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十五
星期五下午,羅伯特對於正義最終的勝利就不那麼確信了。
倒不是主教的信撼動了他的信心。事實上,星期五發生的另一件事大大搶了主教的風頭。如果有人在周三上午告訴羅伯特,說他會對任何削弱主教影響力的消息深感遺憾的話,他絕對不信。
主教的信還是他一如既往的風格。他寫道,《守衛者》一直以來都反對暴力,而如今,當然也不會對其縱容,但有些情況下,暴力行為是深層社會動盪、憤恨和不安全的一種徵兆。比如說最近發生的那拉巴德案件(案件中,所謂的「動盪、憤恨和不安全」,就是兩個竊賊找不到他們要偷的貓眼石手鐲,為了泄憤報復,而把房間裡在床上熟睡的七個人全部殺害),無疑有些時候,無產階級對錯誤的行為無力糾正,於是一些懷有滿腔熱情的人們轉而訴諸個人抗議,對此我們也不必感到驚奇(羅伯特卻想,比爾和斯坦利幾乎很難認同吧,周一晚上以「熱情精神」為幌子而進行的粗俗行為,把法蘭柴思一樓所有的窗戶玻璃全部毀壞,將這種行為歸為「個人抗議」,未免也太輕描淡寫了吧)。
對於製造動亂而應受到譴責的人(《守衛者》對委婉用詞情有獨鍾:不穩定、無特權、落後、不幸,而世界其他地方用的則是暴力、貧窮、心智不全和妓女這些詞語。而且現在想來,羅伯特發現《早間話題》和《守衛者》有一個共同之處,即相信所有的妓女本來都是如聖女般純潔高尚之人,只是不小心誤入歧途罷了)——那封信還寫到,對社會動亂應該負責任的,不是那些準確無誤表達不滿的被誤導的人們,而應是那些權力機構,是他們的脆弱、愚蠢和缺乏熱情才導致這個被駁回案件的不公平審判。作為英國遺產的一部分,正義不僅應該得到伸張,其過程還應得到公示,而最好的場所就是公開法庭。
「讓警察浪費時間去準備一個註定要輸的案件,他覺得這對人們會有什麼好處?」羅伯特問納維爾,他此時正在羅伯特身後讀著報紙上的那封信。
「會給我們帶來正義的力量。」納維爾說,「他似乎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如果法官駁回此案,那就說明,那傷痕累累的小可憐無疑是在說謊,對吧!你讀到說她全身瘀傷的那部分了嗎?」
「沒有。」
那部分就在信的結尾處。這個年幼無辜的小女孩那「可憐的傷痕累累的身體」,主教這樣寫道,是對法治的哭訴,它當時未能保護她,而如今又無法為其辯護。整個案件的審理過程,需要翔實透徹地嚴格審查。
「今天早上,蘇格蘭場的人肯定會為此感到非常高興的。」羅伯特說。
「是今天下午。」納維爾糾正道。
「為什麼是下午?」
「蘇格蘭場沒有一個人會看《守衛者》這樣虛假的刊物,他們不會看到的,除非今天下午有人給他們送過去。」
但事實是,他們已經看到了。格蘭特在火車上就已經看到,是他從書攤上連同其他三本雜誌一起拿過來的。倒不是因為他想選它來讀,而是在跟幾本有沐浴美女彩色封面的雜誌比較之後做出的選擇。
羅伯特離開辦公室,拿著一份《守衛者》和今早的《早間話題》到法蘭柴思,後者明顯已不再對法蘭柴思事件感興趣,自從周三那最後一封無關痛癢的讀者來信之後,它就不再報道該事件了。那天天氣格外好,法蘭柴思院子裡的草地異常青翠,灑滿和煦的陽光,映射出房子灰白牆面優雅的外觀,玫瑰色磚牆反射出柔和的光芒,傾瀉在簡陋的起居室,散發著微笑般的溫暖。他們三個人,坐在那裡,感到無比的滿足。《早間話題》已經不再將她們暴露在公眾之下;主教的信終究也沒想像的那樣糟糕;亞歷克·拉姆斯登也在為她們在拉伯洛地區奔忙,無疑遲早會收集到對她們有利的事實;夏天來了,帶來明亮而短暫的夜晚;斯坦利正努力證明自己是「一個偉大的朋友」;昨天她們還再次去到米爾福德鎮,進行成為生活場景的計劃,而且除了大家的凝視、鄙夷的臉色和指指點點之外,也並沒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發生。總之,此次會面的感覺——事情並沒有想像的那麼不堪。
「這會有多大影響?」夏普老太太問羅伯特,用她那瘦長的食指戳著《守衛者》那頁的版面。
「我認為影響不大。據我了解,即使在《守衛者》的黨派之間,主教如今似乎也被邊緣化了。他對馬奧尼的支持,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
「馬奧尼是誰?」瑪麗恩問。
