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翁詞編年箋注 · 放翁詞編年箋注 上卷
入蜀前及蜀中作
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閨思」。
【箋注】
〔黃縢酒〕即黃封酒。蘇軾《岐亭五首》(第三)詩:「為我取黃封,親拆官泥赤。」宋施元之註:「京師官法酒,以黃紙或黃羅絹封羃瓶口,名黃封酒。」陳師道《謝人寄酒》:「舊香餘味寄黃封。」任淵註:「黃封,謂宮酒,以黃羅帕封之。」又王珪《宮詞》:「內庫新函封御茶,龍團春足建溪芽。黃封各各題名姓賜入東西兩府家,。」《劍南詩稿》卷十八《病中偶得名酒小醉作此篇是夕極寒》詩:「一壺花露拆黃縢。」
〔離索〕《禮記·檀弓》:「子夏曰:『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久矣。』」鄭玄註:「索,猶散也。」
〔鮫綃〕梁任昉《述異記》卷上:「南海出鮫綃紗,泉先潛織,一名龍紗,其價百餘金。以為服,入水不濡。」
〔錦書〕《晉書》卷九十六《竇滔妻蘇氏傳》:「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善屬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
〔莫莫莫〕司空圖《耐辱居士歌》:「休休休,莫莫莫。」復旦大學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組選注《李白詩選·駕去溫泉宮後贈楊山人》詩「長吁莫錯還閉關」句註:「莫錯,猶落寞,沒精打采的樣子。杜甫《瘦馬行》:『失主錯莫無晶光。』李白《贈別從甥高五》:『三朝空錯莫,對飲卻慚冤。』錯莫與莫錯疑相同。陸游《釵頭鳳》詞中『錯錯錯』、『莫莫莫』,疑即錯莫一詞之分用。」
【編年】
務觀二十餘歲時,在山陰游沈氏園,遇其故妻唐氏,作此詞。其年約在辛未與乙亥間(紹興二十一年至二十五年)。
【附錄】
宋周密《齊東野語》卷一《放翁鍾情前室》:「陸務觀初娶唐氏,閎之女也,於其母夫人為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別館,時時往焉。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亦人倫之變也。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嘗以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肴。翁悵然久之,為賦《釵頭鳳》一詞題園壁間云:『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實紹興乙亥歲也。翁居鑑湖之三山,晚歲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嘗賦二絕云:『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悵然。』又云:『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無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蓋慶元己未歲也。未久,唐氏死。至紹熙壬子歲復有詩,序云:『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闋壁間;偶復一到,而小園已三易主,讀之悵然。』詩云:『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龕一炷香。』又至開禧乙丑歲暮,夜夢遊沈氏園,又兩絕句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裡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沈園後屬許氏,又為汪之道宅雲。」
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卷十:「余弱冠客會稽,游許氏園,見壁間有陸放翁題詞云:『……』筆勢飄逸,書於沈氏園。辛未三月題。放翁先室內琴瑟甚和,然不當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婦之情,實不忍離。後適南班士名某,家有園館之勝。務觀一日至園中,去婦聞之,遣遺黃封酒果饌,通殷勤。公感其情,為賦此詞。其婦見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惡』之句,惜不得其全闋。未幾,怏怏而卒。聞者為之愴然。此園後更許氏。淳熙間,其壁猶存,好事者以竹木來護之,今不復有矣。」
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八《詩話續集》:「放翁少時,二親教督甚嚴。初婚某氏,伉儷相得。二親恐其惰於學也,數譴放翁。不敢逆尊者意,與婦訣。某氏改適某官,與陸氏有中外。一日,通家於沈園,坐間目成而已。翁得年甚高,晚有二絕云:『腸斷城頭畫角哀……』『夢斷香銷四十年……』舊讀此詩,不解其意;後見曾溫伯言其詳。溫伯名黯,茶山孫,受學於放翁。」
《御選歷代詩餘》卷一百十八引夸娥齋主人說:「陸放翁娶婦,琴瑟甚和,而不當母夫人意,遂至解褵。然猶饋遺殷勤,嘗貯酒贈陸,陸謝以詞,有『東風惡,歡情薄』之句,蓋寄聲《釵頭鳳》也。婦亦答詞云:『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倚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未幾,以愁怨死。」
清吳騫《拜經樓詩話》卷三:「陸放翁前室改適趙某事,載《後村詩話》及《齊東野語》,殆好事者因其詩詞而傅會之。《野語》所敘歲月,先後尤多參錯。且玩詩詞中語意,陸或別有所屬,未必曾為伉儷者。正如『玉階蟋蟀鬧清夜』四句本七律,明載《劍南集》;而《隨隱漫錄》剪去前四句,以為驛卒女題壁,放翁見之,遂納為妾云云。皆不足信。」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比《摘紅英》多迭三字。按:放翁初娶唐氏閎之女,於其母為姑侄。伉儷相得,弗獲於姑,陸出之,未忍絕,為別館往焉。姑知而掩之,遂絕。後改適同郡宗室趙士程,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園。唐語其夫,為致酒肴,陸悵然賦此詞。唐見而和之,未幾怏怏而卒。後放翁復過沈園,賦詩云:「落日城頭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 能死於後,而不能守於前,惜哉唐娘。
顏崇榘《種李園詩·題桂未谷後四聲猿》(其五):孔雀東南去不回,沈園遺蹟沒青苔。當筵一曲黃藤酒,那有驚鴻照影來。
賀裳《皺水軒詞筌》:宋陸務觀春遊,遇故婦於禹跡寺南之沈園,婦與酒肴,陸悵然賦一詞曰:「紅酥手……」每見後人喜用此調,率無佳者。難於三疊字,不牽湊耳。獨吾友卓珂月錯認一闋為工:「濃於霧,堅於樹,春愁不比郎相負。風何惡,云何薄,今朝相棄,昔年相約。諾、諾、諾。人無緒,書無據,驀然一旦簾前遇。欣還愕,疑還度,容顏雖似,丰神難學。錯、錯、錯。」後半尖警,殆過於原詞,不惟無愧而已。
沈雄《古今詞話·詞辨》下卷:《樂府紀聞》曰:陸放翁初娶唐氏,伉儷相得,弗獲於姑。陸出之,未忍絕,為別館住焉。姑知而掩之,遂絕。後改適趙士程,春遊相遇於禹跡寺之沈園。唐語其夫為致酒,放翁悵悵,賦此《釵頭鳳》雲……《古今詞譜》曰:比《摘紅英》只多三疊字句。
王奕清《歷代詞話》卷八引夸娥齋主人語:陸放翁娶婦,琴瑟甚和,而不當母夫人意,遂至解褵。然猶饋遺殷勤。嘗貯酒贈陸,陸謝以詞,有「東風惡,歡情薄」之句,蓋寄聲《釵頭鳳》也。婦亦答詞云:「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未幾,以愁怨死。又放翁嘗過一驛,見題壁一詩:「玉階蟋蟀鬧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詢之,知是驛卒女,遂納為妾。未半載,夫人逐之。妾賦《生查子》詞云:「只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深院有芭蕉,陣陣黃昏雨。曉起理殘妝,整頓教愁去。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遂別。夫愛妻見逐於母,愛妾復見逐於妻,放翁於家室之間,何多不幸歟。
舒位《瓶水齋詩集》卷一《書劍南詩集後》之四:誰遣鴛鴦化杜鵑,傷心姑惡五禽言。重來欲唱釵頭鳳,夢雨瀟瀟沈氏園。
張宗《詞林紀事》卷十一引毛子晉云:放翁詠《釵頭鳳》一事,孝義兼摯,更有一種啼笑不敢之情於筆墨之外,令人不能讀竟。
吳蘅照《蓮子居詞話》卷一:吾鄉許蒿廬先生昂霄嘗疑放翁室唐氏改適趙某事為出於傅會,說見《帶經堂詩話》校勘類附識。《拜經樓詩話》亦以《齊東野語》所敘歲月先後參錯不足信,與蒿廬說合。則當時仲卿新婦之厄,翁子故妻之情,殆好事者從而為之辭焉。唐氏答詞,語極俚淺,然因知《釵頭鳳》有換平韻者,紅友《詞律》又疏已。
張星耀《詞論》:詞有重句,是其中最緊要處。如《憶秦娥》之「秦樓月」、《醉春風》之「悶、悶、悶」,是承上接下語,須一氣轉下,其中仍有留連之意。《如夢令》之「如夢,如夢」、《轉應曲》之「腸斷,腸斷」,是轉語,其語意必須重說為佳。《釵頭鳳》之「莫、莫、莫」、《惜分釵》之「悠悠」之類,是結上語。結語要接得著,結得住。不然,或承上而不接下,有不必重說而重說,接不著,結不住,真嚼蠟矣。
丁紹儀《聽秋聲館詞話》卷八:宋時詞學盛行,然夫婦均有詞傳,僅曾布、方喬、陸游、易祓、戴復古五家。方、戴、易,姓氏且無考,戴、陸更系怨耦,易妻詞亦甚怨抑,惟子宣與魏夫人克稱良匹。他如趙明誠妻李易安盛以詞名,而明誠詞無傳。趙德麟詞甚工,其妻王夫人只傳「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醉更回頭。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夜愁」一詩而已。琴鳴瑟應,天固若是靳惜耶。……至元時趙文敏管夫人,明時楊升庵黃夫人,林子羽張紅橋,葉仲韶沈宛君,沈君庸張倩倩,閨房酬唱,世艷稱之,此外亦不多覯。我朝自李梅公侍郎朱遠山夫人後,指不勝屈矣。
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卷十一:陸放翁《釵頭鳳》,孝義兼摯。
李綺青《讀劍南集書後》之五:姑惡聲聲聒耳喧,釵頭鳳曲暗銷魂。生平一事堪惆悵,四十年中沈氏園。
葉申薌《本事詞》卷下:陸放翁娶唐氏閎之女也,於其母夫人為姑侄。伉儷甚篤,而弗獲於姑。既出,而未忍絕,為置別館,時往焉。其姑知而掩之,雖先時挈去,然終不相安。自是恩誼遂絕。唐後改適宗子士程。嘗以春日出遊,與陸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園。唐語趙為致酒殽焉。陸悵然,感賦《釵頭鳳》雲……唐亦善詞翰,見而和之云:「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唐尋亦以恨卒。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六:「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放翁傷其妻之作也。(放翁妻唐氏改適趙士程。)「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放翁妾別放翁詞也。前則迫於其母而出其妻,後又迫於後妻而不能庇一妾。何所遭之不偶也。至兩詞皆不免於怨,而情自可哀。
況周頤《蕙風詞話續編》卷二:放翁出妻為作《釵頭鳳》者,姓唐名琬。和放翁《釵頭鳳》詞,見《御選歷代詩餘·詞話》及《林下詞選》:……前後段俱轉平韻,與放翁詞不同。
青玉案
與朱景參會北嶺
西風挾雨聲翻浪。恰洗盡、黃茅瘴。老慣人間齊得喪。千岩高臥,五湖歸棹,替卻凌煙像。故人小駐平戎帳,白羽腰間氣何壯。我老漁樵君將相。小槽紅酒,晚香丹荔,記取蠻江上。
【箋注】
〔朱景參〕《劍南詩稿》卷六十二《予初仕為寧德縣主簿而朱孝聞景參作尉情好甚篤後十餘年景參下世今又幾四十年忽夢見之若平生覺而感嘆不已》詩:「白鶴峰前試吏時,尉曹詩酒樂新知。傷心忽入西窗夢,同在峬村折荔枝。」(自註:峬音逋)《處州府志》(清雍正十一年刻本)卷十《選舉志》:「紹興甲戌科張孝祥榜,朱孝聞。」雍正《浙江通志》卷一二五「紹興二十四年甲戌張孝祥榜」下有「朱孝聞」,小註:「青田人。」
〔北嶺〕《詩稿》卷六十五《道院雜興》(第三)詩:「北嶺空思擘晚紅。」自註:「北嶺在福州。予少時與友人朱景參會嶺下僧舍。時秋晚,荔子獨晚紅在。」
〔黃茅瘴〕蘇軾《贈清涼寺和長老》詩:「會須一洗黃茅瘴。」宋施元之注引房千里《投荒記》:「南方六、七月芒茅黃枯時,瘴大發,土人呼為黃茅瘴。」
〔千岩〕《世說新語·言語》:「顧長康從會稽還,人問山川之美。顧云:『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詩稿》卷十《歸雲門》詩:「微官行矣閩山去,又寄千岩夢想中。」又陸宰曾以千岩名其所築小亭。《老學庵筆記》卷一:「先君築小亭曰千岩亭,盡見南山。」
〔五湖〕《國語·越語下》:「范蠡……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韋昭註:「五湖,今太湖。」
〔凌煙像〕唐劉肅《大唐新語》卷十一《褒賜》:「貞觀十七年,太宗圖畫太原倡義及秦府功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太宗親為之贊,褚遂良題閣,閻立本畫。」
〔白羽腰間〕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詩:「猛將腰間大羽箭。」
〔我老漁樵〕杜甫《玉台觀二首》(第一)詩:「便應黃髮老漁樵。」
〔小槽紅酒〕李賀《將進酒》詩:「琉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真珠紅。」
〔晚香丹荔〕《渭南文集》卷七《答人賀賜第啟》:「荔子丹而共醉,未忘閩嶺之歡。」與此詞末三句同意。
〔蠻江〕謂閩江。
【編年】
紹興二十八年,務觀始仕為福州寧德縣主簿,與縣尉朱景參情好甚篤。明年,調官為福州決曹。秋晚,會朱景參於福州北嶺下僧舍,賦此以贈。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替」字妙。
陳廷焯《詞則·放歌集》卷二:辛、陸並稱豪放,然陸之視辛,奚啻瓦缶之競黃鐘也。擇其遒勁者數章尚可觀,其抱負去稼軒則萬里矣。爽朗。
張德瀛《詞征》卷五:張安國詞云:「昏昏西北度嚴關,天外一簪,初見嶺南山。」陸放翁詞云:「小槽紅酒,晚香丹荔,記取蠻江上。」張初至粵地而作,陸追憶粵游而作,其志趣迥爾不侔。
水調歌頭
多景樓
江左占形勝,最數古徐州。連山如畫,佳處縹渺著危樓。鼓角臨風悲壯,烽火連空明滅,往事憶孫劉。千里曜戈甲,萬灶宿貔貅。 露沾草,風落木,歲方秋。使君宏放,談笑洗盡古今愁。不見襄陽登覽,磨滅遊人無數,遺恨黯難收。叔子獨千載,名與漢江流。
【箋注】
