拿我們這些當差的哥們來說吧:跟瑞典人打仗一打就是十五年,什麼地方也沒有做過壞事,不惜流血,可是如今卻不得安生;夏天和秋天在海上航行,在石頭堆里過冬,餓的餓死,凍的凍死。他使全國一貧如洗,有些地方莊稼人那裡連頭羊都找不到。聽說,他頭腦聰明,頭腦聰明!要是頭腦真的聰明,就能判斷出人們這種貧困。我們在什麼地方看到了他的智慧?頒發了一部民法,建立了元老院。可是有什麼好處呢?只是領取很多俸祿。你去問問告狀的人,有一起官司不拖拖拉拉,能夠直截了當地做出判決嗎?有什麼可說的!……對待全體老百姓肆無忌憚!這樣治理國家,讓基督教在我們靈魂中沒有絲毫地位,耗盡了最後的生機。上帝怎能忍受這種殘酷無情?可是這種事絕不會白白地過去,定會得到報應:或遲或早,終有一天鮮血會淋到他們的頭上去!」
一個叫阿蓮娜·葉菲莫娃的女人,生著一張很平常和善良的臉,她一直一聲不響地聽著,這時卻突然為沙皇辯解。
「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低聲地,仿佛是自言自語地說,「只說一句:讓上帝使沙皇信奉我們的基督教信仰!」
可是響起了不滿的聲音:
「他算是什麼沙皇!狗屁沙皇!他已經精疲力竭。昏頭昏腦。」
「變成了猶太人,不喝血就不能活。哪天喝夠了血,那天就快活;哪天不喝血,那天連麵包也吃不下!」
「吸血鬼!把整個世界全吃光了,可是這個酒鬼還嫌不夠。」
「讓他下地獄吧!」
「你們這些傻瓜,這些狗崽子!」炮手阿列克塞·塞米薩仁內伊突然喊道。這是個身材魁梧的紅頭髮的年輕漢子,生著一張既非野獸般的又非孩子般的面孔。「你們這些傻瓜,為什麼不會維護自己的腦袋!因為你們靈魂和肉體都墮落了:你們像是白菜上的蛆一樣任人砍殺。我會把他抓過來剁成碎塊,把他的身體撕得粉碎!」
阿蓮娜·葉菲莫娃只是無力地長出一口氣,畫個十字;她後來承認,聽了這番話,她像是給扔進火堆里。別的人也都驚恐地看著塞米薩仁內伊。可是他的眼睛裡充滿血絲,凝視著一點,他攥緊拳頭,若有所思地輕聲補充說,但這輕聲比憤恨更讓人害怕:
「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到現在為止沒有人把他弄死。他夜間或早或晚人少的時候外出,有五把刀就可以把他砍成肉泥。」
阿蓮娜滿臉煞白,想要說什麼,但只是無聲地動著嘴唇。
「有三次想要殺沙皇,」科爾尼利長老搖著頭說,「可是沒能殺死:有魔鬼跟隨著他,保護他。」
彼季卡·日茲拉是個逃亡的終身義務兵,這個淺色頭髮的小個子士兵還完全是個孩子,傻頭傻腦,枯瘦的臉上表現出病態,他開始發言,匆匆忙忙,結結巴巴,顛三倒四,以抱怨的語氣和孩子般嘶啞的聲音說:「噢,弟兄們哪,弟兄們!」他報告說,用三條船從海外運來給人刺印的刺印器,不讓任何人看見,放在科特林島上,戒備森嚴,有士兵放哨,不換班。
那是根據彼得的命令給應徵士兵刺的特殊記號,沙皇在1712年就此寫信給欽命全權將軍雅科夫·多爾戈魯基公爵:「至於為應徵士兵刺記號一事——亦即用針在其左手上刺成十字形,然後敷以火藥揉之。」
「刺過印的人發給麵包,沒有印記的人不發給麵包,就得餓死。噢,弟兄們哪,弟兄們,真可怕呀!……」
「為了填飽肚子,大家都把兒子送去遭罪,然後再向他致敬。」科爾尼利長老證實說。
「有些人已經給刺了印,」彼季卡繼續說,「也有我,弟兄們哪,弟兄們,我這個該死的也給刺了……」
他用左手艱難地把無力下垂著的像樹皮一樣的右手抬起來,湊近光亮處,指給大家看大拇指和食指中間用鋼針刺的壯丁官印。
「刺了以後,手就開始枯萎。現在完全枯萎了。先是左手,後來右手也枯萎了:我想要畫十字——抬不起手來……」
大家都驚恐地看著他的手,只見那隻手像死人的一樣,沒有血色,上面有一個好像是由天花瘢組成的黑色疤痕。這是官家在人的身上給刺的十字形印記。
「這個印記就是,」科爾尼利長老斷定說,「就是反基督的印記。據說是:給他們手上打上印,誰手上有印,他就無權把這手上的十字記號遮蓋起來,他的手上雖然沒有鐐銬,但是等於他起過誓了——這種人是不准翻悔的。」
「噢,弟兄們,弟兄們哪!他們給我做了些什麼呀!……我要是早知道,就是死了也不會同意他們。把人給毀了,像是給牲口烙鋼印一樣,給人刺了印!……」彼季卡顫抖著用嘶啞的聲音說,眼淚從他那張孩子般的悲戚的臉上嘩嘩地流下來。
「我的親爹呀!」狂叫症患者基里凱婭輕輕地拍著雙手,仿佛是被一個突然出現的想法所震驚,「這一切,這一切都只怪一個人:沙皇彼得……」
她沒有說完,那個可怕的字眼兒停在嘴邊兒上了。
「你以為怎麼的?」科爾尼利長老用銳利的專注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他也就正是……」
「不,別怕。還沒有他呢。難道他的預言……」多庫金企圖反駁。
可是科爾尼利站直了身子,他身上那條鐵十字架組成的鎖鏈嘩啦地響了,他舉起手來,捏著兩個指頭,慷慨激昂地說道:
「聽我說,正教徒們,什麼人當皇上,什麼人自從1666年夏天開始統治你們,這是個野獸的數字。起初,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和宗主教尼康 4 一起背離了信仰,成了野獸的先驅,在他們之後,沙皇彼得則徹底丟掉了信仰的虔誠,不任命宗主教,把整個教會和神權竊為己有,起來反對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自己成了教會唯一的首腦,獨裁的大牧首。經書里講到基督時說:我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可是他嫉妒主的至高無上,自封為『彼得一世』。1700年1月1日,在這個古羅馬的伊阿努斯 5 神的新年,玩火娛樂,在盾牌上銘刻上:我的時代業已到來。他慶祝波爾塔瓦戰爭中對瑞典人的勝利時,在教堂唱讚歌之前,宣布自己為基督。在他駕臨莫斯科的歡迎儀式上,在凱旋門和遊行中,讓小孩子們穿上白色衣服,為了頌揚自己,讓他們唱讚美歌:奉主之名而來的,是應當稱頌的!奧莎那就在上蒼!主將降臨吾儕!就像以色列的孩子們迎接我們的主耶穌基督進入耶路撒冷時,按照神的吩咐,為神子唱讚美歌一樣。他給自己加了各種尊號,超過了至高無上的上帝。先知預言:反基督是高傲的世界之王,假冒西門-彼得 6 到了羅馬。我們這個彼得是死亡之子,上帝的辱罵者和反對者,亦即反基督,如今到了俄國,也就是第三羅馬。如經書中所說:諂媚者處處模仿神子,而我們這個諂媚者自我吹噓說:我是孤兒們的父親,我給流浪者們提供住所,我給窮人們救助,我為受傷害者解除傷害;為病人和老人建立了醫院;為兒童開辦了學校;使不懂政治的俄國人民在很短的時間懂得了政治,在一切知識領域中與歐洲人民並駕齊驅;擴大了國家的版圖,把丟掉的找了回來,把散失了的集中起來,給被糟蹋的恢復了名譽,使陳舊的煥然一新了,把沉睡的人喚醒,創造了未曾有過的。我——善良,我——溫順,我——仁慈。我是永生的神,力量強大,所有的人都來吧,向我致敬吧,因為我——就是上帝,除我之外,再沒有別的上帝了!這頭野獸就是這樣假仁假義地誇耀自己的善行,經書中說:這頭野獸很可怕,什麼都不像;狡猾的狼就是這樣披著羊皮隱蔽起來,捕捉一切,把它吞食。正教徒們,聽一聽先知的話吧:走吧,我的人,離開巴比倫吧!自救吧,因為在城市裡活人不會得救,從城市裡逃跑吧,受迫害者,正派的人們,逃到森林和荒野里去吧,窮苦的和尋找未來的人們,按照神的指示,躲藏到大山里和山洞中,躲藏到地窖里,因為兄弟們,你們自己會看到,我們正處在無數的災難之中——反基督要來了,
我們這個時代因他而要結束。阿門!」
