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十四

約瑟芬·鐵伊 《法蘭柴思事件》
羅伯特明早要在七點四十五分用餐以便早一點兒到辦公室,這讓琳姨更為沮喪。這恰恰是法蘭柴思事件帶來的又一惡果。為了趕早班火車,為出遠門赴約,或者參加某個客戶的葬禮,這些都在情理之中。但是早早用餐只是為了像辦公室員工那樣早點兒投入工作,這真是一樁怪事,這不是布萊爾的風格。 羅伯特面帶笑容地走向安靜的商業街,陽光明媚,還沒有開始營業。他一直喜歡清晨的光景,在他看來這時候的米爾福德最美。在溫暖和煦的朝陽下,街景里的粉紅、棕黑以及乳白看起來像一幅精美的水彩畫。春去夏至,走在人行道上,已經可以感覺到它向涼涼的空氣釋放的溫暖了。修剪過的萊姆樹枝葉也繁茂了。季節轉換,黑夜漸短,這對法蘭柴思的孤獨母女來說是好消息,他欣慰地想到。運氣好的話,也許夏日真正到來之時,她們已沉冤得雪,她們的家不再是被圍困的堡壘。 辦公室的門還鎖著,竟有一名高大瘦削、頭髮灰白的男子倚在門邊,他骨瘦如柴,完全沒有那種年齡段男人慣有的圓滾肚子。 「早上好。」羅伯特說,「你是來找我的嗎?」 「不是的,」男子說,「是你想見我。」 「我?」 「至少你的電報是這麼說的。我猜你是布萊爾先生?」 「但你不可能現在就到這兒了呀!」羅伯特說。 「並不遠。」男子簡單說道。 「請進。」羅伯特說,試著踐行拉姆斯登先生簡明的做事風格。 進入辦公室,羅伯特打開上鎖的辦公桌抽屜時問道:「你用過早餐了嗎?」 「嗯,我在白鹿酒館吃了燻肉和雞蛋。」 「你能親自出馬,我感到萬分放心。」 「碰巧我剛處理完一個案子。而且凱文·麥克德莫特幫了我許多忙。」 是啊,凱文看起來邪惡而又過於忙碌,但他願意抽出時間幫助那些值得幫助之人,這一點和拉伯洛的主教截然不同,主教喜歡幫助不值得幫助的人。 「也許你應當先看看這份筆錄,」說著遞給拉姆斯登一份貝蒂·凱恩對警方做的筆錄,「然後我再具體講。」 拉姆斯登接過文件,坐在訪客椅上,與其說坐著不如說是蜷縮在那裡,對羅伯特的存在置若罔聞,這和凱文在聖保羅大教堂時同樣專注。羅伯特也開始工作,不禁嫉妒起他們那種專注力。 「布萊爾先生,可以講了嗎?」不一會兒他說。羅伯特給他講了剩餘部分,包括那個女孩對房子及其主人的指證;羅伯特介入這個事件的始末;警察因證據不足而停止追索;萊斯利·韋恩的憤恨及《早間話題》報紙的公開披露;他自己對女孩親屬的調查結果;他發現女孩喜歡乘坐巴士閒逛,那段時間米爾福德的公交路線上的確有雙層巴士;還有他發現的X先生。 「你的工作就是挖掘出X先生的更多信息,拉姆斯登先生。那個大堂侍者艾伯特知道他長什麼樣子,這是那段時間旅館住宿登記名單。如果他真在米德蘭酒店住過,那就太好了,但是誰也不知道。告訴艾伯特是我要你找他的。我們認識很久了。」 「非常好。我現在就去拉伯洛。也許你可以借給我你的《早間話題》小報,我明天才能拿到那女孩的照片。」 「當然可以。你打算如何拿到她的照片呢?」 「方法很多。」 「羅伯特推斷蘇格蘭場接手女孩失蹤案時應該有照片,他在警場總部的好朋友可以幫他複印一張,所以他沒再細問。」 「那些雙層巴士的司機也許記得她,」拉姆斯登準備離開時說,「拉伯洛地區汽車服務站位於維多利亞街。」 九點半,事務所的員工紛紛到達——最先到的竟然是納維爾,他這一反常行為讓羅伯特很是驚訝。納維爾通常是最後一個到事務所,也是最後一個安定下來進入工作狀態的人。他總是到處溜達,先到後面他自己的小辦公室脫下外套,接著漫步到「辦公室」道早安,然後再晃到後面的「等候室」跟塔夫小姐打招呼,最後信步走進羅伯特的辦公室,站在那裡用拇指翻閱一卷郵寄過來的行業期刊,對當今英國時政長期破敗不堪的現狀評頭論足。羅伯特早已習慣在納維爾的評論中把他的晨報瀏覽一遍。但今天,納維爾卻準時來到事務所,走進他自己的辦公室,然後緊緊把門關上,開關抽屜的聲音足以證明,他已經立即投入工作中了。 