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翁詞編年箋注 · 放翁詞編年箋注 下卷
東歸後作
好事近
歲晚喜東歸,掃盡市朝陳跡。揀得亂山環處,釣一潭澄碧。 賣魚沽酒醉還醒,心事付橫笛。家在萬重雲外,有沙鷗相識。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東歸書事」。
又
華表又千年,誰記駕雲孤鶴。回首舊曾游處,但山川城郭。 紛紛車馬滿人間,塵土污芒。且訪葛仙丹井,看岩花開落。
【箋注】
〔華表四句〕晉陶潛《搜神後記》卷一:「丁令威,本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後化鶴歸遼,集城門華表柱。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遂高上沖天。」
〔芒〕《詩稿》卷五十一《溪上》詩自註:「道家有青芒屨。」
〔葛仙丹井〕《晉書》卷七十二《葛洪傳》:「葛洪,字稚川,丹陽句容人也。尤好神仙導養之法。從祖玄,吳時學道得仙,號曰葛仙公,以其煉丹秘術授弟子鄭隱。洪就隱學,悉得其法焉。」《詩稿》卷十九有《故山葛仙翁丹井有偃松覆其上夭矯可愛寄題》詩。
【編年】
淳熙五年,務觀東歸,秋到行在,召對,除提舉福建常平茶鹽公事,暫歸山陰故居。右二詞即歸山陰後作,故有「歲晚喜東歸」、「華表又千年」之句。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詞用丁令威事,直以身化鶴,如莊子之以身化蝶,在空際著想,下視山川城郭,皆在塵土中,所謂不見長安,只見塵霧也。高想入雲,有昌黎「帶瓢酌天漿」之意。
沁園春
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王侯螻蟻,畢竟成塵。載酒園林,尋花巷陌,當日何曾輕負春。流年改,嘆圍腰帶剩,點鬢霜新。 交親散落如雲,又豈料如今余此身。幸眼明身健,茶甘飯軟;非惟我老,更有人貧。躲盡危機,消殘壯志,短艇湖中閒采蓴。吾何恨,有漁翁共醉,溪友為鄰。
【箋注】
〔孤鶴三句〕見前首「華表四句」注。
〔王侯二句〕杜甫《謁文公上方》詩:「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
〔圍腰帶剩〕《南史》卷五十七《沈約傳》:「(約)言己老病,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欲謝事求歸老之秩。」
〔點鬢霜新〕李賀《還自會稽歌》:「吳霜點歸鬢。」李煜《破陣子》詞:「沈腰潘鬢消磨。」
〔眼明二句〕《詩稿》卷二十九《新辟小園》(第二)詩:「眼明身健殘年足,飯軟茶甘萬事忘。」又卷四十《書喜》(第一)詩:「眼明身健何妨老,飯白茶甘不覺貧。」
〔危機〕《晉書》卷八十五《諸葛長民傳》:「富貴必履危機。」
〔短艇句〕《詩稿》卷十九《寒夜移疾》詩:「天公何日與一飽,短艇湘湖自采蓴。」自註:「湘湖在蕭山縣,產蓴絕美。」
【編年】
淳熙五年東歸後作。
繡停針
嘆半紀,跨萬里秦吳,頓覺衰謝。回首鵷行,英俊並游,咫尺玉堂金馬。氣凌嵩華。負壯略、縱橫王霸。夢經洛浦梁園,覺來淚流如瀉。 山林定去也。卻自恐說著、少年時話。靜院焚香,閒倚素屏,今古總成虛假。趁時婚嫁。幸自有、湖邊茅舍。燕歸應笑,客中又還過社。
【箋注】
〔嘆半紀三句〕《書·畢命》:「既歷三紀。」漢孔安國傳:「十二年曰紀。」案務觀於乾道六年入蜀,至淳熙五年東歸,往返共歷九載。《詩稿》卷二十七《戲詠山陰風物》詩:「萬里秦吳稅駕遲,還鄉已嘆鬢成絲。」
〔英俊並游〕《漢書》卷五十一《枚乘傳》:「乘久為大國上賓,與英俊並游,得其所好。」
〔玉堂金馬〕《漢書》卷八十七《揚雄傳》:「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處不諱之朝,與群賢同行,歷金門上玉堂有日矣。」
〔嵩華〕謂嵩山、華山。
〔梁園〕漢梁孝王所營兔園,故址在今河南省商丘縣東。晉葛洪《西京雜記》卷三:「梁孝王好營宮室苑囿之樂,作曜華之宮,築兔園。王日與宮人賓客弋釣其中。」漢賦家司馬相如、枚乘、鄒陽等皆曾為梁孝王賓客。
〔趁時婚嫁〕《後漢書》卷八十三《逸民·向長傳》:「向長,字子平,河內朝歌人也。隱居不仕。建武中,男女娶嫁既畢,敕斷家事勿相關,當如我死也。於是遂肆意,與同好北海禽慶俱游五嶽名山,竟不知所終。」
〔社〕社日。《荊楚歲時記》:「社日,四鄰並結宗會社,宰牲牢,為屋於樹下,先祭神,然後享其胙。」
【編年】
淳熙五年東歸後作。
【輯評】
謝元淮《填詞淺說》:詞禁諸條,亦須活看,如一聲不許四用一條,查程垓《江城梅花引》詞「睡也睡也睡不穩」,又王觀詞「恐極恨極嗅玉蕊」,又蔣捷詞「夢也夢也夢不到」,均連用七仄字,乃此調定格,斷不可易。至若陸游《繡針停》詞「卻恐自說著」,高觀國《玲瓏四犯》詞「此意待寫翠箋」……皆用五仄字。……其餘四仄四平,指不勝屈,豈能盡諧律呂,恐其中不無尚可商榷者。……至無關格調者,仍宜細心點勘,去其太甚,勿令讀者礙眼,歌者礙口可也。
風入松
十年裘馬錦江濱,酒隱紅塵。萬金選勝鶯花海,倚疏狂、驅使青春。吹笛魚龍盡出,題詩風月俱新。 自憐華發滿紗巾,猶是官身。鳳樓常記當年語,問浮名、何似身親?欲寄吳箋說與:這回真箇閒人。
【箋注】
〔十年句〕《論語·雍也》:「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詩稿》卷十七《病中久廢遊覽悵然有感》詩:「裘馬清狂遍兩川,十年身是地行仙。」按務觀乾道六年入蜀,至淳熙五年東歸,往返共歷九載。此雲「十年」,舉成數耳。
〔酒隱〕李白《秋於敬亭送從侄耑游廬山序》:「酒隱安陸,蹉跎十年。」
〔吹笛句〕《太平廣記》卷四百十六引《傳奇·江叟》:「仙師嘆曰:『子之藝至矣,但所吹者,枯竹笛耳。吾今贈子玉笛,乃荊山之尤者,但如常笛吹之,三年,當召洞中龍矣。』……叟乃受教而去,後三年,方得其音律。後因之岳陽,刺史李虞館之。時大旱,叟因出笛,夜於聖善寺經樓上吹,果洞庭之渚,龍飛而出降。」《詩稿》卷一《海中醉題時雷雨初霽天水相接也》詩:「醉後吹橫笛,魚龍亦出聽。」
〔這回句〕蘇軾《行香子》詞:「不如歸去,作個閒人。」
【編年】
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五:「陸放翁在蜀日,有所盼,嘗賦詩云:『碧玉當年未破瓜,學成歌舞入侯家。如今憔悴蓬窗底,飛上青天妒落花。』出蜀後每懷舊遊,多見之賦詠。有云:『金鞭珠彈憶春遊,萬里橋東罨畫樓。夢倩曉風吹不斷,書憑春雁寄無由。鏡中顏鬢今如此,席上賓朋好在不?篋有吳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又云:『裘馬清狂錦水濱,最繁華地作閒人。金壺投箭消長日,翠袖傳杯領好春。幽鳥語隨歌處拍,落花鋪作舞時茵。悠然自適君知否;身與浮名孰是親(《詩稿》卷八「孰是親」作「若個親」)?』又以此詩括作《風入松》雲。」案「裘馬清狂錦水濱」一詩,《詩稿》卷八題作《醉題》,乃淳熙四年作,時務觀尚在成都。詞語亦非括此詩而成。「金鞭珠彈憶春遊」一詩,《詩稿》卷二十六題作《無題》,紹熙三年作,然與此詩非必作於同時。揆之詞意,似初離蜀後所作,故附列於此。
好事近
登梅仙山絕頂望海
揮袖上西峰,孤絕去天無尺。拄杖下臨鯨海,數煙帆歷歷。 貪看雲氣舞青鸞,歸路已將夕。多謝半山松吹,解殷勤留客。
【校】
〔拄杖〕四部叢刊本誤作「柱杖」。
【箋注】
〔梅仙山〕即梅山。《文集》卷二十二《梅子真泉銘》:「距會稽城東北七里有山,曰梅山。」《詩稿》卷三十七《湖山雜賦》(第四)詩自註:「梅山寺,與敝廬南北相望無二十里。」建安亦有梅仙山,《明一統志》卷七十六謂「在府城南三里。世傳漢梅福於此煉丹」,乾隆《福建通志》卷四謂「在府城南二里許。……宋郡守韓元吉建堂其上,榜曰梅仙堂」。
【編年】
案淳熙五年,務觀東歸,除提舉福建常平茶鹽公事,赴建安任。六年暮秋,改除朝請郎提舉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十二月,到江西任。七年冬被命召詣行在所,至嚴州得旨許免入奏,遂泛江東歸,留居山陰五年。至十三年春,除朝請大夫權知嚴州軍州事,始離家鄉。十六年,作《長短句序》,謂晚悔作詞,有「今絕筆已數年」之語。後雖有作,為數甚少。以下諸詞皆在山陰作,當皆淳熙八年至十二年五年間之作。並列於此。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五:「吹」去聲。
又
小倦帶餘酲,澹澹數櫺斜日。驅退睡魔十萬,有雙龍蒼璧。 少年莫笑老人衰,風味似平昔。扶杖凍雲深處,探溪梅消息。
【箋注】
〔驅退二句〕唐封演《封氏聞見記》:「開元中泰山靈岩寺,有降魔師大興禪教,學禪,務於不寐,又不夕食,皆許其飲茶。」蘇軾《贈包安靜先生三首》(第二)詩:「建茶三十片,不審味如何?奉贈包居士,僧房戰睡魔。」黃庭堅《謝公擇舅分賜茶》詩:「外家新賜蒼龍璧。」又《謝送碾壑源揀牙》詩:「矞雲從龍小蒼璧。」宋任淵註:「按張舜民《小說》云:『熙寧末,神廟有旨下建州制密雲龍,其品又高於小團。』」
烏夜啼
世事從來慣見,吾生更欲何之。鏡湖西畔鞦韆頃,鷗鷺共忘機。 一枕風午醉,二升菰米晨炊。故人莫訝音書絕,釣侶是新知。
【箋注】
〔吾生句〕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第四)詩:「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
〔鷗鷺共忘機〕《列子·黃帝》:「海上之人有好漚(鷗)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游,漚鳥之至者百數而不止。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陸龜蒙《酬襲美夏首病癒見招》詩:「除卻伴談秋水外,野鷗何處更忘機?」《詩稿》卷十四《壬寅新春》詩:「門外煙波三百里,此心惟與白鷗親。」自註:「鏡湖三百里。」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六:(「故人」二句)語殊蘊藉,覺叔夜《絕交》不免出惡聲矣。
又
素意幽棲物外,塵緣浪走天涯。歸來猶幸身強健,隨分作山家。 已趁余寒泥酒,還乘小雨移花。柴門盡日無人到,一徑傍溪斜。
【箋注】
〔隨分〕《詩詞曲語辭彙釋》卷四:「隨分,此含有隨遇義。」王績《獨坐》詩:「百年隨分了,未羨陟方壺。」
又
園館青林翠樾,衣巾細葛輕紈。好風吹散霏微雨,沙路喜新干。 小燕雙飛水際,流鶯百囀林端。投壺聲斷彈棋罷,閒展道書看。
【箋注】
〔投壺〕《後漢書》卷二十《祭遵傳》:「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李賢註:「《禮記·投壺經》曰:『壺頸修七寸,腹修五寸,口徑二寸半,容斗五升。壺中實小豆焉,為其矢之躍而出也。矢以柘若棘,長二尺八寸。無去其皮,取其堅而重。投之勝者飲不勝者,以為優劣也。』」
〔彈棋〕柳宗元《序棋》:「得木局,隆其中而規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貴者半,賤者半;貴曰上,賤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敵一,用朱墨以別焉。」《老學庵筆記》卷十:「呂進伯作《考古圖》云:『古彈棋局,狀如香爐。』蓋謂其中隆起也。李義山詩云:『玉作彈棋局,中心亦不平。』今人多不能解。以進伯之說觀之,則粗可見,然恨其藝之不傳也。」
