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五
一個多星期後的一天,赫塞爾廷先生頂著那顆白髮蒼蒼、又瘦又小的腦袋來找羅伯特,說是哈勒姆警探正在辦公室等著想見他一面。
整個事務所能當得起「辦公室」三個大字的地方只有一處,那就是正對門廳的赫塞爾廷先生的房間,他平日就是在這裡對事務所員工發號施令。平心而論,其實羅伯特的房間和後面納維爾·貝內特占的那間小屋子也是辦公室,只不過裡面鋪著地毯,放著桃花心木桌而已。「辦公室」後面正兒八經地設了間等候室,大小與貝內特占的那間小屋子差不多,不過事務所的客戶都不太喜歡進等候室。訪客進「辦公室」說明來意後,一般都會待在那兒閒聊,一直聊到羅伯特有空接待他們。那間小小的等候室很早以前就被塔夫小姐占用了,她需要幫羅伯特回覆信件,在那兒既不受訪客干擾,又能避開那個探頭探腦的勤雜工。
赫塞爾廷先生回去接警探的時候,羅伯特驚奇地發現自己有些坐立難安,學生時代結束後,他再也沒有過這種感覺,那時的他每次去看考試成績公示時,內心都萬分煎熬。現在他居然為了一個陌生人陷入困境的事情如此不安,難道是因為他平日的生活太過寡淡,以至於稍微不同就擾亂了他的心情,還是因為過去一周他一直考慮夏普母女的事情,現在已經不把她們當陌生人了?
他振奮精神,決定心平氣和地接受哈勒姆帶來的消息,無論好壞。哈勒姆小心翼翼地表示,蘇格蘭場的意思是基於現有證據,他們不會提起訴訟。布萊爾注意到他用了「現有證據」一詞,心裡細細斟酌一番。警方沒有放棄這個案子——蘇格蘭場有放棄案子的時候嗎?——他們只是按兵不動而已。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蘇格蘭場按兵不動並非什麼好事。
「是因為他們缺少補強證據吧。」他說。
「他們找不到那個讓她搭便車的卡車司機。」哈勒姆說。
「這一點他們肯定一早就知道。」
「的確,」哈勒姆贊同道,「沒有司機願意冒著被解僱的危險承認這種事,尤其是搭便車的還是個女孩,運輸公司的老闆對這方面要求得很嚴格。這案子牽扯到一個女孩,女孩還遇到了麻煩,警察又在調查取證,有點兒腦子的人都不會主動承認見過她。」他接過羅伯特遞過來的煙,「他們需要那個卡車司機,」他說,「或者像他一樣的證人。」緊接著他又補充道。
「對,」羅伯特若有所思,「你對那個女孩了解多少,哈勒姆?」
「那個女孩?我也不知道,人還不錯,好像挺誠實,讓人看著感覺像看到了自己女兒。」
羅伯特意識到,哈勒姆的回答代表了許多人的觀點,一旦此案成立,他們要面臨的就是這種狀況,證人席中每個對女孩抱有好感的男人都會把她看作自己的女兒。她不是什麼孤苦無依的流浪兒童,而是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女孩,這恰恰能激發人們強烈的認同感。她那一身得體的校服,鼠灰色的頭髮,不施粉黛的臉蛋,迷人的顴骨,率真的眼睛,完美地符合控方律師心中的受害人形象。
「跟其他的同齡女孩一樣,」哈勒姆說,他還在考慮這個問題,「對她沒什麼壞印象。」
「所以說,你不以眼睛的顏色來評判他人。」羅伯特心不在焉地說,他還在想那個女孩。
「啊!怎麼可能不!」哈勒姆的回答有點兒讓人意外,「據我觀察,如果一個人的眼睛是淡藍色,那麼單憑這一點就可以給他定罪,不必等他開口承認,這種人都是花言巧語的騙子,相信我准沒錯。」他猛吸一口煙,繼續說道,「現在想想,他們有時還會殺人,雖然我並沒有見過幾個殺人犯。」
「多謝提醒,」羅伯特說,「以後遇到淡藍色眼睛的人我一定保持距離,以保安全。」
哈勒姆咧嘴一笑,「只要你不露財就沒事。淡藍色眼睛的騙子都只是圖財,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不會害命。真正的殺人犯看的不是眼睛的顏色,而是眼睛的位置。」
「位置?」
「是的,它們的位置不對稱。我是說,眼睛的位置。殺人犯的兩隻眼睛好像分別屬於兩張不同的臉。」
