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十六

約瑟芬·鐵伊 《法蘭柴思事件》
「凱文·麥克德莫特非得穿成票販子那樣來鄉下嗎?」第二天晚上,在和羅伯特一起等待客人沐浴後下來用餐的時候,納維爾這樣問道。 在羅伯特看來,凱文在鄉下的穿著倒像個不修邊幅的訓練員來參加小型會議,但他還是忍住沒有對納維爾說。再想起納維爾這幾年在鄉下驚人的裝扮,他暗自嘀咕納維爾才無權批評任何人的品位。納維爾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極為正統的純色深灰西裝,似乎認為這身不同尋常的新打扮,可以讓他忘記之前怪異的著裝歷史。 「我猜,克里斯蒂娜又陷入往常那種激動不安的情緒了吧?」 「據我一直以來的判斷,她激動得不得了。」 克里斯蒂娜把凱文視為「撒旦化身」,對他很是崇拜。他的撒旦式氣質不是因為他的長相——儘管凱文看起來確實有點像撒旦——而是因為他「為了世俗的利益而替邪惡之人辯護」。她之所以崇拜他,是因為他長相不錯,而且是一個可能被改造的罪人,還有就是他對她的烘焙讚賞有加。 「我希望等下會是蛋奶酥,而不是酥皮類的東西。你覺得麥克德莫特能被說服到諾頓巡迴法庭為她們辯護嗎?」 「我覺得他忙不過來,即使他對這個案子感興趣。但我倒希望他能派個跑腿的人過來。」 「受過麥克德莫特調教的人。」 「正是如此。」 「我真搞不懂瑪麗恩為什麼要讓自己受累為麥克德莫特準備午餐。他知不知道,她必須得親自準備、收拾並清洗每一件東西,更不用說一整天都在那個古董廚房裡忙來忙去。」 「這是瑪麗恩自己的提議,認為應該邀請他過去吃午餐。看來,她認為這個額外麻煩是值得的。」 「哼,你總是對凱文太過盲信,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欣賞像瑪麗恩那樣的女子。讓那樣一個女人把自己的精力浪費在瑣碎的家事上,這——這簡直就是一種褻瀆。她應該去叢林開闢道路,或去攀登懸崖,或去統治一個野蠻的種族,或去丈量星球。這世上有上萬金髮碧眼的蠢女人,穿著貂皮大衣,整天無所事事,只是慵懶地坐在那裡,變換著她們善於掠奪的手指指甲的顏色,而瑪麗恩,卻在廚房搬運煤炭。煤炭!瑪麗恩!我敢說,案子結束後,即使有人願意過來,她們也不會再花一分錢來雇用女僕了。」 「那就讓我們祈禱,案子結束時,她們不會被判去做苦役。」 「羅伯特,不可能會那樣!壓根兒就不可能。」 「是的,無法想像。自己認識的人去坐牢,總是讓人難以置信。」 「她們要站上被告席,這真是糟糕透了。瑪麗恩,一生從未做過那種殘忍、陰險或卑鄙的事情,卻僅僅因為一個——你知道嗎,前些天的一個晚上,我度過了一段美妙的時光,因為我找到了一本關於虐待折磨的書,我一直熬夜讀到凌晨兩點,就為選擇可以用在凱恩身上的一種折磨方式。」 「那你應該跟瑪麗恩一起討論。那也是她想做的事。」 「那你想做的又是什麼呢?」納維爾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不屑,好像早知道溫和的羅伯特對這一話題不會有強烈的興趣,「還是你從未考慮過?」 「我不需要考慮。」羅伯特緩緩地說,「我要做的就是,在公眾面前脫掉她的外衣。」 「什麼?」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要在公眾法庭,一件件地撕下她偽裝的外衣,好讓每個人都看到她的真實面目。」 