塔夫小姐走了進來,拿著她的記事簿,戴著扎眼的白色彼得·潘領飾,於是羅伯特正常的一天開始了。二十年來,塔夫小姐一直是同一種裝扮,黑色工裝搭配彼得·潘領飾。現在若沒有它們,她看起來就像穿著便服一般,幾乎有失體面。每天早上,她都戴著嶄新的領飾,而前一天戴過的則在當天晚上清洗乾淨,準備晾乾後隔天再戴。只有在星期天,她才會打破這一慣例。曾經在一個星期天,羅伯特遇到了塔夫小姐,差點兒沒認出來,就因為那天她戴的是一件花邊領飾。 羅伯特一直工作到十點半,然後才意識到他今天吃早餐的時間比平時提早了一個小時,而現在,辦公室的一杯茶是遠遠不夠的,他還需要再吃點兒東西。於是,他想過去玫瑰皇冠酒店喝杯咖啡、吃個三明治。在米爾福德小鎮,要想喝到最好的咖啡,那你必須得去安妮·博林咖啡館,但總有一大堆購物的女人們擠在那裡客套寒暄(「見到你太高興了,我親愛的!在羅尼的派對上,我們都很想念你!你聽說了……」),儘管那裡有最好的咖啡,但羅伯特無論如何也不願忍受那種氛圍。他打算穿過馬路到玫瑰皇冠酒店去,事後再替法蘭柴思的女士們買些東西,午餐後,他就過去那裡,然後平靜地把有關《守衛者》的壞消息告訴她們。他無法通過電話做這件事情,因為她們的電話到現在還是不通。拉伯洛公司,已經派了人帶著梯子、油灰以及厚實的玻璃過去那裡,有條不紊地把窗戶玻璃都換好了。但當然,他們是私營企業。而郵電部,作為一個政府部門,還要按程序把切斷電話這件事情列入記錄,重加考慮,並在他們充裕的「適當」時間作出處理。所以,羅伯特打算利用下午的一些時間,告訴夏普母女無法打電話告知她們的消息。 距離午前點心的時間還早,裝飾著印花棉布和橡木家具的玫瑰皇冠酒店大廳空無一人,除了本·卡利,他正坐在窗邊的摺疊桌旁讀著《早間話題》。卡利從來就不是羅伯特喜歡的那類人——他猜,卡利也不見得有多喜歡他——但是他們因相同的職業而聯繫在一起(人們生活中最密切的聯繫之一),因此,在米爾福德這樣的小地方,這讓他們莫名其妙地近乎密友。於是,羅伯特很自然地坐到卡利桌旁。剛坐下來便想起,之前卡利曾提醒他關於在鄉下的感受,這一提醒雖沒有受到重視,但他還尚未對此表達謝意。 卡利放下報紙,看著羅伯特,那雙黑眼睛生氣勃勃,與英國中部小鎮的寧靜顯得格格不入。「看來似乎沒戲了。」他說,「今天只有一封讀者來信,只是給大家留點兒談資罷了!」 「《早間話題》,是的。但是《守衛者》到星期五就要掀起它的運動了。」 「什麼,《守衛者》?它跟著《早間話題》湊什麼熱鬧?」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羅伯特說道。 「不,我想不會。」卡利沉思著說,「仔細想想,其實這就是一個銅板的正、反兩面。嗯,不過,你不用擔心。即使那樣的話,《守衛者》的總發行量才不過兩萬份左右。」 「或許吧。但那兩萬份訂戶中,幾乎每個人都可能有個遠房表親在這個國家的公務員隊伍中任職。」 「那又怎樣?有誰聽說過國家公務人員對自己日常職責之外的事情指手畫腳?」 「是沒有,但是他們會互相推卸責任。遲早會落入……落入一個……一個……」 「一塊肥沃的地方。」卡利接腔,故意往那個隱喻上添油加醋。 「是的。遲早有一天,會有那麼一個愛管閒事之人,或感情用事之人,或者狂妄自大之人,因為無事可做,便想插手這件事情,開始進行幕後操縱。在行政部門內部施壓同樣會產生幕後操縱那樣的後果。不管怎樣,都會引發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傑拉爾德把責任推給托尼,雷吉又歸罪於傑拉爾德,等等,直到出現無法預料的後果。」 卡利沉默了片刻,「真可惜。」他說,「正當《早間話題》找不到任何話題的時候。再過兩天,他們就會永遠放棄這個故事。事實上,就他們通常對事件報道的時間表而言,這已經超過兩天了。