又
從宦元知漫浪,還家更覺清真。蘭亭道上多修竹,隨處岸綸巾。 泉冽偏宜雪茗,秔香雅稱絲蓴。翛然一飽西窗下,天地有閒人。
【箋注】
〔從宦句〕《新唐書》卷一百四十三《元結傳》:「後家瀼濱,乃自稱浪士。及有官,人以為浪者亦漫為官乎?呼為漫郎。」
〔蘭亭句〕王羲之《蘭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岸綸巾〕巾本覆額,露其額曰岸綸巾。
又
紈扇嬋娟素月,紗巾縹緲輕煙。高槐葉長陰初合,清潤雨余天。 弄筆斜行小草,鉤簾淺醉閒眠。更無一點塵埃到,枕上聽新蟬。
【箋注】
〔弄筆句〕《詩稿》卷十七《臨安春雨初霽》詩:「矮紙斜行閒作草。」
洞庭春色
壯歲文章,暮年勳業,自昔誤人。算英雄成敗,軒裳得失,難如人意,空喪天真。請看邯鄲當日夢,待炊罷黃粱徐欠伸。方知道,許多時富貴,何處關身。 人間定無可意,怎換得玉鱠絲蓴。且釣竿漁艇,筆床茶灶,閒聽荷雨,一洗衣塵。洛水秦關千古後,尚棘暗銅駝空愴神。何須更,慕封侯定遠,圖像麒麟。
【校】
〔秦關〕汲古閣本誤作「情關」。
【箋注】
〔軒裳〕《莊子·繕性》:「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漢書》卷八十七《揚雄傳》:「俄軒冕,雜衣裳。」
〔喪天真〕李白《古風》(第三十五)詩:「一曲斐然子,雕蟲喪天真。」
〔請看二句〕見前《木蘭花慢》(閱邯鄲夢境)「邯鄲夢境」注。
〔筆床茶灶〕見前《蘇武慢》(澹靄空濛)「筆床茶灶」注。
〔閒聽荷雨〕李商隱《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詩:「留得枯荷聽雨聲。」
〔棘暗銅駝〕《晉書》卷六十《索靖傳》:「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封侯定遠〕《後漢書》卷四十七《班超傳》:「(超)出入二十二年,莫不賓從。改立其王,而綏其人。不動中國,不煩戎士,得遠夷之和,同異俗之心。其封超為定遠侯,邑千戶。」
〔圖像麒麟〕《漢書》卷五十四《蘇武傳》:「甘露三年,單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凡十一人,皆有傳。」麒麟閣,在漢未央宮中。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放翁早年為秦檜所忌,後受知於孝宗,揚歷中外,以寶章閣待制致仕。故起筆有「壯歲」、「暮年」二語。久涉仕途,深嘗甘苦,至盧生夢醒,始欠伸而起,自悔而兼自悟,「欠伸」句洵傳神之筆。下闋盱衡今古,銅駝荊棘,帝室且然,又何論封侯事業!深知富貴之不如閒放,宜其以放翁自號也。
桃源憶故人
一彈指頃浮生過,墮甑元知當破。去去醉吟高臥,獨唱何須和。 殘年還我從來我,萬里江湖煙舸。脫盡利名韁鎖,世界元來大。
【箋注】
〔一彈指句〕宋釋法雲《翻譯名義集》卷二「《僧祇》云:『二十念為一瞬,二十瞬名一彈指。』」蘇軾《過永樂文長老已卒》詩:「一彈指頃去來今。」
〔墮甑〕《後漢書》卷六十八《郭太傳》:「(孟敏)客居太原,荷甑墮地,不顧而去。林宗見而問其意,對曰:『甑已破矣,視之何益?』」《詩稿》卷三十二《騰騰》詩:「萬事皆墮甑。」
〔醉吟〕白居易《醉吟先生傳》:「醉吟先生者,忘其姓氏、鄉里、官爵,忽忽不知吾為誰也。宦遊三十載,將老,退居洛下。……因自吟《詠懷》詩云:『抱琴榮啟樂,縱酒劉伶達。放眼看青山,任頭生白髮。不知天地內,更得幾年活?從此到終身,盡為閒日月。』吟罷自哂,揭甕撥醅。又引數杯,兀然而醉。既而醉復醒,醒復吟,吟復飲,飲復醉,醉吟相仍,若循環然。」
〔高臥〕《晉書》卷九十四《陶潛傳》:「嘗言夏月虛閒,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
〔獨唱何須和〕杜牧《沈下賢》詩:「斯人清唱何人和?」蘇軾《饋歲》詩:「亦欲舉鄉風,獨唱無人和。」
〔脫盡句〕柳永《夏雲峰》詞:「向此免名韁利鎖,虛費光陰。」
〔世界〕《楞嚴經》:「世為遷流,界為方位。汝今當知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上、下為界,過去、未來、現在為世。」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六:(「殘年」句)本《世說》「我寧作我」及「我用我法」之句。
豆葉黃
春風樓上柳腰肢,初試花前金縷衣。裊裊娉娉不自持。曉妝遲,畫得蛾眉勝舊時。
【校】
〔豆葉黃〕汲古閣本作《憶王孫》。
案此首《花草粹編》卷一誤作莫將詞。
又
一春常是雨和風,風雨晴時春已空。誰惜泥沙萬點紅。恨難窮,恰似衰翁一世中。
菩薩蠻
江天淡碧雲如掃,苹花零落蓴絲老。細細晚波平,月從波面生。 漁家真箇好,悔不歸來早。經歲洛陽城,鬢絲添幾莖。
又
小院蠶眠春欲老,新巢燕乳花如掃。幽夢錦城西,海棠如舊時。 當年真草草,一棹還吳早。題罷惜春詩,鏡中添鬢絲。
【箋注】
〔幽夢二句〕《詩稿》卷十《夢至成都悵然有作》(第一)詩:「春風小陌錦城西,翠笛珠簾客意迷。下盡牙籌閒縱博,刻殘畫燭戲分題。紫氍毹暖帳中醉,紅叱撥驕花外嘶。孤夢淒涼身萬里,令人憎殺五更雞。」
訴衷情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箋注】
〔萬里覓封侯〕見前《夜遊宮》(雪曉清笳亂起)「自許句」注。
〔梁州〕此處指南鄭。
〔塵暗句〕《戰國策·秦策一》:「(蘇秦)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弊,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
〔天山〕即祁連山。《漢書》卷六《武帝紀》:「貳師將軍三萬騎出酒泉,與右賢王戰於天山。」顏師古註:「即祁連山也。匈奴謂天為祁連,今鮮卑語尚然。」《詩稿》卷十七《新年》詩:「稽山剡曲雖堪樂,終憶祁連古戰場。」卷二十三《秋思》(一)詩:「慨然此夕江湖夢,猶繞天山古戰場。」卷三十七《感秋》詩:「一身寄空谷,萬里夢天山。」
〔滄洲〕猶言江湖,喻高士隱遁之地。《文選》謝朓《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橋一首》詩:「既歡懷祿情,復協滄洲趣。」李善注引揚雄《檄靈賦》:「世有黃公者,起於滄洲,怡神養性,與道浮游。」
又
青衫初入九重城,結友盡豪英。蠟封夜半傳檄,馳騎諭幽并。 時易失,志難成,鬢絲生。平章風月,彈壓江山,別是功名!
【箋注】
〔九重城〕謂帝京。《楚辭·九辯》:「君之門兮九重。」
〔結友盡豪英〕《詩稿》卷二十一《馬上作》:「三十年前客帝城,城南結騎盡豪英。」
〔蠟封二句〕《文集》卷三有《蠟彈省札》,曰:「朝廷今來特惇大信、明大義於天下,依周漢諸侯及唐藩鎮故事,撫定中原。不貪土地,不利租賦。除相度於唐、鄧、海、泗一帶置關依函谷關外,應有據以北州郡歸命者,即其所得州郡,裂土封建。」自註:「癸未二月,二府請至都堂撰。」《詩稿》卷十八《燕堂春夜》詩:「草檄北征今二紀,山城仍是老書生。」自註:「游嘗為丞相陳魯公、史魏公,樞相張魏公草中原及西夏書檄於都堂。」《文集》卷十三,《代二府與夏國主書》自註:「癸未正月二十一日,二府請至都堂撰。」
〔幽并〕古二州名。此處泛指中原地區。
〔平章風月〕《詩稿》卷二十一《予十年間兩坐斥罪雖擢髮莫數而詩為首謂之嘲詠風月既還山遂以風月名小軒且作絕句》詩:「扁舟又向鏡中行,小草清詩取次成。放逐尚非餘子比,清風明月入台評。」「綠蔬丹果薦瓢尊,身寄城南禹會村。連坐頻年到風月,固應無客叩吾門。」
〔彈壓江山〕《淮南子·本經訓》:「牢籠天地,彈壓山川。」《詩稿》卷十九《讀範文正瀟灑桐廬郡詩戲書》詩:「逢迎風月曲生事,彈壓江山毛穎功。」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調僅四十餘字,而豪氣霜橫,逸情雲上。「風月」、「江山」三語,尤峭勁有味。楊升庵評其詞,謂「雄慨處似東坡」,此作頗近之。
生查子
還山荷主恩,聊試扶犁手。新結小茅茨,恰占清江口。 風塵不化衣,鄰曲常持酒。那似宦遊時,折盡長亭柳。
【箋注】
〔扶犁手〕蘇軾《次韻答錢穆父》詩:「玉堂不著扶犁手。」
〔風塵句〕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詩:「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
又
梁空燕委巢,院靜鳩催雨。香潤上朝衣,客少閒談麈。 鬢邊千縷絲,不是吳蠶吐。孤夢泛瀟湘,月落聞柔艣。
【箋注】
〔梁空句〕薛道衡《昔昔鹽》:「暗牗懸蛛網,空梁落燕泥。」
〔鳩催雨〕見前《臨江仙》(鳩雨催成新綠)「鳩雨」注。
〔談麈〕趙翼《廿二史札記》卷八:「六朝人清談,必用麈尾。蓋初以談玄用之,相習成俗,遂為名流雅器,雖不談亦常執持耳。」
〔瀟湘〕二水名,在湖南省境。
破陣子
仕至千鍾良易,年過七十常稀。眼底榮華元是夢,身後聲名不自知。營營端為誰? 幸有旗亭沽酒,何妨繭紙題詩。幽谷雲蘿朝採藥,靜院軒窗夕對棋。不歸真箇痴。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省乖」。
【箋注】
〔千鍾〕漢劉向《說苑》:「季成子食采千鍾。」《左傳》昭公三年:「釜十則鍾。」
註:「六斛四斗。」
〔年過句〕杜甫《曲江》詩:「人生七十古來稀。」
〔身後句〕《晉書》卷九十二《張翰傳》:「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後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時人貴其曠達。」杜甫《夢李白二首》(第二)詩:「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旗亭〕《文選》張衡《西京賦》:「旗亭五重。」薛綜註:「旗亭,市樓也。」
〔繭紙〕唐張彥遠《法書要錄》卷三引唐何延之《蘭亭記》:「用蠶繭紙,鼠須筆。」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下:「宋亳間有織成界道絹素,謂之烏絲欄、朱絲欄,又有繭紙。」
【輯評】
李調元《雨村詞話》卷二:放翁詞似詩,然較詩濃縟,所欠一醒字,而《破陣子》詞卻甚工。詞雲……此不但句醒,且喚醒世間多少人。
又
看破空花塵世,放輕昨夢浮名。蠟屐登山真率飲,筇杖穿林自在行。身閒心太平。 料峭余寒猶力,廉纖細雨初晴。苔紙閒題溪上句,菱唱遙閒煙外聲。與君同醉醒。
【箋注】
〔空花〕《圓覺經》:「妄認四大為自身,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譬如彼病目見空中花。」
〔蠟屐登山〕《世說新語·雅量》:「阮遙集好屐。或有詣阮,見自吹火蠟屐,因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南史》卷十九《謝靈運傳》:「(靈運)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岩障數十重,莫不備盡。登躡常著木屐,上山則去其前齒,下山去其後齒。」
