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六
但是到星期五早上他才發現,此時再想辦法保護法蘭柴思為時已晚。
他考慮到了警方的辦事效率,考慮到了流言的傳播速度,獨獨沒有考慮到《早間話題》。
《早間話題》是近年來新近傳入英國報界的通俗小報的代表,它的辦報宗旨是,只要銷量足夠高,賠償根本不算啥,通俗來講,如果能把報紙能賣五十萬英鎊,那麼就算賠償兩千英鎊也是絕對划得來的買賣。它的新聞標題比別人黑,配圖總能引起轟動,消息比誰都敢寫,文字的不負責任程度在英國報業無人能及。佛里特街(英國幾家報館辦事處所在地,代指英國報業、英國新聞界——譯者注)的同行對它嗤之以鼻,私底下給它起了少兒不宜的外號,除此之外卻也無計可施。報界提倡自主審查,各家報紙根據自己的判斷和品位決定要刊登的內容,如果有哪家「流氓」報紙不守原則,胡說八道,報業也沒有權力對其進行制約。在過去十年間,《早間話題》每日淨銷售額高達五十萬英鎊,是整個國家迄今為止銷量最好的報紙。早晨搭乘通勤列車的上班族裡十個人有七個在讀《早間話題》。
法蘭柴思事件正是被《早間話題》公之於眾。
星期五那天清晨,羅伯特去了趟鄉下,有個老太太認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想要修改遺囑。她的這種修改遺囑的戲碼平均每三個月都要上演一次,但是她的醫生曾明確表示老太太「可以長命百歲,並且到那天還可以一口氣吹滅一百根蠟燭」。話說回來,人家一個八十三歲高齡的老太太大清早上緊急召喚他,他作為一名合格的律師,總不能對客戶擺擺手說別鬧了。於是他拿上幾份空白的遺囑文件,去汽車修理廠取了車,開去了鄉下。儘管他又跟那個脾氣暴躁的老頑固進行了一場「艱苦卓絕」的鬥爭——老太太就是不能理解四份遺產無法平均分成三份,這明明是個基本事實——他的心情還是非常愉悅,因為春日的鄉村非常美麗。他又想到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能見到瑪麗恩·夏普,索性高興地哼了一路小曲。
他決定不去計較瑪麗恩喜歡納維爾的事情,畢竟一開始想把她推向卡利的是自己,做人要公平。
早晨的車馬行人來人往,羅伯特大大方方地將車開進汽車修理廠停好,想到這個月的一號已經過了,應該向布拉夫支付一些費用,他悠閒地向旁邊布拉夫的辦公室走去。進了屋,布拉夫不在,倒是斯坦利正在翻弄一些單據和憑證,他的雙手大得出奇,顯得前臂又細又瘦,看上去極不協調。
「想當年我還是皇家通信兵的時候,」斯坦利見他進來,漫不經心地瞥他一眼,說道,「一直認為管賬的傢伙都是些沒出息的笨蛋,但現在看來,我似乎不該那麼想。」
「有什麼東西找不到嗎?」羅伯特問,「我順道來付個賬,通常比爾都會把單據準備好。」
「應該就在這兒,」斯坦利說,手指仍在快速地翻找,「你自己找找看。」
羅伯特對這裡熟門熟路,他隨手拾起一些被斯坦利翻得亂七八糟的紙張,從中尋找自己需要的單據,他記得比爾平時都把那些單據理成整齊的一沓放在下面。在他把那堆雜亂無章的紙張拿起後,看到一張女孩的臉,那是一張照片,刊登在一份報紙上。他一時沒認出這是誰,只覺得很眼熟,於是就停下來多看了一會兒。
「找到啦!」斯坦利高興地叫道,他從一個夾子下抽出一張紙,然後將散落各處的紙張攏成一堆,桌面立刻空了,《早間話題》的頭版就這麼毫無預警地暴露在羅伯特眼前。
羅伯特震驚得說不出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份報紙。
剛才拾起的那些紙張還在他手裡,斯坦利準備問他要,結果一扭頭看到他愣神的樣子。
「小姑娘長得不錯,」不明所以的他表達著自己的觀點,「讓我想起當年在埃及認識的那個女人,她的眼間距也很寬,嗯,是個不錯的孩子,說起謊來一套一套的。」
說完,他繼續整理紙張,羅伯特繼續愣神。
「就是這個女孩?」
報紙頭版上方用巨大的黑色字母寫著這幾個字,字的下面是一張女孩的照片,占據了整個版面的三分之二,照片下面又繼續寫著:
「就是這棟房子?」
字體較之前更小,但是依舊很醒目,接著是一張法蘭柴思的照片。版面最下方有一小段文字說明:
女孩回答是,警察怎麼看?詳情請見內頁。
他翻開報紙。
果然,原原本本的故事,除了沒有夏普母女的名字。
他返回頭版,震驚地盯著上面的照片。昨天,法蘭柴思還只是一棟圍在高牆之內的房子,毫不起眼,遺世獨立,就連米爾福德小鎮的人也不知道它的真實面貌;而今天從彭特斯到彭德蘭,從書報攤到報刊店,它的身影無處不在,它的面貌無人不曉,它的單調醜陋與上面照片中女孩的純潔無辜形成鮮明的對比。
女孩的照片只露頭肩,有點兒類似於證件照,一看就知道是照相館的作品。她的頭髮刻意整理過,穿的衣服像是一件晚禮服,沒穿校服的她看起來——少了點兒純潔?多了點兒成熟?都不是。他絞盡腦汁地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她看起來少了點兒——禁忌,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那身校服就像修女服一樣,讓人無法把她看作一個女人。這樣想來,完全可以圍繞校服的保護屬性寫一篇論文,從防護和偽裝兩方面展開論證。現在沒有了校服,她身上微微散發出一種成熟女人的氣質。
但是即便如此,那也依舊是一張青蔥稚嫩、楚楚可憐的面孔,光潔的額頭,分得很開的眼睛,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樣微微噘起的嘴巴。羅伯特心中一凜,擁有如此臉蛋的人講述的故事,有誰會去質疑呢?
「我能借一下這份報紙嗎?」
「儘管拿去,」斯坦利說,「我們上午茶期間看過,沒什麼有意思的內容。」
羅伯特很驚訝,「不覺得這個很有意思嗎?」他指著頭版問道。
斯坦利瞥了一眼女孩的照片,「不覺得,只是讓我想起埃及那個女人和她連篇的謊話而已。」
「所以你是不相信她說的了?」
「你以為呢!」斯坦利輕蔑地說。
「那你覺得女孩失蹤那段時間都去哪兒了?」
「如果我沒記錯,根據以前的經驗來看,我非常確定——呃,去掉『非常』,只是『確定』——她去鬼混了。」斯坦利說完便出去招呼顧客了。
羅伯特拿起報紙離開,心情異常沉重,雖說現在至少還有一個人不相信女孩說的故事,但究其原因,那似乎是由往日的記憶和當前憤世嫉俗的心理所致,於案情進展並無多大幫助。
另外,雖說斯坦利只是讀了故事,並未注意其中的人名和地名,但畢竟只有百分之十的人會這樣讀報(據權威調查所得),其餘的百分之九十必定是一字一句地細讀,連個標點符號也不肯錯過,而且他們現在必定已經討論得唾沫四濺,不亦樂乎。
回到辦公室,羅伯特得知哈勒姆一直在打電話找他。
「請進吧,順便關上門,」他對站在他辦公室門口的赫塞爾廷老先生說,這老頭一見他回來立馬跑來打聽消息,「看看這個。」他一手拿起電話,一手將報紙在赫塞爾廷面前展開。
老先生看到那份報紙,一臉的好奇和新鮮,他伸出一隻手在上面比畫著問,「這就是那份大名鼎鼎的報紙啊!」問完後,他聚精會神地讀起報紙,那認真勁兒就像在看新文件似的。
「咱們現在的處境都不太妙啊!」電話連通時哈勒姆說道,說完這句他就開始痛罵《早間話題》,一直罵到詞窮才作罷,「真是唯恐天下不亂!」最後他氣憤地說,他這話自然是在為警方抱不平。
「蘇格蘭場那邊有消息嗎?」
「今天早上九點鐘格蘭特給我打過電話,他們也束手無策,只能忍著,每次一出事,警方總是會跟著成為箭靶子,在這種情況下,你也做不了什麼。」
「還真是做不了什麼,」羅伯特說,「人家有言論和出版自由。」
哈勒姆又滿腔怨氣地將報界批判了半天,這才問他,「你那邊的人知道了嗎?」
「應該不知道,我很確定她們平時不看《早間話題》這種報紙,事發突然,應該也沒人特意跑去給她們送一份,不過大約十分鐘後她們會來我這兒,到時候我給她們看。」
「說起來,這會兒我還真有點兒同情那個牙尖嘴利的老女人。」羅伯特嘖嘖說道。
「《早間話題》是如何得知這件事的?不是說那家的父母,我是說那女孩的監護人非常反對曝光嗎?」