我從沒看到過他們對一個事件的追蹤報道超過三期。讀者的反響一定非常強烈,他們才會給到那麼多的版面來報道。」 「是的。」羅伯特沮喪地表示同意。 「當然,這是上天送給他們的一個禮物。對綁架女孩進行毆打,這是鮮有發生的。作為事件報道出來,其銷路難以估價。而像《早間話題》這樣的報紙,只提供三四道菜色,很難刺激讀者挑剔的味蕾。像法蘭柴思這種事件的報道,想必僅在拉伯洛一個地區,其銷量就能增加數千份。」 「他們的發行量會下跌的,這只是一個浪潮,而我必須要處理的,則是浪潮之後留在海灘上的東西。」 「讓我說,那是特別臭的海灘。」卡利評論道,「你認識那個塗抹紫紅色化妝品、身穿上托胸衣、在安妮·博林旁邊經營運動服飾店的金髮胖女人嗎?她就是那片海灘上你要處理的事情之一。」 「為什麼這麼說?」 「她好像曾經跟夏普母女住在同一棟寄宿公寓,而且她知道瑪麗恩·夏普一個可愛的故事,說她如何一怒之下把一隻狗打得半死。她的顧客很喜歡聽那個故事,安妮·博林的顧客也是如此。她是去那裡喝早上咖啡的常客。」他揶揄地瞥了一眼羅伯特滿臉憤怒的紅暈,「不用我說,你知道她自己也有一條狗,那隻狗從沒有受到過任何懲罰,簡直完全被寵壞了,但是它正因脂肪變性而迅速走向死亡,因為每當金髮胖主人有所感傷時,就會濫餵一堆食物給它。」 羅伯特認為,有那麼幾個瞬間,他幾乎想要過去擁抱本·卡利,包括他那身條紋西裝和所有的一切。 「嗯,不管怎樣,這件事情終將會平息。」卡利帶著順從哲學的意味說道,「要先保持低調,讓暴風雨吹過去。」 羅伯特看上去很是吃驚,心中充滿了無數反對的聲音,「我看不出那件事情就此平息有什麼好處。」他說,「這對我的委託人一點兒幫助也沒有。」 「你能做什麼?」 「當然是反擊了。」 「反擊什麼?你是不會得到誹謗判決的,如果這是你正考慮的辦法。」 「不,我沒有想過誹謗。我打算查清楚這女孩在那幾個禮拜到底做了什麼。」 卡利覺得很可笑,「就這樣?」他說,苛刻地評論著這一離譜的決定。 「這並不容易,而且很可能會花掉她們所有的積蓄,但是她們別無選擇。」 「她們可以離開這裡,把房子賣掉,在其他地方安頓下來。一年後,在米爾福德鎮之外,沒有一個人會記得這件事情。」 「她們絕不會那麼做,即使她們願意,我也不建議。你不能身後背著流言蜚語不管,然後若無其事地終己一生。而且,就這樣讓那樣一個小丫頭片子撒了一個彌天大謊之後卻逍遙法外,簡直天理不容。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為了你那要命的原則,你可能會付出過高的代價。但不管怎樣,祝你好運。你有在考慮請私家偵探嗎?如果你要的話,我知道一個非常好的……」 羅伯特說他已經找到了,而且已經著手調查工作。 卡利那極富表現力的表情,對一向保守的布萊爾&海伍德&貝內特律師事務所做出的這一迅速轉變表示祝賀。 「蘇格蘭場最好能保住自己的名聲。」他說。他的視線轉向鉛條玻璃窗外的街道,愉快的表情漸漸退去,一直凝視著一個地方,愣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說:「噢!好大的膽子!」 那種語氣充滿了讚賞,沒有絲毫的憤怒不滿,羅伯特轉過頭,想看看是什麼讓他如此欣賞。 街道對面,正是夏普家那輛破舊不堪的老汽車,顏色與眾不同的前輪赫然就在眼前。后座上,夏普老太太如往常般安坐王位,臉上稍稍帶著不滿的神色。汽車就停在食品雜貨店門口,瑪麗恩大概在裡面買東西。她們應該是剛到沒幾分鐘,不然本·卡利早就會注意到的。但此時已經有兩個跑腿的男孩停在那兒盯梢了,他們靠在自行車上,貪婪得像是在觀看免費秀場。就在羅伯特看到這一幕的同時,人們也都蜂擁而至,圍在附近的商店門口看熱鬧,因為這一消息早就口口相傳不脛而走了。 「真是難以置信的荒唐行為!」羅伯特生氣地說。 「一點兒也不荒唐。」