納維爾好奇地看了他一會兒,「阿門。」他平靜地說,「羅伯特,我真不知道你對這件事的反應是如此強烈。」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這時房門已開,麥克德莫特走了出來,晚餐正式開始。 在琳姨精心準備的菜餚下,晚餐進行得非常順利,羅伯特希望星期天帶凱文到法蘭柴思吃午餐不會是個錯誤。他真心希望夏普母女能成功取得凱文的支持;但又不可否認,凱文性情變幻莫測,而夏普母女的個性也不是一般人都能接受。法蘭柴思的午餐——由瑪麗恩親自準備給美食家凱文的午餐,能否成為她們案件的一個有利籌碼?他第一次讀邀請函的時候——今早斯坦利交給他的——為她們的殷勤姿態而高興,但隱隱的不安又在心中蔓延,感覺到有一種完美不知不覺地戰勝了另外那種完美的殷勤姿態。他目光划過琳姨閃閃發亮的紅木餐桌,又看到克里斯蒂娜充滿慈愛的臉龐搖曳在燭光中,那種不安一股腦兒向他襲來,「慘不忍睹的飯菜」難登大雅之堂,這或許會讓他產生一種溫暖和保護的情感,但能不能引發凱文同樣的情感就很難說了。 至少凱文在這裡似乎很高興,他心想,聽著麥克德莫特對琳姨的高聲稱讚,還不時誇獎克里斯蒂娜幾句,讓她開心一下。天哪,這個愛爾蘭人!納維爾這次表現極好,全場保持全神貫注,言辭間偶爾謹慎地插入「先生」稱呼,足以讓凱文感到尊榮卻又不覺得老朽。事實上就是那種微妙的英式奉承。琳姨粉臉生暈、容光煥發,十足像個少女一般;她像海綿一樣吸收著溢美之詞,並將其在體內進行一系列微妙的化學反應,而後轉化成迷人的魅力散發出來。聽著她的談論,發現夏普母女在她心裡的評價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羅伯特不禁覺得好笑。她們正面臨著入獄的危險,而僅僅因為這一事實,她們的稱謂就從「這些人」提升到「可憐的人兒」。這跟凱文的出現沒有任何關係,而是善良本性和混亂思想的一種結合。 真是諷刺,羅伯特想,他環視餐桌,這個家庭聚會——如此歡樂、溫暖、祥和——卻是兩個迫切需要幫助的無助女人促成的,而她們此時正待在無邊荒野那棟黑暗寂靜的房子裡面。 他回到房間睡覺,聚會溫暖的氛圍依然沒有散去,而他的內心,卻是伴著冷冷的焦慮而隱隱作痛。法蘭柴思的人睡了沒?最近她們能睡幾個安穩覺? 他久久未能入睡,第二天又早早醒來,聆聽著星期天早晨的寧靜,希望今天是陽光明媚的一天——因為法蘭柴思在下雨天看起來很是糟糕,那髒白色的圍牆幾乎變成了灰色——他還祈禱不管瑪麗恩準備了什麼樣的午餐,都能「像模像樣」。將近八點的時候,從鄉下方向開進來一輛車,停在窗外,接著有人按響了輕柔的汽車喇叭聲。那是公司行號的喇叭聲,可能是斯坦利。他從床上起來,把頭探出窗外。 斯坦利,像往常一樣沒戴帽子——羅伯特從沒見過斯坦利頭上戴過任何東西——他正坐在車裡,用寬容慈愛的目光地看著羅伯特。 「你這個星期天的瞌睡蟲。」斯坦利說。 「你把我吵醒,只是為了嘲笑我嗎?」 「不是。夏普小姐讓我捎信給你。她說你出來的時候,帶上貝蒂·凱恩的筆錄,決不能忘記了,因為這是至關重要的事。而我會說這只是重要的事而已。她看起來就像是發現了一百萬那樣,高興得晃來晃去。」 「看起來很高興!」羅伯特表示懷疑。 「像個新娘子一樣。事實上,自從我表妹比尤拉跟她的波爾結婚後,我這是頭一回看到那樣的女人。