「你不記得馬奧尼了?就是那個愛爾蘭『愛國者』,在一條繁忙的英國街道上,他把一顆炸彈放進一名婦女的自行車籃里,結果把四個人炸得粉身碎骨,其中也包括那名婦女,事後根據結婚戒指才確定了她的身份。主教認為,馬奧尼只是被誤導了,並不是一名殺人犯,他只是代表被壓迫的少數民族——愛爾蘭而戰鬥,信不信由你——而且我們不應該讓他受到折磨。即使《守衛者》的讀者,對這一說法也有點難以接受,我聽說,從那之後,主教的聲望就大不如從前了。」
「事不關己時,人們是那麼善忘,真是讓人震驚。」瑪麗恩說,「馬奧尼被處死了嗎?」
「是的,很慶幸地說——這對他是痛苦的意外。在他之前有很多任主教,都受益於我們不應該讓人受到折磨這一託詞,在他們心裡,謀殺不再是危險的行為。因而它逐漸變得像辦理銀行業務般安全。」
「說到銀行。」夏普老太太說,「我覺得最好還是讓你知曉我們的財務狀況,你可以聯繫倫敦的老克羅爾的律師,他負責打理我們的事務。我會寫信向他們解釋,要給你全部的財務詳情,這樣你就可以知道我們的收支,為我們的辯護做出相應的花銷安排。說實話,這真不是我們原來計劃的花錢方式。」
「我們要感激還有這樣一筆錢可以花。」瑪麗恩說,「若一個身無分文的人捲入這樣的案子,他該怎麼辦呀?」
羅伯特很坦率地說他不知道。
他收起克羅爾律師的地址,回家同琳姨吃午飯,自上周五第一次在比爾桌上看到《早間話題》的頭版消息以來,他現在感覺比任何時候都更快樂。他當時感覺就像置身於一場可怕的暴風雨之中,最後終於等到可怕的雷電聲不再直接從頭頂傳來;它仍將會繼續,或許依然令人不快,但此時此刻,人們能從中預見未來的雲開日現。然而,就在剛才,還只是可怕的「現在」。
就連琳姨似乎也暫時將法蘭柴思的事情拋到了腦後,她穿著絨線毛衣,很是討人喜愛——她給薩斯克徹溫的萊蒂斯雙胞胎兄弟買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生日禮物。她還準備了他最喜歡的午餐——冷燻肉、煮馬鈴薯和塗著厚厚奶油醬的蘋果烤布丁——忽然他發現自己無法想像這本是令他恐懼的周五早上,因為在這天他會看到《守衛者》發起對她們的攻擊。在他看來,拉伯洛主教正如萊蒂斯丈夫曾形容的那樣「大勢已去」。他現在無法想像自己當時為何還要在他身上浪費心思。
正是帶著這種愉快的心情,他回到了辦公室,也同樣在這種愉快的心情下,他接起哈勒姆打來的電話。
「布萊爾先生嗎?」哈勒姆說,「我現在在玫瑰皇冠酒店,恐怕要跟你說個不好的消息,格蘭特探長在這兒。」
「在玫瑰皇冠酒店?」
「是的,而且他還帶了法院的執行令?」
羅伯特的腦子忽然停止了運轉。「搜查令嗎?」他呆呆地問。
「不是,是拘捕令。」
「不可能!」
「恐怕是真的。」
「但他不可能有!」
「我知道,這會讓你有點震驚。我承認,我自己也從未預料到會是這樣。」
「你的意思是他們已設法找到了證人——?一個佐證證人?」
「他們有兩個。這個案子已經立案並移送法院處理了。」
「我簡直無法相信。」
「你是過來這裡,還是我們去找你?我想你可能想出來跟我們會面。」
「去哪兒?哦,是的,是的,我當然要去。我現在就過去玫瑰皇冠酒店。你們在哪兒?大廳嗎?」
「不,我們在格蘭特的房間。五號房,平開窗面向街道的那間——就在酒吧上面。」
「好的,我馬上過去。另外……」
「什麼?」
「是對兩個人的拘捕令嗎?」
「是的,兩個人。」
「好的。謝謝你。我馬上過去。」
他坐了一會兒,平復下自己的呼吸,努力保持鎮靜。納維爾因公出差了,不過他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有太大的幫助。羅伯特站起身來,拿起帽子,走向「辦公室」的門口。
「赫塞爾廷先生,辛苦你了。」他說,在年輕員工面前他總是用這種禮貌的客套話;老赫塞爾廷跟著他來到大廳,走向陽光普照的門口。
「蒂米。」羅伯特說,「我們有麻煩了。格蘭特探長從總部過來,還帶了拘捕令,要逮捕法蘭柴思的人。」即使他在說著這些話,也無法相信事情真的發生了。
顯然,老赫塞爾廷先生同樣無法接受,他目瞪口呆,許久說不出話來,蒼白的雙眼驚慌失色。
「有點兒震驚,是不是,蒂米?」他不應該期望從這個瘦弱的老員工身上得到什麼法律建議。
儘管他滿臉都是震驚的神情,年邁的身體也瘦弱不堪,但赫塞爾廷先生畢竟還是一名專業的法務助理,對羅伯特的法律建議遲早會有的。然而過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