「你不是沒見過幾個殺人犯嗎?」
「是沒幾個,但是我讀過所有的案件資料,還研究過他們的照片。說起來真是奇怪,寫謀殺的書居然都沒提及這一點,這種情況明明很常見,我是說眼睛位置不對稱的情況。」
「說到底還是你自己的理論。」
「是的,是我個人觀察的結果。有時間你也應該試試,實在有趣得很,目前我的理論已經進入實踐階段。」
「在大街上實踐?」
「那倒不至於。我都是看謀殺案的卷宗,一有新案子,我就等著看照片,每次看到照片,我都會想:『看吧,我說什麼來著!』」
「如果看了照片你發現犯人的眼睛非常對稱呢?」
「這種一般是人們常說的意外殺人,這類謀殺常常情況比較特殊,無論是誰處在那種境地都可能犯同樣的錯誤。」
「如果說,納澤·鄧布爾頓有個德高望重的牧師,他盡職盡責地為人們服務了五十年,一眾教友為表感謝組織了一場演講,在他們演講時,你發現照片中的牧師眼睛非常不對稱,這時你會得出什麼結論?」
「這人一定是妻賢子孝,薪資尚可,不問政事,遠離廟堂,與當地大人物相處甚歡,還總能得其所想——他沒有任何殺人動機。」
「你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哼!」哈勒姆一臉嫌棄地說,「跟你講道理簡直是對牛彈琴,白瞎了我的好理論。」他起身準備離開,想了想又說,「我還以為律師會很樂意學些辨認陌生人的技巧呢!」
「你只是在荼毒一顆純潔的心靈,」羅伯特毫不留情地抨擊他,「以後我再也沒辦法客觀地審視我的客戶了,肯定總惦記著人家眼睛的顏色和位置。」
「嗯,這也算是一種收穫,你也是時候面對現實了。」
「謝謝你特意來告訴我『法蘭柴思事件』的進展。」羅伯特收斂情緒,認真地說道。
「要是給你打電話,」哈勒姆說,「估計全鎮的人都該知道了。」
「無論如何,非常感謝!我必須立刻告訴夏普母女。」
哈勒姆離開後,羅伯特拿起電話。
正如哈勒姆所說,他不方便在電話里講太多,只能告訴她們情況比較樂觀,他會立刻趕去與她們會面,這樣應該能讓她們寬寬心。而且——他看看手錶——這個時間點夏普老太太一般都在休息,也許他能避開這個老巫婆,而且他還存了點兒小心思,希望能有機會和夏普小姐促膝長談一番。
但是,電話無人接聽。
他不屈不撓地撥了足足五分鐘的號,撥得總機的接線員十萬個不樂意,結果還是沒人接聽電話。夏普母女不在家。
就在他等著接線員撥號時,納維爾·貝內特晃了進來,他像往日一樣,穿著粉色襯衣,打著紫色領帶,裹著花呢外套,簡直是丑得天理難容,人神共憤。羅伯特邊聽電話,邊打量他,心中感慨萬千,他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有一天,傳統穩重的他退居二線,這個貝內特家族的小伙子成為事務所的大老闆,那堂堂的布萊爾&海伍德&貝內特律師事務所會變成什麼樣子?他知道這小伙子有點兒才氣,但是要在米爾福德生活單憑一點兒才氣遠遠不夠,這裡秉承的理念是「什麼年齡做什麼事」,成年人就該有成年人的心態;而納維爾似乎一直沉迷於自己的小圈子,絲毫沒有要面對現實的打算,也許他自己也沒意識到,他仍然對這個世界充滿十足的好奇,這一點從他那張揚的穿衣風格上可以看出。
倒不是說羅伯特想讓這小伙子穿上傳統莊重的黑色西服,他自己就穿了一件灰色的花呢外套,而且他的客戶多是鄉下人,特別看不上那種一本正經的「城市」衣服(瑪麗恩·夏普打電話時一時失言,稱呼一個穿衣比較「城市化」的律師為「那個穿著條紋西裝的小矮個兒」);但是花呢也分很多種,納維爾穿的那種顯然不討人喜歡,甚至可以說讓人難以忍受。
「羅伯特,」電話還是沒打通,羅伯特只好作罷,他放下聽筒,聽到納維爾對他說,「考爾索普財產轉讓案的相關文件我已經處理好了,如果你這邊沒什麼事,下午我打算去一趟拉伯洛。」
「你不能給她打電話嗎?」羅伯特問,納維爾跟拉伯洛主教的三女兒訂婚了,訂婚儀式既簡單又時髦。
「哦,我不是去找露絲瑪麗,她去倫敦了,要在那兒待一個星期。」