〔真率飲〕《侍講雜記》:「溫公(司馬光)居洛,與楚正叔通議、王安之朝議等耆老六七人,時相與會於城內之名園古寺,且為之約,果實不過三品,肴饌不過五品,酒則無算。以為儉則易供,簡則易繼,命之曰真率會。」《能改齋漫錄》:「司馬溫公有真率會,蓋本於東晉初時拜官,相飭供饌。羊曼在丹陽日,客來早者得佳設,日晏則漸不復精,隨客早晚而不問貴賤;時羊固拜臨海守,竟日皆美,雖晚至者猶獲精饌。時言固之豐腆,不如曼之真率。」司馬光《耆英會》詩:「相從過飲任天真。」
〔身閒心太平〕《詩稿》卷九《心太平庵》詩:「天下本無事,庸人擾之耳。胸中故湛然,忿欲定誰使?本心倘不失,外物真一蟻。困窮何足道,持此端可死。空齋夜方中,窗月淡如水。忽有清磬鳴,老夫從定起。」自註:「余取《黃庭》語名所寓室。」又卷一《獨學》詩:「少年妄起功名念,豈信身閒心太平。」自註:「《黃庭經》:『閒暇無事心太平。』」
〔廉纖細雨〕韓愈《晚雨》詩:「廉纖晚雨不能晴。」
〔苔紙〕晉王嘉《拾遺記》:「張華造《博物志》四百卷,晉武帝賜側理紙萬番。此南越所獻,南人以海苔為紙,其理縱橫邪側,因以為名。」唐李肇《國史補》卷下:「紙則有越之剡藤苔箋。」《詩稿》卷二十二《予所居南並鏡湖北則陂澤重複抵海小舟縱所之或數日乃歸》詩:「歸來寫苔紙,老憊無傑句。」
點絳唇
採藥歸來,獨尋茅店沽新釀。暮煙千嶂,處處聞漁唱。 醉弄扁舟,不怕黏天浪。江湖上,遮回疏放,作個閒人樣。
【校】
〔遮〕汲古閣本作「這」。
【箋注】
〔遮回〕《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一:「遮回,這回也。」元稹《過東都別樂天》詩:「自識君來三度別,遮回白盡老髭鬚。」
一落索
滿路遊絲飛絮,韶光將暮。此時誰與說新愁,有百囀,流鶯語。 俯仰人間今古,神仙何處。花前須判醉扶歸,酒不到,劉伶墓。
【校】
〔一落索〕汲古閣本作《洛陽春》。
【箋注】
〔酒不到句〕李賀《將進酒》詩:「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伶墳上土。」
又
識破浮生虛妄,從人譏謗。此身恰似弄潮兒,曾過了,千重浪。 且喜歸來無恙,一壺春釀。雨蓑煙笠傍漁磯,應不是,封侯相。
【箋注】
〔弄潮兒〕宋吳自牧《夢粱錄》卷四《觀潮》:「臨安風俗,每歲八月內,潮怒勝於常時。杭人有一等無賴不惜性命之徒,以大彩旗或小清涼傘、紅綠小傘兒,各系繡色緞子滿竿,伺潮出海門,百十為群,執旗泅水上,以迓子胥弄潮之戲。或有手腳執五小旗,浮潮頭而戲弄。」
〔封侯相〕見前《夜遊宮》(雪曉清笳亂起)「自許句」注。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五:不是封侯相,何以封渭南伯耶?
杏花天
老來駒隙駸駸度,算只合狂歌醉舞。金杯到手君休訴,看著春光又暮。 誰為倩柳條系住,且莫遣城笳催去。殘紅轉眼無尋處,盡屬蜂房燕戶。
【箋注】
〔駒隙〕《莊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金杯句〕黃庭堅《西江月》詞:「杯行到手莫留殘。」《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五:「訴,辭酒之義。」韋莊《菩薩蠻》詞:「莫訴金杯滿。」
太平時
竹里房櫳一徑深,靜愔愔。亂紅飛盡綠成陰,有鳴禽。 臨罷蘭亭無一事,自修琴。銅爐裊裊海南沉,洗塵襟。
【箋注】
〔蘭亭〕唐張彥遠《法書要錄》卷三引唐何延之《蘭亭記》:「《蘭亭》者,晉右將軍會稽內史琅玡王羲之字逸少所書之詩序也。以晉穆帝永和九年暮春三月三日,宦遊山陰,與太原孫統承公等四十有一人,修祓禊之禮,揮毫制序,興樂而書,用蠶繭紙、鼠須筆,遒媚勁健,絕代更無。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文集》卷二十八有《跋蘭亭樂毅論並趙岐王帖》、《跋毛仲益所藏蘭亭》,卷二十九有《跋蘭亭序》,卷三十一有《跋陳伯予所藏蘭亭帖》。《詩稿》卷四十九有《跋馮氏蘭亭》詩。
〔海南沉〕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沉水香,上品,出海南黎峒。」
戀繡衾
不惜貂裘換釣篷,嗟時人、誰識放翁。歸棹借樵風穩,數聲聞林外暮鍾。 幽棲莫笑蝸廬小,有雲山、煙水萬重。半世向丹青看,喜如今身在畫中。
【箋注】
〔樵風〕《輿地紀勝》卷十:「樵風涇,在會稽東南二十五里。鄭宏少採薪,得一遺箭。頃之,有人覓箭,問宏何欲,宏知其神人,答曰:『常患若耶溪載薪為難,願朝南風,暮北風。』後果然,世號樵風涇。」《詩稿》卷五《日暮至湖上》詩自註:「會稽山南有溪名樵風涇,其上即若耶。」又卷二十《泛湖上雲門》詩自註:「樵風涇在若耶溪、鑑湖之間。」又卷四十九《書喜》詩:「朝借樵風暮可還。」清秦《詞系》卷二十一錄此詞,「樵風」二字作「風輕」。
〔蝸廬〕《三國志·魏志》卷十一《管寧傳》劉宋裴松之注引《魏略》:「(焦先)自作一蝸牛廬,淨掃其中。」《詩稿》卷二十一《蝸廬》詩:「小葺蝸廬便著家,槿籬莎徑任欹斜。」又卷二十八《蝸廬》詩:「蝸廬四壁空,也過百年中。」又卷五十一有《蝸舍》詩。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七:安得顧長康寫照,置放翁於丘壑里。
又
無方能駐臉上紅,笑浮生、擾擾夢中。平地是沖霄路,又何勞千日用功。 飄然再過蓮峰下,亂雲深、吹下暮鍾。訪舊隱依然在,但鶴巢時有墮松。
【箋注】
〔蓮峰〕《太平御覽》卷三十九引《華山記》:「山頂有池,生千葉蓮花,服之羽化,因曰華山。」又曰:「山有三峰。」註:「謂蓮花、毛女、松檜也。」
蝶戀花
禹廟蘭亭今古路。一夜清霜,染盡湖邊樹。鸚鵡杯深君莫訴,他時相遇知何處。 冉冉年華留不住。鏡里朱顏,畢竟消磨去。一句丁寧君記取,神仙須是閒人做。
【箋注】
〔禹廟句〕《詩稿》卷四十九《書喜》詩:「家居禹廟蘭亭路。」
〔鸚鵡杯〕李白《襄陽歌》:「鸕鶿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飲三百杯。」
〔君莫訴〕見前《杏花天》(老來駒隙駸駸度)「金杯句」注。
好事近
風露九霄寒,侍宴玉華宮闕。親向紫皇香案,見金芝千葉。 碧壺仙露醞初成,香味兩奇絕。醉後卻騎丹鳳,看蓬萊春色。
【箋注】
〔九霄〕《文選》沈約《游沈道士館》詩:「銳意三山上,托慕九霄中。」唐張銑註:「九霄、九天,仙人所居處也。」
〔玉華宮闕〕《太平御覽》卷六百六十引《大有經》曰:「玉華青宮有寶經玉訣,應有為真人者授之。」
〔紫皇香案〕《太平御覽》卷六百五十九引《秘要經》曰:「太清九宮,皆有僚屬,其最高者稱太皇、紫皇、玉皇。」元稹《以州宅夸於樂天》詩:「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
〔金芝〕《漢書》卷八《宣帝紀》:「金芝九莖,產於函德殿銅池中。」
〔蓬萊〕《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海中,去人不遠。」
又
揮袖別人間,飛躡峭崖蒼壁。尋見古仙丹灶,有白雲成積。 心如潭水靜無風,一坐數千息。夜半忽驚奇事,看鯨波暾日。
【箋注】
〔古仙丹灶〕謂葛洪丹井,見前《好事近》(華表又千年)「葛仙丹井」注。
〔一坐數千息〕陳與義《又賦》詩:「豈知得此地,一坐數千息。」
〔夜半二句〕劉禹錫《送源中丞充新羅冊立使》詩:「日浴鯨波萬頃金。」《詩稿》卷二十三《夢海山壁間詩不能盡記以其意追補》(二)詩:「要知壯觀非塵世,半夜鯨波浴日紅。」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五:英雄感慨無聊,必借神仙荒忽之語以自釋,此《遠遊》篇之意也。
又
覓個有緣人,分付玉壺靈藥。誰向市塵深處,識遼天孤鶴。 月中吹笛下巴陵,條華赴前約。今古廢興何限,嘆山川如昨。
【箋注】
〔分付〕《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五:「分付,有發落義。」
〔遼天孤鶴〕見前《好事近》(華表又千年)「華表四句」注。
〔巴陵〕今湖南省岳陽縣。
〔條華赴前約〕《詩稿》卷六十九《書幾試筆》詩:「藥笈箸囊幸無恙,蓮峰吾亦葺吾廬。」自註:「偶見報西師復關中郡縣,昔予常有卜居條華意,因及之。」條華,中條山(在山西省永濟縣東南)、華山。《詩稿》卷六十二《夏日感舊》(第二)詩:「胡塵掃盡知何日,不隱箕山即華山。」又卷六十五《東籬》詩:「自覺前身隱華山。」又卷六十九《聞西師復華州》詩:「西師驛上破番書,鄠杜真成可卜居。細肋臥沙非望及,且炊黍飯食河魚。」「青銅三百飲旗亭,關路騎驢半醉醒。雙鷺斜飛敷水綠,孤雲橫度華山青。」又卷七十六《道院偶述》(第二)詩:「飄零未忍塵中老,猶待時平隱華山。」又卷六十及卷八十四均有《夢華山》詩。
又
秋曉上蓮峰,高躡倚天青壁。誰與放翁為伴,有天壇輕策。 鏗然忽變赤龍飛,雷雨四山黑。談笑做成豐歲,笑禪龕楖栗。
【箋注】
〔蓮峰〕見前《戀繡衾》(無方能駐臉上紅)「蓮峰」注。李白《古風》(第十九)詩:「西上蓮花峰。」
〔誰與二句〕《詩稿》卷二十《拄杖》詩:「放翁拄杖具神通,蜀棧吳山興未窮。昨夜夢中行萬里,蓮華峰上聽松風。」
〔天壇輕策〕天壇,山名,即王屋山絕頂,相傳為古仙靈朝會之所,唐司馬承禎修道於此。宋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上:「余往自許昌歸,得天壇藤杖數十,外圓。」
〔忽變赤龍飛〕晉葛洪《神仙傳》卷五:「(費長房)憂不得到家,(壺)公以一竹杖與之曰:『但騎此得到家耳。』房騎竹杖辭去,忽如睡覺,已到家。……房所騎竹杖,棄葛陂中,視之乃青龍耳。」
〔楖栗〕杖名。賈島《送空公往金州》詩:「七百里山水,手中楖栗粗。」《五燈會元》卷十二《石霜楚圓禪師》:「問:尋枝摘葉即不同,如何是直截根源?師曰:楖栗拄杖。曰:意旨如何?師曰:行即肩挑雲水衲,坐來安在掌中擎。」
又
平旦出秦關,雪色駕車雙鹿。借問此行安往,賞清伊修竹。 漢家宮殿劫灰中,春草幾回綠。君看變遷如許,況紛紛榮辱。
【箋注】
〔秦關〕即函谷關,戰國時秦置。故址在今河南省靈寶縣西南。
〔雪色〕杜甫《久雨期王將軍不至》詩:「憶爾腰下鐵絲箭,射殺林中雪色鹿。」
〔賞清伊修竹〕《元和郡縣圖志》卷五:「伊水在(洛陽)縣東南十八里。」蘇軾《別子由三首兼別遲》(第二)詩:「水南卜築吾豈敢,試向伊川買修竹。」按《詩稿》卷三十六《雜題》(第二)詩:「莫笑花前白髮新,宣和人醉慶元春。何時道路平如砥,卻就清伊整幅巾。」與此詞意差同,皆是望復故都之作。
〔漢家宮殿句〕曹植《送應氏詩二首》(第一)詩:「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杜甫《諸將五首》(第三)詩:「洛陽宮殿化為烽。」
〔劫灰〕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三:「漢武帝鑿昆明池,極深,悉是灰墨,無復土。舉朝不解,以問東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曰:『試問西域人。』帝以朔不知,難以移問。至後漢明帝時,西域道人入來洛陽,時有憶方朔言者,乃試以武帝時灰墨問之。道人云:『經云:「天地大劫將盡,則劫燒。」此劫燒之餘也。』乃知朔言有旨。」