「拘捕令。」他說,「為什麼是拘捕令?」
「因為沒有它,就不能逮捕任何人。」羅伯特有點兒不耐煩。難道老蒂米快不能勝任他的工作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她們被指控的是輕罪,又不是嚴重刑事犯罪。他們肯定可以發傳票的,不是嗎,羅伯特先生?沒必要逮捕她們,是不是?那只是個輕罪呀。」
羅伯特沒想到這一點。「發傳票傳訊出庭。」他說,「是啊,為什麼不這樣呢?當然,若他們真想逮捕她們,那也沒什麼能夠阻止。」
「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像夏普母女那樣的人是不會逃走的,而且在等待出庭期間,也不會造成進一步的傷害。是誰發的逮捕令,他們有說嗎?」
「沒,他們沒說。真是非常感謝,蒂米,你就像一杯烈酒,瞬間讓我清醒。現在我必須過去玫瑰皇冠酒店——格蘭特探長和哈勒姆在那兒——去面對這一現實。現在也無法提醒法蘭柴思的人,她們的電話還是不通。我得過去被格蘭特和哈勒姆牽著鼻子走了。而就在今天早上,我們還以為已經開始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納維爾回來後你最好告訴他一下,好嗎?而且還要阻止他因一時衝動做出的任何蠢事。」
「你又不是不知道,羅伯特先生,我從來就沒能阻止過納維爾先生做任何他想做的事。雖然在我看來,他上個星期出奇的清醒冷靜,我是說隱喻意義上是這樣的。」
「希望他能夠繼續保持。」羅伯特說著,走向陽光明媚的街道。
現在是下午時分,玫瑰皇冠酒店一片死氣沉沉,他穿過大廳,走上寬闊的矮樓梯,中間沒有遇到任何人,然後敲了敲五號房的門。格蘭特,一如既往地平靜有禮,打開門讓他進來。而哈勒姆,隱約帶著不快的神情,靠在窗前的梳妝檯上。
「我知道你沒料到會是這樣,布萊爾先生。」格蘭特說。
「是的,我沒料到。坦白說,這讓我非常震驚。」
「請坐。」格蘭特說,「我不想讓你著急。」
「哈勒姆警探說,你們獲得了新證據。」
「是的,而且我們認為是確鑿的證據。」
「我可以知道是什麼嗎?」
「當然可以。我們有一個證人,說他看到貝蒂·凱恩在公交車站被那輛車接走了——」
「是被『一輛車』。」羅伯特說。
「是的,如果你非要這麼說,被『一輛車』——但其描述跟夏普家那輛車完全吻合。」
「英國有上萬人都可以去這樣做證。還有什麼嗎?」
「還有那個從牧場來的女孩,曾每周一次去法蘭柴思幫忙打掃衛生,她將宣誓做證,她曾聽到從閣樓里傳來尖叫聲。」
「『曾』每周一次?現在不去了嗎?」
「自從凱恩事件傳得沸沸揚揚之後就不再去了。」
「哦,明白了。」
「這些證據本身不是很有價值,但對於證明那女孩的故事卻至關重要。比如說她確實錯過了拉伯洛到倫敦的巴士。我們的一個目擊證人,說他看到那輛車在半英里外經過,過了一會兒,等他能看清公交站牌的時候,就看到了那個女孩在等車。那條路又長又直,就是那條穿過曼舍爾的倫敦路——」
「我知道,我知道那條路。」
「好的。而且,當他跟那個女孩仍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他看到那輛車在她旁邊停下,看到她上了車,還看到那輛車把她帶走了。」
「沒看到開車的人嗎?」
「沒有,距離太遠了。」
「還有,那個從牧場來的女孩——她是自願說出聽到尖叫聲的嗎?」
「不是跟我們說的。她跟她的朋友談到過,我們根據這一線索找到她,發現她很願意為那個故事出庭做證。」
「在貝蒂·凱恩被綁架的消息傳開之前,她就跟朋友提到這件事了嗎?」
「是的。」
這是出人意料的,著實讓羅伯特大吃一驚。如果這是真的——那女孩在夏普母女還沒陷入任何麻煩之前就曾提到過尖叫聲——那麼,僅這一個證據就足以定罪。羅伯特站起身,在窗前焦躁不安地踱來踱去。這時他想起了本·卡利,心中滿是妒忌:本不會像他這樣厭惡現在的局面、沒有足夠的信心而又茫然不知所措;本會把這件事情處理得得心應手,他會欣然接受出現的任何問題,並且始終抱有戰勝當局權威的希望。羅伯特隱約意識到,自己對當局權威根深蒂固的敬重,對他來說並不是有利的資產,而是一種障礙。他需要具備本的那種自然信仰,即當局權威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不管怎樣,感謝你的開誠布公。」他最後說,「現在,我不是試圖減輕你們所控告的這兩個人的罪行,可這又不是嚴重刑事犯罪,只是輕罪而已,為什麼要發拘捕令呢?無疑一張傳票就足以完美地應對這個案子,不是嗎?」
