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二十

約瑟芬·鐵伊 《法蘭柴思事件》
後來事實證明,上帝的天使並不是一個邋遢的小個子男人,他的帽子也很遺憾的是那種大陸風格帶毛氈帽,邊檐緊實地向上捲起。他隔天早上大約十一點半來到布萊爾&海伍德&貝內特律師事務所。 「羅伯特先生,」老赫塞爾廷先生把頭探進羅伯特辦公室門裡說道,「辦公室有個蘭格先生想見你。他——」 羅伯特,當時很忙,並沒有期待著會有上帝的天使過來,而且也相當習慣了一些陌生人出現在辦公室想要見他,於是說:「他有什麼事?我很忙。」 「他沒說。只是說如果你不太忙的話,希望能見見你。」 「你看,我忙得不可開交呢。委婉地問問他有什麼事,好嗎?如果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納維爾可以處理的。」 「好的,我問問看;但是他的英語口音很重,而且看上去不是很願意——」 「英語?你是說他口齒不清?」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英語發音不是很好。他——」 「你意思是說他是個外國人?」 「是的。他來自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為什麼不早說?」 「你沒給我機會說呀,羅伯特先生。」 「帶他進來,蒂米,帶他進來。噢,天啊,童話故事成真了?」 蘭格先生長得就像巴黎聖母院的一根諾曼底石柱,那樣壯碩、高大、穩重,看起來也是那樣的讓人信賴。遠遠看去,在那個高大堅實的圓形立柱頂端,他的臉上充溢著友善與正直。 「布萊爾先生嗎?」他說,「我叫蘭格。很抱歉打擾您。」——他的發音確實不好——「但這件事很重要。我的意思是,對你很重要。是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請坐,蘭格先生。」 「謝謝,謝謝。天氣很暖和,是不是?或許你們會把這兒當作夏天的一天吧?」他向羅伯特微笑著,「那是一個英語習語,關於一日夏天的笑話。我對英語習語非常感興趣,也正因為這樣,我才過來見你。」 羅伯特的心像直達電梯般瞬間跌落谷底。童話故事成真?不,童話故事依然還是童話故事。 「是嗎?」他鼓勵地說。 「我在哥本哈根經營一家旅館,布萊爾先生,旅館名叫紅鞋子。當然不是因為那裡有人穿紅色鞋子,而是源於安徒生的一個童話故事,或許你可能——」 「是的,是的。」羅伯特說,「後來也成為我們這裡的一個童話故事了。」 「啊,這樣啊!是的,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安徒生。那麼平凡的一個人,而如今在國際上享有盛名,真是令人驚嘆。恐怕我是在浪費你的時間,布萊爾先生,浪費了你的時間。我說到哪兒了?」 「說到英國習語。」 「啊,是的。學習英語是我的hubby(丈夫)。」 「是hobby(業餘愛好)。」羅伯特無奈地糾正他的發音。 「hobby(業餘愛好),謝謝。為了生計,我經營一家旅館——還因為我父親和我父親的父親之前也經營過一家——但出於愛——愛好?是的,謝謝——出於愛好,我學習英語習語。所以每天他們亂丟亂放的報紙都會集中交給我。」 「他們?」 「那些英國房客。」 「哦,知道了。」 「晚上,客人們都休息後,服務生就把那些英文報紙收集起來放到我的辦公室。我通常很忙,沒時間讀,所以就越積越多,閒暇的時候,我就拿來一張看看。我說得還清楚嗎,布萊爾先生?」 「非常清楚,非常清楚,蘭格先生。」一絲微弱的希望再次生出。 報紙? 「如此這般,閒暇的時候,就讀點兒英文報紙,學一個英語習語——也許兩個——都不是非常興奮。你們怎麼形容?」 「平靜安穩。」 「是的,平靜安穩。後來有一天,我從那堆報紙中拿起這一份,就像可能會拿起其他任何一份那樣,然後就把習語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從寬大的口袋裡拿出折了一折的《早間話題》,在羅伯特面前的桌子上攤開。就是五月十號星期五的那期報紙,貝蒂·凱恩的照片占了三分之二的版面。「我看著這張照片,仔細讀了裡面的內容和故事,然後對自己說,這件事非同尋常,真是不可思議。報紙上說這是貝蒂·卡恩的照片。卡恩?」 「凱恩。」 「啊,是的,貝蒂·凱恩。但這也是查德威克太太的照片,她和丈夫就住在我的旅館裡。」 「什麼?」 蘭格先生看起來很高興。「你有興趣了?我非常希望你會有興趣,真的希望。」 「接著說,把一切都告訴我。」 「他們在我的旅館住了兩個星期。而這是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布萊爾先生,因為當那個可憐的女孩在英國的一間閣樓里被毆打挨餓的時候,查德威克太太正在我的旅館裡如小狼般狼吞虎咽呢——她能吃得下奶油,布萊爾先生,就連我,一個丹麥人,都感到驚訝——而且看起來她過得舒服極了。」 「是嗎?」 「然後,我對自己說:畢竟只是一張照片而已。雖然那看上去就像她把頭髮放下來去參加舞會——」 「放下來!」 「是的。