「阿爾伯特音樂廳有抗議集會?」羅伯特悶悶地問,他的情緒有些低落,明明有好消息要告訴夏普母女,卻打不通她們的電話,這讓他很鬱悶。
「不是,這次是在市政廳。」
「這次又是為了什麼?活體解剖?」
「有時候你真落後得可怕,羅伯特,」納維爾嚴肅而又耐心地解釋說,「如今除了幾個怪人之外,已經沒有人反對活體解剖了。這次是因為本國政府拒絕為愛國人士科托維奇提供政治避難。」
「據說這個所謂的愛國人士在自己的國家裡正在被通緝。」
「是的,他的對手在追緝他。」
「是警方在通緝他吧,因為兩起謀殺案。」
「不是謀殺,是執行死刑。」
「納維爾,你是約翰·諾克斯(著名宗教改革領袖,創辦了蘇格蘭長老會,身列日內瓦「宗教改革紀念碑」的四巨人之一——譯者注)的信徒嗎?」
「天哪,當然不是!為什麼這麼問?」
「他信奉人可以自救那一套。我知道,這種觀點現在有些『過時』,但是如果要在露絲瑪麗對科托維奇的看法和政治部對他的看法之間做個選擇,我會支持政治部的立場。」
「誰都知道,政治部的立場就是外交部的立場,他們只做外交部要求做的事情。如果我再把科托維奇事件的始末給你解釋一番,就該趕不上看電影了。」
「什麼電影?」
「一部法國電影,我到拉伯洛就是為了看這部電影。」
「你知道嗎?很多法國電影在英國廣受好評,甚至被傳為驚世之作,其實它們在法國國內的口碑並不好,算了,不說這個了。你經過法蘭柴思的時候,可以幫我在那兒的信箱裡留張便條嗎?」
「應該可以,我一直都想看看那高牆裡面是什麼樣子,現在誰住在那兒?」
「一個老婦人和她的女兒。」
「女兒?」納維爾重複道,耳朵頓時豎得老高。
「中年女兒。」
「呃,好吧,我去拿衣服。」
羅伯特找來一張便條,沒寫別的,只寫了自己之前沒能聯繫上她們,現在需要出去辦點兒事,大約一個小時回來,一回來就立刻給她們打電話,還說蘇格蘭場根據當前情況無法立案,只能按兵不動。
納維爾胳膊上搭著一件丑得令人髮指的套袖大衣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抓起便條後又風風火火地衝出去,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句「琳姨今晚讓我過去吃飯,告訴她我可能會晚到一會兒」。
羅伯特戴上他的暗灰色禮帽步行去玫瑰皇冠酒店見客戶,這次的客戶是個上了年紀的農民,也是英國最後一個慢性痛風患者。到達酒店時老人家還沒到,他竟然隱隱有些急躁,這可不太正常,平日的他性情溫和,脾氣也好,幹什麼事情都慢條斯理,甚至可以說有些懶散。這時羅伯特突然意識到,他的生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改變。在此之前,他對所有事情都一視同仁,有條不紊地處理了一件又一件,不著急也不帶情感;而現在他突然有了一個集中的興趣點,所有其他事情都要以它為先,為它讓路。
酒店大廳有一些罩著印花棉布的椅子,羅伯特隨便找了一把坐下,旁邊的咖啡桌上放著幾本卷了邊兒的雜誌,其中只有一本名為《守衛者》的周刊是最新一期,他極不情願地拿起那本雜誌,發現其中的書頁紙質很粗糙,摸起來一點也不舒服,紙張邊緣裁剪得也不整齊,看得他怪彆扭。雜誌里的內容是常見的抗議、詩歌和迂腐的評論,在眾多表達抗議的文章中,納維爾准岳父的文章無疑可以拔得頭籌,他用整個專欄四分之三的版面抨擊了「萬惡的」英國政府,只因為它拒絕為一個流亡的愛國人士提供政治避難。
這位拉伯洛的主教很久之前就已經將基督教哲學做了引申,他堅定地相信失敗者才是正確的,他在巴爾幹半島革命者、英國罷工委員會以及地方監獄所有的常客(唯一的例外是屢教不改的慣犯班迪·布雷恩,他強烈地鄙視這位聲名遠揚的主教,卻十分敬重鎮長;對班迪而言,眼淚就是一氧化二氫,最感人的故事在他眼中就只是故事,他總是能毫不留情地展開犀利的分析)中間飽受歡迎。那些慣犯異常真摯地說,那位老朋友什麼都信,你可以盡情地吹捧他。