「傳票當然更符合程序。」格蘭特平靜地說,「但以防罪犯的行為進一步加劇——我的上司認為現在的罪行已經很嚴重了——於是就發了拘捕令。」
羅伯特不禁好奇,《早間話題》那令人討厭的報道對蘇格蘭場警方的冷靜判斷到底有多大影響。他看了格蘭特一眼,知道格蘭特猜出了他的疑惑。
「那女孩失蹤了整整一個月——又不是一兩天。」格蘭特說,「而且還遭到了蓄意的嚴重毆打。這案子不能草草了事。」
「但是逮捕了她們,你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羅伯特想起赫塞爾廷的建議,於是這樣問道,「毫無疑問,她們一定會出庭接受審訊,而且期間也不會再犯類似的罪行。順便問一下,你們想要她們什麼時候出庭?」
「我打算周一把她們交給警察法庭。」
「那麼我建議你發傳票傳訊她們出庭。」
「我的上司已經決定用拘捕令了。」格蘭特面無表情地說。
「但是你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比方說,你的上司可能不了解當地的具體情況。如果法蘭柴思那棟房子沒有住人,不出一周,它就會變為一堆廢墟。你的上司有想到過這些嗎?再者,即使你拘捕了那兩位女士,也只能將她們羈押到星期一,因為到時我會申請保釋。只是為了完成拘捕姿態,而讓法蘭柴思成為流氓惡棍的攻擊對象,這似乎有點兒冒險吧。而且,我知道哈勒姆警探也抽不出多餘的人手來保護它。」
一番拉鋸式的爭論之後,他們雙方都停了下來。令人驚訝的是,對財產的尊重,在英國民眾的靈魂中是如此根深蒂固。當提到那棟房子很可能會變為廢墟的時候,格蘭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對於那些提供例證的粗暴的鄉下佬,羅伯特竟然懷有感激之情,因為他們為他的爭辯提供了有利的佐證。至於哈勒姆,且不說他權力有限,他更不可能希望自己轄區內出現新的暴力事件,再去勞煩他們追查新的罪犯。
哈勒姆打破了長時間的沉默,試探地說:「布萊爾先生的話不無道理。那些鄉下人對這一事件的反應非常強烈,我不確定他們是否還會進行暴力行為,特別是在拘捕消息傳開之後。」
不過,羅伯特仍然花了將近半個小時才說服格蘭特。出於某種原因,格蘭特似乎對這個案子存在一種個人情感,而羅伯特想像不出那種個人因素可能是什麼或者它為什麼會存在。
「好吧。」探長終於開口說,「用不著再去申請傳票了。」那語氣聽起來像是要一個外科醫生去切開一個小癤子那樣,有種被人捉弄羞辱的感覺,羅伯特不禁感到好笑,同時也大大鬆了口氣。「我會把它交給哈勒姆,然後就回城裡去。但星期一我會去法庭的。我知道巡迴法庭審判迫在眉睫。所以,如果這案子沒有發還複審的話,就可以直接進行巡迴法庭審判了。周一的時候,你能準備好辯護嗎?」
「探長先生,以我委託人現有的辯護資料來看,下午茶之前我們就能準備就緒。」羅伯特恨恨地說。
讓他驚訝的是,格蘭特轉過身,給了他一個異常燦爛的微笑,那笑容友善而溫和。「布萊爾先生,」他說,「你試圖阻止我今天下午的逮捕工作,但我並不因此對你抱有成見。我反倒覺得,你的委託人能有你這樣的律師,真是幸運極了。我會祈禱,她們在法庭辯護中不要那麼幸運!不然的話,我可能發現自己也被說服投她們一票了。」
所以,並沒有帶著「讓格蘭特和哈勒姆牽著鼻子走」的被動,也沒有任何拘票,羅伯特就這樣過去法蘭柴思。他跟著哈勒姆上了車,看到傳票從一個袋子裡露了出來;忽然想到她們本可以逃離這裡,而如今又陷入如此難堪的境地,羅伯特心中焦慮不安。
「在執行法院授權令的時候,格蘭特探長似乎有種個人情感的介入。」他在路上對哈勒姆說,「你覺得,會不會是一直以來受到了《早間話題》的影響?」
「噢,不會的。」哈勒姆說,「格蘭特就跟普通民眾一樣,對那類事情幾乎漠不關心。」
「那是為什麼呢?」