【輯評】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關中為古帝王州,凡策馬秦原者,黃葉漢宮,綠蕪秦苑,每有懷古蒼涼之慨。放翁感遺殿之消沉,思帝王之煊赫,尚結局如斯,區區一身榮辱,安足論耶?此調遊覽之詞凡五首,惟此首發思古之幽情,筆亦有俊爽氣。
又
混跡寄人間,夜夜畫樓銀燭。誰見五雲丹灶,養黃芽初熟。 春風歸從紫皇游,東海宴暘谷。進罷碧桃花賦,賜玉塵千斛。
【校】
此首雙照樓本、四部叢刊本均不載。
【箋注】
〔黃芽〕道家燒煉術語,喻銀鉛。漢魏伯陽《參同契》:「陰陽之始,玄含黃芽。」
〔紫皇〕見前《好事近》(風露九霄寒)「紫皇香案」注。
〔暘谷〕《書·堯典》:「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孔安國傳:「暘,明也。日出於谷而天下明,故稱暘谷。」
〔玉塵〕《太平廣記》卷四十引《玄怪錄·巴邛人》:「有巴邛人,家有橘園。因霜後,諸橘盡收,余有二大橘。剖開,每橘有二老叟,鬚眉皤然,肌體紅潤,皆相對象戲,身僅尺余,談笑自若。剖開後,亦不驚怖,但與決賭。賭訖,叟曰:『君輸我瀛洲玉塵九斛。』」《詩稿》卷十四《雪後尋梅偶得絕句十首》(第二)詩:「定知謫墮不容久,萬斛玉塵來聘歸。」自註:「橘中四叟博輸玉塵九斛。」
【編年】
上六詞皆作遊仙之語,當作於同時。或隱處山陰時作,姑列於此。
柳梢青
乙巳二月西興贈別
十載江湖,行歌沽酒,不到京華。底事翩然,長亭菸草,衰鬢風沙。 憑高目斷天涯,細雨外、樓台萬家。只恐明朝,一時不見,人共梅花。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乙巳〕淳熙十二年。
〔西興〕在浙江省蕭山縣西北。
【編年】
淳熙十二年作。務觀詞惟此明書甲子。
漁父
燈下讀玄真子漁歌因懷山陰故隱追擬
石帆山下雨空濛,三扇香新翠箬篷。苹葉綠,蓼花紅,回首功名一夢中。
又
晴山滴翠水挼藍,聚散漁舟兩復三。橫埭北,斷橋南,側起船篷便作帆。
又
鏡湖俯仰兩青天,萬頃玻瓈一葉船。拈棹舞,擁蓑眠,不作天仙作水仙。
又
湘湖煙雨長蓴絲,菰米新炊滑上匙。雲散後,月斜時,潮落舟橫醉不知。
又
長安拜免幾公卿,漁父橫眠醉未醒。煙艇小,釣車腥,遙指梅山一點青。
【校】
此五詞各本未收,據《詩稿》卷十九補。
【箋注】
〔玄真子〕《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六《張志和傳》:「張志和,字子同,婺州金華人。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著《玄真子》,亦以自號。顏真卿為湖州刺史,志和來謁。真卿以舟敝漏,請更之。志和曰:『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辯捷類如此。善圖山水,酒酣或擊鼓吹笛,舐筆輒成。嘗撰《漁歌》。憲宗圖真求其歌,不能致。」
〔漁歌〕張志和《漁歌》五首,見宋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一。
〔石帆山〕見前《感皇恩》(小閣倚秋空)「石帆山」注。
〔水仙〕唐袁郊《甘澤謠·陶峴》:「自製三舟,備極堅巧。一舟自載,一舟置賓,一舟貯飲饌。……逢奇遇興,則窮其景物,興盡而行。……吳越之士,號為水仙。」《詩稿》卷六十三《舟中作》詩:「煙波四萬八千頃,造物推排作水仙。」又卷七十六《書興》詩:「湖橋酒美能來醉,一棹何妨作水仙。」
〔湘湖〕《詩稿》卷十七《雨中排悶》詩自註:「湘湖在蕭山縣,蓴菜絕奇。」又卷十九《寒夜移疾》詩自註:「湘湖在蕭山縣,產蓴絕美。」
〔梅山〕見前《好事近》(揮手上西峰)「梅仙山」注。
【編年】
淳熙十四年冬作,時務觀在嚴州。
鵲橋仙
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 輕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斷洲煙雨。鏡湖元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感舊」。
〔一半〕均作「一一」。
〔官家〕均作「君恩」。
【箋注】
〔華燈三句〕《詩稿》卷二十五《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詩:「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築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艷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又卷十《宿魚梁驛五鼓起行有感》(第一)詩:「憶從南鄭客成都,身健官閒一事無。分騎霜天伐狐兔,張燈雪夜擲梟盧。」
〔酒徒〕《史記》卷九十七《酈生陸賈列傳》:「酈生嗔目案劍叱使者曰:『走,復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
〔占斷〕《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占斷,猶雲占盡或占住。」
〔鏡湖二句〕《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六《賀知章傳》:「天寶初,病,夢遊帝居。數日寤,乃請為道士,還鄉里。詔許之,以宅為千秋觀而居。又求周宮湖數頃為放生池,有詔賜鏡湖剡川一曲。」
【附錄】
徐《詞苑叢談》卷七陸放翁恃酒頹放一:。夕夢故人語曰:「我為蓮花博士,鏡湖新置官也。」陸遂賦《鵲橋仙》感舊詞云:「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輕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斷洲煙雨。鏡湖元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陸官臨安時,有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之句,傳入禁中,極為思陵稱賞。
張宗《詞林紀事》卷十一:按:趙章泉梅課:嘉泰壬戌九月,陸放翁夢一故人,相語曰:「我為蓮花博士,鏡湖新置官也。我去矣,君能暫為之乎?月得酒千壺,亦不惡也。」遂以詩紀之。菊莊芟去「趙章泉梅課」五字,竟作此詞本事,乃云:陸遂賦《鵲橋》感舊詞一闋,未免貽誤後人。又按《能改齋漫錄》,會稽鑑湖,今避廟諱,本謂鏡湖耳。王逸少云:「山陰路上行,如在鏡中游。」名始羲之,則知湖以如鏡得名,無可疑者。任昉《述異記》以為始軒轅氏鑄鏡湖旁,因得名。恐或不然。
【輯評】
楊慎《詞品》卷五:放翁詞纖麗處似淮海,雄慨處似東坡。其感舊《鵲橋仙》一首:「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 輕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斷洲煙雨。鏡湖元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英氣可掬,流落亦可惜矣。其「墜鞭京洛,解佩瀟湘。欲歸時,司空笑問,漸近處,丞相嗔狂」,真不減少游。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八:才子來蹤去跡,自然與人不同。陸務觀母夢秦少游而生,故名其字而字其名。初調官臨安,有詩云:「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傳入禁中,思陵稱賞,由是知名。韓平原嘗招致之,所作《南園》、《閱古泉》二記,時雖稱頌,而有規勸之意。故平原敗,得免於禍。恃酒頹放,自號放翁。一夕,夢故人相語曰:「我為蓮花博士,鏡湖新置官也。我去矣,君能暫為之乎?月得酒千壺,亦不惡也。」遂以詩記之曰:「白首歸修汗簡書,每因囊粟嘆侏儒。不知月紿千壺酒,得似蓮花博士無。」
先著、程洪《詞潔輯評》卷二:詞之初起,事不出於閨帷、時序,其後有贈送、有寫懷、有詠物,其途遂寬。即宋人亦各競所長,不主一轍。而今之治詞者,惟以鄙穢褻媟為極,抑何謬與。
厲鶚《南宋雜事詩》之六八:白首修書局正開,洞微能識我重來。一囊粟抵千壺酒,自有蓮花博士才。
江昱《松泉詩集》卷一《論詞十八首》之九:蓮花博士浣鉛華,風味蕭疏別一家。便使時時掉書袋,也勝康柳逐滛蛙。
許昂霄《詞綜偶評》:(「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感憤語妙,以蘊藉出之。結句翻用賀知章事,而感慨意即寓其中。
陳廷焯《詞則·別調集》卷二:怨壯語亦是安分語。
又
一竿風月,一蓑煙雨,家在釣台西住。賣魚生怕近城門,況肯到紅塵深處。 潮生理棹,潮平系纜,潮落浩歌歸去。時人錯把比嚴光,我自是無名漁父。
【校】
案此首《草堂詩餘新集》卷二誤作明無名氏詞。《古今別腸詞》卷二誤作楊繼盛詞。
【箋注】
〔釣台〕《輿地紀勝》卷八:「嚴子陵釣台。《元和郡縣誌》:『在桐廬縣西三十里,浙江北岸。』《通典》:『桐廬縣下有嚴子陵釣台。』又《圖經》云:『在桐廬縣。景祐初,范文正公建祠,東西二台。祠中繪子陵像,附以方干處士。』」《渭南文集》卷十七《煙艇記》:「予少而多病,自計不能效尺寸之用於斯世,蓋嘗慨然有江湖之思,而饑寒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則寄其趣於煙波洲島蒼茫杳靄之間,未嘗一日忘也。使加數年,男勝鋤犁,女任紡績,衣食粗足,然後得一葉之舟,伐荻釣魚而賣芰芡,入松陵,上嚴瀨,歷石門、沃洲,而還泊於玉笥之下,醉則散發扣舷為吳歌,顧不樂哉!」所記乃晚年心境。
〔嚴光〕《後漢書》卷八十三《嚴光傳》:「嚴光,字子陵,一名遵,會稽餘姚人也。少有高名,與光武同遊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名姓,隱身不見。帝思其賢,乃令以物色訪之。後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帝疑其光,乃備安車玄遣使聘之,三反而後至。……除為諫議大夫,不屈,乃耕於富春山。後人名其釣處為嚴陵瀨焉。」
【編年】
上二詞作於同時。第二首有「家在釣台西住」之句,或者嚴州作,姑列於此。
【輯評】
陳廷焯《詞則·大雅集》卷三:寓意。
沈雄《古今詞話·詞辨》上卷:《詞綜》載:「一竿風雪,一簑煙雨,家在釣台西住。賣魚生怕近城門,豈向紅塵深處。潮來解纜,潮平舉棹,潮落放歌歸去。旁人錯比做嚴光,自是無名漁父。」《梅苑》所載宋無名氏詞。疑放翁所作,而集中不載。細味卒章,真是高隱之筆。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當有所指。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首三句如題之量。「怕近城門」二句未必實有其事,而可見托想之高,憤世嫉俗者,每有此想。「潮生」三句描寫江海浮家之情事,句法累如貫珠。「無名漁父」四字尤妙,覺煙波釣徒之號,猶著色相也。《漁父》詞以張志和數首為最著,此作可奪席矣。
長相思
雲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雲水中。月明收釣筒。 頭未童,耳未聾,得酒猶能雙臉紅一。尊誰與同?