「格蘭特說女孩的哥哥對警方不採取行動的做法非常不滿,自作主張跑去找了《早間話題》。那家報紙就會搞『鋤強扶弱』這一套,天天嚷嚷著『《早間話題》會為你伸張正義』。我記得他們曾經追著一條新聞連續報道了三天。」
跟哈勒姆通完電話後,羅伯特陷入沉思,雖說這事曝光對雙方都是打擊,但是換個角度看,雙方也都沒討到好處,還處於平局階段。一方面,警方接下來必定會加大搜集證據的力度;另一方面,公開女孩照片對夏普母女並非百害而無一利,說不定某天某地的某個人會指著女孩的照片說「她那天不可能出現在法蘭柴思,因為我在某某地方見過她」。
「這真是個可怕的故事,羅伯特先生,」赫塞爾廷先生感慨萬千,「而且依我說,這家報紙也真是可怕,怎麼能這樣攻擊別人?」
「報道里說的那棟房子,」羅伯特說,「是法蘭柴思,就是夏普老太太和她女兒住的地方,你還記得嗎,前幾天她們向我尋求法律幫助,我還去過那兒。」
「你是說她們是我們的客戶?」
「對。」
「但是這不在我們的業務範圍之內啊,羅伯特先生,」羅伯特聽到他有些驚慌的聲音不禁皺了皺眉,「這與我們的主營業務相差太遠,完全不搭邊兒,我們沒有能力——」
「我想,我們有能力幫助任何客戶對抗像《早間話題》這種報紙。」羅伯特冷靜地說。
赫塞爾廷先生看著桌上那份氣焰囂張的報紙,他顯然正在有犯罪嫌疑的客戶和一份可恥的報紙之間做著痛苦艱難的抉擇。
「看完報紙,你相信女孩的故事嗎?」羅伯特問他。
「我感覺她編不出這樣的故事,「赫塞爾廷說,「畢竟故事內容這麼詳細。」
「的確非常詳細,但是上周那女孩被帶去法蘭柴思指認現場時我見過她——就是我喝完下午茶就匆匆離開的那天——她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連個標點符號也不信!」他很慶幸自己清楚大聲地說出這句話,因為在說話的同時他也終於確定自己內心的想法——他不相信這個女孩。
「但是如果她從沒去過法蘭柴思,那怎麼會無緣無故想到那裡,而且還對那裡的一切了如指掌?」
「不知道,我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法蘭柴思無疑是最不可能的地方,那棟房子本來就在很少有人去的鄉下地區,位置又偏僻,外觀也不起眼,雖說旁邊有條道路,卻是車輛、行人稀少。」
「的確。不過雖然不明白這些都是如何辦到的,但是有一點我很確定,有人故意而為之。我們所要做的,不是要選擇相信哪個故事,而是要選擇相信哪些人。我非常確定夏普母女不會做出這種瘋狂的事情,但同時我也相信那個女孩編不出這樣複雜的謊言。這些就是我對此事的看法。」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你,蒂米,你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斷。」蒂米是眼前這位老員工的乳名。
無論是因為這一聲「蒂米」,還是因為那一通長篇大論,反正赫塞爾廷先生沒再表示反對。
「你很快就可以親眼見到那兩個犯罪嫌疑人,」羅伯特說,「我聽到她們已經在門廳里了,你能去把她們帶進來嗎?」
赫塞爾廷沒答話,只是默默地離開辦公室,羅伯特將報紙翻過去,讓寫著「女孩坐船偷渡」標題的版面朝上,希望能儘量減少對兩位來訪者的刺激。
夏普老太太沉睡已久的社交意識終於覺醒了,為了表示對這次會面的重視,她戴了一頂黑色緞面平頂帽,乍一看像個學識淵博的博士。看到夏普老太太是這種形象,赫塞爾廷先生如釋重負,顯然他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這個客戶不是他以為的那種樣子,她與其他客戶沒什麼不同。
「你先別走,」赫塞爾廷聽到羅伯特對他說,接著又聽到他對兩位來訪者說,「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赫塞爾廷先生,他是我們事務所資格最老的員工。」
今天夏普老太太非常優雅,每次她展現優雅的一面時,渾身上下都有一種維多利亞女王的風範。赫塞爾廷終於完全放了心,他投降認輸。羅伯特的第一場戰鬥以勝利告終。