他沉默了。閃電耀眼的光輝把他從頭到腳全都照亮;在這閃光中觀看他這個小老頭的人,覺得他是一個巨人;一聲沉悶的雷鳴好像發自地下——成了他講話的回聲,充溢著天和地。他沉默了,大家也都默不作聲。又是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原木下面潺潺的流水聲和從木筏另一端傳來的伊萬努什卡拖長的悲傷的歌聲:
棺材呀,我的橡樹獨木棺,
你們是人人永久的住宅。
白晝結束,傍晚臨近,
葉落終究要歸根吶,
最後的時代已來臨。
由於這支歌,寂靜變得更加深沉和更加威嚴。
突然,一聲轟鳴,一束焰火騰空而起,在黑暗的夜空中雨點兒般地撒落下彩虹似的繁星;它們映照在涅瓦河裡,在它那面黑色的鏡子裡加大了一倍——也燃起了焰火。燃起了帶有透明畫面的木牌,轉動起火的輪子,火的噴泉火花四濺,從白熾如陽光的火焰中展現出一個個廟宇般的建築物。維納斯已經聳立在涅瓦河畔的長廊里,從那裡沿著水面傳來飲宴者的歡呼聲:「萬歲!萬歲!萬萬歲!偉大的彼得,祖國之子,全俄國的皇帝!」響起了樂曲聲。
「兄弟們,這是最後的徵兆!」科爾尼利長老興奮地喊道,伸手指著焰火,「正如聖伊波里特所證明的:人們用不可理解的歌聲和不斷的歡呼聲與激烈的狂叫聲來讚頌他這個反基督。光輝,勝過一切的光輝籠罩著他,他本是黑暗的最高長官。他把白天變成黑夜,把黑夜變成白天,把太陽和月亮變成鮮血,把火從天上驅走……」
在燃燒著的宮殿中出現了彼得的形象,像巨人神普羅米修斯一樣的俄國雕塑師。
「所有的人都向他頂禮膜拜,」長老結束說,「歡呼:萬歲!萬歲!萬萬歲!這頭野獸像什麼人?誰能跟他戰鬥?他給了我們天火!」
大家看著焰火都驚呆了。當被彩虹般的五彩焰火所照亮的煙團中出現一個巨大的海怪,長著有鱗片的尾巴、帶刺兒的鰭和翅膀,只見它順著涅瓦河從彼得保羅要塞向夏園飄來——他們覺得,這也就是啟示錄中所預言的那頭從深淵裡出來的野獸。他們一分鐘一分鐘地等待著,以為會看見魔鬼反基督在水中向他們走來而「不濕鞋」,或者在雷電中扇動著火的翅膀向他們飛來,所向披靡。
「噢,弟兄們,弟兄們呀!」彼季卡像一片葉子似的渾身發抖,上下牙齒不停地碰撞,「可怕……我們正在談論他,可是他不是就在這裡,就在近處嗎?你們看,我們嚇成什麼樣了!」
「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會像女人這樣膽小。一根山楊木樁塞進喉嚨里,事情也就完了!……」塞米薩仁內伊開始鼓起勇氣,可是坐在他身旁的狂叫症患者基里凱婭卻突然尖叫一聲倒下去,一邊叫喊著一邊抽搐起來——他也臉色變白,渾身發抖。
基里凱婭是在童年時坐的病。她自己講過,有一次,繼母給她盛了一碗菜湯讓她吃,並破口大罵:吞去吧,鬼東西!——打那兒以後過了兩個星期,基里凱婭就生病了,聽見肚子裡有個東西像小狗似的咕咕叫;別的人也都聽見了這種咕咕叫聲;的確是在她的肚子裡——有魔鬼的魔力,用人的舌頭和野獸的聲音說話。把她關押起來,根據皇上關於狂叫者的諭旨,她受到審訊,挨了笞杖和鞭打。她保證「今後不再狂叫,一旦再犯,必將受重罰,挨鞭打和流放到紡織作坊去終身做工」。可是鞭子並沒能把魔鬼趕跑,她照舊繼續狂叫。
基里凱婭說:「噢,噁心,噁心!……」又哭又笑,狂叫不止,時而像狗,時而像羊,時而像青蛙,時而像豬,或者像別的動物。
木筏上的守夜狗被這種奇怪的聲音吵醒,從狗窩裡鑽出來。這條狗由於飢餓而瘦骨嶙峋,肚皮塌陷,肋骨隆起。站在它旁邊的伊萬努什卡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繼續唱自己的。狗揚著頭,尾巴夾在後腿中間,向著焰火哀怨地吠著。狗吠和基里凱婭的狂叫匯成一個聲音。
往基里凱婭身上潑完水,長老向她俯下身去,念著驅趕魔鬼的咒語,往她的臉上又是吹,又是吐,又是用紅色的皮念珠抽打。她終於靜下來,像是昏迷了似的,睡著了。
焰火熄滅了。木筏上的篝火也已快要成為灰燼。黑暗降臨了。什麼也沒有發生。反基督沒有來。沒有什麼令人驚懼的。可是悲傷卻向他們襲來,比驚懼還令人驚懼。他們照舊坐在木筏上,在這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水之間,形成孤零零的一小堆,被遺忘了,猶如孤懸在這兩重天際中間的空中。萬籟俱靜。木筏一動不動。然而,他們卻覺得好像是在迅速地飛翔,墜入黑暗——漆黑的無底深淵,那頭野魯的巨口,走向無法逃脫的末日。
在這個漆黑悶熱的夜裡,唯有藍色的閃電不時地閃動,從夏園傳來小步舞曲柔和的聲音,也從維納斯的王國里傳來令人陶然欲醉的愛情的嘆息,只聽牧童達甫尼斯一邊解著牧女赫洛婭的腰帶,一邊低吟道:
丘比特,射出你的箭吧。
我們已經不是沒有傷痛,
然而,被愛情之箭射中,
即使潰爛也都感到甜蜜,
你那金色的愛情之箭
讓我們人人全都折服。
註解:
1這個名字與俄語動詞「居住」同根。
2據《聖經·舊約》,但支派為以色列人的一支,十分好戰,有時過著無法無天的強盜生活。
3「斯德哥爾摩」在俄語中讀音接近玻璃一詞,因此老百姓有時把瑞典叫作玻璃國。
4尼康(1605—1681)俄國東正教宗主教,在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的支持下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致使教會內部發生分裂。
5古羅馬的時間之神,新年就是祭祀他的節日。
6耶穌的使徒之一,曾隨耶穌外出傳道;原名西門,耶穌為他改名彼得。
二
涅瓦河上,緊挨著皇太子的木筏,停著一艘從阿爾漢格爾斯克開來的大平底船,上面堆放著的陶瓷器皿像一座小山一樣。船主是富商普什尼科夫,他是北方沿海的分裂派教徒,在自己的船上窩藏逃亡的隱姓埋名的舊教派人物。船尾甲板下面有一些跟倉房一樣的小型木板船艙,農婦阿蓮娜·葉菲莫娃就在其中的一個棲身。阿蓮娜是個農家女,莫斯科制幣匠、聖像破壞運動的擁護者馬克西姆·葉列梅耶夫的妻子。聖像破壞運動的主要導師——理髮匠福姆卡被焚時,葉列梅耶夫拋下妻子,跑到下游的城市去了。她本人既不是分裂派教徒,也不是東正教徒;捏著兩個指頭畫十字,這是一個長老教她的,那個長老來到她那裡,對她說「不要捏著三個指頭向上帝禱告」;可是她卻到東正教教堂去,向東正教的神職人員懺悔。雖然聽到過有關彼得的可怕傳聞,但她相信他真的是俄國沙皇,並且喜歡他。她祈求上帝能讓她親眼見見皇帝陛下。於是就來到彼得堡想要看看皇上。她一直有個想法:祈求上帝讓沙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悔過,回到自己父輩的信仰上來,停止對舊教派信徒的迫害,能讓那些人也跟東正教教會聯合起來。阿蓮娜自己專門編了一篇祈禱詞,好讓不同的信仰聯合起來,她本來想要把這篇祈禱詞告訴給神父,但是一直沒敢這麼做,「因為編得不好」。她雲遊過許多修道院;她在沃茲涅先斯克修道院和喀山聖母教堂為長老們念了六個星期的沙皇頌歌;她自己每天為他叩頭兩千,或三千。然而這些她還覺得不夠,最後,她不顧一切,想出一個辦法:讓自己的侄兒、十四歲的男孩瓦夏把她編的關於沙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以及各種信仰聯合的祈禱詞寫了一份,縫在一個小口袋裡,掛在小十字架下面,然後交給烏斯賓斯基大教堂的神父,並沒有告訴他秘藏的祈禱詞。
在木筏上聽了那番談話之後,阿蓮娜回到平底船上自己的單人居室,當她想起這天晚上所聽到的關於皇上的一切,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了懷疑:關於沙皇的種種議論莫非都是真的,能為這種沙皇向上帝祈禱嗎?
