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十九

約瑟芬·鐵伊 《法蘭柴思事件》
奇怪的是,琳姨對這件事的反應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隨著法蘭柴思事件由小鎮醜聞升級為國內要聞,琳姨也已經逐漸甘心接受羅伯特與這一事件的牽連。畢竟,跟登上《泰晤士報》的一個案件扯上關係也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琳姨當然不看《泰晤士報》,但她的朋友看。像那個教區牧師、惠塔克老上校、鞋店的女孩以及來自威茅斯(斯沃尼奇)的沃倫老太太。而且她還隱約為羅伯特成為一樁著名案件的辯護律師而感到高興,即使他的辯護是在對抗一個無助的小女孩。當然她壓根兒沒想過羅伯特不會打贏這場官司。她已經相當平靜地把那視為理所當然。首先她認為羅伯特本身絕頂聰明,其次,她從不相信布萊爾&海伍德&貝內特律師事務所跟失敗有任何關係。她甚至都開始感到遺憾,羅伯特將會在諾頓勝訴而不是在人人都可能見證的米爾福德鎮。 所以最初得知有敗訴可能時,她感到驚奇,而並非震驚,因為她仍然無法想像失敗的結局。那是她絕對沒有想過的。 「但是,羅伯特。」她說,同時在桌下掃動雙腳努力尋找她的腳凳,「你從未想過你們會輸掉這個案子吧,是不是?」 「恰恰相反。」羅伯特說,「我從未想過我們會贏。」 「羅伯特!」 「在陪審團審理的案件中,按照慣例,必須要把案件的相關證據提交給陪審團。而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任何證據。所以我不認為陪審團會判我們贏。」 「你聽起來在鬧脾氣,親愛的。我覺得這件事把你攪得心煩意亂,為什麼不明天下午給自己放個假,去打高爾夫球。你最近幾乎都沒去打高爾夫,這對你的肝臟不好。我是說不打高爾夫。」 「我無法相信,」羅伯特疑惑不解,「自己曾經對高爾夫球場上『一塊古塔膠』的命運如此感興趣,好像之前那些都不是我的生活。」 「這就是我的意思,親愛的。你正在失去生活的重心。為這個案子煩擾是不必要的。畢竟,你還有凱文呀。」 「我對此也表示懷疑。」 「你這是什麼意思,親愛的?」 「我不相信凱文會花時間大老遠跑到諾頓,為一樁他認為註定會輸的案子辯護。他有時確實會有他堂吉訶德式的不切實際,但那不會完全蒙蔽他的基本常識。」 「可是凱文答應會過來的呀。」 「他答應的時候,仍然還有時間去搜集證據進行辯護。而現在,幾乎是數著日子等著巡迴法庭開庭,我們仍然沒有任何證據——?一點兒希望都沒有。」 貝內特小姐的目光越過她的湯匙望著他。「我想,你知道的,親愛的。」她說,「是你的信念不夠堅定。」 羅伯特本想說他一點兒信念也沒有,後來又忍住沒說。不管怎樣,法蘭柴思事件上還是出現過奇蹟的。 「要有信念,我親愛的。」她高興地說,「一切都會好起來,你會看到的。」回應她的卻是一陣沉默,這明顯讓她有點兒擔心,於是她又接著說:「如果早知道你對這個案子如此擔憂煩惱,我就應該老早為你多做些祈禱。恐怕我想當然地以為你和凱文能夠把這件事處理得很好。但既然知道了你現在正為這件事發愁,我當然一定會向上帝做些特別請願的。」 這種誠懇的祈禱請願的語氣,讓羅伯特又恢復了愉快的心情。 「謝謝你,親愛的。」他用平日溫和的聲音說道。 她把勺子放到空了的盤子上,向後靠坐在椅子上,圓圓的粉色臉頰露出一絲揶揄的微笑。「我知道那種語氣。」她說,「你是在迎合我。但你知道用不著這樣。這回你錯了,我是對的。實踐證明,信念可以移山。困難總是在於,需要巨大的信念才能夠移山;而實際上,聚集那麼大的信念是不可能的,所以事實上那些山也從未被移動。但在一些較小的事情上——像現在的這個案子——是可以聚集足夠的信念來完成的。所以,不要放棄希望,親愛的,試著多給自己一點兒信心。同時,今晚我要去教堂花些時間為你祈禱,祈禱你明天早上會獲得一點兒證據,那樣會讓你快樂一些。」 