那張臉就像一張誘人的司康餅,比尤拉就是那樣的,真的,那天她看起來就像是維納斯、埃及豔后克里奧佩特拉以及特洛伊城海倫集於一身的女人。」 「你知道是什麼讓夏普小姐這麼高興嗎?」 「不知道。我曾試探著問了幾次,但她好像閉口不提。總之,別忘了帶那份筆錄,不然你不會有好果子吃的。謎底就在那份筆錄里。」 斯坦利啟動車子向西恩巷駛去,羅伯特疑惑不解,拿著浴巾走進浴室。早餐前,他從公文包的一堆文件中找出那份筆錄,又仔細重新看了一遍。瑪麗恩是想起或發現了什麼,讓她如此高興?顯然,貝蒂·凱恩一定是哪裡出錯了。瑪麗恩那麼高興,還讓他來的時候把凱恩的筆錄帶過去。唯一的解釋就是,那份筆錄中的某些內容能夠證明貝蒂·凱恩在撒謊。 他把那份筆錄從頭看到尾,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然後又開始重新翻查一遍。會是什麼呢?她在筆錄里說,那天下著雨,那天——或許——或許沒下雨?但這對於那女孩故事的可信性,並不是至關重要的,甚至連重要都算不上。那麼,米爾福德的巴士?她說她錯過了那輛巴士,所以才被夏普母女的車帶走,是時間錯了嗎?但他們很早之前就已經核對過時間,幾乎完全吻合。還有巴士上「指示路線的燈牌」?會不會那時時間還早,不需要開燈?但這也可以說一時忘記了,並不會對她整篇筆錄的可信性產生什麼影響。 他希望瑪麗恩不要因為急於找到對她們有利的一點點證據,而把一些微不足道的細節誇大為撒謊的實證。燃起希望之後再失望,比沒有一點兒希望更糟糕。 現在的憂慮幾乎讓他忘記了之前一直擔心的社交性午餐,而他也早已不關心麥克德莫特是否會喜歡在法蘭柴思的午餐。琳姨出發去教堂之前,偷偷問他:「親愛的,你覺得她們會準備什麼給你們做午餐?我敢說,她們都是靠盒裝的沖泡脆片之類的東西生活,可憐的人兒。」他不耐煩地說:「她們懂紅酒,那應該會讓凱文高興的。」 「年輕的貝內特怎麼了?」凱文在他們開車去法蘭柴思的路上問道。 「今天的午餐沒有邀請他。」羅伯特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那強硬的控訴、不可一世的態度以及像《守衛者》那樣的攻擊性言論哪兒去了?」 「哦,他在這個案子上與《守衛者》意見不和。」 「啊,這樣啊!」 「這是他第一次對《守衛者》誇誇其談的案件,能夠有自己真正的認知,看來那份刊物讓他震驚不小。」 「他這番變化會持續多久?」 「怎麼說呢,你知道,如果他繼續這樣的話,我也不應該感到一絲絲的驚訝。他已經到了人們通常不再孩子氣的年齡,該有所變化了,除此之外,我覺得他一直都有做出改變,並思考是否還有其他《守衛者》的寵兒比貝蒂·凱恩更值得支持。比如科托維奇。」 「哈!那個愛國者!」凱文意味深長地說。 「沒錯。就在上周,他還滔滔不絕地大談我們對科托維奇的責任,我們有義務保護他、愛護他——我猜最後就是要給他英國護照了吧。我懷疑如今他是否還會如此簡單地看待事情。近來,他奇蹟般地成長了不少,我都不知道他甚至還有昨晚穿來的那樣一件西裝,肯定是他參加學校頒獎典禮時留下的,因為自那之後,他從未穿過如此持重素淨的衣服。」 「我希望他能看在你的分上繼續保持這種狀態。那小子很聰明,一旦摒棄了那些馬戲團的把戲,他會成為你們事務所一大財富的。」 「因為法蘭柴思的事情,他都跟露絲瑪麗鬧分手了,琳姨為此很是苦惱,擔心他最後娶不了一個主教的女兒。」 「哇哦!那他會更有作為,我開始喜歡那小子了。