卡利說,視線仍停留在那幅場景,「真希望她們是我的委託人。」 卡利摸索著口袋找零錢付他的咖啡,而羅伯特則從房間飛奔出去。他來到車前,瑪麗恩正好也從店裡走出來,就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夏普太太。」他嚴肅地說,「這是非常愚蠢的行為,你們只是在加劇……」 「哦,早上好,布萊爾先生。」她用禮貌的社交語氣說,「你用過早上的咖啡了嗎?或者你願意陪我們去安妮·博林喝杯咖啡嗎?」 「夏普小姐!」他轉向瑪麗恩,當時她正在往后座上放購物袋,「你必須知道,這樣做太不明智。」 「老實說,我不知道是否真是這樣。」她說,「但這似乎是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我們過於關注自己的生活,或許太孩子氣了,卻發現,我們誰都無法忘記在安妮·博林受到的那種冷遇,那種未經審判的譴責。」 「我們遭受著精神上的折磨,布萊爾先生。而唯一的治療方法就是以毒攻毒。也就是圖洛夫小姐一杯上等的咖啡。」 「可這完全沒必要!所以……」 「我們認為,早上十點半,安妮·博林那裡一定有許多空桌子。」夏普老太太刻薄地說。 「別擔心,布萊爾先生。」瑪麗恩說,「這只是一種姿態而已。一旦在安妮·博林喝完我們那杯象徵性的咖啡,我們絕不會再踏入那家店門一步。」她很有個性地用戲謔的口吻說道。 「可是,這只會為米爾福德鎮提供免費的……」 夏普老太太還沒等他說完就將其打斷,「米爾福德必須要習慣我們成為一大看點。」她冷冷地說,「因為我們已經決定,完全只生活在那四面高牆裡,不是我們想要的生活。」 「可是……」 「他們將很快適應看到怪物,然後再次把我們視為理所當然。如果你一年只能看到一次長頸鹿,那麼它依然是一大看點;而如果你每天都能看到它,它也就成為日常生活場景的一部分了。我們就打算成為米爾福德鎮的一道生活場景。」 「你們這個打算很好。但現在請為我做一件事情。」此時二樓窗戶的窗簾已經拉起,人們紛紛探出頭來。「放棄到安妮·博林的計劃——至少今天作罷——然後跟我一起去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 「布萊爾先生,和你一起在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一定是件愉快的事,但那一點兒也不能減輕我的精神折磨,用流行的說法就是,『簡直要了我的命』。」 「夏普小姐,我請求你。你說過你意識到這可能是你的孩子氣,而且——不管怎樣,我是你們的代理人,我有義務要求你們不要繼續你們的安妮·博林計劃。」 「你這是威脅。」夏普老太太說。 「好吧,我們說不過你。」瑪麗恩說,朝他淡淡一笑,「看來我們必須得去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了。」她嘆了口氣,「我都準備好要擺姿態了呢!」 「噢,真是大膽!」從頭頂傳來一個聲音。卡利也說過同樣的話,但此時的聲音卻沒有卡利的那種讚賞,而是滿滿的憤慨。 「你們不能把車停在這兒。」羅伯特說,「且不說違反了交通法規,事實上它也是案件的證物之一。」 「哦,我們不是故意的。」瑪麗恩說,「我們正要把它開到汽車修理廠,讓斯坦利用那裡的工具,給車身做些技術維修。斯坦利呀,他對我們這輛車嫌棄得很呢。」 「是這樣啊。好吧,我跟你們一起過去。你們最好趕緊上車,以免吸引更多圍觀的人群。」 「可憐的布萊爾先生。」瑪麗恩說著,同時把車啟動,「度過了那麼多年舒適安穩的生活,如今不再屬於以往的安寧狀態,你一定很討厭這種感覺吧。」 她沒有任何惡意——事實上,她的聲音中還帶著真摯的同情——但這句話印在了他的腦海,永駐在一小塊溫柔的地方,他們開車來到西恩巷,避開了從車馬行尾隨跟來的五輛出租馬車和一輛小馬車,最後到了昏暗的汽車修理廠。 