第二天早上,當亞歷克·拉姆斯登帶著證據走進他辦公室時,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完全要歸功於琳姨。他不可能不讓琳姨知道這一消息,因為他回家吃午飯時,她頭一件事肯定就是用明亮自信的語調問:「怎麼樣?親愛的,你獲得我為你祈禱的證據了嗎?」 拉姆斯登看起來頗為得意,很是開心;不管怎樣,從拉姆斯登式風格就只能看出這麼多。 「我最好還是坦誠相告,布萊爾先生,你讓我去那所學校的時候,我沒抱太大希望。但我還是去了,因為那學校似乎也是個不錯的突破口,而且或許我還能從教職員工那裡發現一些結識瑞斯的好方法。確切地說,是讓我手下的某個男孩去跟她結識。我甚至都已經想好,男孩跟她混熟之後如何不動聲色地拿到她的筆跡。但你真是太神奇了,布萊爾先生。最終證明你的想法是對的。」 「你是說你拿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了!」 「我去見了她的年級主任,開誠布公地講明了來意,嗯,儘可能地極其坦白。我說格拉迪斯有做偽證的嫌疑——?一個可量刑案件——但我們認為她是被人要挾的,而要證明這一點,我們就得找到她曾經寫過的任何字跡的樣本。怎麼說呢,你讓我去那兒的時候,我想當然地認為自離開幼兒園後,她就沒寫過一個字。但那個年級主任——巴格麗小姐——說給她一分鐘想一下。『當然有了。』她說,『她非常擅長繪畫,如果我這兒沒留下什麼東西的話,也許美術老師那兒有一些。我們喜歡把學生優秀的作品保存下來。』我猜,可能是為了鼓勵那些學生而勉強忍受保存下來的吧,真可憐。還好,我不必去找美術老師,因為巴格麗小姐翻找了一些東西,然後發現了這個。」 他將一張紙在羅伯特面前的桌子上攤開,看上去是一張手繪的加拿大地圖,上面繪有主要的行政區域、城鎮和河流,雖然畫得不準確,但卻乾淨整潔。地圖的底端用大寫印刷體寫著: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領),右上角是她的簽名:格拉迪斯·瑞斯。 「好像是每年夏天,學校放假前,他們都會舉行一次作品展覽,那些展品通常會保留到來年的展覽。我猜,或許是因為在展覽之後就將那些東西丟掉似乎顯得太過殘酷無情,又或許留著那些東西是為了展示給來校參觀的大人物或督察員。反正那裡滿抽屜都是這種東西。而這一幅。」他說到這張地圖,「是一個比賽作品——『二十分鐘內憑記憶畫一幅任何國家的地圖』——前三名獲獎者的作品會被拿出來展覽。這個獲得了『第三名』。」 「我簡直不敢相信。」羅伯特說,同時欣賞著格拉迪斯·瑞斯的那張手繪作品。 「巴格麗小姐說的沒錯,她的手很巧。滑稽的是,她還近乎目不識丁。你可以看到他們糾正她上面帶圓點的大寫字母I。」 你的確可以看得出來,羅伯特在心中竊笑。 「這女孩沒有頭腦,但有雙善於觀察的眼睛。」他說,考慮到格拉迪斯對加拿大的印象,「她記得事物的形狀,但不記得它們的名字。而且那些拼寫完全都是她自己亂寫的。我猜獲得『第三名』可能是因為乾淨整潔吧。」 「對我們來說,乾淨整潔就好。」拉姆斯登說,同時把那張跟手錶放在一起的紙片拿出來,「讓我們為她沒有選擇阿拉斯加而心存感激。」 「是的。」羅伯特說,「一個奇蹟。」(是琳姨的奇蹟,他在心中默念)「誰是對照筆跡方面的專家?」 拉姆斯登告訴了他。 「今晚我就把這些帶到城裡,明天早上之前整理出報告,然後在早餐的時候把它拿到麥克德莫特先生那兒,你覺得可以嗎?」 「可以嗎?」羅伯特說,「簡直是太完美了。」 「我認為同時採集一下指紋——?包括那個小紙盒上面的指紋,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有一些法官不喜歡筆跡專家,但我們把筆跡和指紋都準備好,再挑剔的法官都可以說服。」 「很好。」羅伯特說,順便把東西交給他,「至少我的委託人不會被判去做苦役了。」 「你這一點也不像是朝光明的前景看齊。」