赫塞爾廷離開後,羅伯特注意到瑪麗恩有話要說。
「今天早上發生一件奇怪的事情,」她說,「我們去商業街的茶館喝咖啡——我們是那兒的常客——那兒原本有兩張空桌,但是圖洛夫小姐看到我們後慌忙將椅子推到桌下,說是兩張空桌已經被人預訂了。如果她的表現沒那麼侷促,或許我就相信她了。你說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難道流言已經傳開了?」
「她沒有聽到流言,」羅伯特遺憾地說,「而是看到了今天早上的《早間話題》。」他翻出報紙的頭條,「對於這個不幸的消息我感到非常痛心,不過目前你們只能忍耐,打落牙齒和血吞。我想你們應該還沒有看過這份惡毒的報紙,很抱歉我們的會面一開始就要接觸這麼敏感的話題。」
「噢,天哪!這不是真的!」瑪麗恩驚呼,她看到了法蘭柴思的照片,情緒非常激動。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夏普母女二人全神貫注地讀著報紙內頁的內容。
「也就是說,」夏普老太太最終開口說道,「我們沒有辦法針對此事採取補救措施。」
「沒有,」羅伯特說,「這裡所有的陳述都沒有錯誤,而且整篇報道只有對事實的陳述,沒有主觀評論。即便是有評論——我肯定很快就會有的——因為案子尚未進入司法程序,也無法指控對方。他們有自由評論的權利。」
「整篇報道就是一篇長長的評論,暗中指責警方玩忽職守,沒有履行職責。他們以為是我們從中動了手腳,難不成我們還去賄賂了警察?」
「我認為他們在暗示警方不公,偏袒有錢的壞人,導致可憐的受害者無處申冤。」
「有錢。」瑪麗恩苦澀地重複道。
「只要家裡的煙囪超過六個都算有錢。如果你沒受到太大驚嚇,還可以正常思考,我們來分析分析。我們知道女孩從沒去過法蘭柴思,她不可能——」
「你知道她沒去過?」瑪麗恩打斷他的話。
「是的。」羅伯特回答。
她垂下眼帘,咄咄逼人的挑釁漸漸散去。
「謝謝你。」她輕聲說。
「如果女孩從沒去過那兒,她怎麼可能見過你們的房子……她必定是看見過,至於怎麼看見的,我們不得而知;她不可能只是在重複別人的描述……她到底是怎麼看到的?」
「我想,從巴士上層應該可以看到,」瑪麗恩說,「但是雙層巴士不跑米爾福德線;從壘高的乾草堆上應該也可以,但是這個季節不對。」
「乾草有季節,」夏普老太太沙啞著嗓子說,「但貨運沒季節,許多卡車裝載的貨物堆得不比乾草堆低。」
「對,」瑪麗恩說,「這樣看來,女孩失蹤前搭的便車可能不是小汽車,而是卡車。」
「只有一點講不通,如果女孩搭的是卡車,她肯定是坐在駕駛室里,就算裡面再擁擠,人們也不會讓她坐到外面的貨堆上,尤其是那天晚上還下著雨,你們還記得吧……有沒有人去法蘭柴思問過路,賣過或修理過東西,也許女孩認識他們呢?」
但是沒有,母女兩人都很確定,在女孩放假期間沒有人去過。
「那就只能說明女孩之所以了解法蘭柴思,是因為她在某種情況下站得很高,能越過圍牆看到裡面的情況。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是在什麼時間、以何種方式做到的,即便知道,可能也無法證明,所以,我們要做的是證明她那段時間在其他地方,而不是糾結於她怎麼會在法蘭柴思。」
「這樣做成功的機率大嗎?」夏普老太太問。
「比曝光之前大一些,」羅伯特指著《早間話題》的頭版說,「所謂塞翁之馬,焉知非福。我們自己肯定不可能為了打聽事發當月女孩的行蹤去刊登她的照片,既然現在他們,她的自己人刊登了,我們也會因此受益。他們將整個故事廣而告之,是我們倒霉;但同時女孩的長相也被公之於眾,運氣好的話,也許某地的某人會發現圖文不符,在故事提到的時間裡,照片的主角不可能在其所聲稱的地方,因為他們在別處見過她。」
瑪麗恩的臉色好看了一些,夏普老太太單薄的背也變得沒那麼僵硬。
最初的不幸最後卻可能成為她們的救星。
「關於私人調查的事情,我們該怎麼做?」夏普老太太問,「你應該清楚,我們沒有多少錢,請個私家偵探需要花費不少錢吧?」