羅伯特平日一直感覺這位主教挺有意思,但是今天他沒有別的感受,只覺得十分惱火。他讀了兩首詩,發現全是毫無意義的廢話,於是他又把雜誌扔回咖啡桌上。
「英國政府又犯錯誤了?」本·卡利碰巧路過,他在羅伯特旁邊站住,朝那本《守衛者》揚了揚頭。
「嘿,卡利!」
「矯情!」這個小個子律師輕蔑地說道,被香菸熏黃的手指翻著雜誌,「喝一杯?」
「不了,謝謝,我在等溫亞德老先生,他現在很少四處走動。」
「是啊,可憐的老頭,都是父輩的罪孽,非己之過而己食其果,著實糟糕透了!前些天我看到你的車停在法蘭柴思外面。」
「是的,」羅伯特回答道,同時心裡有幾分懷疑,本·卡利不可能那麼遲鈍,如果他看到了羅伯特的車,那他肯定也看到了警車。
「我對她們一直很好奇,如果你認識她們,正好可以告訴我一些事情。傳言是真的嗎?」
「什麼傳言?」
「她們真是女巫?」
「你覺得呢?」羅伯特輕聲問。
「反正我聽說那些鄉下人都認為她們是。」卡利說道,一雙黑色的眼睛閃閃發亮,他意味深長地盯著羅伯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移目光看向大堂,好像在搜尋什麼。
羅伯特知道這個小個子男人在暗示他知道一些有用的內幕消息。
「唉,」羅伯特說,「謝天謝地!好在電影之類的娛樂消遣傳入後鄉下不再有獵殺女巫這種事情了。」
「你信不信,只要你給這些中部地區的愚民找個獵殺女巫的藉口,他們肯定會全力以赴,依我看,都是一群天生低能的人。你的老朋友來了,那我先走了,改天見。」
羅伯特有個很大的優點,他總是誠心誠意地對待別人,也總是真心實意地想為別人解決問題。溫亞德老先生的事情說得顛三倒四,絮絮叨叨,但羅伯特一直非常耐心地傾聽,沒有表現出一絲不耐煩,他不知道老先生為此十分感激,在遺囑里贈予了他一百英鎊的財產。處理完溫亞德先生的事情後,他一分鐘也沒耽擱,直奔酒店的電話而去。
酒店裡人多口雜,最終他決定去西恩巷的汽車修理廠打這一通電話。他大步流星地穿過街道,心裡盤算著,事務所離得有點兒遠,而且這會兒應該已經關門了;如果她,不,是她們請他去進一步細談,去汽車修理廠會比較方便取車;她們很有可能會請他去,肯定會請他去,當然會請他去了,因為她們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討論,比如如何找出那個女孩的破綻,這一事件是否會被立案等,之前聽到哈勒姆帶來的消息後他如釋重負,以至於還沒考慮過——
「晚上好,布萊爾先生,」比爾·布拉夫那龐大的軀體從狹窄的辦公室門口擠出來,露出一張和藹、熱情的大圓臉,他殷勤地問,「你來取車嗎?」
「暫時不取,我想先在你這兒打個電話,可以嗎?」
「當然可以,隨便打。」
斯坦利從車底探出他那張乾瘦的臉問:
「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斯坦利,我已經好幾個月沒下賭注了。」
「我在一匹叫『美好希望』(賽馬名——譯者注)的母馬上輸了兩英鎊,這就是賭馬的後果,下次你有消息——」
「下次我下注的時候就告訴你,不過馬就是馬,知道多少消息也變不成別的。」
「只要不是母馬就行——」斯坦利說著又鑽進車底下。羅伯特走進汽車修理廠的辦公室,辦公室很小,但是很明亮,屋裡溫度有點兒高。他拿起電話撥出去。
瑪麗恩接聽了電話,她聽起來很熱情、很高興。
「你簡直無法想像你的便條讓我們多麼寬慰!我和母親上周一直在撿麻絮,對了,現在的監獄還讓犯人撿麻絮嗎?」
「好像已經不了,據說現在犯人們做的事情更有建設性和教育意義。」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職業療法吧。」
「應該是這麼回事。」
「對我來說,沒有一種強制縫紉工作能幫我改善性格。」
「這個因人而異,他們可能會找一些適合你做的工作,強迫犯人做他們不喜歡的工作不符合現代思潮。」
「頭一次聽你挖苦別人。」
「挖苦?」
「對,感覺就像純釀的安哥斯圖拉苦酒。」
嗯,她提到了酒,那下一步就該邀請他去她家喝一杯了吧?