〔多景樓〕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卷四:「鎮江府甘露寺在北固山上。江山之勝,煙雲顯晦,萃於目前。舊有多景樓,尤為勝覽之最。蓋取李贊皇《題臨江亭》詩有『多景懸窗牖』之句,以是命名,樓即臨江故基也。……自經兵火,樓今廢。近雖稍復營繕,而樓基半已侵削,殊可惜也。」《文集》卷四十三《入蜀記》:「登多景樓。樓亦非故址,主僧化昭所築。下臨大江,淮南草木可數。登覽之勝,實過於舊。」
〔江左〕清魏禧《日錄雜說》:「江東稱江左,江西稱江右。蓋自江北視之,江東在左,江西在右耳。」
〔形勝〕《荀子·富國》:「形勢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勝也。」
〔古徐州〕謂鎮江。徐州為古九州之一;東晉南渡,置僑州僑郡,曾以徐州治鎮江,後又稱南徐州。《文集》卷十七《鎮江府城隍忠祐廟記》:「府當淮江之沖,屏衛王室,號稱大邦。」
〔縹渺著危樓〕杜甫《白帝城最高樓》詩:「獨立縹緲之飛樓。」
〔鼓角句〕杜甫《閣夜》詩:「五更鼓角聲悲壯。」
〔孫劉〕謂孫權、劉備。《文集》卷四十三《入蜀記》:「至甘露寺,飯僧;甘露蓋北固山也。有狠石,世傳以為漢昭烈、吳大帝嘗據此石共謀曹氏。」
〔萬灶宿貔貅〕蘇軾《次韻穆父尚書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慶引滿醉吟》詩:「野宿貔貅萬灶煙。」
〔使君〕謂方滋。方滋,字務德,桐廬人。《宋史》無傳。宋韓元吉《南澗甲乙稿》卷二十一《方公墓志銘》謂其「平生三為監司,五為郡,七領帥節;二廣則皆任經略,建康兼行宮留守,鄂州亦特置管內安撫使處之」。時知鎮江府事。乾道改元,除兩浙轉運副使。
〔不見四句〕《晉書》卷三十四《羊祜傳》:「羊祜,字叔子。……祜樂山水,每風景,必造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嘗慨然太息,顧謂從事中郎鄒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沒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後有知,魂魄猶應登此山也。』……襄陽百姓,於峴山祜平生遊憩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饗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預因名為墮淚碑。」
〔漢江〕即漢水,流經襄陽。
【編年】
宋張孝祥《於湖居士文集》卷二十八《題陸務觀多景樓長句》:「甘露多景樓,天下勝處,廢以為優婆塞之居,不知幾年。桐廬方公尹京口,政成暇日,領客來游,慨然太息。寺僧識公意,閱月樓成,陸務觀賦《水調》歌之,張安國書而刻之崖石。」按《文集》卷二十四《鎮江謁諸廟文》:「某以隆興改元夏五月癸巳,自西府掾出佐京口;明年春二月己巳至郡。」是年八月,方滋再知鎮江府事(據盧憲《嘉定鎮江志》卷十五)。乾道元年三月,方滋除兩浙轉運副使,離任。詞云:「露沾草,風落木,歲方秋。」當是隆興二年秋,方滋到任後月余,邀客游多景樓時,務觀所賦。賦成寄毛幵,幵有和作,見《樵隱詞》。
【附錄毛幵詞】
水調歌頭 次韻陸務觀陪太守方務德登多景樓
襟帶大江左,平望見三州。鑿空遺蹟千古,奇勝米公樓。太守中朝耆舊,別乘當今豪逸,人物眇應、劉。此地一尊酒,歌吹擁貔貅。楚山曉,淮月夜,海門秋。登臨無盡,須信詩眼不供愁。恨我相望千里,空想一時高唱,零落幾人收。妙賞頻回首,誰復繼風流。
赤壁詞
招韓無咎游金山
禁門鍾曉,憶君來朝路,初翔鸞鵠。西府中台推獨步,行對金蓮宮燭。蹙繡華韉,仙葩寶帶,看即飛騰速。人生難料,一尊此地相屬。回首紫陌青門,西湖閒院,鎖千梢修竹。素壁棲鴉應好在,殘夢不堪重續。歲月驚心,功名看鏡,短鬢無多綠。一歡休惜,與君同醉浮玉。
【校】
〔赤壁詞〕汲古閣本作《念奴嬌》。
〔朝路〕汲古閣本「路」誤作「露」。
【箋注】
〔韓無咎〕韓元吉,字無咎,韓維玄孫。《宋史》無傳。《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六十《南澗甲乙稿》提要據其詩文略考其仕歷:「據其《赴信幕》詩,知初為幕僚。據其《送連必達序》,知嘗為南劍州主簿。據其《凌風亭題名》,知嘗知建安縣。據其謝表狀札,知在外嘗為江東轉運判官,兩知婺州,又知建寧府;在內嘗權中書舍人,守大理寺少卿,為龍圖閣學士,為待制,為吏部侍郎;中間一使金國,兩提舉太平興國宮。及為吏部尚書,又晉封潁川郡公,而歸老於南澗,因自號南澗翁,並以名集。」
〔金山〕宋周必大《二老堂雜誌》卷五《記鎮江府金山》:「山在京口江心,號龍游寺,登妙高峰,望焦山海門皆歷歷。此山大江環繞,每風濤四起,勢欲飛動,故南朝謂之浮玉。」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卷七:「金山,在江中,去城七里,舊名浮玉。」
〔禁門〕宮門。漢蔡邕《獨斷》卷上:「禁中者,門戶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
〔西府〕宋呂祖謙《皇朝文鑒》卷八十一陳繹《新修西府記》:「熙寧三年,詔營兩府於掖城之南,其任樞密使者為西府。」《宋史》卷一百六十一《職官志》:「樞密本兵與中書對掌機務,號東西二府。」
〔中台〕《舊唐書》卷四十三《職官一》:「龍朔二年二月甲子,改百司及官名,改尚書省為中台。」
〔金蓮宮燭〕《新唐書》卷一百六十六《令狐綯傳》:「(綯)為翰林承旨,夜對禁中。燭盡,帝以乘輿金蓮華炬送還,院吏望見,以為天子來。及綯至,皆驚。」《宋史》卷三百三十八《蘇軾傳》:「軾嘗鎖宿禁中,召入對便殿。……已而命坐賜茶,徹御前金蓮燭送歸院。」
〔蹙繡華韉〕宋楊億《談苑》:「唐宰相賜繡寶相花韉,參政副樞繡盤龍雜花韉。」
〔仙葩寶帶〕宋王得臣《麈史》卷上:「國朝祖宗,創金球文方團帶,亦名笏頭帶,以賜二府,乃佩魚。又為御仙花帶,亦名荔枝,以賜禁從。元豐四年,董正官制,自觀文殿大學士以上至三師,並服球文。觀文殿學士至龍圖閣直學士、六曹尚書、翰林學士、御史中丞,並給御仙花,皆許佩魚。」
〔飛騰〕韓愈《符讀書城南》詩:「飛黃騰達去,不能顧蟾蜍。」
〔紫陌青門〕謂帝京。劉禹錫《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鄭嵎《津陽門詩》:「青門紫陌多春風,風中數日殘春遺。」馮延巳《三台令》詞:「春色,依舊青門紫陌。」
〔西湖〕在今浙江省杭州市城西。按紹興三十年,務觀自福州北歸,以薦者除敕令所刪定官。三十一年,遷大理寺司直兼宗正簿。三十二年九月,除樞密院編修官兼編類聖政所檢討官。元吉時亦官都下,二人友善,屢相過從。隆興元年五月,務觀除左通直郎通判鎮江府,《南澗甲乙稿》卷五有《送陸務觀得倅鎮江還越》詩二首。至隆興二年,元吉來鎮江省親,二人別已逾年,相與道故舊,故有「回首紫陌青門」等數語。
〔棲鴉〕宋周越《法書苑》:「鄔彤善草書,如寒林棲鴉。」蘇轍詩:「筆端大字鴉棲壁。」
〔功名看鏡〕杜甫《江上》詩:「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
〔浮玉〕即金山,見上注。
【編年】
《文集》卷十四《京口唱和序》:「隆興二年閏十一月壬申,許昌韓無咎以新番陽守來省太夫人於潤。方是時,予為通判郡事,與無咎別蓋逾年矣。相與道舊故,問朋游,覽觀江山,舉酒相屬,甚樂。明年,改元乾道,正月辛亥,無咎以考功郎征。念別有日,乃益相與游。游之日,未嘗不更相和答,道群居之樂,致離闊之思,念人事之無常,悼吾生之不留;又丁寧相戒以窮達死生毋相忘之意。其詞多宛轉深切,讀之動人。」《詩稿》卷五十二《夢韓無咎如在京口時既覺枕上作短歌》:「隆興之初客江皋,連榱結駟皆賢豪。坐中無咎我所畏,日夜酬倡兼《詩》《騷》。有時贈我玉具劍,間亦報之金錯刀。」《南澗甲乙稿》卷七有《念奴嬌》「次陸務觀見貽念奴嬌韻」詞一首,即和務觀此作。觀此詞有「禁門鍾曉……」諸語,當是乾道元年正月元吉以考功郎征後所作。《南澗甲乙稿》卷七尚有《江神子》「金山會飲」詞一首,應作於與務觀同游金山時。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前八句皆言無咎趨朝時馳趨皇路,轉眼騰霄,接以「人生難料」二句,一折到題,筆力健勁。轉頭處追憶舊遊,別開一境,功名易老,惟有及時行樂,一醉方休耳。下闕之感嘆,本上文「人生難料」句,「一尊」、「同醉」,前後之結句相呼應,章法周密。無咎殆康衢誤躓,放翁特詔其漫遊。觀「歲月」、「功名」三句,言春夢易醒,而慰藉之意自見。
【附錄韓無咎詞】
念奴嬌 次韻陸務觀見貽念奴嬌韻
湖山泥影,弄晴絲、目送天涯鴻鵠。春水移船花似霧,醉里題詩刻燭。離別經年,相逢猶健,底恨光陰速。壯懷渾在,浩然起舞相屬。長記入洛聲名,風流觴詠,有蘭亭修竹。絕唱人間知不知,零落金貂誰續?北固煙鍾,西州雪岸且共杯中綠。紫台青瑣,看君歸上群玉。
江神子 金山會飲
金銀樓閣認蓬萊,曉煙開,上崔嵬。風引孤帆,誰道卻船回。鵬翼倚天鰲背穩,驚浪起、雪成堆。翩翩黃鶴為誰來?醉持杯,共徘徊。四面江聲,腳底隱晴雷。織女機頭憑藉問:何處更、有瓊台?
浣沙溪
和無咎韻
懶向沙頭醉玉瓶,喚君同賞小窗明,夕陽吹角最關情。 忙日苦多閒日少,新愁常續舊愁生,客中無伴怕君行。
【校】
此詞又見宋王之望《漢濱詩餘》,當誤收。
〔浣沙溪〕汲古閣本作《浣溪沙》。
〔懶向沙頭〕汲古閣本作「謾向寒爐」。
【箋注】
〔沙頭醉玉瓶〕李白《廣陵贈別》詩:「玉瓶沽美酒,數里送君還。」杜甫《醉歌行》詩:「酒盡沙頭雙玉瓶。」
〔喚君句〕唐方棫《失題》詩:「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長傍小窗明。」《詩稿》卷一《無咎兄郡齋燕集有詩末章見及敬次元韻》詩:「北風共愛地爐暖,西日同賞油窗明。」
〔夕陽句〕杜甫《上白帝城》詩:「老去聞悲角,人扶報夕陽。」
【編年】
詞有「客中無伴怕君行」句,當是乾道元年正月,元吉以考功郎征,將別鎮江時相和之作。元吉原詞今佚。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首二句委婉有致。「夕陽」句於閒處寫情,意境併到。「忙日」、「新愁」二句率有唐人詩格。結句乃客中送客,人人意中所難堪者,作者獨能道出之,殆無咎將有遠行也。
滿江紅
危堞朱欄,登覽處、一江秋色。人正似、征鴻社燕,幾番輕別。繾綣難忘當日語,淒涼又作他鄉客。問鬢邊、都有幾多絲?真堪織。 楊柳院,鞦韆陌。無限事,成虛擲。如今何處也?夢魂難覓。金鴨微溫香縹緲,錦茵初展情蕭瑟。料也應、紅淚伴秋霖,燈前滴。
【箋注】
〔人正似二句〕蘇軾《送陳睦知潭州》詩:「有如社燕與秋鴻,相逢未穩還相送。」
〔問鬢邊二句〕賈島《客喜》詩:「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
〔金鴨〕宋洪芻《香譜》卷下:「香獸,塗金為狻猊、麒麟、鳧鴨之狀,空中以然香,使煙自口出,以為玩好。復有雕木埏土為之者。」
〔料也應二句〕宋聶勝瓊《鷓鴣天》詞:「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王子年《拾遺記》:「魏文帝所愛美人薛靈芸……聞別父母,歔欷累日,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壺承淚,壺則紅色。既發常山,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
【編年】
《南澗甲乙稿》卷七《滿江紅》詞序:「再至丹陽,每懷務觀。有歌其所制者,因用其韻,示王季夷、章冠之。」據韻腳,所和即此「危堞朱欄」一闋。元吉再至丹陽乃乾道二年秋赴建康途中。務觀此詞當作於乾道元年任鎮江通判時。是年七月,改任通判隆興軍事,自京口移官豫章。觀詞中有「登覽處、一江秋色。人正似、征鴻社燕,幾番輕別」等語,似為臨行贈別之作。
【附錄韓無咎詞】
滿江紅 再至丹陽每懷務觀有歌其所制者因用其韻示王季夷章冠之
江繞層城,重樓迥、依然山色。□□有、佳人猶記,舊家離別。把酒只如當日醉,揮毫剩欠樽前客。算平林、有恨寄傷心,煙如織。湖平樹,花連陌。風景是,光陰易(按務觀詞原韻作擲)。嘆新聲渾在,斷雲難覓。暮雨不成巫峽夢,數峰還認湘波瑟。但與君、同看小槽紅,真珠滴。
浪淘沙
丹陽浮玉亭席上作
綠樹暗長亭。幾把離尊。陽關常恨不堪聞。何況今朝秋色里,身是行人。 清淚浥羅巾。各自消魂。一江離恨恰平分。安得千尋橫鐵鎖,截斷煙津。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別恨」。
【箋注】
〔浮玉亭〕《輿地紀勝》卷七《鎮江府》:「浮玉亭,需亭北。」「需亭,在府治西五里。」乾隆《江南通志》卷三十二《鎮江府》:「浮玉亭在丹徒縣玉山之趾,下臨江,即釣鰲亭。宋紹興間郡守程邁立,每肄習水軍,臨閱於此。今玉山寺,其故址也。」
〔長亭〕王褒《送別裴儀同》詩:「河橋望行旅,長亭送故人。」
〔陽關〕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郭茂倩《樂府詩集》卷八十《近代曲辭·渭城曲》:「《渭城》一曰《陽關》,王維之所作也。本送人使安西詩,後遂被於歌。」
〔千尋鐵鎖〕《晉書》卷四十二《王濬傳》:「吳人於江險磧要害之處,並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余,暗置江中,以逆距船。」劉禹錫《西塞山懷古》詩:「千尋鐵鎖沉江底。」
【編年】
詞有「何況今朝秋色里,身是行人」等語,當是乾道元年離鎮江時餞別於浮玉亭所作。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七:(「安得」二句)想頭愈奇愈痴。 《晉王濬傳》:吳人於江磧要害處,鐵鎖橫截之,又為鐵錐長丈余,暗置江中。濬作大筏,令善水者以筏行,遇鐵錐,著筏而去。又作火炬,灌以麻油,遇鎖燒之,須臾融液斷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長亭把酒,自古傷離,身是行人,誰能堪此!下闕言居者、行者,同是江水量愁,鐵鎖橫江,本是斷東下之師,今以斷愁來之路,句新與情摯兼併,與永叔之「陌上尋人,倩他燕子」、玉田之「相思一事業,寄與孤鴻」,皆詞人幽邃之思。
定風波
進賢道上見梅贈王伯壽
欹帽垂鞭送客回,小橋流水一枝梅。衰病逢春都不記,誰謂,幽香卻解逐人來。 安得身閒頻置酒,攜手,與君看到十分開。少壯相從今雪鬢,因甚?流年羈恨兩相催。
【箋注】
〔進賢〕今江西省進賢縣。《輿地紀勝》卷二十六引《宋會要》:「崇寧二年,分南昌縣四鄉、新建二鄉改鎮為進賢縣。」
〔王伯壽〕未詳。宋張綱《華陽長短句》有《綠頭鴨》次韻王伯壽詞。張綱《華陽集》卷三十五有《王伯壽見復用前韻奉答》、《次韻伯壽述懷》詩,卷三十七有《王伯壽示佳作備述窮苦次韻奉呈》詩。
〔逐人來〕杜甫《諸將五首》(第五)詩:「錦江春色逐人來。」
〔兩相催〕杜甫《九日五首》(第一)詩:「干戈衰謝兩相催。」
【編年】
《宋會要輯稿》(九十五冊)《職官》:「(乾道元年)三月八日,詔權通判鎮江府陸游與通判隆興府毛欽望兩易其任。……中書門下省奏陸游以兄沆提舉本路市舶,欽望與安撫陳之茂職事不協,並乞迴避,故有是命。」宋王質《雪山集》卷十二《寄題陸務觀漁隱序》:「乙酉,務觀貳豫章。」詞為「進賢道上見梅」作,當是年冬作於南昌。
戀繡衾
雨斷西山晚照明。悄無人、幽夢自驚。說道去多時也,到如今真箇是行。 遠山已是無心畫,小樓空、斜掩繡屏。你嚎早收心呵,趁劉郎雙鬢未星!