拉姆斯登淡淡地評論道,然後羅伯特笑了起來。 「你以為我對目前這一重大突破不心存感激嗎?不是的。這卸下了我心裡的一大重擔,但真正的擔心依然存在,證明蘿絲·格琳偷竊、撒謊以及要挾他人——同時遞交做偽證的證據——這對貝蒂·凱恩的故事依然沒有任何影響。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推翻貝蒂·凱恩的故事。」 「現在仍有時間。」拉姆斯登說,明顯是在敷衍。 「有時間等待一個奇蹟。」 「嗯?為什麼不呢?奇蹟真的發生過。為什麼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我明天什麼時候打電話給你?」 第二天打電話過來的是凱文,語氣充滿了祝賀與歡呼。「你真太厲害了,羅伯。我將把他們駁得體無完膚。」 沒錯,對凱文來說,那就像是貓捉老鼠遊戲的一次簡單小練習,而夏普母女也會被法庭「無罪」釋放,自由回到她們那謠言紛紛的凶宅以及指指點點的生活;她們依然會被視為曾經威嚇毆打女孩的兩個半瘋的巫婆。 「你聽起來並不是很高興,羅伯特。是這件事讓你失望了嗎?」 羅伯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夏普母女雖能免予牢獄之苦,但仍然無法擺脫貝蒂·凱恩編織的謊言的牢籠。 「或許不會,或許不會。」凱文說,「我會盡我所能對付凱恩,去證明那是多麼愚蠢的錯誤。實際上,如果不是邁爾斯·艾利遜辯護的話,我也許能夠揭穿她的謊言,但邁爾斯可能很快就會補救回來。高興點兒,羅伯特。至少會讓她的故事遭到嚴重動搖。」 但撼動貝蒂·凱恩的故事是遠遠不夠的,他知道那對公眾的影響微乎其微。他最近對街頭上那些閒言碎語算是深有體會,並且驚訝人們竟然連分析最簡單話語的能力都沒有。即使報社報道了從閣樓窗外看到的視野那一細節——而他們很可能太過忙於報道蘿絲·格琳做偽證這一更為轟動性的事件——即使他們報道了,對一般讀者也沒有什麼影響。「她們努力想要把她繩之於法,但很快將自己推向了風口浪尖。」這就是給她們帶來的後果。 凱文或許能在法官、記者、警方以及任何具有批判頭腦的觀眾面前,成功地撼動貝蒂·凱恩故事的可信性,但就現有的證據來看,對於貝蒂·凱恩事件在全國各地引起的強烈的黨派性,他卻無法改變。夏普母女仍會受到責難。 貝蒂·凱恩卻「逍遙法外」。 對羅伯特而言,這比想像到以後夏普母女被人指指點點的生活還要感到糟糕。貝蒂·凱恩會繼續成為一個友善家庭的關注重心,被保護、被關愛、被捧護。一想到這些,原本溫和善良的羅伯特就變得兇殘暴躁。 他曾向琳姨承認,正如她祈禱的那樣,他們已經獲得了一條有利證據,他卻沒有勇氣告訴她,那條證據足以摧毀警方立案的基礎。因為她就會將那稱為案子的勝利,而「勝利」對羅伯特來說,卻意味著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情形。 對納維爾來說,也是如此。自從年輕的貝內特進駐原本屬於他的後面的那間辦公室之後,羅伯特有史以來第一次覺得他們是同盟,有著共同的精神。納維爾同樣無法忍受讓貝蒂·凱恩「逍遙法外」。羅伯特再次感到驚訝,憤慨一旦被激發,一向和平友善的人竟也會充溢著如此兇殘的怒火。納維爾說「貝蒂·凱恩」的時候會用一種特殊的語氣:他的發音,就像是不小心吃了毒藥,而正努力把它吐出來。「惡毒」同樣也是他最愛拿來形容她的詞語,「那個惡毒的東西」。羅伯特發現自己對此感到很是欣慰。 但現在的局面並不讓人欣慰。夏普母女以慣有的高貴姿態接受了她們可能免予牢獄之災的消息,就像接受其他一切事情那樣,從接受貝蒂·凱恩的指控到接受法院傳票並站上被告席。但她們同樣意識到這只是能免予入獄,卻無法證明她們的清白。警察立案將不成立,她們也將得到判決。但她們之所以能得到判決,是因為英國法律中沒有所謂的中間裁判。在蘇格蘭法庭,這一判決就歸類為證據不足。而實際上,那就相當於是下周巡迴法庭做出的判決。