「怎麼說呢,我認為——只是我們之間的閒談而已——他無法原諒她們對他的愚弄,我是說夏普母女。你知道,在蘇格蘭場,他對人的判斷精準是出了名的;還有——這話你可不能外傳——他對凱恩以及她的故事並不是特別關心,看到法蘭柴思的人之後,更是沒多少興趣,儘管已經有了那麼多證據。現在,他覺得自己被愚弄了,不願再掉以輕心。我猜,在她們客廳出示拘捕令,那會給他帶來莫大的釋懷。」
他們把車開到法蘭柴思門口,羅伯特掏出鑰匙,哈勒姆說:「如果你把兩邊的門都打開,我就直接把車開進去,就算待的時間不長,也沒必要大張旗鼓地證明我們在這裡。」羅伯特用力推開兩扇厚重的大鐵門,又回到車上,哈勒姆加速徑直開出一小段,然後沿著環形車道一直開到房子門口。羅伯特一下車,正好看到瑪麗恩從房子的拐角出來,她戴著園藝手套,穿著一件很舊的裙子,一陣風過來,將她前額的頭髮吹散,黑色的髮絲如一縷溫柔的青煙向後揚起。第一縷夏日的陽光讓她的肌膚又黝黑了些,看上去比之前更像吉卜賽女郎。如此突然地看到羅伯特,她著實嚇了一跳,那明朗白皙的臉龐讓羅伯特的心怦怦直跳。
「你好啊!」她說,「母親還在休息,不過快下來了,我們可以先喝點兒茶。我——」她的目光移向哈勒姆,然後漸漸壓低了聲音,「下午好,警官。」
「下午好,夏普小姐。很抱歉打擾您母親休息,但或許你可以請她下樓來。這件事情非常重要。」
她猶豫片刻,然後把他們領進屋,「好的,當然可以。是不是有了一些——?一些新進展?進來坐吧。」她把他們帶到如今他已非常熟悉的起居室——可愛的鏡子,糟糕的壁爐,珠飾的椅子,漂亮的「小物件」以及褪到髒灰色的老舊粉紅地毯——瑪麗恩站在那兒,仔細觀察著他們的表情,感受到了新威脅出現的氛圍。
「是什麼事情呢?」她問羅伯特。
但哈勒姆說:「我認為,最好還是把夏普太太請下來,我同時告訴你們倆會更容易些。」
「好的,好的,當然。」瑪麗恩同意道,然後轉身要離開。其實沒有必要了。夏普老太太已經走到了客廳,就跟羅伯特和哈勒姆之前一起來訪時的情形一樣:她頭上一綹灰發被枕頭壓得翹了起來,海鷗似的眼睛明亮而又充滿疑問。
「只有兩種人,」她說,「會悄無聲息地開車過來。一種是百萬富翁,另外一種則是警察。既然我們沒有一個熟人屬於前者——而且近來突然與後者的聯繫日益頻繁——我猜,一定是我們的熟人來了。」
「恐怕我這次比平時更不受歡迎,夏普太太。我是來給您和夏普小姐送傳票的。」
「傳票?」瑪麗恩很是不解。
「周一早上到警察法庭就誘拐和毆打這一指控出庭答辯的傳票。」顯然,哈勒姆宣布這件事的時候並不愉快。
「我不信。」瑪麗恩緩緩地說,「我不相信。你的意思是,你們因這件事而指控我們?」
「是的,夏普小姐。」
「怎麼會呢?為什麼是現在?」她轉向羅伯特。
「警方認為他們獲得了他們所需要的佐證證據。」羅伯特說。
「什麼證據?」夏普老太太問,首次作出反應。
「我認為,最好還是先讓哈勒姆警探把傳票交給你們,他離開後,我們可以再詳細討論目前的形勢。」
「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得接受傳訊?」瑪麗恩說,「出席公開法庭——我母親也得出庭——去接受——接受那樣一件事情的指控?」
「恐怕別無選擇。」
她似乎因他如此簡短的回答而有些驚慌,同時又對他的坐視不管感到氣憤。而哈勒姆,當把文件交給她的時候,似乎感覺到那種氣憤也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以免他不說,今天要不是有布萊爾先生在,結果就不是單純的一張傳票了,而是逮捕令;而且,今晚你們也不會舒服地睡在自己床上,而是在牢里度過一夜。不必麻煩了,夏普小姐:我自己會出去。」
羅伯特看著他離開,想起他第一次出現在那間客廳時,夏普老太太對他是如何冷落怠慢,現在雙方總算各扳回一局。
「是真的嗎?」夏普老太太問。
「千真萬確。」羅伯特說,還告訴她們格蘭特這次過來,就是來逮捕她們的,「但是你們免於被捕,應當感謝的人不是我,而是辦公室的赫塞爾廷老先生。」然後他描述了那位老員工是如何對這種法律事務做出機智的反應。
「那他們認為他們獲得的新證據是什麼?」
「他們確實是有。」羅伯特冷冷地說,「這一點我們必須承認。」他告訴她們,那個女孩在通過曼舍爾的那條倫敦路被人接走。「這只不過證實了我們一直的猜測:她離開榭麗爾大街後,假裝回家,而實際上是去赴約。但另外一個證據要嚴重得多。你曾跟我說過,從牧場過來的一個女人——還是女孩,一周過來一天為你們打掃衛生。」
「是蘿絲·格琳。」
「我知道,自從流言傳開以後,她就沒再來過。」