「的確,因為私人調查不好控制預算,實際費用超出預期的情況時有發生。不過,我個人會先去拜訪有關人員,看能不能確定調查方向,以便追蹤她的行為活動。」
「人們會直接告訴你嗎?」
「哦,不會。他們可能也不了解她的意圖,不過只要他們對她有所談及,根據零碎的信息也能拼湊出一幅相對完整的畫面,這是我的想法。」
一時間,沒有人接話,周圍陷入了沉默。
「你是個極其善良的好人,布萊爾先生!」
夏普老太太言談間再顯女王風範,但感覺又有些不同,似乎她在驚訝、在意外,似乎她這一生很少有人對她如此和善。她表達感謝時雖然拘謹彆扭,卻清晰有力地傳達出這樣的信息,「你知道我們很窮,也許永遠也無法完全支付你的費用;我們也不是你想為之辯護的那種人,但你還是竭盡全力幫助我們,我們對此非常感激。」
「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調查?」瑪麗恩問道。
「午飯後。」
「今天?!」
「越快越好。」
「那我們就不打擾你了,」夏普老太太說,她站起身,低頭看著攤在桌上的報紙,「我們真的很喜歡在法蘭柴思的隱居生活。」
羅伯特看著她們出門駕車離開,把納維爾叫到他的辦公室,然後拿起電話撥出去,他想讓琳姨幫忙打包行李。
「你從來不看《早間話題》吧?」他問納維爾。
「你知道我的回答是什麼。」納維爾說。
「那你看看今天的。喂,琳姨!」
「有人想起訴她們嗎?如果是的話,那對我們而言可是一大筆收入。遇到這種情況,人們一般都是庭外和解,還有一項專門資金——」納維爾說著說著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桌上的報紙。
羅伯特打著電話偷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年輕的遠房表親臉上儘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心裡很是得意。他知道,如今的年輕人都標榜自己處驚不變,氣量非常;現在看來,真遇到事時他們的反應也不過如此。
「好琳姨,你能幫我打包一下行李嗎?只要一晚上的……」
納維爾已經翻開報紙內頁開始讀故事。
「應該就是去趟倫敦,我也不確定,反正用那個小箱子就行,東西儘量少放,如果你真心為我好,不要把可能用到的東西都放進去,上次你竟放了瓶近一磅重的消化粉,我什麼時候用過那種東西……好吧,那就讓我得潰瘍吧……是,我大約十分鐘後回去吃午飯。」
「這個卑鄙該死的蠢貨!」這位堂堂的詩人忍不住破口大罵,絲毫不顧及他的知識分子形象。
「嗯,你有什麼看法?」
「有什麼看法!對什麼有什麼看法?」
「對女孩的故事。」
「我必須要有看法嗎?顯然就是個精神錯亂的青春期少女在譁眾取寵!」
「如果我說這個所謂的青春期少女是個非常安靜、普通,而且讓人頗有好感的女學生,一點兒也不譁眾取寵呢?」
「你見過她?」
「對,我上周去法蘭柴思就是因為她,當時蘇格蘭場帶她去跟夏普母女當面對質。」醒醒吧,年輕的納維爾,跟你談論母雞和莫泊桑又怎麼樣,她遇到困難時首先想到的可是我!
「你是去代表她們的嗎?」
「當然。」
納維爾突然放鬆下來,「哦,那就好,我還以為你不站在她那邊,要跟她們作對呢!這下就好了,我們可以齊心協力,一起對抗這個——」他用手指輕輕彈著報紙——「這個小丫頭片子。」聽到「小丫頭片子」這個典型的納維爾式用語,羅伯特不禁哈哈大笑。
「你打算怎麼做,羅伯特?」
羅伯特說:「我不在這段時間,需要你能代為處理所里日常事務。」說完他發現納維爾的注意力早已回到「小丫頭片子」身上,於是他索性也走過去一起看,照片中的女孩異常平靜地注視著他們。
「整體而言,這張臉蛋很有魅力,」羅伯特說,「你怎麼看?」
「我看,」大審美家納維爾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我看那是紅顏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