【校】
此詞各本未收,見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卷十引,然未言何調。按之詞譜,知為《戀繡衾》。今據補。
〔嚎〕四庫本《西塘集耆舊續聞》引此詞「嚎」作「更」。
【箋注】
〔遠山〕晉葛洪《西京雜記》卷二:「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
〔劉郎〕情郎之代稱。《太平廣記》卷六十一引《神仙記》記晉劉晨、阮肇入天台山採藥遇仙女故事,後世詞曲據此常以劉郎代稱情郎。
【編年】
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卷十:「公(謂務觀)官南昌日,代還,有贈別詞雲……」案乾道二年,務觀在隆興通判任。「言者論游交結台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免歸」(《宋史》本傳)。此詞當本年夏離南昌時作。
鷓鴣天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瀣行穿竹,卷罷黃庭臥看山。 貪嘯傲,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元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
【箋注】
〔玉瀣〕酒名。明馮時化《酒史》卷上:「隋煬帝造玉瀣酒,十年不敗。」《詩稿》卷二十五《秋興》(第三)詩:「蒲萄錦覆桐孫古,鸚鵡螺斟玉瀣香。」又卷三十六《漁隱堂獨坐至夕》詩:「一樽玉瀣足幽欣。」
〔黃庭〕道經名。《雲笈七籤》有《黃庭內景經》、《黃庭外景經》、《黃庭遁甲緣身經》三種,蓋道家言養生之書。
〔嘯傲〕陶淵明《飲酒》(第七)詩:「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
〔造物〕《莊子·大宗師》:「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七:天地不仁,如是如是。
又
插腳紅塵已是顛,更求平地上青天!新來有個生涯別,買斷煙波不用錢。 沽酒市,采菱船。醉聽風雨擁蓑眠。三山老子真堪笑,見事遲來四十年。
【箋注】
〔紅塵〕班固《西都賦》:「闐城溢郭,旁流百廛,紅塵四合,煙雲相連。」
〔買斷句〕張相《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買斷,猶雲買盡。」李白《襄陽歌》:「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詩稿》卷二十八《出遊》詩:「買斷秋光不用錢。」
〔三山〕《詩稿》卷三十一《予所居三山在鏡湖上近取捨東地一畝種花數十株強名小園因戲作長句》詩:「出郭西南一里過,小園風月得婆娑。」《紹興府志》卷七十一《古蹟志》一引《山陰縣誌》:「宋寶謨閣待制陸游所居,在三山,地名西村。《於越新編》:『山在府城西九里鑑湖中,與徐瓶鼎峙,陸游所居。』」
〔見事遲〕《史記》卷七十九《范雎蔡澤列傳》:「穰侯智士而見事遲。」
又
懶向青門學種瓜,只將漁釣送年華。雙雙新燕飛春岸,片片輕鷗落晚沙。 歌縹緲,櫓嘔啞。酒如清露鮓如花。逢人問道歸何處,笑指船兒此是家。
【箋注】
〔青門句〕《三輔黃圖》卷一:「長安城東出南頭第一門曰霸城門,民見門青色,名曰青城門,或曰青門。門外舊有佳瓜。廣陵人邵平為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種瓜東門外。瓜美,時人謂之東陵瓜。」
〔片片輕鷗〕杜甫《小寒食舟中作》詩:「片片輕鷗落閒幔。」
〔笑指句〕務觀時號「漁隱」。王質《寄題陸務觀漁隱》詩序:「乙酉,務觀貳豫章,書來告曰:『吾登孺子亭,見子以詩道南州高士之神情,奇哉!吾巢會稽,築卑棲,號漁隱,子為我詩之!』」《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六《張志和傳》:「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
【編年】
上三詞篇幅相連,當是同時作。按《詩稿》卷三十二《幽棲》(第二)詩自註:「乾道丙戌,始卜居鏡湖之三山。」詞云:「新來有個生涯別,買斷煙波不用錢。」當是乾道二年初歸里時作。又雲「見事遲來四十年」,是年務觀四十二歲,言「四十」者,舉成數耳。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七:二首絕妙漁歌,亦靈均之寓言於滄浪也。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作雖筆少迴旋,而襟懷閒適,縱筆寫來,有清空之氣。「新燕」、「輕鷗」二句,言心無掛礙,如鷗、燕之去住無心,即景以見意也。
採桑子
三山山下閒居士,巾履蕭然,小醉閒眠,風引飛花落釣船。
【校】
此詞各本未收,見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卷十引,然僅錄此半闋,亦未言何調。按之詞譜,知為《採桑子》。今據補。
【箋注】
〔三山〕見前《鷓鴣天》(插腳紅塵已是顛)詞注。
〔居士〕宋蕭蔘《希通錄》:「居士,本朝以居士稱者實繁,即孟子所謂處士也。六經中惟《禮記·玉藻》有曰:『居士錦帶。』註:『道藝處士也。』居士之名昉乎此。」
【編年】
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卷十謂務觀「閒居三山日,方務德帥紹興,攜妓訪之,公有詞雲……」案方滋帥紹興,實為乾道八年二月,九年五月移知平江府(據《嘉泰會稽志》卷二《太守題名》及《南澗甲乙稿》卷二十一《方公墓志銘》),為務觀入蜀之第三年。陳鵠所記年代,顯有訛誤。疑是乾道二年始居鏡湖三山時作,時方滋為兩浙轉運副使,容或有過訪之事。
大聖樂
電轉雷驚,自嘆浮生,四十二年。試思量往事,虛無似夢,悲歡萬狀,合散如煙。苦海無邊,愛河無底,流浪看成百漏船。何人解,向無常火里,跌打身堅。 須臾便是華顛,好收拾形骸歸自然。又何須著意,求田問舍,生須宦達,死要名傳。壽夭窮通,是非榮辱,此事由來都在天。從今去,任東西南北,作個飛仙。
【校】
此詞各本未收,見明汪砢玉《珊瑚網·法書題跋》卷七,又見倪濤《六藝之一錄》卷三百九十二。今據補。
【箋注】
〔電轉雷驚〕班固《西都賦》:「雷奔電激。」韓愈《郴口又贈二首》(第二)詩:「雷驚電激語難聞。」
〔苦海〕《法華經·壽量品》:「我見諸眾生,沒在於苦海。」
〔愛河〕《楞嚴經》:「愛河乾枯,令汝解脫。」
〔無常〕《涅槃經》:「是身無常,念念不住,猶如電光、暴水、幻炎。」
〔求田問舍〕《三國志·魏志》卷七《陳登傳》:「後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備謂表曰:『許君論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為善士,不宜虛言;欲言是,元龍名重天下。』備問汜:『君言豪,寧有事邪?』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備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王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何緣當與君語!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間邪!』」
〔壽夭三句〕《論語·顏淵》:「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飛仙〕漢東方朔《十洲記》:「蓬丘者,蓬萊也。對東大海之東北岸,其山周回五千里,別有圓海繞山。圓海水正黑,而謂之冥海,無風而洪波百丈,不可得往。上有九成氣丈人九天真王宮,蓋太上真人所居,唯有飛仙得到其處也。」
【編年】
詞有「自嘆浮生,四十二年」之句,當是乾道二年居鏡湖三山時作。
【附:《大聖樂》詞稿跋(見明李日華《六研齋筆記》卷一)】
一
元/陳深
南宋放翁詞稿真跡,凡一百一十七字。至正改元,獲于山陰王英孫家。細窮詳玩,備見句法清真,筆勢圓熟,信一代之名跡也。按放翁為陸游務觀別號,工詞翰,累官華文閣待制,封渭南縣伯,有集百卷行世,斯其人風流文雅可知矣。此詞雖系草稿,妙在不經意中,天真爛發,姿態橫生,種種可為師法,雜之楊凝式、大小米間,又曷愧耶?是歲十月之望,吳郡陳深敬題。
二
明/李日華
陸放翁詞稿,行草爛漫,如黃如米,細玩之,則顏魯公、楊少師精髓皆在。詞乃《大聖樂》,亦辛稼軒之流也。
滿江紅
夔州催王伯禮侍御尋梅之集
疏蕊幽香,禁不過、晚寒愁絕。那更是、巴東江上,楚山千疊。欹帽閒尋西瀼路,嚲鞭笑向南枝說。恐使君、歸去上鑾坡,孤風月。 清鏡里,悲華發。山驛外,溪橋側。悽然回首處,鳳凰城闕。憔悴如今誰領略?飄零已是無顏色。問行廚、何日喚賓僚?猶堪折。
【箋注】
〔夔州〕今重慶市奉節縣。《入蜀記》:「州在山麓沙上,所謂魚復永安宮也。宮今為州倉,而州治在宮西北、甘夫人墓西南。景德中,轉運使丁謂、薛顏所徙。比白帝頗平曠,然失關險,無復形勢。」《老學庵筆記》卷五:「唐夔州在白帝城,地勢險固。本朝太平興國中,丁晉公為轉運使,始遷於瀼西。」
〔王伯禮〕《夔州府志》(清乾隆十一年刊本)卷五《秩官》:「王伯庠,濟南人,乾道中任,先為御史。」《夔州府志》(清道光七年刊本)卷二十三《秩官》:「王伯庠,知夔州軍,主管安撫司事。」清厲鶚《宋詩紀事》卷四十四:「伯庠,字伯禮,鄞人。參政次翁之子。紹興二年進士,官至夔州路安撫。」《文集》卷十四《雲安集序》:「公(謂伯庠)自少時寓秘閣直,晚由尚書郎長三院御史,出牧於夔,實督陝中十五郡。」
〔巴東〕《舊唐書》卷三十九《地理一》:「夔州,隋巴東郡。武德元年改為信州,二年,又改信州為夔州。」
〔西瀼〕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一百四十八:「千頃池在(大昌)縣西三百六十里,波瀾浩渺,莫知涯際。分為三道:一道東流,當縣西為井源;一道西流,為雲安縣湯溪;一道南流,為奉節縣西瀼水。」《入蜀記》:「(夔州)在瀼之西,故一曰瀼西。土人謂山間之流通江者曰瀼雲。」《文集》卷十七《東屯高齋記》:「瀼西,蓋今夔府治所。」
〔南枝〕《白氏六帖》:「庾嶺上花,南枝已落,北枝方開,寒暖之候異也。」
〔鑾坡〕宋葉夢得《石林燕語》卷五:「俗稱翰林學士為坡,蓋唐德宗時嘗移學士院於金鑾坡上,故亦稱鑾坡。」
〔鳳凰城闕〕謂京城。杜甫《夜》詩:「步蟾倚杖看牛斗,銀漢遙應接鳳城。」宋趙次公註:「秦繆公女弄玉吹簫,鳳降其城,因號丹鳳城。其後號京都之城曰鳳城。」
〔行廚〕杜甫《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詩:「竹里行廚洗玉盤。」
〔猶堪折〕杜秋娘《金縷詞》:「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編年】
據《入蜀記》,務觀於乾道五年十二月六日,得報差通判夔州。乾道六年閏五月十八日,離山陰赴任。十月二十七日,至夔州。時濟南王伯庠知州事。詞為催伯禮尋梅之集,當作於是年冬。
感皇恩
伯禮立春日生日
春色到人間,彩幡初戴。正好春盤細生菜。一般日月,只有仙家偏耐。雪霜從點鬢,朱顏在。 溫詔鼎來,延英催對。鳳閣鸞台看除拜。對衣裁穩,恰稱球紋新帶。個時方旋了,功名債。
【箋注】
〔彩幡初戴〕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六:「春日,宰執親王百官皆賜金銀幡勝,入賀訖,戴歸私第。」宋金盈之《醉翁談錄》卷三:「立春日……自郎官御史寺監長貳以上,皆賜春幡勝,以羅為之,近臣皆加賜銀勝。」
〔春盤細生菜〕杜甫《立春》詩:「春日春盤細生菜。」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卷八引《唐四時寶鏡》:「立春日,食蘆菔春餅生菜,號春盤。」又引《摭遺》:「東晉李鄂,立春日命蘆菔芹芽為菜盤饋貺,江淮人多效之。」又引《齊人月令》:「凡立春日食生菜,不可過多,取迎新之意而已。」
〔鼎來〕《漢書》卷八十一《匡衡傳》:「諸儒為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服虔註:「鼎猶言當也,言匡且來也。」應劭註:「鼎,方也。」
〔延英〕唐李綽《尚書故實》:「今延英殿,靈芝殿也,謂之小延英。苗韓公居相位,以足疾步驟微蹇,上每於此待之。宰相對於小延英,自此始也。」宋錢易《南部新書》甲:「上元中,長安東內始置延英殿。每侍臣賜對,則左右悉去。故直言讜議,盡得上達。」
〔鳳閣鸞台〕《舊唐書》卷四十二《職官一》:「光宅元年九月,改門下省為鸞台,中書省為鳳閣。」
〔除拜〕《漢書》卷五《景帝紀》:「初除之官。」如淳註:「凡言除者,除故官就新官也。」
〔對衣〕宋時召見大臣,常賜以對衣鞍馬。
〔球紋新帶〕宋歐陽修《歸田錄》卷二:「國朝之制,自學士已上賜金帶者,例不佩魚。若奉使契丹及館伴北使則佩,事已復去之。唯兩府之臣則賜佩,謂之重金。初太宗嘗曰:『玉不離石,犀不離角,可貴者堆金也。』乃創為金之制以賜群臣,方團球路以賜兩府,御仙花以賜學士以上。今俗謂球路為笏頭,御仙花為荔枝,皆失其本號也。」宋范鎮《東齋記事·補遺》:「球路金帶,俗謂之笏頭帶,非二府文臣不得賜。」
〔個時〕《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個,指點辭,猶這也,那也。」
〔旋了〕《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二:「旋了,漸了也。」
【編年】
乾道六年冬立春日,在夔州壽王伯庠作。明年八月,王伯庠即離夔州,移牧永嘉。
驀山溪
送伯禮
元戎十乘,出次高唐館。歸去舊鵷行,更何人、齊飛霄漢。瞿唐水落,惟是淚波深,催疊鼓,起牙檣,難鎖長江斷。 春深鰲禁,紅日宮磚暖。何處望音塵?黯消魂、層城飛觀。人情見慣,不敢恨相忘,梅驛外,蓼灘邊,只待除書看。
【箋注】
〔元戎十乘〕《詩經·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啟先行。」毛傳:「元,大也。」
〔高唐館〕宋玉《高唐賦序》:「昔者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台,望高唐之觀。」
〔鵷行〕謂朝班。杜甫《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第一)詩:「去歲茲辰捧御床,五更三點入鵷行。」
〔霄漢〕杜牧《書懷寄中朝往還》詩:「霄漢幾多同學伴,可憐頭角盡卿材。」
〔瞿唐〕《太平寰宇記》卷一百四十八:「瞿唐峽在(夔)州東一里,古西陵峽也。連崖千丈,奔流電激,舟人為之恐懼。」
〔疊鼓〕《文選》謝朓《鼓吹曲》:「疊鼓送華輈。」李善註:「小擊鼓謂之疊。」
〔牙檣〕庾信《哀江南賦》:「鐵軸牙檣。」杜甫《秋興八首》(第六)詩:「錦纜牙檣起白鷗。」
〔難鎖長江斷〕見前《浪淘沙》(綠樹暗長亭)詞注。
〔鰲禁〕謂學士院。宋人以翰苑清貴,比其為神仙所居之鰲山。楊億《禁直》詩:「千廬迭唱傳宵警,海山鰲背蓬壺頂。」晏殊《初秋宿直》詩:「上帝冊書群玉府,仙人宮闕巨鰲山。」又以其在禁中,故稱鰲禁。
〔飛觀〕曹植《雜詩》(第六)詩:「飛觀百餘尺。」
【編年】
《文集》卷十四《雲安集序》:「公(謂王伯庠)以乾道七年八月移牧永嘉。」此詞即伯庠離夔時送行之作。
木蘭花
立春日作
三年流落巴山道。破盡青衫塵滿帽。身如西瀼渡頭雲,愁抵瞿唐關上草。 春盤春酒年年好,試戴銀幡判醉倒。今朝一歲大家添,不是人間偏我老。
【校】
〔木蘭花〕汲古閣本作《玉樓春》。
〔青衫〕汲古閣本作「青山」。
【箋注】
〔三年句〕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第七)詩:「三年飢走荒山道。」
〔瞿唐關〕《入蜀記》:「瞿唐關,唐故夔州,與白帝城相連。杜詩云:『白帝夔州各異城』,蓋言難辨也。關西門正對灩澦堆。堆碎石積成,出水數十丈。土人云:『方夏秋水漲時,水又高於堆數十丈。』」
〔判〕《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五:「判,割捨之辭,亦甘願之辭。自宋以後多用字或拚字,而唐人則多用判字。」
〔今朝二句〕《詩稿》卷二十二《幽居》(第二)詩:「流年不貸人皆老,造物無私我自窮。」
【編年】
乾道六年,務觀至夔州,始見巴山。詞雲「三年流落巴山道」,當是乾道七年冬末立春日作,以過立春即入第三年也。乾道八年正月,務觀即離夔州赴南鄭。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八:(「今朝」二句)此老崛強如此。
臨江仙
離果州作
鳩雨催成新綠,燕泥收盡殘紅。春光還與美人同。論心空眷眷,分袂卻匆匆。 只道真情易寫,那知怨句難工。水流雲散各西東。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橋風。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晚春」。
【箋注】
〔果州〕治今四川省南充縣。
〔鳩雨〕《詩稿》卷一《秋陰》詩:「雨來鳩有語。」又卷七十一《連日雲興氣濁雨意欲成西南風輒大作比夜月明如晝》詩:「鳩自呼鳴蚓自歌。」自註:「二者鄉人以為雨候。」
〔眷眷〕《詩經·小雅·小明》:「睠睠懷顧。」「睠睠」即「眷眷」。
〔只道〕《詩詞曲語辭彙釋》卷四:「只道,猶雲只知也。」
【編年】
乾道八年,務觀在夔州任滿,應四川宣撫使王炎闢為幕賓,以左承議郎權四川宣撫使司幹辦公事兼檢法官。「四川宣撫使故治益昌(今四川省廣元縣)。樞密使清源公(謂王炎)之為使也,始徙漢中,即以郡治為府」(《文集》卷十七《靜鎮堂記》)。正月,自夔州啟行,取道萬州,過梁山軍、鄰水、岳池、廣安、果州。在果州有《果州驛》、《留樊亭三日王覺民檢詳日攜酒來飲海棠下比去花亦衰矣》、《柳林酒家小樓》諸詩(見《詩稿》卷三)。《柳林酒家小樓》詩云:「記取晴明果州路,半天高柳小青樓。」與此詞同是離果州時作。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九:前後段起句各少一字。昌黎云:「歡娛之詞難工,愁楚之音易妙。」豈深於愁者哉?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卷二:「半廊」二句殊飾。
先著、程洪《詞潔輯評》卷二:以末二語不能割棄。
鷓鴣天
葭萌驛作
看盡巴山看蜀山,子規江上過春殘。慣眠古驛常安枕,熟聽陽關不慘顏。 慵服氣,懶燒丹,不妨青鬢戲人間。秘傳一字神仙訣,說與君知只是頑。
【箋注】
〔葭萌驛〕明曹學佺《蜀中名勝記》卷二十四引《本志》云:「(葭萌)縣(故治在今四川省廣元縣西南)北百八十里施店驛,即古葭萌驛,驛即古縣址也。」《詩稿》卷二十八《夢至小益》詩:「葭萌古路緣雲壁,桔柏浮梁暗櫟林。」又卷五十二《有懷梁益舊遊》詩:「亂山落日葭萌驛,古渡悲風桔柏江。」又卷五十五《夢行小益道中》(第一)詩:「棧雲零亂馱鈴聲,驛樹輪囷樺燭明。清夢不知身萬里,只言今夜宿葭萌。」
〔慵服氣二句〕服氣,道家修養之法,即所謂吐納。《晉書》卷八十《許邁傳》:「常服氣,一氣千餘息。」《詩稿》卷三十一《贈道友》(第四)詩:「服氣燒丹總不能。」卷五十四《養生》詩:「昔雖學養生,所遇少碩師。金丹既茫昧,鸞鶴安可期。」
〔秘傳二句〕《詩稿》卷五十五《雜感》(第二)詩:「古言忍字似而非,獨有痴頑二字奇。此是龜堂安樂法,大書銘座更何疑?」又卷六十一《書嘆》詩:「無能自號痴頑老,尚健人稱矍鑠翁。」又卷六十六《初夏閒居》(第七)詩:「功名會上元須福,生死津頭正要頑。試說龜堂得力處,向來何啻半生閒。」又卷七十八《稽山道中》詩:「八十年間幾來往?痴頑不料至今存。」
【編年】
案乾道八年,務觀往反梁益間,經葭萌驛凡三次。詞云:「看盡巴山看蜀山,子規江上過春殘。」當是三月間自夔州初入漢中時作。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七:寧為謫仙,勝作才鬼。
蝶戀花
離小益作
陌上簫聲寒食近。雨過園林,花氣浮芳潤。千里斜陽鍾欲暝,憑高望斷南樓信。 海角天涯行略盡。三十年間,無處無遺恨。天若有情終欲問,忍教霜點相思鬢。
【箋注】
〔小益〕《輿地紀勝》卷一百八十四引《圖經》:「(益昌)時人又呼為小益,對成都之為大益也。」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一三五《利州》:「後魏正始五年,於東晉壽郡立西益州,世號為小益州。……梁永聖三年,又改西益州為利州。……天寶元年,改為益昌郡。……乾元元年,復為利州。……皇朝因之。」
〔陌上簫聲〕宋祁《寒食假中作》詩:「簫聲催暖賣餳天。」《詩·周頌·有瞽》:「簫管備舉。」孔穎達疏:「其時賣餳之人吹簫以自表也。」
〔寒食〕宗懍《荊楚歲時記》:「去冬節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禁火三日。」
〔天若有情〕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天若有情天亦老。」
【編年】
務觀自夔州赴南鄭,取道利州(即益昌)。詞雲「陌上簫聲寒食近」,《詩稿》卷三有《金牛道中遇寒食》詩,金牛道乃蜀之南棧,為由益昌至漢中之要道,是此詞乃乾道八年寒食前離益昌作。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前半首寫景,略見懷遠之意。清麗而兼倜儻,頗類《六一詞》。後半首寫懷,浪跡天涯,歷三十年之久,而皆留遺恨,其平生潦倒可知。而天公仍不見憐,任其秋霜滿鬢。集中《鷓鴣天》詞所謂「原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秋肅春溫,天意本視同平等,則此老呵壁問天,果何益耶?