她是把頭髮束起來的,你知道。但我們有一個服飾舞會——服飾?」 「對的,化裝舞會。」 「啊,就是,化裝舞會。她把頭髮放下來去參加化裝舞會。就像那樣。」他指了指那張照片,「然後我對自己說:畢竟只是一張照片而已。人們看到照片跟本人一點兒都不像的機率有多少。那段時間裡,查德威克太太和丈夫是在我們這裡的,而這個女孩跟查德威克太太可能有什麼關係呢。我試著找出合理的解釋。但我沒有把那張報紙扔掉。沒有扔,我一直留著它,偶爾拿出來看看。每次看的時候就想:可那看起來就是查德威克太太呀。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晚上睡覺的時候,本該考慮第二天的生意,可我還是會想著那件事。於是我就自己尋找解釋。也許是雙胞胎?但不可能啊,那女孩貝蒂是獨生女。是堂姐妹?巧合?替身?我都有想過。晚上,想到了滿意的答案,然後就不再糾結,便上床睡覺。但早晨醒來,看著那張照片,所有的一切又再次解釋不通了。我想:當然有很大可能是查德威克太太。你明白我的困惑嗎?」 「非常明白。」 「所以當我來英國出差時,就把那份阿拉伯名字的報紙——」 「阿拉伯?哦,是的,我明白了。我不是故意要打斷你,請繼續。」 「我把它裝進包里,有一天晚飯後,拿出來給我的朋友看。我住在倫敦貝斯沃特區的一個同胞家裡。我那朋友立刻興奮起來,說:現在這案子已到了司法程序階段了,而且那兩個婦人說之前從未見過那女孩。她們也因重大嫌疑而被逮捕,馬上就要進行審判了。然後他喊他的妻子:『麗塔!麗塔!上上個周二的報紙在哪兒?』這是一種家庭習慣,我朋友家的,他家裡總是能找到上上個周二的報紙。然後他妻子拿來了那份報紙,他指給我看關於審訊的報道——不,是——是——」 「出席法庭。」 「是的,那兩個婦人出席法庭的報道。然後我讀到兩個多星期之後,就要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進行審判。而如今,就只有幾天時間了。所以我的朋友問:你有多大把握,艾納,確定那女孩跟你旅館的查德威克太太就是同一個人?然後我說:事實上我非常確定。於是他說:報紙這兒有她們律師的名字。雖然沒有地址,但米爾福德是個小地方,應該不難找到他。我們明早去喝咖啡——也就是早餐——然後你就去米爾福德鎮,把你的想法告訴這個布萊爾先生。所以我就到這兒了,布萊爾先生。你對我說的有興趣嗎?」 羅伯特向後靠坐到椅子上,放鬆下來,然後拿出手帕擦拭前額。 「你相信奇蹟嗎,蘭格先生?」 「當然相信。我是基督徒。事實上,儘管我並不是很老,但我自己就看到過兩次。」 「那麼,你剛剛就促成了第三個。」 「是嗎?」蘭格先生綻放滿臉笑容,「那讓我非常滿足。」 「你挽救了我們(的培根肉)。」 「培根肉?」 「一個英語習語。你不僅挽救了我們(的培根肉),你幾乎是救了我們的命。」 「那麼,你跟我一樣,也認為她們是同一個人,那個女孩跟我們紅鞋子旅館的房客?」 「我對此一點兒也不懷疑。告訴我,你記得她在你們旅館逗留的日期嗎?」 「哦,是的,確實記得。在這兒。她和她丈夫在三月二十九號星期五坐飛機到達,然後他們離開——還是坐飛機,我想,這個我不太確定——是在四月十五號星期一離開的。」 「謝謝你。那她『丈夫』,他長什麼樣子?」 「年輕、黝黑、模樣挺好看的,有點兒——嗯,那個詞是什麼來著?太華麗。是俗氣?不是。」 「浮華?」 「啊,就是浮華。有點兒浮華,我想。我發現其他那些來來去去的英國房客都對他不怎麼讚許。」 「他只是去度假的嗎?」 「不,哦,不是的。他來哥本哈根出差。」 「是怎樣的出差?」 「那我就不知道了,很抱歉。」 「你能不能猜一下?他對哥本哈根的什麼可能最感興趣。」 「不一定,布萊爾先生,這要看他是對購買還是出售有興趣。」 「他在英國的地址是哪裡?」 「倫敦。」 「非常清楚。你能不能稍等一下,我打個電話?你抽菸嗎?」他打開煙盒推向蘭格先生,「請轉米爾福德195號。蘭格先生,你會賞光同我共進午餐的,是不是?琳姨嗎?我午飯後必須去趟倫敦……是的,在那兒過夜。你能變成好心的天使幫我收拾一小袋行李嗎……謝謝你,親愛的。另外,中午我帶個客人回去吃頓便飯可以嗎……哦,太好了……好的,我問問他。」他捂住話筒,說,「我姨媽,事實上是我的表親,她想知道你喜不喜歡吃糕點?」 「布萊爾先生!」蘭格先生說道,面帶大大的笑容,用誇張的姿勢指著他那大大的腰圍,「你是在問一個丹麥人?」 「他喜歡吃。」羅伯特對著話筒說,「我說,琳姨。今天下午你有什麼重要的事嗎……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去教堂致謝……你祈禱的上帝的天使降臨了。」 甚至蘭格先生都能聽到電話那頭琳姨興奮地大叫:「羅伯特!真的嗎?是真的呀!」 「活生生的天使……不,一點兒也不邋遢……非常高大、英俊,一切都完美地適合這一角色……你會為他準備豐盛的午餐,是不是?……沒錯,就是他要過去吃午餐。上帝的天使!」 他放下電話,抬頭看著被逗樂的蘭格先生。 「那麼現在,蘭格先生,讓我們去玫瑰皇冠酒店喝點啤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