「自從流言——你的意思是說貝蒂·凱恩的故事?哦,那件事情沒曝光之前她就被解僱了。」
「解僱?」羅伯特驚訝地說。
「是啊。你為何如此吃驚?根據我們的經驗,解僱家庭女傭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話是沒錯,但在這個案子裡,可能沒那麼簡單。你們為什麼解僱她?」
「偷竊。」夏普老太太說。
「我們的錢包隨手放在那裡,她就會偷偷地從裡面拿走一兩先令。」瑪麗恩補充說,「但因為我們太需要女傭幫忙了,於是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把錢包收好,不讓她看到。有時她還會偷一些比較好拿的小東西,比如襪子什麼的。後來,她把我戴了二十年的手錶給偷走了。因為要洗一些東西,我就把手錶摘了下來——你知道,肥皂泡沫會濺到手臂上——當我再回去找時,它就不見了。我去問她,但她當然說『沒看到它』。實在是太過分了。那隻表已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我的頭髮或指甲一樣重要,卻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是她拿走的。但她走了之後,我們商量了一下,於是第二天早上就步行到牧場,就說不再需要她過去幫忙了。那天是星期二——她一般都是星期一過來——就是那天下午,我母親已經上樓休息,接著格蘭特探長就來了,貝蒂·凱恩也在他的車裡。」
「哦,我知道了。那你們在牧場通知她被解僱的時候,還有其他人在場嗎?」
「我不記得了。好像沒有,她不是那個牧場的人——我是說她不是斯特普爾斯家的人,他們家的人都很友善。她是那裡的一個工人的女兒。我只記得,我們在他們村舍外遇到了她,就順便告訴了她被解僱的事情。」
「那她有何反應?」
「她滿臉通紅,看起來怒氣沖沖的樣子。」
「她的臉一直紅到耳根,憤怒得像只雄火雞。」夏普老太太說,「為什麼問這些?」
「因為她將宣誓做證,說她在這裡做工的時候,聽到從你家閣樓里傳出尖叫聲。」
「她確實做得出來。」夏普老太太沉思著說。
「更糟的是,有證據顯示,在沒有任何有關貝蒂·凱恩事件的傳聞之前,她就提到了尖叫聲。」
這句話讓大家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再一次地,羅伯特發現這棟房子是多麼安靜而又死氣沉沉。甚至壁爐架上的法國鐘錶也毫無聲響。窗戶上的窗簾隨風無聲地來回擺動,如同播放無聲電影一樣。
「那,」最後瑪麗恩說,「那就是人們所謂的出其不意吧。」
「是的,的確如此。」
「對你來說,也是出其不意的打擊吧。」
「對我們,是的。」
「我不是指工作上的。」
「不是指工作?那是什麼呢?」
「您面對的是,我們一直在撒謊的這一可能。」
「真是的,瑪麗恩!」他不耐煩地說,甚至都沒意識到這是第一次用名字而不是姓來稱呼她,「我所面對的,如果有的話,也是在你們的話和蘿絲·格琳朋友的話之間做出選擇。」
但她似乎並沒在聽他講,「我希望,」她激動地說,「哦,我多希望有一個小的、只是一個很小的能夠支持我們的證據啊!她安然無事——那個小丫頭片子逃脫了一切,一點事兒也沒有。而我們一直堅持說『那不是真的』,卻沒有任何辦法證明。所有的一切都是負面的、不確鑿的,一切都是無力的否認。所有的事情都聯合起來支持她的謊言,卻沒有任何證據能夠幫助證明我們的清白,一丁點兒也沒有!」
「坐下,瑪麗恩。」她母親說,「發脾氣也改善不了現在的局面。」
「我可以殺了那個小丫頭,我可以殺了她。天哪,我可以兩天折磨她一次,整整折磨她一年,然後新的一年再重新開始。一想到她對我們所做的事,我就——」
「別想那些沒用的了。」羅伯特打斷了她,「倒不如想想她在公開法庭名聲掃地的那一天。如果有什麼對凱恩小姐的傷害會遠遠超過她所遭受的毆打,那一定是人性中正義的某些東西。」
「你依然相信那是可能的?」瑪麗恩覺得難以置信。
「是的。雖然我也不太清楚如何去做,但是我確實相信我們一定會做到。」
「即使沒有一點兒對我們有利的證據,一點兒都沒有;而所有的證據——都在朝著對她有利的方向發展?」
「沒錯,即便那樣。」
「這僅僅是天生樂觀嗎,布萊爾先生。」夏普老太太問,「還是你本身對正義最終勝利的信仰,或者其他什麼?」