你也多幫幫他,羅伯特——隨便想想看——他娶了一個還不錯的英國蠢姑娘,給他生五個孩子,在周六下午的陣雨間隙邀請周圍鄰居舉行網球聚會。雖然這也是種愚蠢行為,但也要好過站在講台上大談特談那些自己一無所知的事情。我們到了嗎?」 「是的,這就是法蘭柴思。」 「完美的『神秘之屋』。」 「這房子剛建的時候並不神秘。你看那大門上旋渦狀的花紋裝飾——也是相當不錯的藝術品——所以從大路上透過鏤空花紋就能看到整棟房子。只是門的後面簡單裝上了鐵板,才讓這所極為尋常的房子籠罩了神秘的氣息。」 「總之,是正合貝蒂·凱恩心意的完美房子。她還能記住它,這是多麼幸運的事啊!」 事後,羅伯特感到非常內疚,因為他從沒對瑪麗恩抱有足夠的信心,不管是在貝蒂·凱恩筆錄的事情上,還是在準備午餐的手藝上。他應該記得,她是如何的頭腦冷靜而又善於分析;也應該記得,夏普母女擁有讓人感覺賓至如歸併得到心靈撫慰的天賦。她們沒有努力去達到琳姨那種殷勤款待的標準,也沒有花費心思去準備一場正式的豪華午宴。她們只是在陽光灑照的起居室窗邊擺了一張四人餐桌,那是一張櫻桃木桌,質地讓人感覺很是舒服,但就是太需要打蠟磨光了。而玻璃酒杯,卻乾淨得如同鑽石般光亮(羅伯特心想,瑪麗恩怎麼只專注於要緊的事,而忽視了僅憑外觀的東西)。 「我們的餐廳是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黑暗慘澹之地。」夏普老太太說,「過來看看,麥克德莫特先生。」 這也是典型的夏普式作風。不是圍坐在雪莉酒前進行無關痛癢的閒聊,而是進來看看我們糟糕透頂的餐廳。客人不知不覺地便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 「跟我說說,」只剩下他們兩人時,羅伯特問瑪麗恩,「到底是什麼——」 「不,午餐前我不打算談論那件事,它會作為你的餐後甜點。那真是一件最令人震驚的幸運事兒,我昨晚才想到那一點,今天麥克德莫特先生就要過來用午餐,它讓一切都變得不同了。我認為,雖然它還不足以讓這個案子結案,但確實會完全改變我們現在的處境。那就是我曾一直祈禱的對我們有利的『小小的證據』。你告訴麥克德莫特先生了嗎?」 「你的口信?沒,我還沒說。我覺得最好——不要說。」 「羅伯特!」她說,用嘲弄似的好笑眼神看著他,「你不相信我,你擔心我是在無中生有。」 「我只是擔心你可能會基於一些微不足道的根據——而誇大了其實際的意義。我——」 「不用擔心。」她信心滿滿地說,「這一點會站住腳的。你願意到廚房幫我把湯端出來嗎?」 他們甚至不動聲色地就把午餐準備妥當了。羅伯特端來一個茶盤,上面放了盛著湯的四個平底碗,瑪麗恩緊隨其後,捧著一個帶謝爾菲德(英國英格蘭南約克郡城市——譯者注)式盤蓋的大盤子,這似乎就是所有的菜式了。他們喝完湯,瑪麗恩把那個大盤子放到母親前面,又拿了瓶酒放到凱文跟前。主菜是火鍋燉雞,而且雞肉周圍放滿了各種蔬菜,酒則是蒙哈榭(法國白葡萄酒的酒中珍品——譯者注)。 「蒙哈榭!」凱文說,「有品位的女人。」 「羅伯特告訴我們您很愛喝紅葡萄酒。」瑪麗恩說,「但留在克羅爾先生家酒窖的酒早就過期了。所以只剩下這一瓶和另外一瓶濃重的勃艮第葡萄酒,但後者適合在冬天的夜晚享用,不如這瓶正好適合在這種夏日配上斯特普爾斯牧場的雞肉。」 羅伯特便說了一些如何難得看到女人會對除了氣泡酒和分解酒以外的酒感興趣之類的話。 「老實講。」夏普老太太說,「如果這些酒能賣的話,我們或許應該早就賣了,可惜它們種類太多、又太零散,但我們現在很高興沒有賣掉它們。