「對了,你侄子真討人喜歡!」
「我侄子?」
「就是來送便條的那個小伙子。」
「他不是我侄子,」羅伯特感覺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他已經老到當人叔伯的年紀了嗎?「說起來算是我的一個遠方表親,不過很高興你喜歡他。」這樣下去不行,他得主動出擊,「我們需要找時間見個面,討論一下接下來該怎麼做,為保險起見——」
「當然,我們可以在早上購物時順便去事務所拜訪你,你覺得我們可以做些什麼?」
「應該可以做些私人調查之類的事情,這事不方便在電話里細說。」
「的確如此,你說得對。我們可以星期五上午去找你,不知你方不方便?星期五是我們一周一次的採購日,你那天會不會很忙?」
「不會,星期五正好,非常方便。」羅伯特強忍下心中的失望。
「中午可以嗎?」
「可以,非常好。那就這麼定了,時間是後天中午十二點,地點是你的辦公室。非常感謝你的支持和幫助,再見。」
她乾淨利落地掛斷電話,全然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絮絮叨叨,拖泥帶水。
外面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需要我幫你把車開出去嗎?」見他走出辦公室,比爾·布拉夫問道。
「什麼?哦,車啊,不用了,我今晚不開車,謝謝。」
他像平日一樣沿商業街往家走,心裡感到有些失落。一開始他的態度非常明確,他不想去法蘭柴思,這次她自然會想避免給他造成不便;而且他將她們的事情定位為一筆應該在辦公室解決的正常生意,無關個人,了解到這一點後,她們自然不會讓他牽涉過多。
好吧,他重重地坐到起居室壁爐旁那把最討他喜歡的椅子上,打開當天的晚報(早晨在倫敦印刷的),心裡想著,等她們星期五去辦公室時,他要多多表現一番,爭取消除當初拒絕她的不美好回憶。
在安靜的老房子裡坐著,他的心裡也變得寧靜,克里斯蒂娜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做祈禱和冥想,這兩天她一直都是這樣,琳姨在廚房裡準備晚餐。萊蒂斯來信了,她是他唯一的姊妹,戰時開了幾年車,後來愛上一個寡言少語的高個子加拿大人,有了五個金髮小孩,現在他們一家住在薩斯喀徹溫省(加拿大中部省份——譯者注)。「親愛的羅伯特,快點兒來吧,」她在信的結尾寫道,「趁孩子們還沒長大,趁你自己還沒發霉,你很清楚琳姨對你的影響多不好!」他仿佛能聽到她說這話的聲音,她和琳姨一直都是各有所見,互不認同。
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忍不住微笑,心情也好了很多,可惜好好的氣氛被納維爾的到來破壞了。
「你怎麼沒告訴我她是那樣的!」納維爾質問道。
「誰啊?」
「夏普家那個女人!你為什麼沒跟我說?」
「我沒想到你會與她見面,」羅伯特說,「你只需要把信塞進門口的信箱就可以了。」
「門口沒有信箱,所以我就摁了門鈴,她們不知去哪兒剛回來,反正是她開的門。」
「我以為她下午睡覺。」
「我看她一點兒也不需要睡覺,她根本不屬於人類,而是冰與火的結合。」
「我知道她是個非常無禮的老太太,但是你應該體諒她,她以前生活得很苦——」
「老?你在說誰?」
「當然是夏普老太太。」
「我根本沒見到夏普老太太,我說得是瑪麗恩。」
「瑪麗恩·夏普?你怎麼知道她叫瑪麗恩?」
「她告訴我的,這名字非常適合她,對吧?她只能是瑪麗恩。」
「你們只在門口見了一面就變得這麼熟絡了?」
「哦,她讓我進去喝茶了。」
「喝茶!你不是著急去看法國電影嗎?」
「當一個像瑪麗恩·夏普這樣的女人邀請我喝茶時,我什麼也不著急。你注意過她的眼睛嗎?瞧我說的,你當然有注意,你是她的律師嘛!她的眼睛多美,那種介於淡灰和淡褐之間的顏色,還有她的柳葉彎眉,輕盈得像長了翅膀,像是天才畫家的神來之筆。為此我在回家的路上作了一首詩,你想不想聽?」