【箋注】
〔釣筒〕陸龜蒙《漁具詩序》:「緡而竿者,總謂之筌。筌之流,曰筒,曰車。」
〔頭未童〕韓愈《進學解》:「頭童齒豁。」
又
橋如虹,水如空一,葉飄然煙雨中。天教稱放翁。 側船篷,使江風,蟹舍參差漁市東。到時聞暮鍾。
【箋注】
〔稱放翁〕《宋史》本傳:「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詩稿》卷七《和范待制秋興》詩:「名姓已甘黃紙外,光陰全付綠尊中。門前剝啄誰相覓,賀我今年號放翁。」
〔蟹舍〕張志和《漁歌》:「松江蟹舍主人歡,菰飯蓴羹亦共餐。」
【輯評】
羅大經《鶴林玉露》甲編卷四:陸務觀,農師之孫,有詩名。壽皇嘗謂周益公曰:「今世詩人亦有如李太白者乎?」益公因薦務觀,由是擢用,賜出身為南宮舍人。嘗從范石湖辟入蜀,故其詩號《劍南集》,多豪麗語,言征伐恢復事。其《題俠客圖》云:「趙魏胡塵十丈黃,遺民膏血飽豺狼。功名不遣斯人了,無奈和戎白面郎。」壽皇讀之,為之太息。台評劾其恃酒頹放,因自號「放翁」。作詞云:「橋如虹,水如空,一葉飄然細雨中,天教稱放翁。」晚年為韓平原作《南園記》,除從官。楊誠齋寄詩云:「君居東浙我江西,鏡里新添幾縷絲。花落六回疏信息,月明千里兩相思。不應李杜翻鯨海,更羨夔龍集鳳池。道是樊川輕薄殺,猶將萬戶比千詩。」蓋切磋之意也。然《南園記》唯勉以忠獻之事業,無諛辭。晚年詩和平粹美,有中原承平時氣象,朱文公喜稱之。
又
面蒼然,鬢皤然,滿腹詩書不值錢。官閒常晝眠。 畫凌煙,上甘泉,自古功名屬少年。知心惟杜鵑。
【箋注】
〔畫凌煙〕見前《青玉案》(西風挾雨聲翻浪)「凌煙像」注。
〔上甘泉〕《漢書》卷八十七《揚雄傳》:「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祀甘泉、泰畤、汾陰、后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正月,從上甘泉。還奏《甘泉賦》以風。」
〔自古句〕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第七)詩:「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
又
暮山青,暮霞明,夢筆橋頭艇子橫。風吹酒醒。 看潮生,看潮平,小住西陵莫較程。蓴絲初可烹。
【箋注】
〔夢筆橋〕《文集》卷四十三《入蜀記》:「至蕭山縣,憩夢筆驛。驛在覺苑寺旁,世傳寺乃江文通舊居也。」《嘉泰會稽志》卷四:「蕭山縣有夢筆驛,在縣東北百三十步。」橋當在驛旁。
〔西陵〕即西興,見前《柳梢青》(十載江湖)「西興」注。
又
悟浮生,厭浮名,回視千鍾一發輕。從今心太平。 愛松聲,愛泉聲,寫向孤桐誰解聽。空江秋月明。
【箋注】
〔千鍾〕見前《破陣子》(仕至千鍾良易)「千鍾」注。
〔心太平〕見前《破陣子》(看破空花塵世)「身閒心太平」注。
〔孤桐〕謂琴。
【編年】
明倪濤《六藝之一錄》卷三百九十二,有務觀自書此《長相思》詞五闋,末署「淳熙戊申八月下浣笠澤陸游書」。淳熙戊申即淳熙十五年,時務觀嚴州任滿,已於七月十日返抵山陰。
鷓鴣天
杖屨尋春苦未遲,洛城櫻筍正當時。三千界外歸初到,五百年前事總知。 吹玉笛,渡清伊,相逢休問姓名誰。小車處士深衣叟,曾是天津共賦詩。
【箋注】
〔櫻筍〕《歲時廣記》卷二:「《唐輦下歲時記》:『四月十五日,自堂廚至百司廚,通謂之櫻筍廚。』又韓偓《櫻桃》詩注云:『秦中以三月為櫻筍時。』陳後山詩云:『春事無多櫻筍來。』又古詞云:『水竹舊院落,櫻筍新蔬果。(案:此周邦彥《浣溪沙慢》句也。)』」
〔三千界〕佛家以為人所住世界,合小世界一千則為小千世界,合小千世界一千則為中千世界,合中千世界一千則為大千世界,總稱三千世界,亦稱三千大千世界。見《智度論》及《俱舍論》。
〔五百年前句〕《搜神記》卷一:「薊子訓,不知所從來。東漢時,到洛陽,見公卿數十處,皆持斗酒片脯候之,曰:『遠來無所有,示致微意。』坐上數百人,飲啖終日不盡。去後,皆見白雲起,從旦至暮。時有百歲公說:小兒時見訓賣藥會稽市,顏色如此。訓不樂住洛,遂遁去。正始中,有人於長安東霸城,見與一老公共摩挲銅人,相謂曰:『適見鑄此,已近五百歲矣。』見者呼之曰:『薊先生少住。』並行應之。視若遲徐,而走馬不及。」
〔小車二句〕《宋史》卷四百二十七《邵雍傳》:「出則乘小車,一人挽之,惟意所適。」宋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錄》卷十八:「(司馬光)一日登崇德閣,約康節(邵雍)久未至,有詩曰:『淡日濃雲合復開,碧伊清洛遠縈迴。林間高閣望已久,花外小車猶未來。』康節和云:『君家樑上年時燕,過社今年尚未回。謂罰誤君凝佇久,萬花深處小車來。』」又卷十九:「司馬溫公依《禮記》作深衣,冠簪幅巾縉帶,每出朝服乘馬,用皮匣貯深衣隨其後,入獨樂園則衣之。」天津橋,在洛陽縣西南洛水之上。邵雍宅於橋南,有水竹花木之勝。
【編年】
淳熙十五年冬,務觀除軍器少監,入都。十六年二月,光宗即位,除朝議大夫禮部郎中。此詞皆用洛城故實,或即作於是年春。
南鄉子
早歲入皇州,罇酒相逢盡勝流。三十年來真一夢,堪愁,客路蕭蕭兩鬢秋。 蓬嶠偶重遊,不待人嘲我自羞。看鏡倚樓俱已矣,扁舟,月笛煙蓑萬事休。
【箋注】
〔早歲句〕《詩稿》卷十五《燈籠》詩:「我年十六游名場。」又卷五十二《武林》詩自註:「紹興癸亥,予年十九,以試南省來臨安。」
〔蓬嶠〕謂學士院。
〔看鏡倚樓〕杜甫《江上》詩:「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
【編年】
淳熙十六年七月,務觀以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詞雲「蓬嶠偶重遊」,當作於此時。上距紹興三十二年務觀為樞密院編修官兼編類聖政所檢討官已三十五年,故又有「三十年來真一夢」之語。
謝池春
壯歲從戎,曾是氣吞殘虜。陣雲高、狼煙夜舉。朱顏青鬢,擁雕戈西戍。笑儒冠自來多誤。 功名夢斷,卻泛扁舟吳楚。漫悲歌、傷懷弔古。煙波無際,望秦關何處?嘆流年又成虛度!
【校】
〔狼煙〕均作「狼烽」。
【箋注】
〔狼煙〕唐段成式《酉陽雜俎·毛篇·狼》:「狼糞煙直上,烽火用之。」宋錢易《南部新書》辛:「凡邊疆放火號,常用狼糞燒之以為煙。煙氣直上,雖冽風吹之不斜,烽火常用此,故為候,曰狼煙也。」
〔笑儒冠句〕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詩:「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又
賀監湖邊,初系放翁歸櫂。小園林、時時醉倒。春眠驚起,聽啼鶯催曉。嘆功名誤人堪笑。 朱橋翠徑,不許京塵飛到。掛朝衣、東歸欠早。連宵風雨,卷殘紅如掃。恨樽前送春人老。
【校】
〔櫂〕均作「棹」。
【箋注】
〔賀監湖〕即鏡湖。唐玄宗曾以鏡湖一曲賜賀知章,故有此稱。見前《鵲橋仙》(華燈縱博)「鏡湖二句」注。
〔春眠二句〕孟浩然《春曉》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掛朝衣〕《南史》卷七十六《陶弘景傳》:「永明十年,脫朝服掛神虎門,上表辭祿。」
又
七十衰翁,不減少年豪氣。似天山、淒涼病驥。銅駝荊棘,灑臨風清淚。甚情懷伴人兒戲。 如今何幸,作個故溪歸計。鶴飛來、晴嵐暖翠。玉壺春酒,約群仙同醉。洞天寒露桃開未?