我從小就學著品酒。我丈夫曾有一個還不錯的酒窖,儘管他的味蕾稍遜於我。但我的哥哥萊斯威有個更好的酒窖,而且他還擁有與之相配的品酒力。」 「萊斯威?」凱文說,眼睛盯著她,仿佛在尋找某個相似之處,「你不會是查理·麥瑞迪斯的妹妹吧?」 「我正是。你認識查理?但不可能啊,你太年輕了。」 「我擁有的人生第一匹屬於自己的小馬就是查理·麥瑞迪斯培育的。」凱文說,「那匹馬跟了我七年,從沒出過任何差錯。」 當然,那之後他們兩人就不再對其他任何事情感興趣了,也不管食物的好壞,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 羅伯特注意到瑪麗恩用愉快而又祝賀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便說:「你說自己不會做菜真是過謙之詞。」 「如果你是一個女人,就會發現,我根本就沒下廚。湯是我從罐頭裡倒出來的,加熱一下,又放了點雪莉酒和調味料;雞肉呢,則是從斯特普爾斯牧場買來後直接放到鍋里,倒了些開水,把我能想到的所有作料都放進去,然後放到爐子上祈禱;而奶酪也是從牧場直接買來的。」 「那搭配奶酪的美味麵包卷呢?」 「斯坦利的房東太太做的。」 他們兩個一起輕輕地笑了起來。 明天她就要站上被告席,明天她就要成為米爾福德鎮茶餘飯後的談資。但今天,她仍然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可以與他分享快樂,還可以滿足於當下。她那閃亮的眼睛足以證明這一切。 他們把盛奶酪的盤子從另外兩人面前撤走,而那交談甚歡的兩人甚至並沒有因此停下熱烈的話題,他們把放髒盤子的茶盤拿到廚房,並在那裡沖泡咖啡。那是一個極為昏暗的地方:厚重的石板地板、老式的水槽,看到這些,讓他覺得很不舒心。 「我們只有在周一擦洗乾淨之後才把爐子放上去。」看著他對這個地方疑惑的神情,瑪麗恩說道,「其他時間我們就用小煤油爐做飯。」 而今早,只要他打開水龍頭,熱水就會傾瀉而出,直接流入閃閃發亮的浴缸,想到這些,他就倍感羞愧。多年的舒適生活之後,他簡直無法想像現在竟還有人用燃油爐燒水洗澡。 「你的朋友真是個可愛的人兒,是不是?」瑪麗恩一邊把熱咖啡倒進咖啡壺,一邊說道,「有點摩菲斯特式(指的那些與魔鬼合作的人)的邪惡——?作為辯護律師會讓人感到可怕——?但又是一個有魅力的人。」 「這就是愛爾蘭人。」羅伯特悶悶不樂地說,「對他們而言,那自然得如同呼吸一般。而我們可憐的撒克遜人,則以我們粗野的方式蹣跚前行,真好奇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她已轉過身來,要把茶盤交給他,恰好就站在她面前,兩人的手幾乎碰到了一起。「撒克遜人有兩點特質,是我在這個世上最看重的,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是他們繼承了這個世界。那就是善良和可靠——或者你也可以說是寬容和負責。而凱爾特人從未有過那兩點特質,這就是為什麼愛爾蘭人除了爭辯之外,沒有繼承其他任何東西。哦,糟糕,忘記放奶油了。你等一下,奶油正在洗衣間『冷藏』。」她拿了奶油回來,鄉巴佬似的自嘲說,「我聽人說現在有些人家裡有個叫冰箱的東西,但是我們根本就不需要。」 