她在黑暗氣悶的板棚里一動不動地躺著,大睜著雙眼,一身冷汗,這樣躺了很長時間。後來,她終於起來了,點燃一個小蠟頭兒,把它放在牆角懸掛在木隔板上悲苦眾生的聖母像前(這幅聖母像跟彼得在維納斯雕像基座前拿給人看的那幅是一樣的),跪下,叩了三百個頭,開始祈禱,眼含熱淚,一邊嘆息著一邊絕望地禱告,祈禱詞就是縫在烏斯賓斯基大教堂小十字架底下布袋裡的那一篇:
「你聽著,神聖的大教堂及其整個二級天使和六翼天使的供桌、先知和祖宗、逢迎者和受難者、福音書和福音書里所有的聖訓——全都想想我們的沙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吧!你聽著,神聖的使徒大教堂及其所有的聖像和有靈驗的小十字架、所有使徒的書和神燈、枝形大吊燈和蠟燭、供桌罩布和袈裟、磚牆和鐵欄、繁茂的樹和鮮艷的花!噢,我也祈求美麗的太陽:向天上的沙皇為我們的沙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祈禱吧!噢,月亮,你這第二盞明燈,和所有的星辰!噢,蒼天和雲彩!噢,大雷雨的陰雲和狂暴的颶風與旋風!噢,天上飛的鳥兒!噢,藍色的海洋和江河湖泊!向天上的沙皇為我們的沙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祈禱吧!海里的魚兒、田野里的牲口和橡樹林裡的野獸、田野和森林以及地上生長的一切,都向天上的沙皇為我們的沙皇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祈禱吧!」
一道木板牆把女人阿蓮娜的小單間跟隔壁那間寬敞一些的淨室隔開,科爾尼利長老帶著他的門徒吉洪住在那裡。吉洪在木筏上一言沒發,只是聽別人談話,聽得比任何人都精神集中。大家散去之後,長老乘一條獨木舟上岸去會見其他一些分裂派教徒,和他們談論將要發生在伏爾加河左岸凱爾仁涅茨森林裡的一起集體自焚,將有一千多受迫害的舊教派信徒參加。吉洪獨自一人回到那間浮在水上的淨室,躺下了,但是也跟隔壁小單間裡的女人阿蓮娜一樣,沒能入睡,思索著那天夜裡所聽到的事。他感覺到,這些思想會決定他今後的前途,將會出現一個時刻,像一把刀一樣把他的生活切成兩半。「我現在就像是坐在刀刃上,」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倒向哪一邊,就向著那一邊走去。」
他的過去也跟著未來一起展現在他的眼前。
他出身於扎波爾斯基公爵家族,這個家族以前曾顯赫一時,但早已衰敗沒落。吉洪是個獨生子,是這個家族最後的苗裔。父親曾經是火槍兵的首領,參加了反對彼得的叛亂,站在米洛斯拉夫斯基一邊,擁護舊的俄國和舊教派信仰。1698年大搜捕期間,他在主易聖容軍團的監獄裡受到審訊,在紅場的克里姆林宮裡被處決。八歲的吉洪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由年邁的僕人葉美里揚·帕霍梅奇照管。這個孩子虛弱消瘦;患有癲癇症,不時地發作;他熱烈而溫情地愛著父親。老僕擔心孩子的健康,隱瞞了父親之死,對吉洪說,父親到遙遠的薩拉托夫領地辦事去了。可是孩子哭了,很傷心,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遊蕩,像個幽靈,心裡感到了災難。他終於忍受不住了。有一天,經過長時間的仔細詢問之後,從家中逃了出來,想要到克里姆林去,他的伯父住在那裡,向他打聽父親的情況。可是當時伯父已經不在人世,他和吉洪的父親一起被處決了。
孩子在斯帕斯門附近遇到幾輛大馬車,只見上面滿滿地裝著被處決的火槍兵的屍體,這些半裸的屍體都是隨隨便便扔到車上去的,像是從屠宰場拉出來的殺死的牲畜。這些屍體是運往義冢去的,也就是一個屠宰坑,把這些屍體跟一切髒東西一起一股腦兒地拋進去:沙皇就是這樣下令的。從克里姆林宮城牆上的炮眼裡伸出木桿,上面懸掛著無數的屍體,像是「肉柈子」——像是阿斯特拉罕鹹魚一捆捆地掛在太陽底下晾曬一樣。
沉默無言的老百姓整天聚集在紅場上,不敢走到刑場的近處,只能從遠處觀望。吉洪擠過人群,在宣諭台附近的血坑裡看見幾根又長又粗的原木,這是用來搭斷頭台的。死囚們相互擁擠著,有時是三十多人為一批,把頭放在那上面,排成一行。那時,沙皇正在宮裡飲宴,宴會廳的窗戶朝著廣場,他身邊的一些大貴族、弄臣和寵宦在把人頭砍下來。沙皇不滿意他們的工作——不熟練的劊子手們的手發抖了——下令把二十名死囚帶到他飲宴的餐桌前,在這裡親手把他們處決:在一片歡呼萬歲聲和樂曲聲中,他喝一杯酒,砍一顆頭;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砍頭聲一聲接著一聲地響;酒和血流到一起,酒中摻了鮮血。
吉洪也看見了絞刑架,呈十字架形的絞刑架是用來處決火槍兵中的神甫的,打扮成宗主教的弄臣尼基塔·卓托夫親自把他們絞死;還見到許多車裂刑具,只見車輪上綁著被車裂者的四肢;鐵扦和尖木樁上插著半腐爛的頭顱:根據沙皇的諭旨,不到完全腐爛,不准把它們摘下。空氣充滿臭味。烏鴉一群一群地在廣場上空盤旋。
孩子仔細觀察著一顆頭顱。它在透明的藍天和金色與玫瑰色的浮雲襯托下變成了黑色:遠處——克里姆林宮裡大教堂的圓頂仿佛是在燃燒,閃著紅光;傳來晚禱的鐘聲。突然間,吉洪覺得,仿佛一切——天空、教堂的圓頂、他腳下的土地——都在晃動,他本人陷進深淵。那顆插在鐵扦上的頭顱被挖掉了眼睛,只剩下兩個黑洞,他認出那是父親的頭。響起了鼓聲。從拐角後面走出一連主易聖容近衛軍,押解一些拉著新的犧牲者的大車。死囚們穿著白色屍衣,手執燃著的蠟燭,臉色平靜。最前面有一個高個子的人騎著馬。他的臉色也很平靜,但令人恐怖。
這是彼得。吉洪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可是現在立刻認了出來。這個孩子覺得,已死的父親的頭顱正在用那雙空洞洞的眼窩緊緊盯著沙皇的眼睛。就在這一瞬間,他失去了知覺。要不是一個名叫格里高利·塔里茨基的老人注意到他,他定會被驚恐擁來的人群給踩死。這個老人原來是帕霍梅奇的多年好友,他把吉洪抱起來,帶回家。那天夜裡,吉洪犯了癲癇,從來沒有這麼厲害。他勉強活過來。
格里高利·塔里茨基是個默默無聞的人,很窮,靠著抄寫古書和手稿為生,他是第一批開始證明彼得是反基督的人中間的一個。後來在大搜捕中指控他「以反對反基督的狂熱和值得懷疑的恐懼在老百姓中間用惡毒的語言辱罵皇上」。他寫了一部題為《論反基督降臨和世界末日》的書,想要把這部手稿付印,並「把這些書無償地拋到老百姓中間去」。格里高利經常到帕霍梅奇那裡去,跟他談論沙皇——反基督和近期發生的種種事情。科爾尼利長老當時住在莫斯科,也參加了這些談話。小吉洪聽過三個長老談話,這三個人像三隻不祥的烏鴉,黃昏時聚集在一座空房子裡,呱呱地叫道:「世界末日快要到了,一個兇殘的時代來了,艱難的歲月來了:沒有了真正的信仰,沒有了石頭牆壁,沒有了堅實的柱子,基督教的信仰被扭曲了。反基督就在近期內降臨:整個大地都將燃燒,並且由於我們無法無天而燒到地下六十肘 1 深。」他們講道,看見了「一條令人厭惡的和極其可怕的黑蛇,它在尼康派 2 教堂舉行祈禱儀式時趴在大主教的肩上取代了他們的披肩,一邊爬一邊噝噝地叫;或者夜間蜷曲在皇宮牆邊,把頭和嘴伸進皇宮裡面,向沙皇耳語」。淒涼的談話變成更加淒涼的歌聲:
天上的王基督說:
唉,你們,我的子民
你們趕快跑進荒原,
跑進森林和山洞裡。
分散開,我可愛的人們,
像棕黃色的沙粒一樣,
像沙粒,像灰燼一樣,
你們死去,我可愛的人們,
你們要是不死而復生,
就無法走進天國!
吉洪特別貪婪地聽那些關於伏爾加河左岸密林和平原里秘密居民的故事,關於亮峪湖上的隱形城基捷日的故事。那個地方好像是荒無人跡的森林。可是那裡也有教堂和房舍,也有修道院和居民。夏天的夜裡,湖面上可以聽到鐘聲,清澈的水中映出教堂的圓頂。那裡是真正的人間天國:安寧、寂靜、永遠快樂;聖父們在那裡像百合花一樣盛開不衰,像柏樹和椰棗一樣永遠常青,像珍珠一樣寶貴,像天上星辰一樣永世長存;出自他們嘴中向上帝的不斷祈禱,像神香一樣芳香,像手提香爐一樣卓絕;而每逢夜幕下垂,他們的祈禱有時可以看得見,如火星四射的火柱;光輝明亮,不點蠟燭也可讀書寫字。主愛他們,像是保護眼珠一樣保護他們,伸出自己的手掌把他們遮蓋,讓別人看不見他們,直到世界終結。他們不知道來自反基督那頭野獸的痛苦和悲傷,只是為我們這些罪人日夜憂傷——因為我們和整個俄國都退卻了,竟使反基督統治著俄國。通向這個隱形城市只有一條小徑,稱作拔都路,穿過不見天日的林莽,周圍有各種妖魔鬼怪和嚇人的毒蛇猛獸,而且任何人都找不到這條小徑,唯有上帝親自引導,才能走向這個安寧的棲身之處。
吉洪聽著這些故事,嚮往到那裡去,到茂密的森林和荒原去。他懷著無法形容的悲苦和甜蜜,跟隨著帕霍梅奇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關於青年隱者亞瑟王子的古老詩句:
美麗的荒原母親喲!