「我不知道。我認為,真相自會證明其合法性。」
「德萊弗斯(法國炮兵軍官,法國歷史上著名冤案『德萊弗斯案件』的受害者——譯者注)並不這麼認為吧,斯萊特也不會,還有其他那些被記入史冊的冤案受害者。」她冷冷地說。
「但最後他們都得到翻案了。」
「不管怎樣,坦白講,我可不指望在獄中度過一生,坐等真相自己去證明它的合法性。」
「我認為不會發展到那種地步,我是說進監獄。周一你們必須得出庭,而由於我們辯護資料不足,無疑會將你們移交巡迴法院受理。(巡迴法庭制度是指法院為方便群眾訴訟,在轄區設置巡迴地點,定期或不定期到巡迴地點受理並審判案件的制度——譯者注)但我們會申請保釋,這就意味著在諾頓的巡迴法庭審判之前,你們都可以繼續住在這裡。在那之前,我希望亞歷克·拉姆斯登已經找到那女孩的蛛絲馬跡。記住,我們甚至不必追究那個月其他的日子她在做什麼,我們只需證明,她說被你們接走的那天,其實她是做了其他別的事情。只要找到故事開端一個小的突破口,那麼整個故事就不攻自破。而我的目標就是把真相公之於眾。」
「就像《早間話題》曝光我們那樣,在公眾面前戳穿她?你認為她會介意嗎?」瑪麗恩說,「會像我們那樣介意嗎?」
「已經成為報紙頭條新聞的女主角,更不用說還是一個充滿愛意和同情的家庭關愛呵護的重心,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揭露一直在撒謊、在欺騙,還是一個輕浮放蕩的人,她會不會介意呢?我認為她會的。而且,有一件事,她會特別在意。她這一任性的惡作劇,就是為了贏回萊斯利·韋恩對她的關心,她在韋恩訂婚之後失去的關心。只要還是那個受到虐待的女主角,她就堅信能夠得到那種關心,一旦我們把事實公之於眾,那她就永遠失去了。」
「布萊爾先生,我從未想到過,流淌在你血液中那溫和善良的本性也會凝結停滯,讓你變得如此粗暴兇狠。」夏普老太太說。
「如果她是因那男孩的婚約而悲痛欲絕——因為她很可能會那樣——那麼我也只能對她表示同情。她現在還處於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年紀,他的婚約一定對她打擊不小。但我不認為這跟那件事有多大關係。她是她母親的女兒,只不過是比她母親還要早些走上了那條路。她從骨子裡跟她母親一模一樣,一樣自私、放縱、貪婪而又花言巧語。現在,我必須得走了。我說過,如果拉姆斯登想打電話報告事情的話,我五點之後都會在家。而且我還想給凱文·麥克德莫特打個電話,問問他關於這個案子的想法。」
「很抱歉,恐怕我們——主要是我——對您太無禮了。」瑪麗恩說,「您已經為我們做了那麼多,現在仍然還在費心。但這件事太讓人震驚了,完全出乎意料,如晴天霹靂一般。你一定要原諒我,如果——」
「沒什麼要原諒的。我覺得你們已經處理得很好了。你們找到新的女傭來接替那個撒謊而又打算去做偽證的蘿絲沒有?你們總不能自己動手整理偌大個地方吧。」
「這個嘛,本地人當然不會願意過來。但斯坦利——沒有他,我們可怎麼辦?——斯坦利認識拉伯洛的一個女人,可能會說服她每周乘巴士過來一次。你知道,每次想到那小丫頭讓我受不了的時候,我就會想到斯坦利。」
「是啊。」羅伯特笑著說,「他可是世上的大好人。」
「他甚至還教我如何做菜。我現在知道在平底鍋中如何把煎蛋完整地翻面。『你做菜的時候非要像指揮交響樂團那樣嗎?』他這樣問我。而當我問他是怎麼做到如此靈活敏捷時,他說那是因為『總是在二尺見方的小屋裡做飯』。」
「你打算怎麼回米爾福德?」夏普老太太問。
「我搭下午從拉伯洛開來的巴士回去。我猜,還是沒有任何維修電話線路的消息吧?」
她們兩人都沒把那句話當成問題,只視為一句評論而已。夏普老太太在起居室跟他道別,而瑪麗恩則陪他走到門口。他們穿過被分岔車道環繞的草坪時,他說:「還好你們家人數不多,不然草坪中間就會踏出一條通往門口的小道。」
「事實上已經有了。」她看著高低不平的草坪上那道深色的小路說道,「不能夠忍受走不必要的彎路,恐怕也是人之本性吧。」
無關痛癢的談話,他想,只是閒聊而已。用毫無意義的話語來掩蓋嚴峻的現實。談到真相自證合法性時,聽起來他是那麼的理直氣壯,但其中有多少是純粹的心聲呢?拉姆斯登在周一的法庭上提供有效證據的機率有多大?能否趕上巡迴審判的時間?獲勝機率很小,不是嗎?而他最好慢慢適應這樣的想法。