把咖啡端到陽光灑照的起居室時,他想像冬天時候,那沒有生爐子取暖的廚房角落籠罩著刺骨的嚴寒,而這所房子在興盛時期,一個廚子就需要半打以上的幫手,還得需要訂購一馬車的煤炭才能過冬。他渴望能帶瑪麗恩離開這個地方。卻完全不知道要把她帶去哪裡——他自己的家裡到處都充滿了琳姨的氣息。他要帶她去的那個地方,不需要清理,也不需要搬運,最好是只要按一下按鈕,所有的事情就已準備就緒。他無法想像瑪麗恩在年老時還在為一些家務瑣事忙碌的場景。 他們喝咖啡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到將來把法蘭柴思賣掉而在別處買個小房子安頓下來的可能性。 「沒人願意買下這個地方。」瑪麗恩說,「這裡維護起來花銷又貴又沒什麼用。做學校不夠大,做公寓又太偏僻,讓現在的一家人來住,又太大了。或許它可以作為一個不錯的瘋人院。」她若有所思地補充道,眼睛望向窗外紅色的高牆;羅伯特看到凱文的目光在她身上掠過隨即又轉開,「至少這裡是安靜的,沒有樹林的沙沙作響,沒有常春藤植物敲打窗戶玻璃,也沒有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吵得你想要尖叫。對於人們疲憊的神經,這倒是個清靜之地。或許有人會因此而考慮這個地方。」 所以,她喜歡安靜,那種他曾認為是死寂般的安靜。在嘈雜、擁擠而又物慾橫流的倫敦生活之後,那或許就是她曾一直嚮往的安靜。她曾經的生活一定焦躁不安而又擁擠束縛,而這個寬大、安靜而醜陋的房子儼然成了一個避難所。 而現在這個避難所也不安全了。 某天——哦,祈求上天就讓那發生吧——某天,他一定要拆穿貝蒂·凱恩的謊言,讓她永遠失去人們的憐愛。 「而現在,」瑪麗恩說,「就邀請你們去察看一下那個『致命閣樓』。」 「好的。」凱文說,「我應該很有興趣去看看那小丫頭宣稱確認的東西。在我看來,她所有的筆錄就是一系列邏輯猜測的結果。像第二層樓梯上較硬的地毯,或是那個木質抽屜櫥櫃——在任何一個鄉村房舍,你幾乎肯定都能找到這些東西。還有那個平頂衣箱。」 「是啊,當時真是讓人震驚,她一直說中我們有的東西——我都來不及反應——還是事後才發現,她筆錄中確認的內容其實很少。她確實犯了個絕對性的錯誤,直到昨晚我們才發現。那份筆錄帶了嗎,羅伯特?」 「帶了。」他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 他們——瑪麗恩、羅伯特和麥克德莫特——已經登上最後一階沒有任何鋪設的樓梯,她把他們領進閣樓,「我昨晚上來,例行每周六用拖把打掃整個房子的清潔工作。如果你們好奇的話,這是我們解決家務問題的辦法。每周一次用浸泡了清潔劑的大拖把把每個樓層打掃一遍。每個房間只需五分鐘,就可以打掃乾淨。」 凱文在房間來回走著,檢查從窗戶所能看到的視域,「所以,這就是她描述的視野了。」他說。 「是的。」瑪麗恩說,「那就是她描述的視野。如果我沒記錯她筆錄中的描述的話,就像昨晚記起的那樣,那麼她說過她不能——羅伯特,你能不能把她描述窗外視野的那部分讀一下?」 羅伯特找出相關的段落,開始念起來。凱文身體微微前傾,透過小圓窗凝視著外面,瑪麗恩就站在他身後,帶著淡淡的微笑,依稀像個女巫。 「『我從閣樓的窗戶,』」羅伯特念道,「『可以看到一面高高的磚牆,磚牆中間有道大鐵門。牆外不遠處有條路,因為我能看到電線杆。不,我看不到路上行駛的車輛,牆太高了,有時卡車裝貨多,倒是能看到一點兒貨物。