我要穿過森林,越過沼澤,
我要翻過高山,鑽進洞穴,
我,年輕的王子亞瑟,
將搭一個小小茅舍,
在翠綠的橡樹林中遊蕩,
樂得個逍遙自在。
布穀鳥兒在林中鳴叫,
射出那動人的目光,
對我進行諄諄教誨。
荒原呀,我的親娘,
你那裡有腐爛的倒木——
對於我卻是天堂的食品,
又香又甜,豐美而可口;
處處都有冰涼的河水——
那是比蜂蜜還甜的飲料。
吉洪從很小的時候起就不時地,尤其是在癲癇病發作前夕,出現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什麼都不像,既令人恐懼得無法忍受,同時又很甜蜜,經常都是既新鮮又熟悉。這種感覺里既有恐懼和驚奇,也有回憶——仿佛是對另一個世界的回憶,但更多的是好奇,是希望,希望應該發生的事儘快發生。他從來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種感覺,而且也不會用任何言語來表述這種感覺。後來,當他已經開始思考和認識世界的時候,這種感覺在他身上跟世界末日、第二次降臨的思想融為一體。
那三個老人最不祥的呱呱叫聲有時也使他漠不關心,而一些偶然的、瞬息間的東西——色彩、聲音、氣味——卻以一種突如其來的力量喚醒了他的這種感覺。他家的房子坐落在莫斯科河南岸麻雀山的山坡上;花園直抵懸崖,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莫斯科——只見一堆堆黑色的房子,使人想到砍斷的原木,在這一切的上方是克里姆林宮的白石圍牆和無數的教堂金色圓頂。吉洪往往站在懸崖上長時間地觀望壯麗而又可怕的落日景象,這經常發生在暴風雨的晚秋季節。在死氣沉沉的藍色的、紫色的、黑色的,或者火紅色的,好像是被鮮血染成的雲彩中,他覺得,時而出現一條巨蛇,把莫斯科盤了起來,時而出現一頭長著七隻腦袋的怪獸,一個淫蕩的女人騎在上面痛飲下流無恥之杯,時而出現天使的大軍,在驅趕魔鬼,用火焰擊斃它們,結果是天上血流成河,時而出現光輝燦爛的錫安山 3,由未來的主率領降臨人間的隱形城。某些日常生活瑣事也能在他身上喚起這種感覺,例如聞見菸草味;再如看見第一本落到他眼裡的根據彼得的諭旨在阿姆斯特丹用新發明的「活字」印刷的俄文書;看見德國人集居區里新開店鋪的某些招牌;奇特的假髮髮型,打著一綹綹可笑的髮捲,長得像猶太人的長鬢髮,或者像狗耳朵;不久以前還是大鬍子的年老的俄國人,剛剛把臉刮光,面部表情異常奇特。八十歲的老爺爺葉列美伊奇住在他們家的果園裡養蜂,有一天在城關卡被沙皇的警察抓去,被強行剃掉鬍子,長袍也按照一定尺度給剪短,剪到膝蓋處。老人回到家,像個孩子似的大哭一場,不久就病倒,最後一命嗚呼。吉洪很喜歡這個老頭,很可憐他。但是看見鬍鬚被剃掉和衣服被剪短的老人號啕大哭,他卻止不住笑,這笑聲如此奇怪和不自然,帕霍梅奇嚇了一跳,以為他又犯了癲癇。在這笑聲中有一種末日的恐怖感。有一年冬天,出現了彗星——拖著大尾巴的星星,如帕霍梅奇所說的。這個孩子早就想要看看這顆怪星,可是卻不敢瞅它;故意扭過臉去,眯起眼睛,以便不看見它。可是卻偶然間看見了,當時是晚上,帕霍梅奇抱著他去浴室,穿過一條被積雪給封住了的胡同。在胡同盡頭,在黑色房子中間,在白雪覆蓋的大地上空,在藍黑色的天際邊緣上閃耀著一顆巨大的亮星,稍稍有些傾斜,仿佛是奔向無限廣闊的空間。它並不可怕,而是令人親切,使人覺得可愛,是人所希望的,他看著這顆星,看也看不夠。那種熟悉的感覺比任何時候都強烈,使他興奮和驚恐,心都收縮了。他的整個身軀向著這顆星伸去,好像是剛剛睡醒,臉上露出朦朧的笑容。就在這一瞬間,帕霍梅奇感到他的身體一陣痙攣。從孩子的胸部發出一聲叫喊。他的癲癇病第二次發作了。
當他年滿十六歲的時候,像其他貴族子弟一樣,被送進「數學和航海技藝學校」。學校設在蘇哈列夫塔裡面,雅科夫·勃留斯將軍在那兒從事天象觀測,此人被認為是魔法師和巫師:一個在第二市民街賣漬蘋果的斜眼女人看見,一個冬夜,勃留斯騎著望遠鏡從他那個塔頂上直接往月亮飛去。假如不是把孩子們強行拉去,帕霍梅奇說什麼也不會讓吉洪到那個鬼地方去。
這些貴族青年從自己的莊園給押解到學校,關在裡面與外界隔絕,有的已經結婚,三十,甚至四十歲,和真正的孩子同坐一張書桌,同背一本書,書中有一幅圖畫,畫著一個先生用一束樹條抽打一個趴在凳子上的學生,文字說明是:每人皆應安心學習。所有的啟蒙課本都裝飾著這一類的詩句:
上帝呀,為這些小樹祝福吧,
他們靠著樹條抽打才能成材。
白樺樹條能打動小孩子的心,
橡木棍棒能使成年人更堅強。
沙皇的諭旨規定:「從近衛軍退役兵丁中挑選優秀者,每室配備一人,令其在學習時間手持樹條;學生中有胡作非為者,皆應受到鞭打,不論犯過失者出身何種家庭。」
然而,往腦袋裡灌輸科學——小孩子用樹條抽打,成年人用皮鞭和棍棒——可是不管如何,他們都同樣學習很糟。他們有時在絕望時刻唱著「巴比倫囚歌」。歲數大的人用不規範的嘶啞的男低音開始唱道:
學校的生活我們受不住,
一天之內要挨五次鞭打。
歲數小的人用尖聲細氣的童高音接著唱:
咳,命苦,倒霉!
天天都要挨鞭打。
童高音和男低音匯成和諧的大合唱:
柳條抽打大腿,
板子敲打雙手。
無緣無故挨嘴巴,
脊背剝下一層皮。
幾何得學好呀,
稀菜湯也得喝。
咳,命苦,倒霉!
天天都要挨鞭打。
叫人討厭的墨水!
我們的心被吸乾。
紙呀,還有筆,
把我們全給毀了,
要是有個英雄好漢,
就能把學校砸亂。
咳,命苦,倒霉!
天天都要挨鞭打。
要不是有一個姓格留克的教師注意到吉洪,他會學不到很多東西。格留克是柯尼斯堡的德國人,天主教牧師,向一個逃亡的波蘭僧侶學會半通不通的俄語,來到俄國教授莫斯科少年,「把他們當成柔軟的可以隨意捏成任何形狀的黏土」。但他很快就失望了,與其說是對這些少年本身,不如說是對俄國的訓練方法,「訓練他們就像訓練茨岡馬一樣」,用鞭子往他們頭腦里抽打科學。格留克雖然是個酒鬼,但為人聰明和善良。他憂傷就喝酒,因為不僅俄國人,就連德國人也認為他是個瘋子。他絞盡腦汁寫文章,給牛頓的《啟示錄》註解寫了註解,根據不久前出版的牛頓的《自然科學的數學原理》所闡述的萬有引力定律,用最精確的天文統計數字證明了基督教關於世界末日的預言。
他在自己的學生吉洪身上發現了非凡的數學才華,像愛自己親兒子一樣愛他。
老格留克本人在心靈中也是個孩子。他跟吉洪談話時,尤其是喝得微醉的時候,把他當成自己唯一的成年知心朋友。給他講解新的哲學學說和假說,講到培根的《偉大的復興》,斯賓諾莎的倫理學,笛卡兒的「旋風」,萊布尼茨的單子,但是講得最振奮人心的則是——哥白尼、克卜勒、牛頓的天文發現。這個孩子有許多東西不理解,可是卻懷著極大的好奇心來聽他講述各種科學奇蹟,猶如聽那三個老者講述隱形城基捷日一樣。
帕霍梅奇認為德國人的科學,尤其是那些「星象術」「機智術」都是違背神意的。
「可惡的哥白尼,」他說,「跟上帝對抗:把沉重的大地舉到空中去。只有他才在夢中看見太陽和星辰不動,而大地旋轉,違背《聖經》。神學家都嘲笑他!」
「真正的哲學,」格留克牧師說,「對於信仰不僅有益,而且是需要的。許多神父通過哲學科學而達到完美的境界。自然科學並沒有背離基督教的律法;努力研究自然科學的人,也了解上帝,崇奉上帝;關於生物的科學議論會弘揚造物主,如經書中所寫的:天空宣揚主的榮耀。」
可是吉洪卻以其模糊的敏感猜測到,在科學與信仰的這種一致中並非一切都像格留克所想的那麼簡單,有一些他本人也不明白,儘管他努力去想。難怪老人醉酒後就世界的多元性、宇宙空間的不可思議等問題和自己進行學術爭論的末尾,有時竟然忘記學生在場,好像是疲憊不堪,把禿頭伏在桌子邊上,假髮滑向一側——他覺得頭特別沉重,與其說是由於酒勁,不如說是由於那些令人暈頭轉向的形上學思想,他低沉地呻吟著,重複著牛頓的一句名言:
「噢,物理學,幫我擺脫開形上學吧!」
有一次,吉洪——他當時已經十九歲,在學校已經畢業,能流利地閱讀拉丁文——偶然打開放在老師桌子上的從荷蘭帶來的手抄本斯賓諾莎書信集,讀了首先映入他的眼帘的幾行:「在人與上帝的本質中間很少有共同之處,猶如在大犬星座和作為會吠叫的動物的狗之間一樣。如果三角形能說話,它就會說,上帝不是別的,不是完美的三角形,而是圓——上帝的本質是最圓的。」另一封信里——談到聖餐儀式時說:「噢,沒有頭腦的少年!是誰把你們迷惑了,你們竟然遐想,似乎可以把神聖和永恆吞進肚裡,神聖和永恆似乎就是在你們的肚子裡?你們教會的神秘主義有多麼可怕:它們與健康的思想相矛盾。」吉洪合上書,不再讀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由於思想而體驗到那種感覺——世界末日的恐怖,以前只是由於外在印象才能體驗到。
雅科夫·威廉莫維奇·勃留斯在蘇哈列夫塔里有個豐富的圖書館和一個辦公室,收藏有數學、力學和其他的工具儀器,還有各類實物——動物、昆蟲、植物的根、各種礦物、古董複製品、古代錢幣、獎章、石雕、面具和國內外的各種奇珍異物。勃留斯委託格留克牧師整理所有的物品和圖書並登記造冊。吉洪協助他,整天關在圖書館裡。