【校】
〔仙〕四部叢刊本誤作「倦」。
【箋注】
〔似天山句〕《詩稿》卷三十五《雨夜讀書》(第二)詩:「君看病驥瘦露骨,不思仗下思天山。」
〔銅駝荊棘〕見前《洞庭春色》(壯歲文章)「棘暗銅駝」注。
〔兒戲〕《史記》卷五十七《絳侯世家》:「文帝曰:『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
【編年】
上三詞當作於同時。末首有「七十衰翁」之語,當七十前後之作。紹熙五年,務觀七十歲,故暫列於此。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前半「眇矣愁予」,後半「嗒焉喪我」。
斷句
飛上錦裀紅縐。
【編年】
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乙集:「(務觀)官已階中大夫,遂致其仕,誓不復出。韓侂胄固欲其出,落致仕,除次對,公勉為之出。韓喜陸附己,至出所愛四夫人,擘阮琴起舞,索公為詞,有『飛上錦裀紅縐』之語。又命公酌青衣泉。旁有唐開成道士題名。韓求陸記,記極精古,且以坐客皆不能盡一瓢,惟游盡勺。且謂掛冠復出,不惟有愧於斯泉,且有愧於開成道士雲。」案務觀《閱古泉記》(見《逸稿》卷上)文末署「嘉泰三年四月乙巳山陰陸遊記」。詞當亦是年春作。
【輯評】
吳衡照《蓮子居詞話》卷一:詞不全而並亡調名者,唐杜牧「正銷魂梧桐又移翠陰」,吳越王錢俶「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行即玉樓雲雨隔」,南唐潘佑「樓上春寒花四面,桃李不須夸爛漫,已失了東風一半」,宋陸游「飛上錦裀紅縐」,王安石妻吳國夫人「待得明年重把酒,攜手,那知無雨又無風」。
趙昱《南宋雜事詩》之四八:掖垣清職棄如遺,片石休嗟瘞草時。不敵四夫人擘阮,錦裀如縐索新詞。
不編年
鷓鴣天
梳發金盤剩一窩,畫眉鸞鏡暈雙蛾。人間何處無春到,只有伊家獨占多。 微步處,奈嬌何,春衫初換麴塵羅。東鄰鬥草歸來晚,忘卻新傳《子夜歌》。
【箋注】
〔微步〕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麴塵羅〕《周禮·天官·內司服》鄭玄註:「鞠衣,黃桑服也,色如鞠塵,象桑葉始生。」牛嶠《柳枝詞》:「舞裙新染麴塵羅。」
〔鬥草〕《荊楚歲時記》:「五月五日,四民並踏百草,又有鬥百草之戲。」晏殊《破陣子》詞:「巧笑東鄰女伴,採桑徑里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鬥草贏,笑從雙臉生。」
〔子夜歌〕《樂府詩集》卷四十四:「《唐書·樂志》曰:『《子夜歌》者,晉曲也。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樂府解題》曰:『後人更為四時行樂之詞,謂之《子夜四時歌》,又有《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變歌》,皆曲之變也。』」
【輯評】
賀裳《皺水軒詞筌》:《鷓鴣天》最多佳辭,《草堂》所載,無一善者。如陸放翁「東鄰鬥草歸來晚,忘卻新傳子夜歌」,趙德麟「須知月色撩人眼,數夜春寒不下階」,姜白石元夕不出「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鄰娃笑語歸」,駸駸有詩人之致,選不之及,何也?向伯恭詠鞦韆曰:「霞衣輕舉疑奔月,寶髻傾若墜樓。」追琢工致,絕似楊、劉詩體。宋詞多佳,而詩不逮者,亦其力有所分也。
按以下諸詞,作年皆莫考,無可系屬,故並列於此。序次悉依本集。
朝中措 梅
幽姿不入少年場,無語只淒涼。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 江頭月底,新詩舊夢,孤恨清香。任是春風不管,也曾先識東皇。
【校】
四部叢刊本調下無題。
【箋注】
〔東皇〕《尚書緯》:「春為東皇,又為青帝。」
【輯評】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卷十三:全是借梅寫照,前疊妙無可贊。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詠物至詞,更難於詩。即「昭君不慣風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亦費解。放翁「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全首比興,乃更遒逸。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首二句詠花而見本意,余皆借梅自喻,飄零孤恨,其冷淡絕似寒梅。但梅花雖未逮穠春,而東皇先識,勝於百花,僅有江上芙蓉,一生未見春風者。放翁受知於孝宗,褒其多聞力學,授樞密院編修。雖出知外州,書生遭際,勝於槁項牖下多矣。故其結句自傷亦自慰也。
又
冬冬儺鼓餞流年,燭焰動金船。彩燕難尋前夢,酥花空點春妍。 文園謝病,蘭成久旅,回首悽然。明月梅山笛夜,和風禹廟鶯天。
【箋注】
〔儺鼓〕《呂氏春秋·季冬》:「命有司大儺。」漢高誘註:「大儺,逐盡陰氣為陽導也。今人歲臘前一日,擊鼓驅疫,謂之逐除是也。」
〔金船〕見前《漢宮春》(浪跡人間)「金船」注。
〔彩燕〕《荊楚歲時記》:「立春之日,悉剪彩為燕戴之,帖宜春二字。」冷朝陽《立春》詩:「彩燕表年春。」
〔酥花〕《歲時廣記》卷八引《復雅歌詞》:「熙寧八年乙卯,楊繪在翰林,十二月立春日,肆筵設滴酥花。」
〔文園〕漢司馬相如拜為孝文園令,後病免,家居茂陵。見《史記·司馬相如傳》。杜甫《贈李秘書別三十韻》詩:「文園多病後。」
〔蘭成〕庾信小字。庾信自南入北,被西魏留仕不返,常有鄉關之思,作《哀江南賦》。見《北史·庾信傳》。
〔梅山〕見前《好事近》(揮袖上西峰)「梅仙山」注。
〔禹廟〕《輿地紀勝》卷十:「禹廟,在會稽東南十二里。」《詩稿》卷三十三《病後往來湖山間戲書》詩自註:「禹祠,在吾廬東南十餘里。」又卷一《上巳臨川道中》詩:「紅蕖綠芰梅山下,白塔朱樓禹廟邊。」
秋波媚
曾散天花蕊珠宮,一念墮塵中。鉛華洗盡,珠璣不御,道骨仙風。 東遊我醉騎鯨去,君駕素鸞從。垂虹看月,天台採藥,更與誰同?
【箋注】
〔曾散天花〕《維摩詰經·問疾品》:「維摩詰以身疾,廣為說法。佛告文殊師利:『汝詣問疾。』時維摩室中有一天女,見諸天人聞所說法,便現其身,即以天花散諸菩薩大弟子上。花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天女曰:『結習未盡,故花著身。』」
〔蕊珠宮〕見前《烏夜啼》(我校丹台玉字)「蕊殿」注。
〔一念墮塵中〕陳鴻《長恨歌傳》:「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詩稿》卷六十一《夢中作》詩:「華山敷水本閒人,一念無端墮世塵。」
〔鉛華洗盡〕曹植《洛神賦》:「芳澤無加,鉛華不御。」周邦彥《花犯》詞:「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
〔道骨仙風〕李白《大鵬賦序》:「余昔於江陵,見天台司馬子微,謂余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
〔騎鯨〕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若逢李白騎鯨魚。」
〔垂虹看月〕范成大《吳郡志》卷十七:「利往橋,即吳江長橋也。慶曆八年,縣尉王廷堅所建,有亭曰垂虹,而世並以名橋。《續圖經》云:『東西千餘尺,前臨太湖、洞庭三山,橫跨松江。行者晃漾天光水色中,海內絕景,唯游者自知之,不可以筆舌形容也。』垂虹亭,兵火後復創。亭前樂軒,已不復立。」《詩稿》卷五《月夕》詩:「我昔隱天台,夜半游句曲。弄月過垂虹,萬頃一片玉。」
〔天台採藥〕天台山,在浙江省天台縣北。蘇軾《秀州報本禪院鄉僧文長老方丈》詩:「明年採藥天台去,更欲題詩滿浙東。」《詩稿》卷八《天台院有小閣下臨官道予為名曰玉霄》詩自註:「予所領崇道觀,蓋在天台山中玉霄峰下。」又卷七十六《幽居記今昔事十首以詩書從宿好林園無俗情為韻》(第三)詩:「我昔揮短楫,終年釣吳松。亦嘗攜長鑱,採藥玉霄峰。」
採桑子
寶釵樓上妝梳晚,懶上鞦韆,閒撥沉煙,金縷衣寬睡髻偏。 鱗鴻不寄遼東信,又是經年,彈淚花前,愁入春風十四弦。
【箋注】
〔寶釵樓〕《詩稿》卷十三《對酒》詩自註:「寶釵樓,咸陽旗亭也。」按此處泛指妓樓。
〔沉煙〕沉水香,見前《太平時》(竹里房櫳一徑深)「海南沉」注。
〔金縷衣〕杜牧《杜秋娘詩》自註:「『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李錡長唱此辭。」
〔睡髻偏〕白居易《長恨歌》:「雲髻半偏新睡覺。」
〔鱗鴻句〕鱗鴻,魚雁也。遼東,泛指邊地。白居易《閨婦》詩:「遼陽春盡無消息,夜合花前日又西。」
〔十四弦〕《宋史》卷一百三十一《樂志六》:「下宮調又有中管倍五者,有曰羌笛、孤笛,曰雙韻、十四弦,以意裁聲,不合正律。」宋高觀國《南鄉子》詞「賦十四弦」:「直柱倚冰弦,曾見胡兒馬上彈。卻笑琵琶風韻古,濺濺,想像湘妃水一簾。 塞恨曲中傳,兩折琴絲費玉纖。不似江南風月好,厭厭,拍手齊看舞袖邊。」
【輯評】
許昂霄《詞綜偶評》:體格仿佛《花間》,但味較薄耳。南宋小令佳者,大抵皆然。
陳廷焯《詞則·大雅集》卷三:放翁詞疾在一瀉無餘,似此婉雅閒麗而不可多得也。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放翁詞多放筆為直干。此詞獨頓挫含蓄,從彼美一面著想,不涉歡愁跡象,而含淒無限,結句尤餘韻悠然,集中所稀有也。
卜算子 詠梅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箋注】
〔零落二句〕《詩稿》卷四《言懷》詩:「蘭碎作香塵,竹裂成真紋,炎火熾崑岡,美玉不受焚。」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四:想見勁節。
潘游龍《古今詩餘醉》卷十三:末二句大為梅譽。
錢允治《類編箋釋續選草堂詩餘》卷上:言梅雖零落,而香不替如初,豈群芳所能妒乎?