大門那裡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因為門扇內側安著鐵板。進門後有一條車道,車道先是直行一段距離,然後分成兩路各繞半圈,最後在房門前面會合,形成一個圓圈。不,不是花園,只是——』」 「什麼?」凱文突然挺直身子大叫。 「什麼什麼?」羅伯特問,嚇了一跳。 「再把最後那部分讀一遍,關於車道的那部分。」 「『進門後有一條車道,車道先是直行一段距離,然後分成兩路各繞半圈,最後在——』」 凱文的一聲大笑打斷了他。那是一種愉快勝利的突然大笑。 「你看到了?」瑪麗恩在這乍然停頓中說道。 「沒錯。」凱文輕輕地說,他那蒼白明亮的眼睛幸災樂禍地望著窗外的景觀,「那是她沒有料到的事。」 瑪麗恩把自己站的位子讓給羅伯特,羅伯特移身過去,便看到了他們所談論的。屋頂邊沿有一道矮護牆,擋住瞭望向庭院的視線,只能看到直行車道,無法看到分岔部分。關在閣樓里的任何人都無法知曉一直延伸到門口的兩個半圓。 「你看,」瑪麗恩說,「探長是在我們都在起居室的時候讀的這一描述。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正確的。我是指,庭院確實是這樣的,所以我們不自覺地就把它視為既定事實了。甚至探長也是這麼認為。我記得他望向窗外,但僅僅是無意識的動作而已。我們誰都沒想到會有與描述不符的地方。實際上,只有一個小小的細節是不符的。」 「只有一個小小的細節不符。」凱文說,「她在黑暗中到達,又在黑暗中逃脫,還說她一直被鎖在閣樓里,所以她不可能知道那個分岔車道。關於她到這裡時,她又是怎麼說的,羅伯?」 羅伯特找到後念道: 「『最後車停了下來,那個比較年輕的女人,就是那個黑髮女人下了車,打開了通往車道的雙扇大鐵門,然後上車,把車開到了房子前面。不能,天色太暗了,看不出是什麼樣的房子,就知道上幾級台階才能到房門口。不,我不記得有多少級台階,我想是四級或五級吧。是的,確定是小台階。』接著她就說自己被帶到廚房喝咖啡。」 「那麼,」凱文說,「她對自己逃脫的說詞呢?是晚上什麼時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晚飯後。」羅伯特說著,來回翻查著那幾頁筆錄,「反正是天黑之後。找到了。」然後他念道: 「『下到第一個樓梯拐角時,就是大廳上面的那個,我能聽到她們在廚房說話。大廳里沒開燈,我一直爬到最後一級台階,無時無刻不在想像著她們其中一個人會出來把我抓住,然後我就沖向門口。門沒鎖,我就徑直跑了出去,衝下門口的台階,奔向馬路。我沿著馬路一直跑——是的,那條路很硬,像公路一樣——累得再也跑不動了,就躺在草地上休息一會兒,直到感覺恢復過來,可以繼續往前跑。』」 「『那條路很硬,像公路一樣』。」凱文重複道,「就是說當時天色太暗,她無法看到自己到底是在什麼樣的地面上跑?」 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母親認為這足以證明她是在撒謊。」瑪麗恩說。她先看了看羅伯特,又看了看凱文,然後又轉回來,略帶失望,「但是你們不這麼認為,是不是?」她這句話幾乎都不能認為是一個問題。 「是的。」凱文說,「不,僅憑一點是不行的。如果有一個聰明的辯護人幫忙,她可能會設法逃避這一點。她可能會說,是通過抵達時車子的轉彎判斷出半圓形車道的。一般認為,她推測的當然是常見的車道設計。