五點半,拉姆斯登如約打電話向他報告,又是失敗的報告。當然還是那個他一直尋找的女孩;由於無法確認那名男子是否為米爾福德鎮居民,因此關於他的信息一無所知。至於那女孩的蹤跡,也沒有任何進展。他手下的人也都拿了女孩照片,在各個機場、火車站、旅行社以及旅館進行詢問,但沒有人聲稱見過她。他自己也在拉伯洛地區進行排查,略讓人欣慰的是,至少有人輕易辨認出了他手裡的照片,也可以確定貝蒂·凱恩確實到過這些地方。比如說她去過兩家主要的電影院——售票女孩都說,她一直都是一個人——她還去過公交車站的女士衣帽間。拉姆斯登還試著問過汽車修理廠,卻一無所獲。
「是的。」羅伯特說,「那名男子是在倫敦路的公交車站把她接走的,她通常都是在那裡搭巴士回家。」然後他把案件的新進展告訴拉姆斯登,「所以,現在真的是迫在眉睫,她們被傳訊周一出庭。只要我們能證明那女孩第一個晚上到底做了什麼,就會將她的整個故事全部摧毀。」
「那輛車是什麼樣的?」拉姆斯登問。
羅伯特描述後,拉姆斯登在電話那頭髮出一聲嘆息。
「沒錯。」羅伯特表示同意,「那樣的車在倫敦和卡萊爾(英國英格蘭西北部城市——譯者注)之間就有上萬輛。好了,這事兒就交給你了。我要給凱文·麥克德莫特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的困境。」
凱文不在辦公室,也不在聖保羅大教堂庭院的公寓裡,最後羅伯特才打聽到他就在位於威布里治附近的家裡。他的聲音聽起來放鬆而親切,當聽到警察已經找到他們想要的證據時,他立馬專注起來。羅伯特滔滔不絕地把事情經過如數說出,而他則一言不發地靜靜聽著。
「所以你看,凱文。」羅伯特最後說,「我們陷入了可怕的困境。」
「好一篇小學生的流水賬。」凱文說,「卻詳細準確。我建議你就把她們『交給』警察法庭,然後把心思放在巡迴法庭的辯護上。」
「凱文,周末你就不能過來一趟嗎,讓我跟你好好談談這案子。琳姨昨天還在說,自從上次你在這待了一晚,都已經過了六年了,所以無論如何,你早就該過來的。好嗎?」
「我已經答應了肖恩,星期天帶他去紐伯里選一匹小馬。」
「你就不能推遲一下嗎?我相信如果肖恩知道你在做一件善事的話,他是不會介意的。」
「肖恩,」那溺愛孩子的父親說,「對於跟自己直接利益無關的事情,他絲毫不會關心。這點跟他父親一模一樣。如果我過去的話,你會把我介紹給你的那兩個巫婆嗎?」
「這是當然的了。」
「還有克里斯蒂娜會做奶油撻給我吃嗎?」
「肯定會的。」
「那我可以睡在有羊毛文字裝飾的那個房間嗎?」
「凱文,你會過來的吧?」
「怎麼說呢,米爾福德真是個無聊透頂的鄉村,除了冬天。」——凱文這裡說的是打獵,他對鄉村的唯一興趣就是在馬背上狩獵——「我正期待著某個周末去馬場騎馬呢。但是巫婆、奶油撻以及帶羊毛文字的臥室這一組合的吸引力不可小覷。」
羅伯特正要掛斷電話,凱文頓了一下說:「哦,還有一件事,羅伯特!」
「什麼事?」羅伯特說,等著他的回應。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警方的行動也是有根據的?」
「你意思是說,那女孩荒謬的故事可能是真的?」
「沒錯。你曾想過這一點嗎——我是說,作為一種可能性?」
「如果我有這樣想過,我就不應該——」羅伯特開始很生氣,接著便笑了起來,「你過來看看她們就知道了。」他說。
「我會去的,一定會去。」凱文向他保證,然後掛斷了電話。
羅伯特打電話到汽車修理廠,是比爾接的電話,他問斯坦利是否還在那兒。
「真奇怪,你在電話那頭居然聽不到他說話。」比爾說。
「怎麼啦?」
「我們剛把馬特·埃利斯的栗色小馬從檢修坑裡救出來。你要找斯坦利,是吧?」
「不用喊他接電話了。你能不能轉告他,讓他晚上回來的時候,順便過來這裡給夏普太太捎個便條?」
「好的,當然可以。我說,布萊爾先生,法蘭柴思的事情又有新麻煩了,這是真的嗎——我是不是不該問這個?」
米爾福德鎮!羅伯特心想。他們如何做到的?是一種傳播消息的花粉在風中吹散了嗎?
「是的,恐怕是這樣。」他說,「希望斯坦利今晚過去的時候,她們會告訴他。記得提醒他過來拿便條,好嗎?」
「好的,沒問題。」
羅伯特寫便條給法蘭柴思的人,告訴她們凱文·麥克德莫特周六晚上過來,在他離開之前,可否在周日下午去她們家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