沁園春
一別秦樓,轉眼新春,又近放燈。憶盈盈倩笑,纖纖柔握;玉香花語,雪暖酥凝。念遠愁腸,傷春病思,自怪平生殊未曾。君知否?漸香消蜀錦,淚漬吳綾。 難求系日長繩,況倦客飄零少舊朋。但江郊雁起,漁村笛怨;寒委燼,孤硯生冰。水繞山圍,煙昏雲慘,縱有高台常怯登。消魂處,是魚箋不到,蘭夢無憑。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別恨」。
【箋注】
〔秦樓〕秦樓楚館,皆謂妓院。
〔放燈〕宋趙令畤《侯鯖錄》:「京師上元舊例,放燈三夕。」
〔倩笑〕《詩經·衛風·碩人》:「巧笑倩兮。」
〔柔握〕陶淵明《閒情賦》:「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於柔握。」
〔蜀錦〕元費著《蜀錦譜》:「蜀以錦擅名天下,故城名以錦官,江名以濯錦。而《蜀都賦》云:『貝錦斐成,濯色江波。』《游蜀記》云:『成都有九璧村,出美錦,歲充貢。』渡江以後,外攘之務,十倍承平。建炎三年,都大茶馬司始織造錦綾被褥,折支黎州等處馬價。」
〔吳綾〕《新唐書》卷四十一《地理志》:「明州餘姚郡,土貢吳綾。」
〔魚箋〕宋蘇易簡《文房四譜》卷四:「(蜀人)又以細布,先以麵漿膠令勁挺,隱出其文者,謂之魚子箋,又謂之羅箋,今剡溪亦有焉。」羊士諤《寄江陵韓少尹》詩:「蜀國魚箋數行字,憶君秋夢過南塘。」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五:雪曰「香」,玉曰「暖」,啜腴搴芳。押「曾」字妙。
憶秦娥
玉花驄,晚街金轡聲璁瓏。聲璁瓏。閒欹烏帽,又過城東。 富春巷陌花重重,千金沽酒酬春風。酬春風。笙歌圍里,錦繡叢中。
【校】
〔憶秦娥〕汲古閣本作《秦樓月》。
【箋注】
〔玉花驄〕駿馬名。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詩:「先帝御馬玉花驄。」
〔金轡〕杜甫《送從弟亞赴河西判官》詩:「快馬金纏轡。」
〔璁瓏〕貫休《馬上作》詩:「柳岸花堤夕照紅,風清襟袖轡璁瓏。」
〔烏帽〕《隋書》卷十二《禮儀七》:「帽,古野人之服也。案宋齊之間,天子宴私,著白高帽,士庶以烏。」宋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錄》卷十九:「始為隱者之服,烏帽絛褐,見卿相不易也。」
月上海棠
蘭房繡戶厭厭病,嘆春酲和悶甚時醒?燕子空歸,幾曾傳玉關邊信。傷心處,獨展團窠瑞錦。 熏籠消歇沉煙冷,淚痕深,展轉看花影。漫擁余香,怎禁他峭寒孤枕!西窗曉,幾聲銀瓶玉井。
【箋注】
〔玉關〕玉門關,在今甘肅省玉門縣東。此處泛指邊地。
〔團窠瑞錦〕錦名。《詩稿》卷三十二《齋中雜題》(第一)詩:「閒將西蜀團窠錦,自背南唐落墨花。」
〔熏籠〕熏爐覆籠,用以熏衣。白居易《薔薇》詩:「熏籠斜搭繡衣裳。」
〔銀瓶〕汲水器。白居易《井底引銀瓶》詩:「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絕。」
烏夜啼
金鴨余香尚暖,綠窗斜日偏明。蘭膏香染雲鬟膩,釵墜滑無聲。 冷落鞦韆伴侶,闌珊打馬心情。繡屏驚斷瀟湘夢,花外一聲鶯。
【校】
〔釵墜〕宋趙聞禮《陽春白雪》卷三作「釵溜」。
【箋注】
〔金鴨〕見前《滿江紅》(危堞朱欄)「金鴨」注。
〔蘭膏〕《楚辭·招魂》:「蘭膏明燭,華容備些。」漢王逸註:「蘭膏,以蘭香煉膏也。」
〔釵墜滑無聲〕李賀《美人梳頭歌》:「一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
〔打馬〕宋時閨房戲具。李清照《打馬圖經自序》:「按打馬世有二種:一種一將十馬者,謂之關西馬;一種無將二十馬者,謂之依經馬。流傳既久,各有圖經凡例可考,行移賞罰,互有同異。又宣和間人取二種馬,參雜加減,大約交加僥倖,古意盡矣,所謂宣和馬是也。」
【輯評】
張德瀛《詞征》卷五:陸放翁《烏夜啼》詞「闌珊打馬心情」。打馬世有二種,一種一將十馬,謂之關西馬。一種無將二十四馬者,謂之依經馬。宣和間人取二種馬參雜加減,又謂之宣和馬。李易安《打馬賦》及所著《圖經》,言其情狀甚悉。(圖中所列蓋依經馬。)南宋時此風尤盛。至明中葉,遂有走馬之戲,其制略與宋異,今俱廢矣。
真珠簾
山村水館參差路,感羈游、正似殘春風絮。掠地穿簾,知是竟歸何處?鏡里新霜空自憫,問幾時鸞台鰲署?遲暮,謾憑高懷遠,書空獨語。 自古儒冠多誤,悔當年、早不扁舟歸去。醉下白洲,看夕陽鷗鷺。菰菜鱸魚都棄了,只換得青衫塵土。休顧,早收身江上,一蓑煙雨。
【校】
《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調下題作「羈游有感」。
〔掠地〕《絕妙詞選》下有「復」字。
〔知是〕《絕妙詞選》作「必」。
〔懷遠〕《絕妙詞選》作「佇立」。
〔自古〕《絕妙詞選》作「自昔」。
〔扁舟〕《絕妙詞選》作「抽身」。
〔菰菜〕《絕妙詞選》作「蓴菜」。
〔收身〕《絕妙詞選》作「扁舟」。
【箋注】
〔鸞台〕見前《感皇恩》(春色到人間)「鳳閣鸞台」注。
〔鰲署〕見前《驀山溪》(元戎十乘)「鰲禁」注。
〔書空〕《晉書》卷七十七《殷浩傳》:「浩雖被黜放,口無怨言,夷神委命,談詠不輟,雖家人不見其有流放之戚。但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
〔儒冠多誤〕見前《謝池春》(壯歲從戎)「笑儒冠句」注。
〔菰菜鱸魚〕見前《雙頭蓮》(華鬢星星)「膾美二句」注。
〔一蓑煙雨〕宋俞成《螢雪叢說》卷上:「騷人於漁父則曰『一蓑煙雨』,於農夫則曰『一犁春雨』,於舟子則曰『一篙春水』,皆曲盡形容之妙也。」蘇軾《定風波》詞:「一蓑煙雨任平生。」
【輯評】
陳廷焯《詞則·放歌集》卷二:懷鄉戀闕有杜陵之忠愛,惜少稼軒之魄力耳。數語於放浪中見沉鬱,自是高境。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通首大意不過言羈旅無聊,亟思歸去耳。以放翁之才氣,不難奮筆疾書,乃上闋以身世托諸風絮,下闋「洲」三句以隱居之絕好風景,設想在抗塵走俗之前,復歸到一簑煙雨,知詞境之頓挫勝於率直也。
安公子
風雨初經社,子規聲里春光謝。最是無情,零落盡薔薇一架。況我今年,憔悴幽窗下。人盡怪詩酒消聲價。向藥爐經卷,忘卻鶯窗柳榭。 萬事收心也,粉痕猶在香羅帕。恨月愁花,爭信道如今都罷。空憶前身,便面章台馬。因自來禁得心腸怕。縱遇歌逢酒,但說京都舊話。
【箋注】
〔社〕《月令廣義》:「立春後五戊為春社。」
〔藥爐經卷〕蘇軾《朝雲詩》:「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
〔便面章台馬〕《漢書》卷七十六《張敞傳》:「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台街,使御史驅,自以便面拊馬。」顏師古註:「便面,所以障面,蓋扇之類也。」
〔禁得心腸怕〕《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二:「禁得,此亦牽纏義。意言從前為鍾情之事牽纏得可怕,如今萬事收心,在歌酒場中,不敢新生鍾情之事,但說鍾情舊話以支吾一下耳。」
桃源憶故人 題華山圖
中原當日三川震,關輔回頭煨燼。淚盡兩河征鎮,日望中興運。 秋風霜滿青青鬢,老卻新豐英俊。雲外華山千仞,依舊無人問。
【校】
汲古閣本調下無題。
【箋注】
〔華山圖〕《詩稿》卷七十二《秋思》(第三)詩:「一篇舊草《天台賦》,六幅新傳太華圖。」
〔三川震〕《國語·周語上》:「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漢韋昭註:「三川,涇、渭、洛,出於岐山也。震,動也。地震,故三川亦動也。」
〔關輔〕關,關中也。潘岳《關中記》:「東自函關,西至隴關,二關之間,謂之關中。」輔,三輔也。《漢書》卷五《景帝紀》:「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共治長安城中,是為三輔。」
〔兩河〕謂黃河南北。
〔征鎮〕漢、魏有東、南、西、北四征將軍及四鎮將軍,置以當方面之任,合稱征鎮。
〔中興〕《毛詩·大雅·烝民序》:「任賢使能,周室中興焉。」《宋書》卷八十五《王景文傳》:「乃遇中興之運。」
〔新豐英俊〕《新唐書》卷九十八《馬周傳》:「舍新豐逆旅,主人不之顧。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眾異之。至長安,舍中郎將常何家。貞觀五年,詔百官言得失。何武人,不涉學。周為條二十餘事,皆當世所切。太宗怪問何。何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教臣言之。客,忠孝人也。』帝即召之。間未至,遣使者四輩敦趣。及謁見,與語,帝大悅,詔直門下省。明年,拜監察御史。」《詩稿》卷三十七《太息》(第四)詩:「關輔堂堂墮虜塵,渭城杜曲又逢春。安知今日新豐市,不有悠然獨酌人?」
〔雲外二句〕《詩稿》卷二十五《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第二)詩:「三萬里河東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
極相思
江頭疏雨輕煙,寒食落花天。翻紅墜素,殘霞暗錦,一段悽然。 惆悵東君堪恨處,也不念、冷落樽前。那堪更看,漫空相趁,柳絮榆錢。
【箋注】
〔東君〕春神。
〔相趁〕何承天《纂文》:「關西以逐物為趁。」
一叢花
樽前凝佇漫魂迷,猶恨負幽期。從來不慣傷春淚,為伊後、滴滿羅衣。那堪更是,吹簫池館,青子綠陰時。 迴廊簾影晝參差,偏共睡相宜。朝雲夢斷知何處?倩雙燕、說與相思。從今判了,十分憔悴,圖要個人知。
【箋注】
〔凝佇〕《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五:「佇為有所企待之義,與凝字合成一辭,仍為發怔或出神之義。」
〔青子綠陰時〕杜牧《嘆花》詩:「自是尋春去校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朝雲〕見前《玉蝴蝶》(倦客平生行處)「宋玉高唐」注。
〔個人〕《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個人,那人也。」
【輯評】
賀裳《皺水軒詞筌》:詞家用意極淺,然愈翻則愈妙。如周清真《滿路花》後半云:「愁如春後絮,來相接。知他那裡,爭信人心切。除共天公說。不成也,還似伊無個分別。」酷盡無聊賴之致。至陸放翁《一叢花》則云:「從今判了,十分憔悴,圖要個人知。」其情加切矣。至孫夫人《風中柳》則更云:「別離情緒,待歸來都告。怕傷郎,又還休道。」則又進一層。然總此一意也,正如剝蕉者,轉入轉深耳。
又
仙姝天上自無雙。玉面翠蛾長。黃庭讀罷心如水,閉朱戶、愁近絲簧。窗明几淨,閒臨唐帖,深炷寶奩香。 人間無藥駐流光。風雨又催涼。相逢共話清都舊,嘆塵劫、生死茫茫。何如伴我,綠蓑青篛,秋晚釣瀟湘。
【箋注】
〔黃庭〕見前《鷓鴣天》(家住蒼煙落照間)「黃庭」注。
〔清都〕《列子·周穆王》:「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
〔綠蓑青篛〕張志和《漁歌》:「青篛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隔浦蓮近拍
飛花如趁燕子,直度簾櫳里。帳掩香雲暖,金籠鸚鵡驚起。凝恨慵梳洗。妝檯畔,蘸粉纖纖指,寶釵墜。 才醒又困,懨懨中酒滋味。牆頭柳暗,過盡一年春事。罨畫高樓怕獨倚,千里孤舟,何處煙水。
【箋注】
〔中酒〕《漢書·樊噲傳》:「項羽既饗軍士,中酒。」顏師古註:「飲酒之中也,不醉不醒,故謂之中。」
〔罨畫〕彩畫也。宋高似孫《緯略》卷七《罨畫》:「《墨客揮犀》曰:『罨畫,今之生色也。』余嘗謂五采彰施於五服,此固生色之始也。秦韜玉詩:『花明驛路胭脂暖,山入江亭罨畫開。』盧贊元詩:『花外小樓雲罨畫,杏波晴葉退微紅。』李商隱愛義興罨畫溪者,亦以其如畫也。」
又
騎鯨雲路倒景。醉面風吹醒。笑把浮丘袂,寥然非復塵境。震澤秋萬頃。煙霏散,水面飛金鏡,露華冷。 湘妃睡起,鬟傾釵墜慵整。臨江舞處,零亂塞鴻清影。河漢橫斜夜漏永,人靜,吹簫同過緱嶺。
【校】
〔過緱嶺〕四部叢刊作「遇緱嶺」。
【箋注】
〔浮丘〕漢劉向《列仙傳》卷上:「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凰鳴。游伊洛之間,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餘年後,求之于山上,見柏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巔。』至時果乘白鶴,駐山頭。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亦立祠於緱氏山下,及嵩高首焉。」郭璞《遊仙詩》:「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詩稿》卷十九詩題《小齋壁間張王子喬梅子真李八百許旌陽及近時得道諸仙像每焚香對之……》。