有一次,一個晴朗的夏日傍晚,吉洪在圖書館裡坐在帶輪子的摺疊式移動梯子的最頂端,面部朝牆,梯子從上到下全都擺滿了書,他往書脊上貼編號標籤,把新的登記賬跟舊的進行核對,舊的登記賬里錯誤百出,所有的外文圖書的書名全是用俄文字母拼寫的。高高的窗戶上鉛色的窗格里鑲著小塊圓形玻璃,跟古老的荷蘭房子裡一樣,陽光透過窗戶上的玻璃斜射進來,形成一道充滿灰塵的光柱,落到一架架閃閃發亮的銅質機器上——有天球、星盤、羅盤、矩尺、兩腳規、比例尺、水平尺、望遠鏡、顯微鏡,落到各種野生動物和鳥類標本上,落到巨大的猛瑪頭骨、面目猙獰的中國偶像和愛琴時代諸神美麗的假面具上,落到一排排無盡頭的擺滿單調的皮面圖書的書架上。吉洪喜歡這項工作。在這裡,在圖書的王國里,舒適而寧靜,猶如在森林裡或者在被人遺棄的受到陽光寵愛的古老墳地。只有從馬路上傳來的晚禱鐘聲,使人想起基捷日的鐘聲,還可聽到從隔壁房間敞開著的門裡傳來的格留克牧師和勃留斯談話的聲音。他們吃過晚飯以後,坐在那裡一邊抽菸喝茶,一邊閒談。
吉洪剛剛給一些四開本和八開本的書貼完新的編號,在舊的登記賬里編號473的下面寫著:「弗朗西斯·培根的哲學,英文,三卷」;編號308:「笛卡兒的哲學原理,荷蘭文」;編號532:「艾薩克·牛頓的自然科學的數學原理」。他把這些書放到書架上,在書架的裡邊摸到一本躺倒的八開本書,便抽出來,原來是一本很古老的書,被老鼠啃過,編號461,「列奧納多·達·芬奇論繪畫,德文」。這是l582年在阿姆斯特丹第一次出版的德文譯本,原文是:Trattati della pittura。書中有單幅插頁,木刻的達·芬奇像。吉洪仔細觀看這張奇怪而陌生的面孔,但同時又仿佛是很熟悉,在一次難忘的夢中見到過,他覺得在空中飛翔的西門-瑪格大概也正是生著這樣一副面孔。
隔壁房間裡談話的聲音更響了。勃留斯就什麼問題跟格留克爭論起來。他們講的是德語。吉洪在牧師那裡學會了這種語言。有些個別的詞使他震驚;他好奇地聽了起來,手裡還拿著達·芬奇的那本書。
「當牛頓寫作《啟示錄》的注釋時,他的思想不健全,我尊敬的,您何以看不清這一點?」勃留斯說,「況且就連他本人在1693年9月13日寫給本特萊的信中都承認這一點:『我失掉了思想的聯繫,感覺不到從前那種堅定的理性。』很簡單,就是說,垮了。」
「閣下,我倒是希望和牛頓一起發瘋,覺得勝過跟其他的兩條腿動物在一起!」格留克興奮地說,從杯子裡喝了一大口。
「關於趣味是不能爭論的,可愛的牧師,」雅科夫·威廉莫維奇繼續說,乾笑起來,那笑聲激烈,好像木頭髮出的聲音,「可是更有意思的是:就在艾薩克·牛頓先生寫作自己的注釋的同時,在世界的另一端,具體來說,就是此處,在我們這裡,在莫斯科,一些被稱為分裂派的狂熱教徒卻也寫自己的《啟示錄》注釋,幾乎是跟牛頓得出了同樣的結論。等待著世界的末日和第二次降臨,他們中間一些人躺進棺材裡,給自己唱輓歌,另外一些自焚。他們因此受到迫害,被追逐;可是我卻要用哲學家萊布尼茨的話來談論這些不幸者:『我不喜歡悲劇性事件,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生活得好;至於那些平靜地等待著世界末日的人的迷誤,我則覺得這種迷誤完全是無辜的。』我說,這也就是最有意思的:在這些啟示錄式的妄想中,西方和東方走到一起來了,最大的開化和最大的愚昧也走到一起來了,這也許確實會使人產生一個想法,世界末日在臨近,我們大家都得很快見鬼去!……」
他又笑起來,笑聲還是那麼激烈,好像木頭髮出的聲音,然後補充一句,但吉洪沒有聽清,顯然是思想很偏激的,因為格留克平時每逢吃完晚飯,總是假髮滑向一邊,腦袋裡轟轟地響,可是現在卻突然憤怒地跳了起來,把椅子推向一旁,想要從屋裡跑出去。但雅科夫·威廉莫維奇制止住了,說了幾句好聽的話就使他安靜下來。勃留斯是格留克唯一的保護人。他由於格留克無私地熱愛科學而喜歡他和尊敬他。然而,他是個懷疑論者,甚至如許多人所斷定的那樣,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因此不能不看見可憐的牧師扮演「天文學界的堂·吉訶德」角色,不能不戲弄他,不能不嘲笑他那部招災惹禍的《啟示錄》注釋和把科學與信仰的調和。勃留斯認為必須二者選一——要麼是要信仰,不要科學;要麼是要科學,不要信仰。
雅科夫·威廉莫維奇把格留克的杯子斟滿,為了讓他開心,開始詢問牛頓的《啟示錄》的詳情細節。老頭起初不太高興回答,可是後來卻入迷了,於是轉述了牛頓在1680年跟朋友們關於彗星的談話。有一次,人們問牛頓關於彗星的問題,他沒有回答,而是翻開自己的《原理》,指著一處,只見那裡寫著:恆星由於彗星的隕落而恢復。「您為什麼關於太陽沒有像關於星星那樣開誠布公地論述過?」「因為太陽跟我們的關係更密切,」牛頓回答道,然後又笑著補充說,「對於那些希望了解的人來說,我說得夠多了!」
「彗星隕落到太陽上,就跟飛蛾撲進火里一樣,」格留克激動地叫道,「由於這一隕落,太陽的溫度就要升高到這種程度,地球上的一切都燒焦!經書中說:天轟隆地降下,大自然燃燒起來而毀壞,地和地上的一切東西都將燒毀。到那時,兩個預言都將應驗——信仰宗教的人的和從事科學的人的。」
「我不想編造假說!」他興奮地重複著牛頓的偉大名言。
吉洪聽著——於是很久以前那三個未卜先知的老者烏鴉般的呱呱聲,對於他來說,與科學最精確的結論吻合起來。他閉上眼睛,看見了那條偏僻的被積雪給封住了的胡同以及出現在胡同盡頭黑色房子中間白雪覆蓋的大地上空藍黑色天際邊緣上的那顆巨大亮星。跟童年一樣,那種熟悉的感覺壓迫他的心,興奮和驚恐得使他難以忍受。達·芬奇的書從他手中掉下去,把星盤上的管子碰到地上,發出哐啷的響聲。格留克跑過來。他知道吉洪患有癲癇症。看見他在梯子頂上渾身發抖,臉色蒼白,便向他奔了過去,一把抱住他,攙扶著他,幫他爬下來。這一次沒有發病。勃留斯也過來了。他們關切地詢問吉洪。可是他沉默不語:感覺到不能跟任何人談及此事。
「可憐的孩子!」雅科夫·威廉莫維奇把格留克領到一旁,對他說,「我們的談話把他嚇壞了。他們這裡人人都是這樣——只想世界末日。我發現,最近一個時期,某種瘋狂像傳染病一樣在他們中間流行。上帝知道,這個不幸的民族最後結果會是如何。」
吉洪離開學校以後,本來應該像所有貴族子弟一樣去軍隊服役。帕霍梅奇逝世了。格留克準備受勃留斯委託去瑞典和英國採購數學器具。他邀請吉洪與他同行,吉洪這時忘記了童年時的恐懼和帕霍梅奇的警告,越加熱愛數學,潛心研究。他的身體健康了,癲癇沒有復發。早就具有的好奇心吸引他到遠方去,到「玻璃國」去,他覺得那個國度幾乎是跟隱形城基捷日一樣神秘。由於雅科夫·威廉莫維奇的奔波,航海學校的學生扎波里斯基和另外一些「俄國青年」一起根據沙皇諭旨被派往海外深造。他們和格留克一起於1715年6月初抵達彼得堡。吉洪年滿二十五歲;他跟皇太子阿列克塞同年,但看起來還像個孩子。幾天之後一艘商船從喀琅施洛特起航,他們應該駛往斯德哥爾摩——「玻璃國」的都城。
突然發生變化。彼得堡的面貌完全不同於莫斯科,使吉洪大為震驚。他整天在馬路上閒逛,一邊觀看一邊感到驚奇:無盡頭的水渠、筆直的大馬路、排列整齊的房舍——這些房子都建在打進沼澤地泥淖里的木樁上,排列成行,根據命令,「行列之外不得有任何建築」——樹林中和空地上簡陋的抹泥小屋按照楚赫納人的方式用草皮和樹皮篷蓋,「普魯士風格」的宮殿建築獨出心裁,淒涼的駐軍營房、倉庫、帶有荷蘭式尖頂和自鳴鐘的教堂——所有這一切都平淡無味,庸俗不堪,單調無聊,同時又很像是夢。有時在陰暗的早晨,在骯髒的黃色霧靄中,他覺得整個這座城市與霧一起騰空而起,像夢一樣飄散。在基捷日城,存在的東西——看不見,而在這裡,在彼得堡則相反,看見的卻是沒有的;但這兩座城市同樣都是透明的。於是他重又產生了那種可怕的感覺——末日感,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到了。可是這種感覺跟以前一樣,沒有使他產生興奮和驚懼,而是以無限的憂傷壓迫著他。有一天,他在三位一體廣場「四艘三桅戰艦」咖啡屋附近遇到一個身穿皮衣的高個子荷蘭船長。當年在莫斯科紅場宣諭台附近插在鐵扦上的父親的頭顱曾經用那對空洞洞的眼窩緊盯著沙皇的眼睛,現在也正是這樣——吉洪立刻認出了他:這是彼得。令人生畏的面孔仿佛是向他解釋清這座可怕的城市:這個人和這座城市打著同一個印記。
那一天,他也遇到了科爾尼利長老,很高興,把他當成親人,以後便寸步不離。他在長老的淨室里過夜,在木筏上,在平底船里和那些逃亡的隱姓埋名的人一起度過一個個白天。聽他們講述在遙遠的北方,在波莫瑞、奧涅加和奧隆涅茨森林裡修行的偉大神父們的生活,科爾尼利長老曾經離開莫斯科在那裡住了多年,聽他們講述那裡可怕的數千人集體自焚。科爾尼利長老來自那裡,現在要到伏爾加河的凱爾仁涅茨去宣傳「紅死」。
吉洪的學習沒有白費。這些人相信的許多事情,他並不相信;他的想法跟他們不一樣,但感覺卻是相同的。最主要的——末日感——是他和他們共有的。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的事,有學問的人中間無一人能夠理解,而他們卻理解——他們正是靠著這個而生的。他很小的時候從帕霍梅奇那裡聽到的一切,如今在他的靈魂里突然以新的力量復生了。森林、荒野、隱秘的修行地、「寧靜的避難所」重新又強烈地吸引著他。在涅瓦河廣闊的水域上,在白夜裡,隨著荷蘭自鳴鐘的響聲,他又聽到了基捷日的鐘聲。他又懷著悲傷和甜蜜之感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關於亞瑟王子的詩句:
美麗的荒原母親喲!