望梅
壽非金石。恨天教老向,水程山驛。似夢裡、來到南柯,這些子光陰,更堪輕擲!戍火邊塵,又過了、一年春色。嘆名姬駿馬,盡付杜陵,苑路豪客。 長繩漫勞系日。看人間俯仰,俱是陳跡。縱自倚、英氣凌雲,奈回盡鵬程,鎩殘鸞翮。終日憑高,悄不見、江東消息。算沙邊、也有斷鴻,倩誰問得?
【校】
〔邊塵〕汲古閣本作「邊城」。
【箋注】
〔壽非金石〕《古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
〔南柯〕唐廣陵淳于棼,嘗夢奉邀入一大城,題曰「大槐安國」。其王妻之以女,復拜為南柯太守。二十載,郡中大理,王甚重之。後公主卒,罷郡還國。因威福日盛,王頗疑憚,便遣還家,由是醒寤。乃尋夢中所由入之宅南大古槐下,得一蟻穴,即槐安國也。又窮一穴,直上南枝,中處群蟻,即所領南柯郡也。詳見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
〔杜陵〕在長安城東南,秦時為杜縣地,因有漢宣帝陵墓,故稱杜陵。
〔長繩句〕傅玄《九曲歌》:「安得長繩系白日?」
〔看人間二句〕晉王羲之《蘭亭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
〔鎩殘鸞翮〕《文選》顏延年《五君詠(嵇中散)》:「鸞翮有時鎩。」李善註:「許慎曰:鎩,殘羽也。」
〔算沙邊三句〕《詩稿》卷三十五《秋夜》詩:「故人萬里無消息,便擬江頭問斷鴻。」
【編年】
詞云:「戍火邊塵,又過了、一年春色。」當是乾道八年春夏間在南鄭幕府作。南鄭地近邊疆,故有「戍火邊塵」之語。
浣沙溪
南鄭席上
浴罷華清第二湯,紅綿撲粉玉肌涼。娉婷初試藕絲裳。鳳尺裁成猩血色,螭奩熏透麝臍香。水亭幽處捧霞觴。
【箋注】
〔南鄭〕今陝西省漢中市。時為四川宣撫司治所。
〔華清第二湯〕《元和郡縣圖志》卷一:「華清宮在驪山上。開元十一年,初置溫泉宮。天寶六年,改為華清宮。」宋張洎《賈氏譚錄》:「驪山之華清宮……湯泉凡一十八所,第一所是御湯。」此系借用。
〔初試藕絲裳〕李賀《天上謠》詩:「粉霞紅綬藕絲裙。」歐陽修《浣溪沙》詞:「佳人初試薄羅裳。」
〔猩血色〕晉常璩《華陽國志》卷四:「猩猩獸能言,其血可以染朱罽。」
〔螭奩〕宋張掄《紹興內府古器評》卷下:「漢雲螭奩,是器奩也。遍體以螭為飾,而蓋作屯雲之狀,仍間以螭穴,其末可以通氣,豈非香菸之所從出乎?」《詩稿》卷四《雨中至西林寺》詩:「螭奩一縷起微熏。」
〔麝臍香〕《說文解字·鹿部》:「麝如小麋,臍有香。」
【編年】
詞有「浴罷」「藕絲裳」句,當是乾道八年夏在南鄭作。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通首由浴後次第寫妝飾之麗,其人之妍妙自見。末句僅以捧觴作結,含情在無言處也。
秋波媚
七月十六日晚登高興亭望長安南山
秋到邊城角聲哀,烽火照高台。悲歌擊築,憑高酹酒,此興悠哉! 多情誰似南山月,特地暮雲開。灞橋煙柳,曲江池館,應待人來。
【箋注】
〔高興亭〕《詩稿》卷五十四《重九無菊有感》自註:「高興亭在南鄭子城西北,正對南山。」
〔南山〕終南山。宋程大昌《雍錄》:「終南山橫亘關中南面,西起秦隴,東徹藍田,凡雍、岐、郿、鄠、長安、萬年相去六百里,而連綿峙據其南者,皆此之一山也。」《詩稿》卷五《觀長安城圖》:「許國雖堅鬢已斑,山南經歲望南山。」
〔烽火照高台〕《詩稿》卷十三《辛丑正月三日雪》:「忽思西戍日,憑堞待傳烽。」自註:「予從戎日,嘗大雪中登興元城上高興亭,待平安火至。」卷三十一《病思》:「壯遊誰信梁州日,大雪登城望夕烽。」卷三十七《感舊》(第四):「馬宿平沙夜,烽傳絕塞秋。」自註:「平安火併南山來,至山南城下。」
〔擊築〕《史記·遊俠列傳》:「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
〔灞橋煙柳〕《三輔黃圖》卷六:「霸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別。」
〔曲江池館〕唐康駢《劇談錄》卷下:「曲江池,本秦世州,開元中疏鑿,遂為勝境。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花卉環周,煙水明媚。都人遊玩,盛於中和、上巳之節。」《文集》卷十四《東樓集序》:「北游山南,憑高望鄠、萬年諸山,思一醉曲江、渼陂之間,其勢無由,往往悲歌流涕。」
〔應待人來〕《宋史·陸游傳》:「王炎宣撫川陝,闢為幹辦公事。游為炎陳進取之策,以為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當積粟練兵,有釁則攻,無則守。」《文集》卷二十五《書渭橋事》:「河、渭之間,奧區沃野,周、秦、漢、唐之遺蹟隱轔故在。……虜暴中原積六七十年,腥聞於天。王師一出,中原豪傑,必將響應。決策入關,定萬世之業,茲其時矣。」《詩稿》卷三《山南行》:「國家四紀失中原,師出江淮未易吞。會看金鼓從天下,卻用關中作本根。」
【編年】
乾道八年七月十六日在南鄭作。
清商怨
葭萌驛作
江頭日暮痛飲,乍雪晴猶凜。山驛淒涼,燈昏人獨寢。 鴛機新寄斷錦,嘆往事、不堪重省。夢破南樓,綠雲堆一枕。
【箋注】
〔鴛機句〕見前《釵頭鳳》(紅酥手)「錦書」注。
〔綠雲〕謂女子頭髮。李商隱《深樹見一顆櫻桃尚在》詩:「矮墮綠雲髻。」杜牧《阿房宮賦》:「綠雲擾擾,梳曉鬟也。」
【編年】
乾道八年十一月,務觀改除成都府安撫司參議官,自漢中適成都。詞有「乍雪晴猶凜」句,當即此行途中宿葭萌驛作。
齊天樂
左綿道中
角殘鍾晚關山路,行人乍依孤店。塞月征塵,鞭絲帽影,常把流年虛占。藏鴉柳暗。嘆輕負鶯花,謾勞書劍。事往關情,悄然頻動壯遊念。 孤懷誰與強遣?市壚沽酒,酒薄怎當愁釅。倚瑟妍詞,調鉛妙筆,那寫柔情芳艷。征途自厭。況煙斂蕪痕,雨稀萍點。最是眠時,枕寒門半掩。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左綿〕今四川省綿陽縣。因在涪江之左,故稱左綿。宋祝穆《方輿勝覽》卷五十四《綿州》:「郡名左綿。」小註:「以綿水經其左,故謂之左綿。左太沖《蜀都賦》:於東則有左綿、巴中。」
〔鞭絲帽影〕《詩稿》卷三《雪晴行益昌道中頗有春意》詩:「愁在鞭絲帽影間。」
〔藏鴉柳暗〕《讀曲歌》:「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
〔雨稀萍點〕李商隱《細雨》詩:「點細未開萍。」
【編年】
務觀自興元啟程赴成都,途經綿州。《詩稿》卷三有《綿州魏成縣驛有羅江東詩云芳草有情皆礙馬好雲無處不遮樓戲用其韻》、《行綿州道中》、《綿州錄參軍廳觀姜楚公畫鷹少陵為作詩者》諸詩,與此詞皆一時之作。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四:劉改之云:「人道愁來須酒,無奈愁深酒淺。」
漢宮春
初自南鄭來成都作
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吹笳暮歸野帳,雪壓青氈。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箋。人誤許、詩情將略,一時才氣超然。 何事又作南來,看重陽藥市,元夕燈山。花時萬人樂處,欹帽垂鞭。聞歌感舊,尚時時、流涕尊前。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箋注】
〔呼鷹古壘〕《詩稿》卷十三《忽忽》詩:「呼鷹古廟秋。」自註:「南鄭漢高帝廟,予從戎時,多獵其下。」
〔截虎平川〕《詩稿》卷三《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詩:「去年射虎南山秋,夜歸急雪滿貂裘。」又卷六《春感》詩:「叉魚狼藉漾水濁,獵虎蹴蹋南山空。」又卷十一《憶山南》(第一)詩:「貂裘寶馬梁州日,盤槊橫戈一世雄。怒虎吼山爭雪刃,驚鴻出塞避雕弓。」又卷十四《十月二十六日夜夢行南鄭道中既覺恍然攬筆作此詩時且五鼓矣》詩:「雪中痛飲百榼空,蹴踏山林伐狐兔。眈眈北山虎,食人不知數。孤兒寡婦仇不報,日落風生行旅懼。我聞投袂起,大呼聞百步。奮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蒼崖血如注。從騎三十皆秦人,面青氣奪空相顧。」又卷二十八《懷昔》詩:「昔者戍梁益,寢飯鞍馬間。一日歲欲暮,揭鞭臨散關。增冰塞渭水,飛雪暗岐山。悵望釣璜公,英概如可還。挺劍刺乳虎,血濺貂裘殷。至今傳軍中,尚愧壯士顏。」又卷三十八《三山杜門作歌》(第三)詩:「中歲遠遊逾劍閣,青衫誤入征西幕。南沮水邊秋射虎,大散關頭夜吹角。」《詩詞曲語辭彙釋》卷六:「平川,即平地也。」
〔淋漓醉墨〕杜甫《飲中八仙歌》詩:「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新唐書》卷二百二《張旭傳》:「旭,蘇州吳人。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為神,不可復得也。」
〔龍蛇〕唐孫過庭《書譜》:「復有龍蛇雲露之流,龜鶴花英之類。」李白《草書歌行》詩:「時時只見龍蛇走,左盤右蹙如驚電。」《詩稿》卷十八《冬夜》詩:「起提一筆掃匹紙,入卷颯颯奔龍蛇。」
〔蠻箋〕元費著《箋紙譜》:「謝公有十色箋……楊文公億《談苑》載韓浦《寄弟》詩云:『十樣蠻箋出益州,寄來新自浣花頭。』謝公箋出於此乎?」
〔重陽藥市〕《老學庵筆記》卷六:「成都藥市以玉局觀為最盛,用九月九日。楊文公《談苑》曰七月七日,誤也。」《歲時廣記》卷三十六引《四川記》:「成都九月九日為藥市。詰旦,盡一川所出藥草異物與道人畢集,帥守置酒行市以樂之,別設酒以犒道人。是日早,士人盡入市中,相傳以為吸藥氣愈疾,令人康寧。」
〔元夕燈山〕《詩稿》卷八《丁酉上元》(第二)詩:「鼓吹連天沸五門,燈山萬炬動黃昏。」《歲時廣記》卷十引《歲時雜記》:「成都府燈山或過於闕前。上為飛橋山亭,太守以次,止三數人,歷諸亭榭,各數杯乃下,從僚屬飲。棚前如京師棘盆處,緝木為垣,其中旋植花卉,舊日捕山禽雜獸滿其中,後止圖刻土木為之。蜀人性不兢,以次登垣,旋繞觀覽。」
〔花時二句〕《老學庵筆記》卷八:「四月十九日,成都謂之浣花。遨頭宴於杜子美草堂滄浪亭。傾城皆出,錦繡夾道。自開歲宴遊,至是而止,故最盛於他時。予客蜀數年,屢赴此集,未嘗不晴。蜀人云:『雖戴白之老,未嘗見浣花日雨也。』」
〔功名句〕見前《大聖樂》(電轉雷驚)「壽夭三句」注。
【編年】
乾道九年初自南鄭至成都作。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二:寫出腦後風生、鼻端火出之況。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人當少年氣滿,視青紫如拾芥,幾經挫折,便頹放自甘。放翁獨老猶健,當其上馬打圍,下馬草檄,何等豪氣!迨漫遊蜀郡,人樂而我悲,愴然懷舊,而封侯素志,尚欲以人定勝天,可謂壯矣。此詞奮筆揮灑,其才氣與東坡、稼軒相似。汲古閣刻其詞集,謂「超爽處更似稼軒耳」。
夜遊宮
宮詞
獨夜寒侵翠被,奈幽夢、不成還起。欲寫新愁淚濺紙。憶承恩,嘆餘生,今至此。 蔌蔌燈花墜,問此際、報人何事?咫尺長門過萬里。恨君心,似危欄,難久倚!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咫尺長門〕司馬相如《長門賦序》:「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王安石《明妃曲》:「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編年】
此詞寄慨君臣遇合,蓋有慨於王炎被廢而作。王炎,山西清源人,《宋史》無傳。乾道二年五月,王炎自兩浙路計度轉運副使除直敷文閣、知臨安府;十一月,除秘閣修撰(《宋會要輯稿·選舉》卷三百四);三年五月,除敷文閣待制、知荊南府(《中興聖政》卷四十六);四年二月,自右朝奉大夫試兵部侍郎,賜同進士出身,除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五年二月,兼權參知政事兼同知國用事、知樞密院事(《宋史》卷二百十三《宰輔表》);三月,除四川宣撫使,仍參知政事(《宋史》卷三十四《孝宗本紀》)。蓋以其才略奮發,故不數歲而取公輔。出鎮漢中,實用以經略中原,圖謀進取。乾道八年三月,務觀抵南鄭,即為炎陳進取之策(參見前《秋波媚》「秋到邊城角聲哀」注)。七月,為炎作《靜鎮堂記》,並寄以恢復厚望。然此時孝宗已無意用兵。《宋史·孝宗本紀贊》謂其「即位之初,銳志恢復,符離邂逅失利,重違高宗之命,不輕出師,又值金世宗之立,金國平治,無釁可乘。……天厭南北之兵,欲休民生,故帝用兵之意弗遂而終焉。」故是年九月,即詔王炎赴都堂治事(《宋史·孝宗本紀》);九年正月,王炎罷樞密使,以觀文殿學士提舉臨安府洞霄宮(《宋史》卷二百十三《宰輔表》),自後不再起用。此詞慨嘆王炎之君臣遇合,亦即自悼壯志不酬。乾道九年,務觀在嘉州,作《長門怨》詩云:「早知獲譴速,悔不承恩遲。」又作《長信宮詞》云:「憶年十七兮初入未央,獲侍步輦兮恭承寵光。地寒祚薄兮自貽不祥,讒言乘之兮罪釁日彰。」(見《詩稿》卷四)皆與此詞同其寓意,詞當亦乾道九年間作。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八:(「恨君」三句)戒心之語。
鷓鴣天
送葉夢錫
家住東吳近帝鄉,平生豪舉少年場。十千沽酒青樓上,百萬呼盧錦瑟傍。 身易老,恨難忘,尊前贏得是淒涼。君歸為報京華舊,一事無成兩鬢霜。
【校】
汲古閣本調下無題。
【箋注】
〔葉夢錫〕《宋史》卷三百八十四《葉衡傳》:「葉衡,字夢錫,婺州金華人。紹興十八年進士第。知荊南、成都、建康府,除戶部尚書。除簽書樞密院事,拜參知政事。拜右丞相,兼樞密使。年六十二薨。」《文集》卷四十三《入蜀記》:「(乾道六年五月)二十五日晚,葉夢錫侍郎衡招飲,案間設礬山數盆,望之如雪。」
〔帝鄉〕謂臨安。
〔平生句〕《詩稿》卷二《自笑》詩:「自笑平生醉後狂,千鍾使氣少年場。」
〔十千沽酒〕曹植《名都篇》詩:「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
〔百萬呼盧〕《晉書》卷八十五《劉毅傳》:「(毅)後在東府,聚樗蒱大擲。一判應至數百萬,餘人並黑犢以還,惟劉裕及毅在後。毅次擲得雉,大喜,褰衣繞床,叫謂同坐曰:『非不能盧,不事此耳!』裕惡之,因挼五木久之,曰:『老兄試為卿答。』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轉躍未定,裕厲聲喝之,即成盧焉。」又《何無忌傳》:「劉毅家無儋石之儲,樗蒱一擲百萬。」
〔錦瑟傍〕杜甫《曲江對雨》詩:「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傍。」
〔尊前句〕韓偓《五更》詩:「光景旋消惆悵在,一生贏得是淒涼。」
【編年】
按葉衡知建康府,據《景定建康志》卷一《行宮留守題名》:「葉衡,淳熙元年正月以敷文閣學士安撫使兼行宮留守司公事。」又卷十四《建炎以來年表》:「淳熙元年正月二十六日,敷文閣學士左朝散大夫葉衡知府事,提舉學事,兼管內勸農營田使。二月召赴行在。」則其離成都任應於乾道九年。詞雲「家住東吳近帝鄉」,又雲「君歸為報京華舊」,當是在成都送葉衡還京之作。
【輯評】
陳廷焯《詞則·放歌集》卷三:未嘗不軒爽,而氣魄苦不大,益嘆稼軒天人不可及也。
烏夜啼
題漢嘉東堂
檐角楠陰轉日,樓前荔子吹花。鷓鴣聲里霜天晚,疊鼓已催衙。 鄉夢時來枕上,京書不到天涯。邦人訟少文移省,閒院自煎茶。