〔震澤〕《書·禹貢》:「震澤底定。」漢孔安國註:「震澤,吳南太湖名。」
〔水面飛金鏡〕李白《渡荊門》詩:「月下飛天鏡。」
〔湘妃〕漢劉向《列女傳》卷一:「有虞二妃者,帝堯之二女也。長娥皇,次女英。……四岳薦之(謂舜)於堯,堯乃妻以二女。……舜既嗣位,升為天子,娥皇為後,女英為妃。……舜陟方死於蒼梧,號曰重華。二妃死於江湘之間,俗謂之湘君。」
〔吹簫句〕見上「浮丘」注。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十一:似陸天池《良宵杳》一曲。
沈雄《古今詞話·詞辨》下卷:(《隔浦蓮》)《樂府解題》曰:「大石調曲,一作有近拍二字,方千里、陸放翁俱有和詞,結用二字藏韻,如放翁雲『人靜,吹簫同過緱嶺』意。」
昭君怨
晝永蟬聲庭院,人倦懶搖團扇。小景寫瀟湘,自生涼。 簾外蹴花雙燕,簾下有人同見。寶篆拆宮黃,炷薰香。
【箋注】
〔小景寫瀟湘〕宋沈括《夢溪筆談》卷十七:「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
〔蹴花雙燕〕杜甫《城西陂泛舟》詩:「燕蹴飛花落舞筵。」
〔寶篆〕《香譜》卷下:「香篆,鏤木以為之,以范香塵為篆文。」秦觀《海棠春》詞:「寶篆沉煙裊。」
醉落魄
江湖醉客,投杯起舞遺烏幘。三更冷翠沾衣濕。裊裊菱歌,催落半川月。 空花昨夢休尋覓,雲台麟閣俱陳跡。元來只有閒難得。青史功名,天卻無心惜。
【校】
〔催落〕汲古閣本作「吹落」。
【箋注】
〔冷翠沾衣濕〕王維《山中》詩:「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空花〕見前《破陣子》(看破空花塵世)「空花」注。
〔雲台〕《後漢書》卷二十二《馬武傳論》:「永平中,顯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台。」
〔麟閣〕見前《洞庭春色》(壯歲文章)「圖像麒麟」注。
【輯評】
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詞統》卷八:(「元來」三句)嗚呼!其無聊至矣。
上西樓 一名相見歡
江頭綠暗紅稀,燕交飛。忽到當年行處,恨依依。 灑清淚,嘆人事,與心違。滿酌玉壺花露,送春歸。
【校】
汲古閣本調下無注。
〔嘆〕四部叢刊本誤作「歡」。
【箋注】
〔綠暗紅稀〕韓琮《暮春送客》詩:「綠暗紅稀出鳳城。」
〔花露〕宋王楙《野客叢書》卷十七:「真州郡齋,舊有酒名,謂之花露。」《詩稿》卷六十七《林間書意》(第一)詩:「紅螺杯小傾花露。」
真珠簾
燈前月下嬉遊處,向笙歌錦繡叢中相遇。彼此知名,才見便論心素。淺黛嬌蟬風調別,最動人、時時偷顧。歸去,想閒窗深院,調弦促柱。 樂府初翻新譜。漫裁紅點翠,閒題金縷。燕子入簾時,又一番春暮。側帽燕脂坡下過,料也記、前年崔護。休訴,待從今須與,好花為主。
【箋注】
〔心素〕《漢書》卷五十一《鄒陽傳》:「披心腹,見情素。」
〔調弦促柱〕謝靈運《燕歌行》詩:「辟窗開幌弄秦箏,調弦促柱多哀聲。」
〔金縷〕杜牧《杜秋娘詩》:「秋持玉斝醉,與唱《金縷衣》。」
〔側帽〕《北史》卷六十一《獨孤信傳》:「信美風度,在秦州,嘗因獵日暮,馳馬入城,其帽微側。詰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側帽焉。」
〔燕脂坡〕蘇軾《百步洪》詩:「不學長安閭里俠,貂裘夜走胭脂坡。」明李濂《汴京遺蹟志》:「胭脂坡在開封府城西北,朝暮斜暉照之如胭脂,俗呼為紅沙岡。」
〔前年崔護〕《本事詩·情感》:「博陵崔護,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人以杯水至,開門,設床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及來歲清明日,徑往尋之,門牆如故,而已鎖扃之。因題詩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數日,偶至都城南,復往尋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邪?吾女歸,見左扉有字,讀之,遂絕食數日而死。得非君殺之耶!』崔亦感慟,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矣。父大喜,遂以女歸之。」(節)
風流子 一名內家嬌
佳人多命薄,初心慕德耀嫁梁鴻。記綠窗睡起,靜吟閒詠,句翻離合,格變玲瓏。更乘興素紈留戲墨,纖玉撫孤桐。蟾滴夜寒,水浮微凍;鳳箋春麗,花砑輕紅。 人生誰能料,堪悲處,身落柳陌花叢。空羨畫堂鸚鵡,深閉金籠。向寶鏡鸞釵,臨妝常晚;繡茵牙版,催舞還慵。腸斷市橋月笛,燈院霜鍾。
【校】
汲古閣本調下無注。
【箋注】
〔佳人多命薄〕歐陽修《再和明妃曲》:「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德耀嫁梁鴻〕《後漢書》卷八十三《梁鴻傳》:「同縣孟氏有女,狀肥丑而黑,力舉石臼,擇對不嫁,至年三十。父母問其故。女曰:『欲得賢如梁伯鸞者。』鴻聞而聘之。……字之曰德曜孟光。」曜耀通。
〔離合〕梁劉勰《文心雕龍·明詩》:「離合之發,則萌於圖讖。」范文瀾註:「緯書多言卯金刀以射劉字,又當塗高射魏字(《文選》謝朓《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詩注引《保乾圖》),音之於射曹字(《南齊書·祥瑞志》引《尚書中候》)。黃注引圖讖(《玉函軼佚書·孝經右契》):『孔子作《孝經》及《春秋河洛》成,告備於天,有赤虹下化為黃玉,長三尺。上刻文云:「寶文出,劉季握。卯金刀,在軫北,字禾子,天下服。」合卯金刀為劉,禾子為季也。』任昉《文章緣起》:『孔融作《四言離合詩》。』」孔融《離合作郡姓名字詩》見《古文苑》。
〔纖玉撫孤桐〕纖玉謂指,孤桐謂琴。
〔蟾滴〕杜甫《贈李八秘書別三十韻》詩:「官硯玉蟾蜍。」《墨莊漫錄》卷二:「禹餘糧石,形似多怪磈礧百出,或正類蝦蟆。中空,藏白粉。去其粉,可貯水作硯滴。」
〔鳳箋〕陸龜蒙《說鳳尾諾》:「鳳尾箋,當番薄縷輕,其製作精妙靡麗,而非牢固者也。」
按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七曰:「陸務觀《風流子》(佳人多命薄),蓋放翁傷其妻作也。詞不必高,而情極哀怨。選本皆不登此篇,惟《陽春白雪》集載之。」以此詞為務觀傷唐氏之作,揆之詞意,殊不合,是贈妓之作無疑。
雙頭蓮
風卷征塵,堪嘆處,青驄正搖金轡。客襟貯淚,漫萬點如血,憑誰持寄。佇想艷態幽情,壓江南佳麗。春正媚,怎忍長亭,匆匆頓分連理。 目斷淡日平蕪,煙濃樹遠,微茫如薺。悲歡夢裡,奈倦客又是,關河千里。最苦唱徹驪歌,重遲留無計。何限事,待與丁寧,行時已醉。
【箋注】
〔江南佳麗〕謝朓《入朝曲》:「江南佳麗地。」
〔連理〕白居易《長恨歌》:「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煙濃二句〕孟浩然《秋登蘭山》詩:「天邊樹若薺。」
〔驪歌〕《漢書》卷八十八《王式傳》:「式謂歌吹諸生曰:『歌《驪駒》。』」顏師古註:「服虔曰:『逸詩篇名也,見《大戴禮》,客欲去,歌之。』文穎曰:『其辭云:「驪駒在門,僕夫具存。驪駒在路,僕夫整駕」也。』」
月照梨花 閨思
霽景風軟,煙江春漲。小閣無人,繡簾半上。花外姊妹相呼,約樗蒲。 修蛾忘了章台樣。細思一餉,感事添惆悵。胸酥臂玉消減,擬覓雙魚,倩傳書。
【校】
此詞各本未收,見《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今據補。
【箋注】
〔樗蒲〕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下:「洛陽令崔師本,又好為古之樗蒲。其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關,人執六馬,其骰五枚,分上為黑,下為白,黑者刻二為犢,白者刻二為雉。擲之全黑者為盧,其采十六;二雉三黑為雉,其采十四;二犢三白為犢,其采十;全白為白,其采八:四者貴采也一。開為十二,塞為十,塔為五,禿為四,撅為三,梟為二:六者雜采也。貴採得連擲,得打馬,得過關,余采則否,新加進九退六兩采。」
〔修蛾句〕《漢書》卷七十六《張敞傳》:「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台街,使御史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
〔一餉〕《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一向,指示時間之辭;有指多時者,有指暫時者。亦作一餉。」此猶雲許久。
〔雙魚〕漢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輯評】
魏慶之《魏慶之詞話》附錄《中興詞話》:楊誠齋嘗稱陸放翁之詩敷腴,尤梁溪復稱其詩俊逸,余觀放翁之詞,尤其敷腴俊逸者也。……至於《月照梨花》一詞云:「霽景風軟,煙江春漲,小閣無人,繡簾半上。花外姊妹相呼,約摴蒲。修蛾忘了當時樣。尋思一晌,感事添惆悵。胸酥臂玉消減,擬覓雙魚,倩傳書。」此篇雜之唐人《花間集》中,雖具眼未知烏之雌雄也。
又 閨思
悶已縈損,那堪多病。幾曲屏山,伴人晝靜。梁燕催起猶慵,換熏籠。 新愁舊恨何時盡?漸凋綠鬢。小雨知花信。芳箋寄與何處?繡閣珠櫳,柳陰中。
【校】
此詞各本未收,見《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今據補。
【箋注】
〔損〕《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三:「損,猶壞也;煞也。秦觀《河傳》詞:『悶損人,天不管。』此猶雲悶煞。」
夜遊宮 宴席
宴罷珠簾半卷,畫檐外、蠟香人散。翠霧霏霏漏聲斷。倚香肩,看中庭,花影亂。 宛是高唐館,寶奩炷、麝煙初暖。璧月何妨夜夜滿。擁芳衾,恨今年,寒尚淺。
【校】
此詞各本未收,見《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今據補。
【箋注】
〔高唐館〕見前《驀山溪》(元戎十乘)詞注。
〔璧月句〕《南史》卷十二《陳張貴妃傳》:「後主每引賓客對貴妃等游宴,則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采其尤艷麗者,以為曲調,被以新聲。選宮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數,令習而歌之,分部迭進,持以相樂。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其略云:『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大抵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
【輯評】
賀裳《皺水軒詞筌》:詞雖宜於艷冶,亦不可流於穢褻。吾極喜康與之《滿庭芳》寒夜一闋,真所謂樂而不淫。且雖填辭小技,亦兼詞令議論敘事三者之妙。……觀此形容節次,必非狹斜曲里中人,又非望宋窺韓者之事,正希真所云「真箇憐惜」也。但受其憐惜者,亦難消受耳。放翁有句云:「璧月何妨夜夜滿。擁芳柔,恨今年寒尚淺。」此生差堪相匹。
如夢令 閨思
獨倚博山峰小,翠霧滿身飛繞。只恐學行雲,去作陽台春曉。春曉,春曉,滿院綠楊芳草。
【校】
此詞各本未收,見《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二。今據補。
【箋注】
〔博山〕晉葛洪《西京雜記》卷一:「又作九層博山香爐,鏤為奇禽怪獸,窮諸靈異,皆自然運動。」宋呂大臨《考古圖》:「博山香爐者,爐象海中博山,下盤貯湯,潤氣蒸香,象海之四環,故名之。」
〔只恐二句〕見前《玉蝴蝶》(倦客平生行處)「宋玉高唐」注。
解連環
淚淹妝薄,背東風佇立,柳綿池閣。漫細字、書滿芳箋,恨釵燕箏鴻,總難憑托。風雨無情,又顛倒、綠苔紅萼。仗香醪破悶,怎禁夜闌,酒酲蕭索。 劉郎已忘故約,奈重門靜院,光景如昨。盡做它、別有留心,便不念當時,兩意初著。京兆眉殘,怎忍為、新人梳掠。盡今生、了為伊,任人道錯。
【校】
此詞各本未收,見宋趙聞禮《陽春白雪》卷三。今據補。
【箋注】
〔釵燕〕《漢武洞冥記》元鼎元年,起招仙閣,有神女留一玉釵,帝以賜趙婕妤。至昭帝時,宮人猶見此釵。黃諃欲之,明日發匣,有白燕飛升天。宮人學作此釵,因名玉燕釵,言吉祥也。
〔箏鴻〕見前《好事近》(羈雁未成歸)「羈雁二句」注。
〔劉郎〕見前《戀繡衾》(雨斷西山晚照明)「劉郎」注。
〔京兆眉〕見前《月照梨花》(霽景風軟)「修蛾」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