我要穿過森林,越過沼澤,
我要翻過高山,鑽進洞穴……
必須做出決定,必須在兩條道路中選擇一條:一條是永遠回到世俗世界去,像所有的人那樣生活,為殺害他父親的那個人服務,這個人也許將要使俄國毀滅;另一條是永遠離開世俗世界,當乞丐,流浪者,逃亡的隱姓埋名者中的一員,「不要真正的城市,追求新的未來」。是跟隨格留克到西方去——到玻璃國去,還是跟隨科爾尼利長老到東方去——到隱形的基捷日城去。他要選擇哪一條路,到何處去?他自己還不知道,猶豫不定,遲遲不能做出最後的決定,仿佛是在期待著什麼。可是這一天,在木筏上聽了關於反基督彼得的談話之後,他感到不能再拖延了。赴斯德哥爾摩的船明天就起航,科爾尼利長老受到被告密的威脅,明天應該逃離彼得堡。他叫吉洪跟他一起走。
「我現在仿佛是在刀刃上,」他又想,「倒向哪一邊,就往那一邊去。一邊是生,一邊是死。一步邁錯,第二步已無法挽回。」
然而,他同時又感到沒有力量做出決定,兩種命運如同死亡繩索的兩端合攏在一起,緊緊地勒著他,使他喘不過氣來。他站起來,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聖伊波里特關於第二次降臨的預言》,為了休息一下,什麼都不想,在聖像前亮著的神燈的燈光下開始看書中的插畫。其中的一幅畫著:左面神壇上坐著反基督,身穿主易聖容近衛軍的綠軍裝,紅色翻領,銅紐扣,頭戴三角帽,腰挎佩劍,臉型很像彼得·阿列克塞耶維奇,一隻手指向前方。右側,在他面前是主易聖容和謝苗諾夫近衛軍排成一排向黑暗森林中間的修道院走去。上面是一些修士在帶有三個山洞的山頂上祈禱。士兵由藍色魔鬼率領沿著山坡往上攀登。底下是文字說明:「往山里和洞穴里派遣魔鬼的軍隊去尋找那些躲開他的人,並把他們帶來向他跪拜。」另一幅畫上是一些士兵開槍射擊被綁著的長老:「倒在魔鬼的槍彈下。」
隔板牆那邊的板棚里,女人阿蓮娜還在嘆息和哭泣,為沙皇彼得向天上沙皇祈禱。吉洪放下書,跪倒在聖像前。可是卻不能祈禱。悲傷向他襲來,他還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悲傷。燃盡的神燈閃動最後一次,熄滅了。一片黑暗。有一個東西在黑暗中向他爬來,用熱乎乎和毛茸茸的大爪子抓住他的喉嚨。他喘息起來。出了一身冷汗。他又覺得是在迅速地飛翔,飛向漆黑的無底深淵——那頭野獸的大口。「隨便,」他想,他的頭腦里突然像出現一道耀眼的光輝,閃現一個思想:隨便他在兩條道路中選擇哪一條,走向何方——東方還是西方;這裡,那裡,東方或西方——都是一個感覺,一個想法:末日很快到來。即使是閃電出現在東方,可是在西方也能看得見,人子就要降臨。仿佛是在他身上閃耀著這最後一道閃電。「看哪,我主耶穌!」他驚叫道,就在這一瞬間,在淨室的一端,閃現一道可怕的白光,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仿佛是天塌地陷。正是這道閃電嚇壞了彼得,他不由得把手中的聖像扔在維納斯的基座下。女人阿蓮娜透過暴風雨的呼嘯聲和隆隆的雷聲聽見了令人恐怖的非人的叫喊聲:吉洪的癲癇病發作了。
他犯病的時候被人抬出氣悶的淨室,等到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船尾。已是清晨。上面是藍色的天空,下面是白色的霧靄。東方有一顆星透過晨霧在閃閃發亮,這是金星。在彼得堡區凱烏薩爾島的大貴族街上,在布屠爾林居住的房子穹隆下面,巴克科斯的漆金雕像在晨曦的照耀下,像一顆火紅的血紅的星在霧中閃耀,仿佛是天上的星和地上的星在交換著神秘的目光。霧靄變成玫瑰色,仿佛給那些白色幽靈的軀體注進了活的血液。涅瓦河畔中央長廊里維納斯女神的大理石軀體變得溫暖了,成為玫瑰色,仿佛是活了。她為太陽發出永恆的微笑,好像是為太陽在這極北的半夜中升起而高興。女神的軀體也像霧靄一樣輕柔,也是玫瑰色的;霧靄——也像女神的軀體一樣——成為活的和溫暖的。霧靄是她的軀體——一切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也在一切之中。
吉洪想起了自己夜裡的想法,心中感覺到了平靜的決心:不回到格留克牧師那裡去了,跟隨著科爾尼利長老逃跑。
他所在的這艘平底船被暴風吹動,船尾直抵夜間進行關於反基督的談話的那個木筏。伊萬努什卡已經睡醒,仍然坐在夜間坐的那個地方,還是唱著那支歌。傳來樂曲聲,或者說只是樂曲的幻影——被霧靄給壓低了的小步舞曲的聲音:
丘比特,射出你的箭吧。
我們已經不是沒有傷痛——
這歌聲跟伊萬努什卡那淒涼的拖長的歌聲匯到一起,他望著東方——那一天開始的地方,向著永恆的西方——白天結束的地方唱道:
棺材呀,我的橡樹獨木棺,
你們是人人永久的住宅!
白晝結束,傍晚臨近,
太陽在西方就要落山,
葉落終究要歸根哪,
最後的時代已來臨!
註解:
1古代俄國的長度,自肘部至中指尖,約合半米。
2東正教總教主尼康在教會改革後創建的新教派。
3《聖經·舊約》中的山岡,位於耶路撒冷的南端,所羅門王曾在山頂建造王宮。
三
涅瓦河岸上,悲苦眾生教堂附近,緊挨著阿列克塞皇太子府邸,坐落著皇后瑪爾法·馬特維耶芙娜的府邸,她是彼得同父異母哥哥、前沙皇費奧多爾·阿列克塞耶維奇的寡妻。費奧多爾駕崩時,彼得只有十歲。十八歲的皇后和他一起僅僅過了四個星期的夫妻生活。丈夫死後,她悲痛欲絕,三十三年來一直過著幽禁的生活。閉門不出,不和任何人交往。外界認為她早已謝世。她從自己家的窗中恍惚見到的彼得堡——抹泥的建築物、按照荷蘭和普魯士風格建造的尖頂教堂、往來航行著快速帆艇的涅瓦河、水渠——這一切,她覺得是一場可怕的和荒誕的夢。她想像自己是住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裡,住在繡樓里,往窗外一看就能見到鐘王「大伊萬」。可是她從來也沒有往外看過,因為害怕白天的陽光。她的木屋裡永遠都是黑暗的,垂掛著窗簾。她在燭光下過日子。永遠垂落的簾幕為人們的眼目遮蓋住了最後一位莫斯科皇后。「上面」保持著沙皇莊嚴和奢華的規矩。僕役「沒有理由」不得越過門廳。時間在這裡停滯了,一切都永遠不動——猶如處在「最安靜的」沙皇阿列克塞·米哈伊洛維奇那個時代。在她那有病的頭腦里編織了一個愚蠢的神話,似乎她的丈夫費奧多爾·阿列克塞耶維奇還活著,住在耶路撒冷,在主的棺槨旁,為俄國祈禱;反基督率領由無數波蘭人和德國人組成的軍隊進攻俄國;俄國已經沒有沙皇,現在的沙皇不是真的;他是冒牌皇帝,是變形人,是格里沙·奧特列庇耶夫,逃亡的鑄炮工匠,庫庫耶夫斯克村的德國人;但現在主沒有完全怪罪正教徒;費奧多爾才是全俄國唯一的沙皇,賢明的君主,是明亮的太陽,時間一到,他就會率領威嚴的大軍,耀武揚威地返回自己的國家,那些異教徒的軍隊就會望風而逃,在他面前就像黑夜在太陽面前一樣,於是他和自己的皇后一起坐上祖父傳下來的寶座,在自己的國家裡恢復法統和真理;全體人民擁到他面前,向他鞠躬致敬;反基督及其德國人將被推翻。世界很快就到末日了,基督將第二次降臨。這一切都已臨近,就在門口。
夏園裡舉行慶祝維納斯的活動過後兩個星期,瑪麗婭公主邀請皇太子阿列克塞到瑪爾法皇后的府邸來。他們在這裡已經不止一次進行過秘密會見。姑媽向他傳達了他母親的消息,並且轉交了她的信件,他的母親阿芙多季婭·費奧多羅芙娜是彼得的前妻,被廢黜的皇后,被他強制剃度為尼,法名葉蓮娜,現幽禁在蘇茲達爾-波克羅夫斯克女修道院裡。
阿列克塞走進瑪爾法皇后的府邸,在黑暗的木製通道、門廳和貯藏室里,在樓梯上走了很長時間。處處都散發著焦油、破舊衣物和家什的氣味,這些東西好像是長期覆蓋著灰塵並已腐爛多年。處處是小淨室、僕役室、密室、耳房、倉房。那裡面住著上了年紀的大貴族夫人和女兒、僕婦、奶媽、管家、洗衣工、毛皮女工、御前侍臣、瘋修士、乞丐、女流浪者、皇上的祈禱者、男女傻子、孤女、百歲女說書人——她們在三弦琴的伴奏下演唱勇士歌謠。一個年老體衰的奴僕身穿褪色的毛紡長袍,蓬亂的白髮像是頭上長滿苔蘚,抓住皇太子的衣襟,吻他的手和肩。瞎子、啞巴、瘸子都因年老而鬚髮皆白,追隨著他,在黑暗的過道里貼著牆亂擠亂爬,好像潮濕牆縫裡的潮蟲。迎面遇到的傻子沙梅拉,永遠嘻嘻地笑著,跟女傻子曼卡相互揪打。孫杜莉娜·瓦赫拉梅耶芙娜在女大貴族中年紀最大,是皇后所寵愛的,也跟她一樣是個瘋子,身體肥胖,全身脂肪,像肉凍似的不停地顫動,她一頭跪倒在皇太子面前,哼哼唧唧地叫起來,仿佛為死人哭訴一樣,向他哭訴著。皇太子感到驚懼,不由得想起了父親的話:「瑪爾法皇后的宮殿由於她的虔誠而成了殘疾人、痴呆者、偽君子和騙子們的客棧。」