比爾出來迎接他們,在一塊滿是油漬的抹布上檫著手。「早,夏普太太,很高興看到您出來。早,夏普小姐,您把斯坦利前額的傷口包紮得太好了,就像是用針縫合的一樣。您真應該去做護士。」 「我不適合,我對人們的時尚不感冒。不過也許我會去做一名外科醫生,在手術台上,你就不可能過於追隨時尚潮流了。」 斯坦利從後面走出來,也沒有跟兩位女士寒暄打招呼,因為她們現在已經排在他的密友之列了,他直接接手車子,問道:「什麼時候要這輛破車?」 「一個小時可以嗎?」瑪麗恩問。 「一年都不夠,但我會盡力在一個小時內完成。」他將目光移向羅伯特,「有積尼斯(賽馬名——譯者注)的什麼消息嗎?」 「我知道一條關於巴立·卜吉(賽馬名——譯者注)的好消息。」 「胡說。」夏普老太太說,「那種帶有甜酒血統的東西到了競鬥場一點兒也不行,它們就是出來亮個相而已。」 三個男人驚訝地看著她。 「你對賽馬有興趣?」羅伯特問,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是對馬感興趣。我哥哥曾經培育過純種馬。」看著他們驚訝的表情,她發出了幾聲乾笑,跟母雞咯咯的叫聲像極了,「布萊爾先生,你是不是以為我每天下午休息的時候,都是拿著一本《聖經》在消遣?或是一本關於黑巫術的書?不是的,事實上,我看的是日報的賽馬版面,而且還會奉勸斯坦利不要把錢浪費在巴立·卜吉上,也只有那樣的馬才會取個如此粗俗的名字。」 「那換哪匹呢?」斯坦利用他一貫的簡潔語氣問道。 「據說馬匹會本能地避免人們對其下注。但如果你非要做賭博這種蠢事的話,最好還是把錢押在康明斯基(賽馬名——譯者注)上。」 「康明斯基!」斯坦利說,「可它都老成那樣了!」 「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讓自己的錢血本無歸。」她冷冷地說,「我們走吧,布萊爾先生?」 「算了。」斯坦利說,「康明斯基就康明斯基。贏了算你十分之一。」 他們走回玫瑰皇冠酒店,當他們從相對隱蔽的西恩巷來到敞亮的大街時,羅伯特忽然有一種暴露在外的感覺,就像曾經糟糕的空襲帶來的那種暴露感——不安之夜裡,所有的注意力和怨恨似乎都集中到他脆弱的身軀上。所以,即便此時,在初夏明媚的陽光中,他穿過街道的時候,仍感覺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險之中。看到身旁的瑪麗恩如此放鬆淡然,他很是羞愧,又暗自希望自己的心神不安不要那麼明顯。他努力讓自己很自然地講話,但忽然又記起,她總是很輕易就看透他的心思,他覺得自己當時表現得很糟糕。 孤零零的侍者收起本·卡利留在桌子上的咖啡錢,除此之外,整個大廳空空蕩蕩。他們在碗形壁畫裝飾的黑色橡木桌旁坐下,瑪麗恩說:「你聽說了嗎,我們的窗戶修好了?」 「是的,昨晚哈勒姆警官在回家的路上順便告訴我了。這件事還挺有效率。」 「你有賄賂他們嗎?」夏普老太太問。 「沒有。我只是提到,那是一群流氓惡棍的傑作。如果你們家損毀的玻璃是暴風所致,無疑你們仍然還待在那個帶破窗戶的房子裡生活。暴風肆虐是不幸,是不得不承受的。而流氓惡棍的行為卻屬於那種『必須得管管』的事情,所以你們現在就有了新窗戶。我真希望整件事情都像更換窗戶那樣簡單。」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任何異樣,但是瑪麗恩端詳著他的臉,說:「有新進展嗎?」 「恐怕有。我本打算今天下午過去告訴你們這件事情的。就在《早間話題》即將放棄這一報道——今天只有一封讀者來信,而且反應也沒那麼強烈——不再對貝蒂·凱恩事件感興趣的時候,《守衛者》似乎要起而代之。」 「精益求精啊!」瑪麗恩說,「《守衛者》從失敗的《早間話題》手中奪過這一燙手山芋,真是好極了。」 「跟著《早間話題》湊熱鬧。」