沒有人會自然想到如此不方便的環形車道。那種車道圖案倒是很漂亮,就是這些——大概就是她能記住的原因。我認為這一點還是保留到巡迴法庭的辯護中吧。」 「沒錯,我就猜到你會這麼說。」瑪麗恩說,「我也並不真正感到失望。反而對此很是高興,倒不是因為我認為這會讓我們免予指控,而是至少可以消除對我們的懷疑,那種懷疑一定——?一定——」她忽然變得支支吾吾起來,躲閃著羅伯特的目光。 「一定攪亂了我們理智的頭腦。」凱文立馬接著替她說完,還帶著調侃地瞟了羅伯特一眼,「你昨晚過來打掃房間的時候,是怎麼想到這一點的?」 「我也不知道。我站在窗前向外望去,看著她所描述的外面的視野,希望我們能找到一個小小的、哪怕是小得不起眼也好的、對我們有利的證據。然後,也沒多想,耳邊就迴響起了格蘭特探長在起居室念這一段描述的聲音。你知道的,這個故事的大部分內容,都是他用自己的話轉述給我們的。但促使他來法蘭柴思的那部分,他是念的那小丫頭的說辭。我聽到他的聲音——很好聽的聲音——念到關於環形車道的那部分,而從我當時站的位置,是無法看到車道的。或許這就是上帝對我默默祈禱的回應。」 「所以,你仍然認為明天我們最好給他們『讓步』,然後把一切賭注都押在巡迴法庭上?」羅伯特說。 「沒錯。實際上,這對夏普小姐和她母親並沒什麼影響。在一個地方出庭跟在另一個地方出庭幾乎是一樣的——除了諾頓的巡迴法庭可能會比家鄉的警察法庭感覺舒服一些。站在她們的立場來看,明天出庭時間越短,對她們越有利。你方沒有任何證據要提交給法庭,那它應該就只是一個極為簡短而正式的程序。對方羅列展示他們的證據,你則聲明保留自己的辯護權,然後再申請保釋,就這些!」 這讓羅伯特感覺再好不過了。他不想明天對她們的折磨延續太長時間;對於米爾福德鎮以外任何案件的審判,他都比較有信心;最重要的一點是,既然案子已經到了司法程序這一步,他就不想讓其懸而不決或者以駁回訴訟的方式結案。這對於他打算要貝蒂·凱恩受到的懲罰,是遠遠不夠的。他要當著貝蒂·凱恩的面,在公開法庭揭開那個月發生的全部故事。到諾頓的巡迴法庭開庭時,願上帝保佑,他已準備好所有的證據。 「我們應該找誰為她們辯護?」在開車回家喝茶的路上,羅伯特問凱文。 凱文把手伸進口袋,羅伯特想當然地以為他在找通信地址簿。但是他拿出來的顯然是一本記事簿。 「諾頓的巡迴法庭什麼時候開庭,你知道嗎?」他問。 羅伯特告訴了他,然後屏氣凝神。 「或許我可能親自出馬。讓我想想,好好想一下。」 羅伯特讓他靜靜地思考,不發出任何聲響。他覺得,哪怕一個字,就可能會破壞了這一奇蹟的發生。 「是的。」凱文說,「我想不出不去的理由——除非有什麼無法預料的事情出現。我還挺喜歡你那兩個女巫呢,替她們跟那個難纏的小東西辯護,會給我帶來極大的樂趣。更奇怪的巧合是,她還是老查理·麥瑞迪斯的妹妹,那個很優秀的老男孩,幾乎是歷史上唯一一個誠實的馬販子。我一直都很感激他給我那匹小馬。一個小男孩一生中的第一匹馬是很重要的,那讓他以後的生活變得豐富多彩,不僅是在對待馬的態度上,還延伸到其他所有的事情上。小男孩和良駒之間存在的信賴和友誼有一種——」 羅伯特聽著,倍感輕鬆愉快。他不含任何惡意而略帶諷刺地意識到,在看到窗外真實景觀的證據之前,凱文就已經放棄了夏普母女犯罪的任何猜疑。老查理·麥迪瑞斯的妹妹會綁架任何人的說法,是絕對不可能的,簡直是荒唐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