他走進一間空氣新鮮和明亮一些的房間,輕鬆地喘了口氣,他的姑媽,瑪麗婭·阿列克塞耶芙娜正在那裡等著他。窗戶朝著寬闊的涅瓦河,只見河上陽光燦爛,艦船來來往往,只有屋角神龕前的神燈發出微弱的光亮。沿牆擺著長凳。坐在桌子旁的姑媽站了起來,溫柔地擁抱了皇太子。瑪麗婭·阿列克塞耶芙娜穿著老式衣裝,頭戴軟帽,身穿喪服,即深色小花的毛背心。她的臉不漂亮,蒼白而浮腫,像是年老的女尼一樣。薄薄的嘴唇露出兇相,聰明的目光銳利而又咄咄逼人,果敢堅毅和威風凜凜的神色使人想到索菲婭公主——「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兇殘的種子」。她跟索菲婭一樣,憎恨弟弟及其一切事業,「心裡燃燒著古代」。彼得寬恕了她。可是卻把她叫作烏鴉,因為她總是向他呱呱亂叫。
公主把母親從蘇茲達爾捎來的信交給了阿列克塞。不久前他曾給母親寫了一封乾巴巴的簡訊:「母親大人,安康!望祈禱時勿忘汝子。」這封信就是對那封便箋的回覆。阿列克塞開始辨認這封筆體幼稚難看、文理不通的信,他的心怦怦地跳起來。
「阿列克塞·彼得羅維奇皇太子,安康!吾在痛苦中苟延殘喘,汝把吾遺棄,置吾於痛苦中而不顧,忘卻吾為生汝養汝之艱辛。汝甚快把吾遺忘。時至今日,吾暗中所為皆為汝也。如若不為汝,已不在世上歷盡災難,受此貧困之煎熬矣。吾生計艱難,痛苦萬分!悔於生到世上。不知為何受苦。吾未嘗忘記,時時祈求聖母佑汝平安。寄上一聖像,此乃來自喀山聖母教堂之聖物,該教堂根據聖母顯靈而建。為汝之健康,吾曾將此聖像懸掛室內,夜間繫於吾肩上。吾於五月二十三日做一夢。聖潔之天女皇向其子,上帝吾主祈求將吾之愁苦換為歡樂。吾聞彼言:『汝應器重吾之像,將其送往吾廟,吾給汝以榮耀,佑汝子安康。』親愛之阿寥申卡,望回函,縱然一行文字,足以止吾哭泣和淚痕滿面,吾得以解脫悲苦。憐惜汝母與女奴,望回函!向汝鞠躬。」
等阿列克塞把信讀完,瑪麗婭公主交給他幾件來自修道院的禮物——聖像、修女葉蓮娜親手繡的手帕,還有兩隻「飲酒用的」椴木杯子。這些可憐的禮品比信更使皇太子感動。
「你把她忘了,」瑪麗婭公主說,直盯著他的眼睛,「不給她寫信,什麼東西也不給她帶。」
「我害怕。」皇太子說。
「怕什麼?」她激烈地反駁說,兩眼的目光好像是把他刺痛,「你就是吃點兒苦頭又能怎樣?算得了什麼!是為了母親,而不是為了別人……」
他沉默不語。於是她伏在他耳朵上小聲講道,她聽來自蘇茲達爾修道院的癲僧米哈伊爾·鮑索伊說:那裡的人都興高采烈,不斷做夢,看見徵兆,聽到預言,聽到神的聲音;諾甫哥羅德的約伯大主教說:「你在彼得堡情況會很不妙;只有上帝能解救你;你將看到會發生什麼事。」在雅羅斯拉夫城外隱居的維薩里昂長老聽到神的啟示,說很快就要發生變革:「皇上將死,彼得堡將毀滅。」聖德米特里王子向羅斯托夫斯基主教多西菲見到顯靈,預言說,將有騷亂,並且很快就會發生。
「很快!很快!」公主結束道,「許多人呼叫:主將報復,定將發生,事情就會到頭!」
阿列克塞知道,一旦發生,就意味著父親死亡。
「記住我的話!」瑪麗婭預言道,「彼得堡不會長期是我們的。它將蕩然無存!」
她看了看窗外的涅瓦河和散落在綠色沼澤中間的白色房子,幸災樂禍地重複說:
「蕩然無存,蕩然無存!陷進爛泥里見鬼去!是毒蘑,一長出來就讓它爛掉。異教徒,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這隻老烏鴉呱呱地叫起來。
「無稽之談,」阿列克塞絕望地揮了揮手,「我們聽的預言還少嗎?全都是胡謅八扯!」
她本來想要反駁他,可是突然又用那銳利的和咄咄逼人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太子,你的臉色怎麼如此難看?不舒服嗎?喝酒了?」
「是喝酒了。他們強給灌的。前天船舶下水時像個死人似的給抬出來。我寧願到苦役地去,或者生寒熱病,也比在那裡好!」
「你該吃點兒藥,裝出生病的樣子,不參加下水儀式,你也知道你父親的習慣。」
阿列克塞沉默片刻,然後深深地嘆口氣。
「咳,瑪麗尤什卡,瑪麗尤什卡,我痛苦呀!……我已經稍許了解自己。要是沒有神力相助,人未必一心想……我倒是很高興躲到什麼地方去……躲開一切!」
「你到什麼地方能躲開你父親!他的手很長。到什麼地方都找得到。」
「我很後悔,」阿列克塞繼續說,「當初沒有像基金勸說的那樣做,本來應該到法國去,或者投奔愷撒去。在那裡我會過得比在這裡好,只要是上帝允許。許多我們的人逃跑了,才獲救了。可是我卻沒有辦法走開。我不知道我會如何,姑媽,我親愛的!……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只盼望能給我自由,誰也別碰我。或者放我去修道院。我放棄繼承皇位,遠離一切,安安靜靜地生活,到自己的鄉下去,在那裡結束殘生!」
「夠了,夠了,彼得羅維奇!皇上是個凡人,不會長生不死:只要是上帝的意旨——他就得死。人們都說,他患有癲癇症,這種人活不長。但願能發生事變……我想,不會拖得很晚……聽我說,你等著吧,我們有機會唱自己的歌兒。老百姓喜歡你,為你的健康舉杯,把你稱作俄國的希望!繼承皇位非你不可!」
「繼承個什麼,瑪麗尤什卡!我應該剃度為僧,不是現在因為父親,而是等他死後,我也期望這樣:瓦西里·隋斯基剃度之後給捉住了。我的生活很糟……」
「怎麼辦呢,我的小鷹?忍耐一時,受用終生。忍耐吧,阿寥沙!」
「我忍耐很久了,再也不能忍耐了!」他以不可遏止的激情驚叫道,臉色煞白,「但願結束這一切!疲憊比死亡還難受……」
他本來還要補充一句,可是卻停住了。他低沉地呻吟著:「噢,主呀,主呀!」把雙手放到桌子上,把臉埋在兩隻手中,用手指抓著頭,好像是由於難以忍受的疼痛而全身蜷縮著。他抽泣著,沒有眼淚,全身痙攣地發抖。
瑪麗婭公主向他俯下身去,把一隻手放到他的肩上;這隻手雖然很小,但很堅硬而且很有威風;索菲婭公主的手也正是這樣的。
「不要灰心,太子,」她慢慢地說道,外表上平靜而溫柔,但流露出嚴厲的神情,「不要讓上帝生氣,不要抱怨。記住約伯的話:幸福就是寄希望於主,因為如今我們的全部生活和行動都在上帝手中,他給敵人安排的結果有利於我們。上帝跟一個人在一起,他為上帝做什麼呢?雖有軍隊向我進攻,我的心都不跳。主定會獎勵我!全都指望基督吧,阿寥申卡,我心愛的朋友:他不容許什麼力量進行誘惑。」
她沉默了。皇太子也默不作聲,聽著這番從童年開始就很熟悉的祈禱用的話語,感到親切,對放在肩上的那隻手感到溫暖。
有人敲門。那是孫杜莉婭·瓦赫拉梅耶芙娜來了,她是瑪爾法皇后派來請他們的。阿列克塞把頭抬起來。他的臉色更加蒼白,可是差不多已經平靜了。他看了一眼聖像和暗淡的神燈,畫個十字,說道:
「你說得對,瑪麗尤什卡!讓上帝的意志來喚醒一切吧!向聖母和所有的聖者禱告吧!上帝將完成一切並且決定我們的命運,我曾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這裡,今後仍然這樣。」
「阿門!」公主說。
他們站起來,向皇后的寢宮走去。
四
雖然這天陽光燦爛,可是室內卻像夜裡一樣漆黑,因此點著蠟燭。窗戶上都釘著氈子,掛著厚厚的簾幕,一絲光亮也透不進來。渾濁的空氣里發散著安息香和大蒜芥酒的氣味,放進爐膛里薰香的煙味。屋子裡擺滿各種家具——小餐櫃、櫃櫥、首飾箱、錢匣、柳條箱、打著鍍錫鐵帶的衣箱、小木匣、柏木箱,裡面裝著各種皮衣、外衣和白內衣。屋子中央高高地立著皇后的臥榻,上面罩著寶蓋,四面掛著大紅金線織錦的幔帳,用金線繡著淺色花草,床上放著金線錦緞貂皮被,用白鼬皮鑲邊。這一切都非常豪華,但已陳舊,腐爛,仿佛是一旦接觸到新鮮空氣就要化成灰燼。從開著的門可以看見隔壁供著聖像的房間,滿屋被聖像前神燈的光輝所照亮,聖像披著金銀衣飾,上面鑲著寶石。這裡還供奉著各種聖物——有十字架、聖母小像、裝著聖骨的小匣、安息香、用蜂房盛著的靈蜜和聖水、用小碟裝著的決明、用鉛器盛著的聖油、用天火點燃的蠟燭、約旦河的沙子、一段燒不壞的灌木、一段幔利橡樹 1 、最純潔的聖母的乳汁、拉撒路之石——「基督站在空中」,石頭用布裹著,「散發出不祥的芳香」——波羅夫的帕弗努季的包腳布、偉大的安提尼的牙齒——能治牙痛,伊萬雷帝打死兒子之後從他的財物中揀出據為己有。