【校】
各本皆無題,今據汲古閣《宋六十名家詞》毛斧季、陸敕先、黃子云諸人手校本(藏北京圖書館善本書室)增。
【箋注】
〔漢嘉〕即嘉州,治今四川省樂山縣。
〔樓前句〕嘉州有荔枝樓。《詩稿》卷三有《荔枝樓小酌》、《登荔枝樓》、《再賦荔枝樓》諸詩。《老學庵筆記》卷四:「予參成都議幕,攝事漢嘉,一見荔子熟。」雍正《四川通志》卷二十七《直隸嘉定州》:「荔枝樓。」小註:「在州南,宋建。」
〔疊鼓已催衙〕張耒《縣齋》詩:「暗樹五更雞報曉,晚庭三疊鼓催衙。」
〔邦人訟少〕《詩稿》卷四《得成都諸友書勸少留嘉陽戲作》詩:「新涼為醉地,少訟作慵媒。」
〔文移〕《後漢書》卷一《光武帝紀》:「於是置僚屬作文移。」李賢註:「《東觀記》曰:『文書移與屬縣也。』」
〔閒院自煎茶〕《詩稿》卷四《同何元立蔡肩吾至東丁院汲泉煮茶》詩:「一州佳處盡裴回,惟有東丁院未來。身是江南老桑苧,諸君小住共茶杯。」「雪芽近自峨嵋得,不減紅囊顧渚春。旋置風爐清樾下,它年奇事記三人。」
【編年】
乾道九年夏,務觀攝知嘉州事,此詞即題嘉州東堂作。
蝶戀花
水漾萍根風卷絮。倩笑嬌顰,忍記逢迎處。只有夢魂能再遇,堪嗟夢不由人做。 夢若由人何處去?短帽輕衫,夜夜眉州路。不怕銀缸深繡戶,只愁風斷青衣渡。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懷別」。
【箋注】
〔眉州〕治今四川省眉山縣。
〔青衣渡〕青衣江,在四川省中部,流經眉州。
【編年】
《詩稿》卷四《玻瓈江》詩:「玻瓈江水千尺深,不如江上離人心。君行未過青衣縣,妾心先到峨嵋陰。金罇共釂不知曉,月落煙渚天橫參。車輪無角那得住,馬蹄不方何處尋?空憑尺素寄幽恨,縱有綠綺誰知音?愁來只欲掩屏睡,無奈夢斷聞疏碪。」自註:「眉州共飲亭,蓋取東坡『共飲玻瓈江』之句。追懷舊遊,戲作以補西州樂府。」按此詞亦追懷眉州舊遊之作,似與《玻瓈江》詩同作於乾道九年。淳熙元年冬,務觀攝知榮州事,再過眉州。《詩稿》卷六《眉州郡燕大醉中間道馳出城宿石佛院》詩:「單車萬里信有數,二年三過寧忘情?」後淳熙四年,范成大還朝,務觀送行,復至眉州。《詩稿》卷八《眉州作》詩自註:「予不至眉山三年矣。」
【輯評】
曹學佺《蜀中廣記》卷一百三:放翁離小益作《蝶戀花》云:水漾萍根風卷絮。倩笑嬌顰,忍記逢迎處。只有夢魂能再遇,堪嗟夢不由人做。夢若由人何處去。短帽輕衫,夜夜眉州路。不怕銀缸深繡戶,只愁風斷青衣渡。此首與《渭南集》校對,絕不同。大抵務觀在蜀有所感,屢見之詠。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九:廉叔度歌以「做」、「暮」同葉,則此二詞用韻亦未為雜。
沈雄《古今詞話·詞品》下卷:山谷謂好詞惟取陡健圓轉。屯田意過久許,筆猶未休。待制滔滔漭漭,不能盡變。如趙德麟云:「新酒又添殘酒病,今春不減前春恨。」陸放翁云:「只有夢魂能再遇,堪嗟夢不由人做。」又黃山谷云:「春未透,花枝瘦,正是愁時候。」梁貢父云:「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歸。」此則陡健圓轉之榜樣也。
蘇武慢
唐安西湖
澹靄空濛,輕陰清潤,綺陌細塵初靜。平橋系馬,畫閣移舟,湖水倒空如鏡。掠岸飛花,傍檐新燕,都似學人無定。嘆連年戎帳,經春邊壘,暗凋顏鬢。 空記憶、杜曲池台,新豐歌管,怎得故人音信?羈懷易感,老伴無多,談麈久閒犀柄。唯有翛然,筆床茶灶,自適筍輿煙艇。待綠荷遮岸,紅蕖浮水,更乘幽興。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汲古閣本誤作「唐西安湖」。
【箋注】
〔唐安〕治今四川省崇慶縣。
〔西湖〕《蜀中名勝記》卷七:「《紀勝》云:『西湖在郡圃,蓋皁江之水,皆導城中,環守之居,因瀦其餘以為湖也。』范成大《吳船錄》云:『蜀州郡圃內西湖極廣袤,荷花正盛,覓湖船泛之,系纜修竹古木間,景物甚野,游宴繁盛,為西州勝處。』」
〔杜曲〕在今陝西省長安縣南。唐時貴家園亭,侯王別墅,多在於此。
〔新豐〕在今陝西省臨潼縣東。唐鄭處誨《明皇雜錄·補遺》:「新豐市有女伶曰謝阿蠻,善舞《凌波曲》,常入宮中。」
〔談麈〕六朝人清談,必用麈尾。因於談玄用之,故稱談麈。
〔筆床茶灶〕陸龜蒙《甫里先生傳》:「時乘小舟,設篷席,齎一束書、茶灶、筆床、釣具、櫂船郎而已。」《詩稿》卷六十二《流年》詩:「筆床茶灶猶自隨。」又卷七十六《閒遊》詩:「平生長物掃除盡,猶帶筆床茶灶來。」
〔筍輿〕《公羊傳·文公十五年》:「筍將而來。」註:「筍,竹輿也。」
〔煙艇〕紹興三十一年八月,務觀名所寓屋為「煙艇」,為作《煙艇記》,見《文集》卷十七。記云:「予少而多病,自計不能效尺寸之用於斯世,蓋嘗慨然有江湖之思,而饑寒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則寄其趣於煙波洲島蒼茫杳靄之間,未嘗一日忘也。使加數年,男勝鋤犁,女任紡績,衣食粗足,然後得一葉之舟,伐荻釣魚,而賣芰芡,入松陵,上嚴瀨,歷石門沃洲而還,泊於玉笥之下,醉則散發扣舷,為吳歌,顧不樂哉!」
【編年】
淳熙元年春,務觀離嘉州,權通判蜀州(即唐安)。詞乃春日於蜀州作。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首六句寫臨水風物,清麗如繪。「飛花」、「新燕」三句寓情於景,詠物而人在其中,頓有情致。「戎帳」句蓋時正參成都戎幕也。此下因傷老而及懷友,人生知己,能有幾人?當中年以後,世事變遷,故交零落,欲依依話舊,而素心人遠,放翁深有此感。「柄」字韻語尤雋婉。以後六句惟有自適其樂,以遣有涯之生耳。其中「杜曲」、「新豐」句懷人而兼戀闕,寄慨尤深。
木蘭花慢
夜登青城山玉華樓
閱邯鄲夢境,嘆綠鬢、早霜侵。奈華岳燒丹,青溪看鶴,尚負初心。年來向濁世里,悟真詮秘訣絕幽深。養就金芝九畹,種成琪樹千林。 星壇夜學步虛吟,露冷透瑤簪。對翠鳳披雲,青鸞遡月,宮闕蕭森。琅函一封奏罷,自鈞天帝所有知音。卻過蓬壺嘯傲,世間歲月駸駸。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過蓬壺〕汲古閣本「過」誤作「遇」。
〔嘯傲〕明曹學佺《蜀中名勝記》卷六引作「笑傲」。
【箋注】
〔青城山〕《蜀中名勝記》卷六:「《名山記》曰:『益州西南青城山,一名青城都。山形似城,其上有崖舍赤壁,張天師所治處。南連峨眉。亦有洞天,諸靈書所藏,不知當是第幾洞天也。』」《老學庵筆記》卷四:「天下名山,惟華山、茅山、青城山無僧寺。」
〔玉華樓〕《詩稿》卷十八《縱筆》(第一)詩自註:「玉華樓在青城山丈人觀。」宋范成大《吳船錄》卷上:「真君殿前有大樓,曰玉華,翬飛輪奐,極土木之勝。」
〔邯鄲夢境〕唐盧生於邯鄲道中邸舍遇道士呂翁,翁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當令子榮適如志。」生就枕入夢。夢中五十餘年,建功樹名,出將入相,族昌家肥,崇盛赫奕。當其欠伸而寤,身仍偃於邸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詳見唐沈既濟《枕中記》。
〔華岳〕西嶽華山,在今陝西省華陰縣南。
〔青溪〕《文選》郭璞《遊仙詩(第二)》:「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雲生梁棟間,風出窗戶里。借問此何誰?雲是鬼谷子。」李善注引庾仲雍《荊州記》曰:「臨沮縣有青溪山,山東有泉,泉側有道士精舍。」
〔真詮〕猶雲真解、真理。唐盧藏用《衡岳高僧序》:「年代攸邈,故老或遺,真詮緬微,後生何述。」
〔秘訣〕《南史》卷七十六《陶弘景傳》:「弘景既得神符秘訣,以為神丹可成。」《老學庵筆記》卷一:「青城山上官道人,北人也,巢居食松,年九十矣。人有謁之者,但粲然一笑耳。有所請問,則託言病喑,一語不肯答。予嘗見之於丈人觀道院,忽自語養生曰:『為國家致太平,與長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當守國使不亂,以待奇才之出;衛生使不夭,以須異人之至。不亂不夭,皆不待異術,惟勤而已。』予大喜,從而叩之,則已復言喑矣。」
〔金芝〕晉王嘉《拾遺記》卷十:「崑崙山第九層,山形漸小狹,下有芝田蕙圃,皆數百頃,群仙種耨焉。」
〔九畹〕屈原《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王逸註:「十二畝曰畹。」
〔琪樹〕孫綽《游天台山賦》:「建木滅景於千尋,琪樹璀璨而垂珠。」
〔步虛吟〕劉宋劉敬叔《異苑》卷五:「陳思王游山,忽聞空里誦經聲,清遠遒亮。解音者則而寫之,為神仙聲。道士效之,作步虛聲也。」
〔鈞天句〕《呂氏春秋·有始》:「天有九野……中央曰鈞天。」《史記》卷四十三《趙世家》:「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居二日半,簡子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
〔蓬壺〕即蓬萊,見王嘉《拾遺記》。李白《秋夕書懷》詩:「始探蓬壺事,旋覺天地輕。」
〔駸駸〕《詩·小雅·四牡》:「載驟駸駸。」毛傳:「駸駸,驟貌。」
【編年】
《逸稿》卷上《紅梔子華賦》:「余讀五嶽之書,始知蜀之青城。歲癸巳之仲冬,天畀予以此行。」按《詩稿》卷三、卷四癸巳(乾道九年)年間詩無青城之作。淳熙元年冬,務觀攝知榮州事,自成都之榮州,取道青城。《詩稿》卷六有《將之榮州取道青城》、《丈人觀》、《題丈人觀道院壁》、《宿上清宮》、《自上清延慶歸過丈人觀少留》諸詩。《將之榮州取道青城》詩曰:「倚天山作海濤傾,看遍人間兩赤城。」自註:「青城山一名赤城,而天台之赤城乃予舊遊。」可知此行青城乃務觀初到。《紅梔子華賦》所云「癸巳」,蓋「甲午」之誤。詞乃淳熙元年冬初登青城山時所作。
驀山溪
游三榮龍洞
窮山孤壘,臘盡春初破。寂寞掩空齋,好一個、無聊底我。嘯台龍岫,隨分有雲山,臨淺瀨,蔭長松,閒據胡床坐。 三杯徑醉,不覺紗巾墮。畫角喚人歸,落梅村、籃輿夜過。城門漸近,幾點妓衣紅,官驛外,酒壚前,也有閒燈火。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三榮〕即榮州,治今四川省榮縣。《蜀中名勝記》卷十一:「曰榮黎、曰榮隱、曰榮德,所謂三榮也。榮黎山,在州東十五里;榮隱山,在州西三十里;榮德山,在州東北四十二里,州以此得名。」
〔龍洞〕《詩稿》卷六《龍洞》詩自註:「在榮州東南一里許。」《蜀中名勝記》卷十一引《勝覽》云:「龍洞在州東南四里真如院,岩穴峭深;洞左石壁奇聳,巨柏老蒼。」
〔嘯台〕《詩稿》卷六《別榮州》詩:「嘯台載酒雲生屨。」自註:「嘯台在富義門外一里,號孫登嘯台。」《蜀中名勝記》卷十一引《勝覽》云:「(龍洞)洞右有石角立,舊經以為孫登嘯台。」按孫登,字公和,汲郡共人。《晉書》卷九十四有傳。又《晉書》卷四十九《阮籍傳》:「籍嘗於蘇門山遇孫登,與商略終古及棲神道氣之術,登皆不應,籍因長嘯而退。至半嶺,聞有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岩谷,乃登之嘯也。」
〔隨分〕隨處。見《詩詞曲語辭彙釋》卷四。
〔胡床〕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二:「今之交床,本自虜來,始名胡床,桓伊下馬據胡床取笛三弄是也。隋高祖意在忌胡,器物涉胡者咸令改之,乃改交床。唐穆宗時又名繩床。」
〔不覺紗巾墮〕《晉書》卷九十八《孟嘉傳》:「九月九日,(桓)溫燕龍山,寮佐畢集。時佐吏並著戎服,有風至,吹嘉帽墮落,嘉不之覺。」
〔籃輿〕竹轎。
【編年】
淳熙元年冬,務觀攝知榮州事。詞雲「臘盡春初破」,當是年歲暮游龍洞時作。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一:亦取李易安句耶?夏侯亶妓妾皆無被服,客至,隔簾奏樂,時呼簾為「夏侯妓衣」。
沈雄《古今詞話·詞辨》下卷:(《驀山溪》)此調第四句作七字折腰句,而平仄或異。如張於湖「暖紅爐、笑翻灰燼」、「占前頭、一番花信」,宋謙父「辦竹几、蒲團茗碗」、「更薄酒、三杯兩盞」。前此第三字俱平,而後此第三字俱仄也。杜伯高「早綠遍、江南千樹」、「有佳人、天高日暮」,只一調之前仄而後平也。黃山谷、程書舟、陸放翁、易彥祥皆然,當不必拘此。
好事近
寄張真甫
羈雁未成歸,腸斷寶箏零落。那更凍醪無力,似故人情薄。 瘴雲蠻雨暗孤城,身在楚山角。煩問劍南消息,怕還成疏索。
【箋注】
〔張真甫〕《老學庵筆記》卷六:「張真甫舍人,廣漢人,為成都帥,蓋本朝得蜀以來所未有也。真甫名震。」《詩稿》卷一有《寄張真甫舍人》詩二首。陳騤《南宋館閣錄》卷七:「張震,字真甫,綿竹人,趙逵榜進士及第,治《周禮》。(紹興)三十一年十月除(著作佐郎),三十二年四月為殿中侍御史。」按明周復俊《全蜀藝文志》卷十一錄有張震《武侯祠》詩,卷三十六有《補夔州大晟樂記》,自署云:「隆興甲申十月甲子,廣漢張震記。」則張震實為廣漢人。宋陳良祐《楊文安公椿墓志銘》(宋杜大珪《名臣碑傳琬琰集》中卷三十三):「(楊椿)除夔州路提點刑獄,主四川類試,為文以諭進士,悉除去常所用禁令,內外肅然。揭榜,得名士趙逵、張震。」羅大經《鶴林玉露》丙編卷二:「隆興初,張真父自殿中侍御史除起居郎,孝宗玉音云:『張震知無不言,言皆當理。』令載之訓詞。大哉王言!真台諫之金科玉條也。」
〔羈雁二句〕溫庭筠《贈彈箏人》詩:「鈿蟬金雁皆零落。」按箏柱斜列如雁行,故云。
〔劍南〕唐貞觀元年置劍南道,以在劍閣之南得名。玄宗以後治益州。此處即謂成都。
【編年】
詞有「瘴雲蠻雨暗孤城」句,案務觀榮南作《水龍吟》詞,亦云「瘴雲蠻雨」,疑此詞亦榮南所作。時張震在成都,故又雲「煩問劍南消息」。茲暫列於此,以俟再考。
齊天樂
三榮人日游龍洞作
客中隨處閒消悶,來尋嘯台龍岫。路斂春泥,山開翠霧,行樂年年依舊。天工妙手,放輕綠萱芽,淡黃楊柳。笑問東君,為人能染鬢絲否? 西州催去近也,帽檐風軟,且看市樓沽酒。宛轉巴歌,淒涼塞管,攜客何妨頻奏。征塵暗袖,漫禁得梅花,伴人疏瘦。幾日東歸,畫船平放溜。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汲古閣本題中無「游龍洞」三字。
【箋注】
〔人日〕《北史》卷五十六《魏收傳》:「晉議郎董勛答問禮俗云:正月一日為雞,二日為狗,三日為豬,四日為羊,五日為牛,六日為馬,七日為人。」
〔嘯台龍岫〕見前《驀山溪·游三榮龍洞》「嘯台」注。
〔東君〕謂春神。
〔西州句〕《詩稿》卷六《乙未元日》詩自註:「除夕,得制司檄,催赴官。」
【編年】
淳熙二年正月七日,在榮州游龍洞作。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四:(「笑問」二句)惆悵激梟。
沁園春
三榮橫溪閣小宴
粉破梅梢,綠動萱叢,春意已深。漸珠簾低卷,筇枝微步,冰開躍鯉,林暖鳴禽。荔子扶疏,竹枝哀怨,濁酒一尊和淚斟。憑欄久,嘆山川冉冉,歲月駸駸。 當時豈料如今,漫一事無成霜鬢侵。看故人強半,沙堤黃閣,魚懸帶玉,貂映蟬金。許國雖堅,朝天無路,萬里淒涼誰寄音?東風裡,有灞橋煙柳,知我歸心。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橫溪閣〕《蜀中名勝記》卷十一「(榮縣)城北,有橫溪閣。務觀閣上小宴《沁園春》詞引云:『橫溪閣者,跨於雙溪之上也。一自西來,其水濁;一自東來,其水清。二水合流於城下,為閣以之。』」按各本皆無此引。《輿地紀勝》卷一百六十:「雙溪,城之北三里所高城山下有雙溪。一從西來,其水濁;一從東來,其水清,會於此。」《詩稿》卷六有《晚登橫溪閣》詩二首。