本·卡利曾這樣評價,但二人的語氣是一樣的。 「你在《守衛者》辦公室安排了偵探嗎,布萊爾先生?」夏普老太太問。 「沒有,是納維爾聽到的風聲。他們打算讓他未來的岳丈,也就是拉伯洛主教,發表一封信。」 「哈!」夏普老太太說,「托比·伯恩。」 「你認識他?」羅伯特問,心想她剛剛說話的聲音尖銳得足以刮掉木質家具上的油漆。 「他曾和我的侄子一起讀書,就是那個『寄生蟲』兄弟的兒子。托比·伯恩,確實是他,他一點兒沒變。」 「我猜你並不喜歡他吧。」 「我對他一點兒也不了解。曾經有一次,他和我侄子一起回家度假,但之後再也沒被邀請過。」 「為什麼?」 「第一次發現馬廄做工的小伙子們天剛破曉就起床,他著實嚇了一跳。說那是奴役制度,並在那些小伙子中間說教,讓他們站出來爭取自己的權利。他還說,如果他們聯合起來,就能夠爭取在早上九點之後才開始馬廄的工作。後來那些小伙子們還模仿取笑了他好些年,但是他再也沒被邀請回來過。」 「是的,他沒變。」羅伯特表示同意,「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對所有的事情採用同樣的方法,不管是南非的卡菲爾人還是託兒所的事情。對某件事情知道得越少,他的態度就越強烈。納維爾也表示對那封將要發表的信毫無辦法,因為主教已經寫好了,而且主教寫的東西,是不會被視為廢紙的。但是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所以晚飯後我打電話給他,儘量婉轉地指出,他正捲入一個疑點重重的案子,同時還會對兩個很可能無辜的人做出傷害。但是我真不該枉費口舌。他說《守衛者》的存在,就是讓人們自由發表意見,還推斷我正在試圖妨礙這種自由。最後,我直接問他是否贊同私刑,因為他現在的所作所為,正努力引發這樣一個後果。在覺得迴轉無望之後,我才放棄了委婉的策略。」羅伯特端起夏普老太太為他倒的咖啡,「他之前的那一任主教,讓五個鄉村里每個行為不端之人都感到害怕,覺得難以對付,相比之下,他只是代表了一種可悲的退步。」 「那托比·伯恩是如何坐上主教位子的?」夏普老太太不解。 「我猜考恩蔓越莓醬產業在他事業上的作用不可小覷。」 「啊,沒錯,還有他妻子呢,我怎麼忘了。要糖嗎,布萊爾先生?」 「順便說一下,這裡是法蘭柴思大門的兩把備用鑰匙。我這裡留一把,另外一把你最好交給警察,以便他們隨時到房子周圍巡邏。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們,我現在已經為你們雇了一個私家偵探。」然後又給她們介紹了關於亞歷克·拉姆斯登的具體情況,說他早上八點半會出現在事務所門口。 「仍沒有人認出《早間話題》上的照片並寫信給蘇格蘭場嗎?」瑪麗恩問,「我曾對此滿懷期待呢。」 「目前還沒有,但仍有希望。」 「自《早間話題》刊登照片以來,已經過去五天了,如果曾經真的有人打算站出來辨認,那也不會等到現在才出現。」 「你是沒有考慮那份報紙被丟棄之後的命運。事情幾乎總是這樣發生的。或許有人打開薯條包裝紙,說道:『天啊,我在哪兒看到過這張臉來著?』或許有人拿那捲報紙鋪在酒店的抽屜里,或許其他類似的事情。不要放棄希望,夏普小姐。在上帝和亞歷克·拉姆斯登的幫助下,我們最終會取得勝利的。」 她冷靜地看著他,「你是真的相信,是嗎?」她說,仿佛是在觀察一個傑出的大人物。 「是的,我相信。」他說。 「你相信正義終會勝利。」 「是的。」 「為什麼?」 「我說不清楚。也許因為我無法想出其他的可能性。沒有什麼比那更積極更難能可貴了。」 「如果上帝沒有讓托比·伯恩當主教的話,我應該會對他有更大的信仰。」夏普老太太說,「對了,托比的信什麼時候刊登?」 「星期五早上。」 「我迫不及待呢。」夏普老太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