僅僅因為警察沒有足夠證據立案,並不意味著這個案子就一定是錯的。 離巡迴法庭開庭只剩四天,羅伯特才向琳姨坦白,說他們獲得的證據不足以駁回指控。琳姨那圓圓的粉色臉頰上漸漸堆積的擔心讓他不忍,他本打算只是點到即止,卻發現自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她,就像小時候向她傾訴自己的煩惱那樣。那時的琳姨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天使,而不僅僅是善良、愚蠢的琳姨。她聽了這些突如其來的滔滔不絕的傾訴——與他們平日飯桌上的閒談截然不同——在驚訝的沉默中,她那雙寶石藍的眼睛充滿了專注和關愛。 「難道你沒看出來,琳姨,這不是勝利,而是失敗。」他最後說道,「這是對正義的嘲弄。這不是我們一直都在爭取的最終判決,我們要的是正義。而我們沒有實現它的希望,一點兒希望也沒有!」 「可你之前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這一切,親愛的?難道你以為我不會理解,或不會同意,還是什麼?」 「這個,你不會有我那樣的感受,對於——」 「只因為我不太喜歡住在法蘭柴思的那些人的長相——我承認,親愛的,即使是現在,她們仍然不是我想交往的那類人——只因為我不太喜歡她們,但並不意味著我不想看到正義得到伸張,這是毫無疑問的,知道嗎?」 「不,當然不是這樣。但你曾非常清楚地說過,你認為凱恩的故事是可信的,而且——」 「那個。」琳姨從容地說,「那是在警察法庭審理之前。」 「法庭?但你當時沒去法庭呀。」 「我是沒去,親愛的,但惠塔克老上校去了,他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女孩。」 「他不喜歡她,你確定?」 「是的。他說的相當具有說服力。他說在他的軍團,或軍營,或什麼的,曾有一個——?一個——你們叫他什麼來著——?一個一等兵,就跟貝蒂·凱恩一個樣。他說他在整個軍營之間挑撥離間,卻又假裝無辜的受害者,這比一打一肚子壞水的傢伙更難處理。多麼貼切的形容:一肚子壞水,是吧。惠塔克老上校說,他最後被關到綠房子去了。」 「是軍事監獄吧。」 「嗯,反正就是類似那樣的地方吧。而對於那個來自斯特普爾斯牧場的女孩格琳,他說只要看一眼,就會不自覺地開始計算她一句話中有多少個謊言。他同樣也不喜歡那個格琳。所以你看,親愛的,你不必認為我對你所擔心的事情毫不同情,我向你保證,我跟你一樣對正義充滿了熱情。我要為你的勝利加倍祈禱。我本打算今天下午去參加格雷森遊園會,但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去教堂,我要在那兒靜靜待會兒。反正我覺得要下雨了,格雷森遊園會的日子總是會下雨,真可憐。」 「好了,琳姨,我不否認我們需要你的祈禱。可現在除非奇蹟發生,不然沒什麼能救得了我們。」 「好吧,那我就祈禱奇蹟出現。」 「就像在英雄推上斷頭台的最後一刻得到緩刑命令的那種奇蹟嗎?那只會發生在偵探故事裡或西部武打片的最後幾分鐘。」 「並非如此。每天都有奇蹟發生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如果有什麼辦法可以找出並將其發生的次數累加起來,一定會讓你驚訝的。當其他方法都失敗了,你知道的,上帝會伸出援助之手。之前我就說過,你缺乏足夠的信念,我親愛的。」 「我不相信上帝的天使會出現在我的辦公室,告訴我貝蒂·凱恩在那個月都做了些什麼,也許你是這個意思。」羅伯特說。 「你的問題是,親愛的,你認為上帝的天使就是長著翅膀的生物,但他也可能是個戴圓頂禮帽的邋遢的小個子男人呀。不管怎樣,今天下午我都會很努力地祈禱,當然晚上也是,說不定明天援助就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