〔筇枝〕《老學庵筆記》卷三:「筇竹杖,蜀中無之,乃出徼外蠻峒。蠻人持至瀘敘間賣之,一枝才四五錢,以堅潤細瘦,九節而直者為上品。」
〔竹枝哀怨〕劉禹錫《竹枝詞引》:「余來建平,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其卒章激訐如吳聲,雖傖佇不可分,而含思宛轉,有淇澳之艷。」何宇度《談資》:「竹枝歌悽惋悲怨,蘇長公云:『有楚人哀屈賈之遺聲焉。』」
〔濁酒一尊〕《詩稿》卷六《城上》(第二)詩自註:「榮州酒赤而勁甚。」
〔沙堤〕唐李肇《國史補》卷下:「凡拜相,禮絕班行,府縣載沙填路,自私第至於城東街,名曰沙堤。」白居易《新樂府·官牛》詩:「載向五門官道西,綠槐陰下鋪沙堤。」
〔黃閣〕漢衛宏《漢官舊儀》卷上:「丞相聽事閣曰黃閣。」
〔魚懸帶玉〕《宋史》卷一百五十三《輿服五》:「魚袋,其制自唐始,蓋以為符契也。其始曰魚符,左一右一。左者進內,右者隨身,刻官姓名,出入合之。因盛以袋,故曰魚袋。宋因之,其制以金銀飾為魚形,公服則繫於帶而垂於後。」又:「太宗太平興國七年正月,翰林學士承旨李昉等奏曰:『奉詔詳定車服制度,請從三品以上服玉帶,四品以上服金帶。』」韓愈《示兒》詩:「玉帶懸金魚。」
〔貂映蟬金〕《宋史》卷一百五十二《輿服四》:「貂蟬冠,一名籠巾,織籐漆之。形正方,如平巾幘。飾以銀,前有銀花,上綴玳瑁蟬,左右為三小蟬,銜玉鼻,左插貂尾。三公、親王侍祠大朝會,則加於進賢冠而服之。」
〔灞橋煙柳〕見前《秋波媚》(秋到邊城角聲哀)「灞橋煙柳」注。
【編年】
淳熙二年在榮州小宴橫溪閣時賦。
水龍吟
榮南作
樽前花底尋春處,堪嘆心情全減。一身萍寄,酒徒雲散,佳人天遠。那更今年,瘴煙蠻雨,夜郎江畔。漫倚樓橫笛,臨窗看鏡,時揮涕,驚流轉。 花落月明庭院,悄無言、魂消腸斷。憑肩攜手,當時曾效,畫梁棲燕。見說新來,網縈塵暗,舞衫歌扇。料也羞憔悴,慵行芳徑,怕啼鶯見。
【箋注】
〔榮南〕即榮州。
〔夜郎江畔〕《太平御覽》卷一百六十六《榮州》下引《九州要記》曰:「和義郡,古夜郎之地。」按務觀在榮州所作詩,屢謂之夜郎。《詩稿》卷六《西樓夕望》詩:「夜郎城裡嘆途窮。」又《醉中懷眉山舊遊》詩:「我雖流落夜郎天。」又《昭德堂晚步》詩:「謫仙未必無遺恨,老欠題詩到夜郎。」又《高齋小飲戲作》詩:「白帝夜郎俱不惡,兩公補處得憑欄。」自註:「予五年間,自夔客榮。」
〔倚樓橫笛〕趙嘏《長安秋望》詩:「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
〔驚流轉〕杜甫《寄張十二山人》詩:「流轉依邊徼。」
〔畫梁棲燕〕沈佺期《古意》詩:「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
〔網縈二句〕蘇軾《答陳述古二首》(第二)詩:「聞道使君歸去後,舞衫歌扇總生塵。」
【編年】
淳熙二年春在榮州作。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上闋「酒徒雲散」三句以三層意疊用之,便覺氣厚而情深。亦有於三句用側筆,以見迂迴之致者,皆詞家之法也。若絮非春盡,天遠書沉,日長人倦,則三句寫六層意,更為精粹。放翁詩集中有「酒徒雲散無消息,水榭憑闌淚數行」句,即此上闋之意。其後「憑肩攜手」二句承上之「佳人天遠」而言。芳塵凝榭,深鎖畫樓,觀「棲燕」、「啼鶯」句,殆恐舊日啼鶯,曾見其梁燕雙棲,今芳徑重來,燕雙而人獨也。
桃源憶故人
並序
三榮郡治之西,因子城作樓觀,曰高齋。下臨山村,蕭然如世外。予留七十日,被命參成都戎幕而去,臨行徙倚竟日,作《桃源憶故人》一首。
斜陽寂歷柴門閉,一點炊煙時起。雞犬往來林外,俱有蕭然意。 衰翁老去疏榮利,絕愛山城無事。臨去畫樓頻倚,何日重來此?
【校】
〔桃源〕汲古閣本作「桃園」。
〔一首〕汲古閣本無此二字。
【箋注】
〔子城〕內城,小城。
〔高齋〕《詩稿》卷六有《高齋小飲戲作》詩。
〔被命句〕《詩稿》卷六《乙未元日》詩自註:「除夕,得制司檄,催赴官。」
〔斜陽四句〕《詩稿》卷六《登城望西崦》詩:「登城望西崦,數家斜照中。柴荊晝亦閉,乃有太古風。慘澹起炊煙,寂歷下釣筒。土瘦麥苗短,霜重桑枝空。恐是種桃人,或有采芝翁。何當宿樓上,月明照夜舂。」
〔衰翁二句〕《詩稿》卷六《別榮州》詩:「浮生歲歲俱如夢,一枕輕安亦可人。偶落山城無事處,暫還老子自由身。嘯台載酒雲生屨,仙穴尋梅雨墊巾。便恐清游從此少,錦城車馬漲紅塵。」
【編年】
淳熙元年除夕,務觀得制司檄,催赴成都幕府。淳熙二年正月十日,別榮州。臨行作此詞。
又 應靈道中
欄干幾曲高齋路,正在重雲深處。丹碧未乾人去,高棟空留句。 離離芳草長亭暮,無奈徵車不住。惟有斷鴻煙渚,知我頻回顧。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應靈〕榮州屬縣,故治在今四川省榮縣西南一百五十里。
〔高齋〕見前首序。
〔高棟空留句〕即謂上《桃源憶故人》詞。
【編年】
此詞乃別榮州後,經應靈道時所作,故有「欄干幾曲高齋路,正在重雲深處」之句。
漁家傲
寄仲高
東望山陰何處是?往來一萬三千里。寫得家書空滿紙。流清淚,書回已是明年事。 寄語紅橋橋下水,扁舟何日尋兄弟?行遍天涯真老矣。愁無寐,鬢絲幾縷茶煙里。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仲高〕《文集》卷十七《復齋記》:「仲高於某為從祖兄,某蓋少仲高十有二歲。」又卷二十九《跋范元卿舍人書陳公實長短句後》:「紹興庚申、辛酉間,予年十六七,與公實游。時予從兄伯山、仲高、葉晦叔、范元卿皆同場屋。六人者,蓋莫逆也。」宋王明清《玉照新志》:「陸升之,字仲高,山陰人。詞翰俱妙。」據《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錄》,陸升之為紹興十八年王佐榜進士第四甲第九人。
〔山陰〕今浙江省紹興縣。
〔紅橋〕《詩稿》卷八十四《反遠遊》詩:「行歌西郊紅橋路,爛醉東關白塔秋。」自註:「皆山陰近郊地名。」《嘉泰會稽志》卷十一:「虹橋,在縣西七里迎恩門外。」
〔鬢絲句〕杜牧《題禪院》:「觥船一棹百分空,十歲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揚落花風。」
【編年】
《詩稿》卷三有《仙魚鋪得仲高兄書》詩:「病酒今朝載臥輿,秋雲漠漠雨疏疏。閬州城北仙魚鋪,忽得山陰萬里書。」時為乾道八年。卷六有《聞仲高從兄訃》詩,為淳熙二年。據此可知此詞必於淳熙二年前在蜀所作。
【輯評】
陳廷焯《詞則·放歌集》卷二:軒豁是放翁本色。
南歌子
送周機宜之益昌
異縣相逢晚,中年作別難。暮秋風雨客衣寒,又向朝天門外話悲歡。 瘦馬行霜棧,輕舟下雪灘。烏奴山下一林丹,為說三年常寄夢魂間。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汲古閣《宋六十名家詞》毛斧季、陸敕先、黃子云諸人手校本於題下增「益昌今利州,烏奴山在利州綿谷縣」二句。
【箋注】
〔周機宜〕未詳。機宜,當指地方帥臣所辟之主管機宜文字或書寫機宜文字等職。
〔益昌〕治今四川省廣元縣。
〔中年句〕《世說新語·言語》:「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
〔朝天門〕成都城北門。《詩稿》卷七《出朝天門繚長堤至劉侍郎廟由小西門歸》詩:「曉從北郭過西城,十里沙堤似席平。」
〔霜棧〕即棧道,于山路險巇處,架木以通行路。《蜀中名勝記》卷二十四:「(廣元縣)北為棧閣道。」《松陵集》卷六載皮日休《奉和次韻》詩:「院寒青靄正沉沉,霜棧干鳴入古林。」
〔烏奴山〕《蜀中名勝記》卷二十四:「《志》云:『烏奴山,一名烏龍山,在廣元西二里嘉陵江岸。峭壁如削,在洞不可上,昔李烏奴於此修寺,因名。』」《詩稿》卷三《赴成都泛舟自三泉至益昌謀以明年下三峽》詩:「暮雪烏奴停醉帽,秋風白帝送歸船。」
【編年】
乾道八年十一月二日,務觀自興元適成都。此詞云:「烏奴山下一林丹,為說三年常記夢魂間。」可知是乾道八年後三年,即淳熙二年秋在成都作。
雙頭蓮
呈范至能待制
華鬢星星,驚壯志成虛,此身如寄。蕭條病驥,向暗裡消盡,當年豪氣。夢斷故國山川,隔重重煙水。身萬里,舊社凋零,青門俊游誰記? 盡道錦里繁華,嘆官閒晝永,柴荊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際付與,何人心事。縱有楚柁吳檣,知何時東逝?空悵望,鱠美菰香,秋風又起。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范至能〕《宋史》卷三百八十六《范成大傳》略曰:「范成大,字致能,吳郡人。
紹興二十四年擢進士第。隆興再講和,失定受書之禮,上嘗悔之,遷成大起居郎,假資政殿大學士,充金祈請國信使。歸除中書舍人。知靜江府。除敷文閣待制、四川制置使。除權吏部尚書,拜參知政事。紹熙四年薨。成大素有文名,尤工於詩。自號石湖。有《石湖集》、《攬轡錄》、《桂海虞衡志》行於世。」《宋史》陸游本傳:「范成大帥蜀,游為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宋黃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引劉漫塘曰:「范至能、陸務觀,以東南文墨之彥,至能為蜀帥,務觀在幕府,主賓唱酬,短章大篇,人爭傳誦之。」
〔蕭條病驥〕《詩稿》卷七《和范待制秋興》(第二)詩:「身如病驥惟思臥,誰許能空萬馬群?」又《和范待制秋日書懷二首游自七月病起蔬食止酒故詩中及之》(第二)詩:「老病已全惟欠死,貪嗔雖斷尚余痴。」皆淳熙三年秋日作。
〔舊社二句〕按紹興三十二年九月,務觀除樞密院編修官,兼編類聖政所檢討官,與范成大、周必大、凌景夏等均同官。《文集》卷四十三《入蜀記》:「奉使金國起居郎范至能至(金)山,遣人相招食於玉鑒堂。至能名成大,聖政所同官,相別八年。今藉資政殿大學士提舉萬壽觀侍讀,為金國祈請使雲。」自金山會後,至淳熙二年成大來蜀,二人相別又五年矣。
〔錦里〕即成都。《華陽國志》卷三:「錦江,織錦濯其中,則鮮明,他江則不好,故命曰錦里也。」
〔楚柁吳檣〕杜甫《秋風二首》(第一)詩:「吳檣楚柁牽百丈,暖向成都寒未還。」
〔膾美二句〕《晉書》卷九十二《張翰傳》:「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著《首丘賦》。」《詩稿》卷七《和范待制月夜有感》詩:「醉思蓴菜黏篙滑,饞憶鱸魚墜釣肥。誰遣貴人同此感,夜來風月夢苔磯。」又《和范待制秋日書懷二首游自七月病起蔬食止酒故詩中及之》(第一)詩:「欲與眾生共安隱,秋來夢不到鱸鄉。」自註:「陳文惠公《松江》詩:『西風斜日鱸魚鄉。』傳本或誤作香字,張文潛嘗辨之。」《老學庵筆記》卷五:「范至能在成都,嘗求亭名於予。予曰思鱸,至能大以為佳。時方作墨,即以銘墨背。然不果築亭也。」
【編年】
淳熙二年六月,范成大知成都府。四年六月,成大還朝。務觀送行,自成都歷永康、唐安至眉州而別。此詞似是淳熙三年秋作。《詩稿》卷七有《和范待制月夜有感》、《和范待制秋興》、《和范待制秋日書懷二首》諸詩,皆是年作,與此詞情辭亦同,可資互證。
【輯評】
王奕清《歷代詞話》卷七引《詞統》:放翁呈范至能待制《雙頭蓮》,末句云:「空悵望,鱠美菰香,秋風又起。」又夜聞杜鵑《鵲橋仙》末句云:「故山猶自不堪聽,況半世,飄然羈旅。」去國懷鄉之感,觸緒紛來,讀之令人於邑。
焦循《雕菰樓詞話》:毛大可稱詞本無韻,是也。偶檢唐、宋人詞,如……陸游《雙頭蓮》用寄驥(置)氣(未)水裡(紙)逝(霽)。……按唐人應試用官韻,其非應試,如韓昌黎贈張籍詩,以城堂江庭童窮一韻,則庚青江陽東通協,不拘拘如律詩也。至於詞,更寬可知矣。
烏夜啼
我校丹台玉字,君書蕊殿雲篇。錦官城裡重相遇,心事兩依然。 攜酒何妨處處,尋梅共約年年。細思上界多官府,且作地行仙。
【箋注】
〔丹台〕《列仙傳》:「紫陽真人周季道遇羨門子,乞長生訣。羨門子曰:『名在丹台石室中,何憂不仙?』」
〔玉字〕宋張君房《雲笈七籤》卷七引《內音玉字經》:「天真皇人曰:『諸天內音,自然玉字。』」
〔蕊殿〕蕊珠殿。《黃庭內景經·上清章第一》:「上清紫霞虛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閒居蕊珠作七言。」註:「蕊珠,上清境宮闕名也。」
〔雲篇〕《雲笈七籤》卷七《雲篆》:「又有雲篆明光之章,為順形梵書,文別為六十四種,播於三十六天。今經書相傳,皆以隸字解天書,相雜而行也。」
〔錦官城〕明何宇度《益部談資》卷中:「成都,一名錦城,一名錦官城。」
〔上界多官府〕韓愈《酬盧給事曲江荷花行見寄》詩:「上界真人足官府,豈如散仙鞭笞鸞鳳終日相追陪。」
〔地行仙〕《楞嚴經》:「眾生堅固,服餌草木,藥道圓成,名地行仙。」唐顧況《五源訣》:「番陽仙人王遙琴子高言:『下界功滿方超上界,上界多官府,不如地仙快活。』」
【編年】
《詩稿》卷七淳熙三年有《與青城道人飲酒作》、《待青城道人不至》二詩。此詞乃贈道冠作,似即贈此青城道人。詞雲「錦官城裡重相遇」,蓋務觀於淳熙元年訪青城山丈人觀時相識者也。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六:白石先生年二千歲,不肯修升天之道,但取不死而已。人問之,答曰:「天上多至尊相,奉事更苦於人間。」時人呼為「隱遁仙人」。
夜遊宮
記夢寄師伯渾
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 睡覺寒燈里。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中興以來絕妙詞選》調下題作「記夢」。
【箋注】
〔師伯渾〕《老學庵筆記》卷三:「師渾甫,本名某,字渾甫。既拔解,志高退,不赴省試;其弟乃冒其名以行,不以告渾甫也。俄遂登第。渾甫因以字為名而字伯渾。」《文集》卷十四《師伯渾文集序》:「乾道癸巳,予自成都適犍為,識隱士師伯渾於眉山。一見,知其天下偉人。予既行,伯渾餞予於青衣江上。後四年,伯渾得疾不起。伯渾自少時名震秦蜀,東被吳楚,一時高流皆尊慕之,願與交。方宣撫使臨邊,圖復中原,制置使並護梁益兵民,皆巨公大人,聞伯渾名,將聞於朝,而卒為忌者所沮。」《詩稿》卷三十八《感舊》(第二)詩:「君不見蜀師渾甫字伯渾,半生高臥蟆頤村。」自註:「范至能帥成都,欲以遺逸起之。幕客有沮之者,遂不果。」宋晁公遡《嵩山集》有《師伯渾自通義來且出詩一軸為之喜甚奉簡短作》、《師伯渾自所居東山來賦詩相示用韻酬之》等唱和之作多首。史堯弼《蓮峰集》卷二有《師伯渾至青神約訪而潛歸以詩相別因戲之》詩。
〔雁門〕雁門關,在山西省代縣西北。
〔青海〕青海湖,在青海省東部。
〔自許句〕《後漢書》卷四十七《班超傳》:「(超)家貧,常為官傭書以供養,久勞苦。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無它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壯士志哉?』其後行詣相者,曰:『祭酒,布衣諸生耳,而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
【編年】
乾道九年夏,務觀攝知嘉州事,路經眉州,始識師渾甫。淳熙元年春,務觀離嘉州,渾甫餞之青衣江上。後四年,渾甫卒。詞當淳熙元年二人別後四年間之作。
好事近
次宇文卷臣韻
客路苦思歸,愁似繭絲千緒。夢裡鏡湖煙雨,看山無重數。 尊前消盡少年狂,慵著送春語。花落燕飛庭戶,嘆年光如許。
【校】
〔卷臣〕汲古閣本、四部叢刊本皆誤作「卷目」。
【箋注】