瑪爾法·馬特維耶芙娜皇后坐在臥榻旁一把漆金的安樂椅上,這把椅子像是「沙皇寶座」,椅背上刻著雙頭鷹和「冠形紋章」。雖然繪有鋸齒花紋的綠色塗釉爐子燒得很熱,可是這個患病的老太婆很怕冷,還穿著花布面的北極狐皮坎肩。盾形帽上的珍珠頭飾珠翠垂到她的前額上。臉龐並不衰老,可是卻像死人的或石刻的一樣;按照莫斯科皇后古老的規矩塗上厚厚一層白粉和胭脂,這張臉的死氣似乎就更重了。有活力的唯有那雙明亮的眼睛,但是目光卻一動也不動,仿佛是什麼都看不見;夜間出來覓食的鳥類就是這樣觀看的。一個矮小的僧侶坐在她腳下的地板上,在講述著什麼。
當皇太子和姑媽走進來的時候,瑪爾法·馬特維耶芙娜親切地向他們問候,邀請他們聽聽這個遊方僧的講述。這是個小老頭兒,生著一張孩子般的愉快的臉;他說話的聲音也是愉快的,像唱歌一樣,很受聽。他講述了自己的流浪生活以及雅典和索洛夫基島上的隱修生活。將二者加以比較,他認為希臘的修道院比俄國的好。
「那個雅典修道院叫作『聖母之園』,聖母在天上經常俯視它,保佑它永遠平安。在聖母的神助下,它健壯成長,並且開花結果,果實有內在和外在兩種,外在的——是紅色的,內在的——拯救靈魂的。每個進入該園的人,都好像是走進天堂的門口,看到它的善和美,不再願意返回了。那裡空氣輕柔,山高林密,氣候溫暖,陽光充沛,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果樹,距離聖地耶路撒冷很近,永遠快樂。而索洛夫基島則淒涼而陰森,冷酷而黑暗,像地獄一樣寒冷。島上有一種有害於靈魂的東西:棲息著許多白色的鳥——海鷗。整個夏季在這裡繁殖,生兒育女,在地上築窠,僧侶們去教堂的路邊全是鳥窠。這些鳥給修士們造成很大的麻煩:第一,失去了寧靜;第二,每當看見它們打架和戲鬧,有時求偶,思想便被俘虜,產生情慾;第三,妻子、少女、女修士常到這個修道院去。而在雅典山上則沒有這些誘惑:海鷗不飛來,妻子也不來。唯一的妻子,展翅飛翔的鷹——神聖的教堂——住在那個幸福的修道院裡,直至實現主的意旨和他所掌握的時代到來。榮耀永遠屬於主。阿門。」
他結束了講述,皇后要求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瑪麗婭在內,都離開這間屋子,只讓皇太子一個人留下。
她差不多不認識他,不記得他是誰,是她的什麼親屬,甚至連他的名字都忘了,只是簡單地稱他為孫子,然而卻很喜歡他,以一種奇怪的同情心憐憫他,仿佛是知道他的命運,儘管連他本人都還不知道。
她長時間地一聲不響,只用明亮而又呆滯的目光看著他,那目光好像是蒙上一層薄膜,好像是夜間外出覓食的鳥的目光。然後突然悲哀地笑了,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面頰和頭髮。
「你是我可憐的孤兒!沒爹,也沒媽。沒有人能保護。殘暴的豺狼要吃掉小羊羔,黑色的烏鴉要啄傷小白鴿。咳,我真可憐你,親愛的!你是個活不長的人……」
這位末代皇后從古老莫斯科來到這彼得堡,像是個悲戚的幽靈,發出瘋狂的囈語,這個溫暖寧靜的房間裡的一切雖然豪華,但已腐爛,時間在這裡仿佛停滯了,一股死亡的陰冷與早期童年那種愛撫一起向皇太子襲來。他的心疼痛起來,悲哀而又甜蜜。他吻了那隻像死了一般蒼白的枯瘦的手,沉甸甸的古老的沙皇戒指從那細長的手指上脫落下來。
她低下頭,好像是陷入沉思,擺弄著珊瑚念珠:不潔淨的靈魂見到這種珊瑚便要避而逃跑,「因為珊瑚長成十字形」。
「全都亂套了,全都亂套了,糟透了!」她又像是在說夢話,越來越驚惶不安,「你在經書中可讀過,孫子:孩子們,最後的年代了。你們可聽見了,即將來臨的,已經在世上存在了。這說的是他,是毀滅之子。他已經來到大門前。很快,很快就進來了。不知我是否能等到,是否能看到,心頭的朋友,我的紅太陽,賢明的沙皇費奧多爾·阿列克塞耶維奇?哪怕是只看上一眼,看到他如何耀武揚威地回來,跟那些背信棄義的人作戰,取得勝利,登上陛下的寶座,全體人民都來向他鞠躬致敬,高呼:奧莎那!主保佑,未來是幸福的!」
她的眼睛幾乎是放射出光芒,可是立刻又蒙上從前那種模糊的薄膜,像是火炭覆蓋上灰燼。
「不,我等不到了,看不見了!我有罪,激怒了主……咳,心裡感覺到不妙。我氣悶,孫子,有些氣悶。如今總是做一些不吉祥的夢,有預兆的……」
她擔心地環視一下,把嘴湊到他的耳朵上,悄悄地說:
「你知道,孫子,前幾天我夢見什麼了?是在夢中還是在預兆中,我不清楚,但確實他親自來找我,正是他,而不是別的任何人!」
「誰,皇后?」
「你不明白?聽著,我是怎麼做的那個夢?也許這樣你就能明白。我躺著,仿佛就是在這個床上,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突然間門開了,他走了進來。身材魁梧,粗壯結實,長袍截短了,德國式的;嘴裡叼著菸斗,抽著煙;臉上颳得光光的,留著貓鬍子。走到我跟前,看著我,不說話。我也不吱聲,心想,會怎麼的。我開始煩悶起來,無聊,這樣無聊——我的死亡……想要畫個十字——手抬不起來,念一段祈禱詞——舌頭動不得。躺著像是死了一樣。他抓住我的手,撫摸著。我的脊背上冷一陣熱一陣。我看了看聖像,我覺得聖像一會兒變個樣兒:好像不是救世主的模樣,而是個可惡的德國人,臉又腫又青,跟淹死鬼一樣……可是他還在朝著我。你生病了,他說,瑪爾法·馬特維耶芙娜,病得很厲害。我打發我的御醫過來,你願意嗎?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不認識啦?——我說,我怎能不認識你呢?認識。像你這樣的人我們見過不少!既然認識,那你說說看,我是什麼人?我說,誰都知道你是什麼人。你是個德國人,德國人的兒子,士兵,鼓手。他齜牙咧嘴地笑起來,眼珠子朝著我亂轉,像一隻乖戾的貓。『看來你是發瘋了,老太婆,完全瘋了!我不是德國人,不是鼓手,我是正式加冕的俄國沙皇,你已故丈夫的同父異母弟弟。』這時我憤恨極了。真想朝他臉上吐口唾沫,向他大叫:你是條狗,是個狗崽子,冒牌皇帝,是格里什卡·奧特列庇耶夫,遭天殺的,這就是你!我想,讓他見鬼去吧。我跟他罵什麼呢?連吐他都不值得。我這只是在做夢,上帝降災讓我做這種鬧鬼的白日夢。吹口氣,就消散了,破滅了。我說:『既然你是沙皇,那麼你的名字怎麼稱呼?』他說:『彼得,這是我的名字。』他剛一說了『彼得』,我馬上就畫了個十字。唉,我想,原來就是你呀!等著瞧吧。但願我不是個傻子,即使不能用嘴,那麼在心裡,我也要進行神聖的詛咒:『撒旦是敵人!離開我,到荒野去,到密林中去,到地洞中去,到無底的大海里去,到荒山野嶺中去,該死的嘴臉!離開我,到地獄去,到陰森的冥界去,到陰間的火海里去。阿門!阿門!阿門!破滅吧!我向你吹氣,吐唾沫。』我剛一念完咒語,他就消散了,好像是鑽到地底下去了——他沒有留下絲毫的蹤影,只有一股難聞的煙味。我驚醒了,大叫一聲,瓦赫拉梅耶芙娜跑過來,給我身上灑了聖水,熏了乳香。我起來,到祈禱室里去,跪在弗拉赫林的聖母像前,回憶起這一切,仔細思考一陣,也就明白了這是誰。」
皇太子早就明白了,父親到她這裡來過,這不是做夢,而是真事兒。同時也感覺到,這個瘋女人的夢囈也感染了他,傳給了他。
「這究竟是誰,皇后?」他懷著貪婪而又令人恐怖的好奇心重複道。
「你不明白?還是忘了葉甫列姆在書里說的:『將以西門-彼得的名義出現在世上的高傲之王——反基督。』他的名字——就是彼得。正是他!」
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目光盯著他,呼吸困難地向他耳語道:
「正是他。彼得——就是反基督……反基督!」
註解:
1據《聖經·舊約》,耶和華在幔利橡樹那裡向亞伯拉罕顯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