〔宇文卷臣〕宇文紹奕,字卷臣,一作袞臣,廣都人。以承議郎通判劍州。民間乏食,親行山谷,隨時措置。守臨邛、廣漢,皆有能名。以謗被黜(參閱《宋會要輯稿》一百零一冊《職官》淳熙六年七月部分)。清葉調生《吹網錄》卷六載有胡心耘所輯《宇文紹奕事實》。《詩稿》卷七有《次韻使君吏部見贈時欲游鶴山以雨止》、《山中小雨得宇文使君簡問嘗見張仙翁乎戲作一絕》、《次韻宇文使君山行》諸詩。卷四十三有《宇文袞臣吏部予在蜀日與之游至厚契闊死生二十年矣庚申三月忽夢相從如平生愴然有賦》詩。
〔鏡湖〕在今浙江省紹興縣南。《詩稿》卷八《夜登小南門城上》詩自註:「予故山在鏡湖之南。」
【編年】
淳熙四年八月,務觀游邛州,作十日之留,時知州為宇文紹奕。五年春,葉聲叔來守臨邛,代紹奕(《詩稿》卷九詩題《予年十六始識葉晦叔於西湖上後二十七年晦叔之弟聲叔來為臨邛守相遇於成都……》)。此詞或紹奕去任後至成都,春暮兩人相會時作。是時務觀將東歸,故詞有「客路苦思歸」之語。
朝中措
代譚德稱作
怕歌愁舞懶逢迎,妝晚托春酲。總是向人深處,當時枉道無情。 關心近日,啼紅密訴,剪綠深盟。杏館花陰恨淺,畫堂銀燭嫌明。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譚德稱〕名季壬,西蜀名士。《文集》卷三十《青陽夫人墓志銘》:「季壬解褐,為崇慶府府學教授,凡四年,徙成都府。」《詩稿》卷十一《懷譚德稱》詩:「譚子文章舊有聲,幾年同客錦官城。江樓列炬千鍾飲,花市聯鞍一字行。」又卷三有《和譚德稱送牡丹》詩,卷六有《臨別成都悵飲萬里橋贈譚德稱》詩、《喜譚德稱歸》詩,卷九有《簡譚德稱》詩,皆成都作。張鎡《南湖集》卷三有《楊秘監為余言初不識譚德稱國正因陸務觀書方知為西蜀名士繼得秘監與國正唱和詩因次韻呈教》詩。楊萬里《誠齋集》卷二十三《謝譚德稱國正惠詩》云:「春半何曾有春意。」知此詩作於淳熙十五年(一一八八)春,時楊萬里任秘書少監,譚德稱為國子正。《劍南詩稿》卷二十有《簡譚德稱監丞》詩,為陸游於淳熙十五年冬被召任軍器少監時所作,則譚本年冬已遷丞。又《詩稿》卷三十一有《正月十一日夜夢與亡友譚德稱相遇於成都小東門外既覺慨然有作》詩,作於慶元元年(一一九五),則譚德稱當卒於淳熙十六年(一一八九)至紹熙五年(一一九四)之間。
〔向人〕《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向,猶愛也。向人,愛人也,意則雲愛我也。」
【編年】
在成都作。案以下數詞皆成都作,作年莫考,暫列於此。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六:未許沙吒利、党太尉輩領略。
周濟《詞辨》卷二:放翁濃纖得中,精粹不少。南宋善學少游者惟陸。(「總是」二句)彌拙彌秀。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一片悽怨之意,寫景在迷離之際,含思在幽渺之中,復以妍辭出之。楊升庵謂其「纖麗處似淮海」,殆謂《採桑子》及此調也。
漢宮春
張園賞海棠作園故蜀燕王宮也
浪跡人間,喜聞猿楚峽,學劍秦川。虛舟泛然不系,萬里江天。朱顏綠鬢,作紅塵、無事神仙。何妨在、鶯花海里,行歌閒送流年。 休笑放慵狂眼,看閒坊深院,多少嬋娟。燕宮海棠夜宴,花覆金船。如椽畫燭,酒闌時、百炬吹煙。憑寄語、京華舊侶,幅巾莫換貂蟬。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張園〕《詩稿》卷十三《忽忽》詩:「列炬燕宮夜。」自註:「成都故蜀時燕王宮,今屬張氏,海棠為一城之冠。」又卷三《驛舍見故屏風畫海棠有感》詩:「成都二月海棠開,錦繡裹城迷巷陌。燕宮最盛號花海,霸國雄豪有遺蹟。猩紅鸚綠極天巧,疊萼重跗眩朝日。」又卷六《花時遍游諸家園》(第三)詩:「翩翩馬上帽檐斜,盡日尋春不到家。偏愛張園好風景,半天高柳臥溪花。」又卷八《張園海棠》詩:「西來始見海棠盛,成都第一燕王宮。」又卷九有《張園觀海棠》詩。又卷十四《琵琶》詩:「繡筵銀燭燕宮夜,一飲千鍾未是豪。」自註:「故蜀燕王宮,今為張氏海棠園。」
〔海棠〕宋宋祁《益部方物略記》:「蜀之海棠,誠為天下奇艷。」沈立《海棠記序》:「蜀花稱美者有海棠焉。……足與牡丹抗衡,稱獨步於西州矣。」《詩稿》卷四《成都行》詩:「成都海棠十萬株,繁華盛麗天下無。」又卷六《花時遍游諸家園》(第一)詩:「看花南陌又東阡,曉露初干日正妍。走馬碧雞坊里去,市人喚作海棠顛。」又(第二):「為愛名花抵死狂,只愁風日損紅芳。綠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陰護海棠。」又卷八有《海棠》詩,卷九有《夜宴賞海棠醉書》、《二十六日賞海棠》諸詩,皆在成都時作。又卷十一《病中久止酒有懷成都海棠之盛》詩:「碧雞坊裏海棠時,彌月兼旬醉不知。」
〔聞猿楚峽〕《水經注》卷三十四《江水注》:「自三峽七百里中……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故漁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秦川〕泛指秦地,即今陝西省中部地區,春秋戰國時秦建國於此。「學劍秦川」指務觀曾參南鄭軍幕。
〔虛舟句〕《莊子·列禦寇》:「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虛而敖游者也。」《詩稿》卷三十一《泛舟湖山間有感》詩:「我似人間不繫舟,好風好月亦閒遊。」
〔金船〕《海錄碎事》:「金船,酒器中大者。」庾信《北園新齋成應趙王教》詩:「玉節調笙管,金船代酒卮。」
〔如椽畫燭〕《詩稿》卷六《花時遍游諸家園》(第六)詩:「枝上猩猩血未晞,尊前紅袖醉成圍。應須直到三更看,畫燭如椽為發輝。」
〔幅巾〕《後漢書》卷二十九《鮑永傳》唐李賢註:「幅巾,謂不著冠,但幅巾束首也。」《詩稿》卷十四《晨起南窗晴日可愛戲作一絕》詩:「蕭散山林一幅巾,天公乞與自由身。」
〔貂蟬〕《後漢書》志第三十《輿服下》:「武冠,一曰武弁大冠,諸武官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黃金璫,附蟬為文,貂尾為飾,謂之趙惠文冠。」
【編年】
淳熙二年至五年間在成都作。
柳梢青
故蜀燕王宮海棠之盛為成都第一今屬張氏
錦里繁華,環宮故邸,疊萼奇花。俊客妖姬,爭飛金勒,齊駐香車。 何須幕障幃遮,寶杯浸、紅雲瑞霞。銀燭光中,清歌聲里,休恨天涯。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環宮〕即燕宮。
〔香車〕《老學庵筆記》卷二:「成都諸名族婦女,出入皆乘犢車。惟城北郭氏車最鮮華,為一城之冠,謂之郭家車子。」又卷一:「京師承平時,宗室戚里歲時入禁中,婦女上犢車,皆用二小鬟持香球在旁,而袖中又自持兩小香球。車馳過,香菸如雲,數里不絕,塵土皆香。」
【編年】
淳熙二年至五年間在成都作。
月上海棠
成都城南有蜀王舊苑尤多梅皆二百餘年古木
斜陽廢苑朱門閉,吊興亡遺恨淚痕里。淡淡宮梅,也依然點酥剪水。凝愁處,似憶宣華舊事。 行人別有淒涼意,折幽香誰與寄千里。佇立江皋,杳難逢隴頭歸騎。音塵遠,楚天危樓獨倚。宣華故蜀苑名。
【校】
四部叢刊本、汲古閣本題中舊苑下無「尤」字。
【箋注】
〔題〕《詩稿》卷九有《故蜀別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梅至多有兩大樹夭矯若龍相傳謂之梅龍予初至蜀嘗為作詩自此歲常訪之今復賦一首丁酉十一月也》、《芳華樓賞梅》、《蜀苑賞梅》、《大醉梅花下走筆賦此》(自註:梅龍,蓋蜀苑中故物也。)諸詩,又卷十《梅花絕句》(第五)詩:「蜀王小苑舊池台,江北江南萬樹梅。」自註:「成都合江園,蓋故蜀別苑,梅最盛。自初開,監官日報府。報至五分開,則府主來宴,遊人亦競集。」宋曾敏行《獨醒雜誌》卷六:「李布夢祥言:成都合江園,乃孟蜀故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外,芳華樓前後植梅極多。故事:臘月賞燕其中,管界巡檢營其側,花時日以報府,至開及五分,府坐領監司來燕,遊人亦競集。有兩大樹夭矯若龍,相傳謂之梅龍。」
〔點酥〕蘇軾《臘梅一首贈趙景貺》詩:「天公點酥作梅花。」
〔宣華〕宋張唐英《蜀檮杌》卷上:「(乾德三年)五月,宣華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霞之亭。土木之功,窮極奢巧。衍數於其中為長夜之飲,嬪御雜坐,舃履交錯。」
〔折幽香句〕《太平御覽》卷十九引《荊州記》:「陸凱與路曄為友,在江南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並贈詩云:『折花奉秦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
【編年】
在成都作。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詞為成都蜀王舊苑而作。中有古梅二百餘本,不言過客之憑弔興亡,而凝愁憶舊,托諸宮梅,詞境便覺靈秀。下闋因梅花而憶遠人,與本題懷古,全不相屬。故轉頭處用「別有淒涼意」之句以申明之,以下即暢發己意矣。蜀王故苑,放翁入蜀時,老木頹垣,尚存殘狀。余於光緒間入蜀,過成都城外昭覺寺,即詞中宣華苑故址,摩訶之池,迎仙之觀,及古梅百本,遺蹟全消,所余者惟柱礎輪囷,散臥於茂林芳草間。詞中所謂憑弔朱門斜日,又隔悠悠千載矣。蜀中燕王故宮,海棠極盛,為成都第一。放翁猶及見之,賦《柳梢青》一首,不及此詞。
桃源憶故人
城南載酒行歌路,冶葉倡條無數。一朵鞓紅凝露,最是關心處。 鶯聲無賴催春去,那更兼旬風雨。試問歲華何許?芳草連天暮。
【箋注】
〔冶葉倡條〕李商隱《燕台詩四首》(第一)詩:「冶葉倡條遍相識。」
〔鞓紅〕歐陽修《洛陽牡丹記》:「鞓紅者,單葉深紅,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紅。其色類腰帶鞓,故謂之鞓紅。」
〔凝露〕李白《清平調》詞:「一枝紅艷露凝香。」
【編年】
成都城南有蜀王舊苑,多梅。務觀至成都後,歲常訪之。詞有「城南載酒行歌路」之句,當在成都作。
【輯評】
李調元《雨村詞話》卷二:陸放翁《桃源憶故人》詞「一朵鞓紅凝露」,東坡《西江月》詞「蓬萊殿後鞓紅」,鞓紅乃牡丹名。鞓音汀,帶紅也。無名氏有鞓紅詞。《西廂》「角帶傲黃鞓」。宋待制服紅鞓犀帶,蓋以花色如帶鞓之紅耳。今所系亦曰鞓帶,而字書音為丁,誤。
水龍吟
春日游摩訶池
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春晚。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挑菜初閒,禁菸將近,一城絲管。看金鞍爭道,香車飛蓋,爭先占,新亭館。 惆悵年華暗換,黯銷魂、雨收雲散。鏡奩掩月,釵梁拆鳳,秦箏斜雁。身在天涯,亂山孤壘,危樓飛觀。嘆春來只有,楊花和恨,向東風滿。
【校】
此詞雙照樓本、四部叢刊本皆不載,汲古閣本據宋黃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補。
〔追游路〕汲古閣本作「追遊客」,據《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校改。
【箋注】
〔摩訶池〕《詩稿》卷三《摩訶池》詩自註:「蜀宮中舊泛舟入此池,曲折十餘里。
今府後門雖已為平陸,然猶號水門。」《蜀中名勝記》卷四:「《方輿勝覽》云:『隋蜀王秀取土築廣子城,因為池,有胡僧見之曰:「摩訶宮毗羅。」蓋梵語呼摩訶為大,宮毗羅為龍,謂此池廣大有龍耳。』又云:『摩訶池一名污池,陳人蕭摩訶所開也。』《蜀檮杌》:『王建武成元年,改摩訶池為龍躍池。』《王氏開國記》云:『建將薨前兩月,摩訶池有來集。衍即位後,即龍躍池為宣華池。』……按今此池填為蜀藩正殿,西南尚有一曲,水光漣漪,隔岸林木蓊翳,游者寄古思焉。」
〔挑菜〕宋人以二月二日為挑菜節。張耒有《二月二日挑菜節大雨不能出》詩。
〔禁菸〕見前《蝶戀花》(陌上簫聲寒食近)「寒食」注。
〔一城絲管〕杜甫《贈花卿》詩:「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年華暗換〕蘇軾《洞仙歌》詞:「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釵梁拆鳳〕馬縞《中華古今注》卷中:「(秦)始皇以金銀作鳳頭,以玳瑁為腳,號曰鳳釵。」
〔秦箏斜雁〕《隋書》卷十五《音樂下》:「箏,十三弦,所謂秦聲,蒙恬所作者也。」李商隱《昨日》詩:「十三弦柱雁行斜。」
【編年】
在成都作。
【輯評】
魏慶之《魏慶之詞話》附錄《中興詞話》:楊誠齋嘗稱陸放翁之詩敷腴,尤梁溪復稱其詩俊逸,余觀放翁之詞,尤其敷腴俊逸者也。如《水龍吟》云:「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挑菜初閒,禁菸將近,一城絲管。」如《夜遊宮》云:「璧月何妨夜夜滿,擁芳柔,恨今年、寒尚淺。」如《臨江仙》云:「鳩雨催成新綠,燕泥收盡殘紅,春光還與美人同。論心空眷眷,分袂卻匆匆。只道真情易寫,奈何怨句難工。水流雲散各西東。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橋風。」皆思致精妙,超出近世樂府。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四:「鏡奩」三句淒錦哀玉,「楊花」句則雕煙劃霞矣。
楊慎《詞品》卷一:填詞平仄及斷句皆有定數,而詞人語意所到,時有參差。……維揚張世文云:陸放翁《水龍吟》,首句本是六字,第二句本是七字。若「摩訶池上追遊客」則七字。下雲「紅綠參差春晚」,卻是六字。
沈雄《古今詞話·詞辨》下卷:按張世文《水龍吟》,起句本是六字,第二句本是七字。若放翁「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春晚」,上七字,下六字,世文以此疑之。余閱章質夫「燕忙鶯懶芳殘」,與少游「小樓連苑橫空」不異。但質夫下句「正堤上柳花飛墜」,東坡下句「也無人惜從教墜」及「下窺繡轂雕鞍驟」,則又語意參差。又前段歇拍,三字句作兩句,如放翁之「爭先占,新亭館」,不異少游。而質夫之「依前被風扶起」,則又語意參差。即據《詞品》之誤,「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尚有情致,似乎無礙。要必如「嘆春來只有」,四字為句,「楊花和恨」,四字為句,「向東風滿」,四字為結,方為合調。然末句如「作霜天曉」、「系斜陽纜」、「枕秋蟾醉」、「與煙霞會」,則又四字之空頭句也,今拈出正之。按《詞品》謂斷句皆有定數,語意所至,時有參差。如少游前段歇拍句云:「紅成陣,飛鴛甃。」換頭落句云:「念多情,但有當時明月,照人依舊。」以詞意言,「念多情但有當時,皎月照人依舊」,作二句為順。以詞調拍眼,「念多情但有當時」作一拍,「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為是。余竊怪之,如東坡楊花詞,舊本於「細看來不是楊花」為句,「點點是離人淚」為句,頗覺其順。後閱諸作,如章質夫、陸放翁等詞,應作三句。乃知「細看來不是」為句,「楊花點點」為句,「是離人淚」為句。今取以證之,大似上句不了,接在下句者,下句或分別作二句者。而《詞品》所定少游詞,「皎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又大訛甚。余駁正之,當以「念多情但有」五字為句,「當時皎月」四字為句,「照人依舊」為句,是則合調耳。
黃蘇《蓼園詞選》:放翁一生,憂國之心,觸處流出,無非一腔忠愛。此詞辭雖含蓄,而意極沉痛。蓋南渡國步日蹙,而上下安於逸樂,所謂「一城絲管爭占亭館」也。次闋自嘆年華已晚,身安廢棄,流落天涯,不能為力也。結句「恨向東風滿」,饒有沉雄鬱勃之致,躍躍紙上。
況周頤《蕙風詞話》卷四:寒食禁火,相傳因介之推事,猶端午競渡因屈原也。洪武本《草堂詩餘》陸放翁春遊摩訶池《水龍吟》「禁菸將近」句注云:「《周禮》:司烜氏:仲春以木鐸徇火,禁於國中。」此別一說。
梁啟勛《曼殊室詞話》卷一:《水龍吟》起韻乃十三字,吳夢窗一首曰:「艷陽不到青山,古陰冷翠成秋苑。」陸放翁一首曰:「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春晚。」吳作六七,陸作七六。似此實不勝枚舉。
鷓鴣天
薛公肅家席上作
南浦舟中兩玉人,誰知重見楚江濱。憑教後苑紅牙版,引上西川綠錦茵。 才淺笑,卻輕顰,淡黃楊柳又催春。情知言語難傳恨,不似琵琶道得真。
【校】
案《永樂大典》卷二萬零三百五十三席字韻此首誤作丘崈詞。
【箋注】
〔薛公肅〕未詳。宋李流謙《澹齋集》卷三有《書薛公肅山齋》詩、卷八有《薛公肅訪山中偶出不值公肅留詩次其韻》,王質《雪山集》卷十五有《題薛公肅西湖問梅圖二首》詩,李石《方舟集》卷五有《題薛公肅問梅圖》詩。
〔南浦〕《楚辭·九歌·河伯》:「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江淹《別賦》:「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
〔紅牙版〕拍板。《歷代詩餘》卷一百十五引宋俞文豹《吹劍錄》:「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柳七?』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
〔情知〕《詩詞曲語辭彙釋》卷四:「情知道,猶雲明知得也。」
【編年】
詞有「誰知重見楚江濱」、「引上西川綠錦茵」之句,當在蜀中作。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在薛公肅席上逢舊時歌妓而作。質言之,不過雲英重現,未免有情耳。結句乃借琵琶傳意,以紆迴之筆寫之。蓋一落言詮,便無餘味,不若空中傳恨,見聲音之感人。故曰香山之悲商婦琵琶,不在整衣自言之際,而在急弦轉撥之時,為之青衫淚濕也。
感皇恩
小閣倚秋空,下臨江渚,漠漠孤雲未成雨。數聲新雁,回首杜陵何處。壯心空萬里,人誰許? 黃閣紫樞,築壇開府,莫怕功名欠人做。如今熟計,只有故鄉歸路。石帆山腳下,菱三畝。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感懷」。
【箋注】
〔小閣二句〕王勃《滕王閣》詩:「滕王高閣臨江渚。」周邦彥《感皇恩》詞:「小閣倚晴空。」
〔數聲二句〕杜牧《秋浦道中》詩:「為問寒沙新到雁,來時為下杜陵無?」於鄴《秋夕聞雁》詩:「忽聞涼雁至,如報杜陵秋。」《詩稿》卷八《秋晚登城北門》詩:「一點風傳散關信,兩行雁帶杜陵秋。」杜陵,見前《望梅》(壽非金石)「杜陵」注。
〔人誰許〕《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一:「誰許,猶云何許也。」
〔黃閣〕漢衛宏《漢官舊儀》卷上:「丞相聽事閣曰黃閣。」按此謂中書、門下省。
〔紫樞〕按宋代戎服皆紫色,其本兵所居之地稱樞密院,紫樞必即指樞密院言。辛棄疾《水調歌頭》詞:「左黃閣,右紫樞。」
〔築壇〕漢劉邦設壇場拜韓信為大將,見《史記·淮陰侯列傳》。
〔開府〕漢制,三公得開府,置官屬。宋高承《事物紀原》卷四:「蓋漢制唯三公開府,至魏以余官其儀同三公,故以為號。由此歷代以名官。唐武德七年,以為散官。」
〔石帆山〕《嘉泰會稽志》卷九:「石帆山在縣東一十五里。舊經引夏侯曾先《地誌》云:『射的山北石壁高數十丈,中央少紆,狀如張帆,下有文石如鷂,一名石帆。』《十道志》云:『山遙望如張帆臨水。謝惠連《泛南湖至石帆》詩云:「漣漪繁波綠,參差層峰峙。」南湖,即今鏡湖也。宋之問詩云:「石帆來海上,天鏡出湖中。」』」
【編年】
似在蜀懷歸之作。
【輯評】
先著、程洪《詞潔輯評》卷二:其人胸中有故,出語自不同。當與「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合看。
鵲橋仙
夜聞杜鵑
茅檐人靜,蓬窗燈暗,春晚連江風雨。林鶯巢燕總無聲,但月夜常啼杜宇。 催成清淚,驚殘孤夢,又揀深枝飛去。故山猶自不堪聽,況半世飄然羈旅。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杜宇〕《華陽國志》卷三《蜀志》:「後有王曰杜宇,號曰望帝。法堯舜禪授之義,遂禪位於開明。帝升西山隱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悲子鵑鳥鳴也。」《禽經》:「江左曰子規,蜀右曰杜宇,甌越曰怨鳥,一名杜鵑。」秦觀《憶王孫》詞:「杜宇聲聲不忍聞。」
【編年】
詞有「半世飄然羈旅」語,務觀出蜀時已五十四歲,此當在蜀聞杜鵑而作。
【輯評】
許昂霄《詞綜偶評》:(「故山猶自不堪聽」)襯墊一句,不唯句法曲折,而意亦更深。
王奕清《歷代詞話》卷七引《詞統》:放翁呈范至能待制《雙頭蓮》,末句云:「空悵望,鱠美菰香,秋風又起。」又夜聞杜鵑《鵲橋仙》末句云:「故山猶自不堪聽,況半世,飄然羈旅。」去國懷鄉之感,觸緒紛來,讀之令人於邑。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放翁詞惟《鵲橋仙》(夜聞杜鵑)一章,借物寓言,較他作為合乎古。然以東坡《卜算子》(雁)較之,相去殆不可道里計矣。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麥丈云:當有所刺。
玉蝴蝶
王忠州家席上作
倦客平生行處,墜鞭京洛,解佩瀟湘。此夕何年,來賦宋玉高唐。繡簾開、香塵乍起;蓮步穩、銀燭分行。暗端相,燕羞鶯妒,蝶擾蜂忙。 難忘。芳樽頻勸,峭寒新退,玉漏猶長。幾許幽情,只愁歌罷月侵廊。欲歸時、司空笑悶;微近處、丞相嗔狂。斷人腸,假饒相送,上馬何妨?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來賦〕《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作「初賦」。
〔笑悶〕朱居易校放翁詞謂「悶」當作「問」。
【箋注】
〔王忠州〕未詳。按宋趙與虤《娛書堂詩話》卷下:「王從周鎬,吉之永豐人,仕至忠州守。」書中多稱陸游、楊萬里、樓鑰諸人詩,疑王忠州即此人。姑記於此,以俟再考。
〔墜鞭京洛〕唐白行簡《李娃傳》記鄭生過李娃宅,「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詩稿》卷三《閬中作》詩:「墜鞭不用憶京華。」又卷四《秋夜遣懷》詩:「壯遊不復記墜鞭。」
〔解佩瀟湘〕漢劉向《列仙傳》卷上:「江妃二女者,不知何所人也。出遊於江漢之湄,逢鄭交甫,見而悅之,不知其神人也。交甫曰:『願請子之佩。』二女遂手解佩與交甫。交甫悅受而懷之中當心。趨去數十步,視佩,空懷無佩。顧二女,忽然不見。」
〔此夕何年〕《詩經·唐風·綢繆》:「今夕何夕,見此良人。」蘇軾《水調歌頭》詞:「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宋玉高唐〕宋玉《高唐賦序》:「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願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為立廟,號曰朝雲。王曰:『……試為寡人賦之。』」又《神女賦序》:「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浦,使玉賦高唐之事。」
〔蓮步〕《南史》卷五《齊廢帝東昏侯紀》:「又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
〔欲歸句〕唐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為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司空罷鎮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饌。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於席上賦詩曰:『鬌梳頭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江南刺史腸。』李因以妓贈之。」
〔微近句〕杜甫《麗人行》詩:「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編年】
淳熙五年,孝宗以務觀在外既久,趣召東歸。乃別成都,自涪州、忠州、萬州,放船出峽。《詩稿》卷十《忠州醉歸舟中作》詩:「耿耿船窗燈火明,東樓飲罷恰三更。不堪酒渴兼消渴,起聽江聲雜雨聲。」似即赴王守之宴。詞乃席上贈妓之作。《老學庵筆記》卷五:「忠州在陝路,與萬州最號窮陋,豈復有為郡之樂。白樂天詩乃云:『唯有綠樽紅燭下,暫時不似在忠州。』又云:『今夜酒醺羅綺煥,被君融盡玉壺冰。』以今觀之,忠州那得此光景耶?當是不堪司馬閒冷,驟易刺史,故每見其樂爾,可憐哉!」案務觀此詞,直亦樂天「今夜酒醺羅綺煥」之光景,忠州未必無此也。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三:(「欲歸」二句)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才是尤物。
楊慎《詞品》卷五:放翁詞纖麗處似淮海,雄慨處似東坡。其感舊《鵲橋仙》一首:「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 輕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斷洲煙雨。鏡湖元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英氣可掬,流落亦可惜矣。其「墜鞭京洛,解佩瀟湘。欲歸時,司空笑問,漸近處,丞相嗔狂」,真不減少游。
賀裳《皺水軒詞筌》:陸務觀王忠州席上作曰:「欲歸時司空笑問,漸近處丞相嗔狂。」笑啼不敢之致,描勒殆盡。較東坡「司空見慣,應謂尋常。座中有狂客,惱亂柔腸」,豈惟出藍,幾於點鐵矣。升庵以為不減少游,此幾於以樂令方伯仁也。
葉申薌《本事詞》卷下:放翁在王忠州席上,賦《玉蝴蝶》雲……其描寫處,曲盡情態,令人誦之如見其聲容焉。
好事近
湓口放船歸,薄暮散花洲宿。兩岸白紅蓼,映一蓑新綠。 有沽酒處便為家,菱芡四時足。明日又乘風去,住江南江北。
【校】
〔住〕均作任。
【箋注】
〔湓口〕即湓浦,在今江西省九江縣西,湓水經湓口流入長江。
〔散花洲〕《入蜀記》:「(乾道六年八月十六日)拋江泊散花洲,洲與西塞(山)相直。」
〔白紅蓼〕黃庭堅《促拍滿路花》詞:「白紅蓼,又尋湓浦廬山。」宋朱弁《曲洧舊聞》卷四:「紅蓼,即《詩》所謂『游龍』也,俗呼水紅。江東人別澤蓼,呼之為火蓼。」
【編年】
淳熙五年東歸江行途中作。
南鄉子
歸夢寄吳檣,水驛江程去路長。想見芳洲初系纜,斜陽,煙樹參差認武昌。 愁鬢點新霜,曾是朝衣染御香。重到故鄉交舊少,淒涼,卻恐他鄉勝故鄉。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賦歸」。
【箋注】
〔芳洲〕謂鸚鵡洲,在武昌東北長江中。《入蜀記》:「(乾道六年八月)三十日,黎明離鄂州。便風掛帆,沿鸚鵡洲南行。洲上有茂林神祠,遠望如小山。洲蓋禰正平被殺處,故太白詩云:『至今芳洲上,蘭蕙不敢生。』」
〔武昌〕今湖北省鄂城縣。《入蜀記》:「吳所都武昌,乃今武昌縣。此州在吳名夏口,亦要害。自江州至此七百里,溯流,雖日得便風,亦須三四日。」
〔朝衣染御香〕賈至《早朝大明宮呈兩省僚友》詩:「衣冠身惹御爐香。」
〔卻恐句〕杜甫《得舍弟消息》詩:「亂後誰歸得,他鄉勝故鄉。」
【編年】
淳熙五年東歸江行途中作。《詩稿》卷十《頭陀寺觀王簡棲碑有感》詩自註:「庚寅過武昌。」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八:可見放翁以朋友為性命。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卷七:讀此,可見放翁交友情誼。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入手處僅寫舟行,已含有客中愁思。「斜陽」二句秀逸入畫。繼言滿擬以還鄉之樂,償戀闕之懷,而門巷依然,故交零落,轉不若寂寞他鄉,尚無睹物懷人之感,乃透進一層寫法。
蝶戀花
桐葉晨飄蛩夜語。旅思秋光,黯黯長安路。忽記橫戈盤馬處。散關清渭應如故。 江海輕舟今已具。一卷兵書,嘆息無人付。早信此生終不遇,當年悔草長楊賦。
【箋注】
〔忽記句〕《詩稿》卷十一《憶山南》(第一)詩:「貂裘寶馬梁州日,盤槊橫戈一世雄。」
〔散關句〕散關,故址在今陝西省寶雞縣西南大散嶺上,為宋金交界處。渭水,源出甘肅省渭源縣,流經陝西省,東流入黃河。《文集》卷二十五《書渭橋事》:「陸某曰:河、渭之間,奧區沃野,周、秦、漢、唐之遺蹟隱轔故在。自唐昭宗東遷,廢不都者三百年矣。山川之氣,郁而不發。藝祖、高宗,皆嘗慨然有意焉,而群臣莫克奉承。予得此事於若思之孫逸祖,豈關中將復為帝宅乎?虜暴中原,積六七十年,腥聞於天。王師一出,中原豪傑必將響應。決策入關,定萬世之業,茲其時矣。」《詩稿》卷十四《夜觀秦蜀地圖》詩:「往者行省臨秦中,我亦急服叨從戎。散關摩雲俯賊壘,清渭如帶陳軍容。高旌縹緲嚴玉帳,畫角悲壯傳霜風。咸陽不勞三日到,幽州正可一炬空。意氣已無雞鹿塞,單于合入蒲萄宮。」又卷十七《江北莊取米到作飯甚香有感》詩:「我昔從戎清渭濱,散關嵯峨下臨賊。鐵衣上馬蹴堅冰,有時三日不火食。」又卷二十四有《夢遊散關渭水之間》詩。又卷二十七《秋夜感舊十二韻》詩:「最懷清渭上,沖雪夜掠渡。」
〔一卷兵書〕漢張良曾於下邳圯上得一老父贈與《太公兵法》一編,後佐劉邦成就帝業。見《史記·留侯世家》。溫庭筠《簡同志》詩:「留侯功業何容易,一卷兵書作帝師。」
〔長楊賦〕《漢書》卷八十七《揚雄傳》:「上將大誇胡人以多禽獸,秋,命右扶風發民入南山,張羅罔罝罘,捕熊羆豪豬,虎豹狖玃,狐兔麋鹿,載以檻車,輸長楊射熊館。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獲,上親臨觀焉。是時農民不得收斂。雄從至射熊館,還,上《長楊賦》。」
【編年】
淳熙五年,務觀出蜀東歸,秋到行在。詞有「桐葉晨飄蛩夜語。旅思秋光,黯黯長安路」等語,當即此時作。
【輯評】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八:放翁《蝶戀花》云:「早信此生終不遇,當年悔草長楊賦。」情見乎詞,更無一毫含蓄處。稼軒《鷓鴣天》云:「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亦即放翁之意,而氣格迥乎不同。彼淺而直,此郁而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