「不想。」羅伯特果斷地拒絕,「你電影看得怎麼樣?」
「哦,我沒去看。」
「你沒去看!」
「我不是說我跟瑪麗恩喝茶去了嘛!」
「你是說你在法蘭柴思待了整整一下午!」
「應該是吧,」納維爾喃喃道,像是在睡夢中囈語,「天哪,感覺像是才過了幾分鐘。」
「你不是對法國電影一腔熱情嗎?」
「瑪麗恩就是一部法國電影,即便是你也必須承認這一點!」羅伯特感覺「即便是你」這幾個字眼格外刺耳,「既然你可以與真實同在,為何還要去追逐虛無?真實是她的品質,不是嗎?我從來沒遇到過比瑪麗恩更真實的人!」
「那露絲瑪麗呢?」羅伯特咬牙道,如果琳姨在場,她肯定知道,羅伯特這是「怒了」。
「哦,露絲瑪麗很可愛,我會娶她,兩者不可相提並論。」
「是嗎?」羅伯特裝出一副溫和無害的樣子。
「當然,人們不會娶瑪麗恩·夏普那樣的女子,這跟沒人娶風和雲,或者聖女貞德是同樣的道理。將婚姻與那種女子相聯繫的想法都是一種褻瀆。對了,她一直在說你的好話。」
「她真是個好人!」
他的聲音很冷淡,納維爾終於覺察到有些不對。
「你不喜歡她嗎?」他詫異地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遠房表親。
那個隨和、寬容又有些懶散的羅伯特·布萊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沒吃晚飯還飽受挫折和冷落的疲憊男人。
「在我看來,」他說,「瑪麗恩·夏普只是個身材瘦削、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子,她和她那粗魯無禮的老母親一起住在一棟醜陋的老房子裡,偶爾像其他人一樣需要點兒法律意見。」
他話還沒說完就已經後悔不已,這種感覺很不好,像在背叛自己的朋友。
「可能因為她不是你喜歡的類型,」納維爾表示諒解,「你一直比較喜歡那種有點兒蠢笨的金髮女郎。」他這話語氣平平,並沒有惡意,感覺就像人們在陳述一個有點兒沉悶的事實。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想。」
「所有差點兒跟你結婚的女人都是那個類型。」
「我從來沒有『差點兒』跟誰結婚。」羅伯特生硬地說。
「那是你的想法,莫莉·曼德斯可是差點兒就把自己嫁給你了。」
「莫莉·曼德斯?」琳姨端著雪莉酒走進來,一張臉在廚房裡忙活得紅彤彤的,「那姑娘傻乎乎的,以為薄煎餅是用烤盤做的,還總是拿個小化妝鏡照來照去。」
「那次多虧琳姨你才逃過一『劫』,是吧,琳姨?」
「親愛的納維爾,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別老在壁爐前蹦躂,往裡添點兒柴火。你看的法國電影好看嗎?」
「我沒去看,我在法蘭柴思喝茶來著。」說完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羅伯特,覺察到他情緒不太對。
「跟那些奇怪的人一塊兒喝茶?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山,莫泊桑,母雞……」
「親愛的,你們還談了母雞?」
「是的,我們深入探討了濃縮在母雞臉上的罪惡。」
琳姨聽得雲裡霧裡,只好向羅伯特求助。
「親愛的,如果你要跟他們打交道,我是不是應該請牧師或者他的妻子來一趟啊?」
「我認為將這種無可救藥的事情託付給牧師的妻子不是很合適。」羅伯特面無表情地說。
琳姨對此有些半信半疑,不過她是要操持一大堆家務事的人,沒空操心這麼多。「雪莉酒不要喝太長時間,否則我辛辛苦苦烤的東西就該壞了。好在克里斯蒂娜明天就該出來了,謝天謝地,據我觀察,她的救贖時間一般都不超過兩天。親愛的,雖然你可能覺得無所謂,但是我應該不會去拜訪法蘭柴思的人。除了因為她們是陌生人而且非常古怪,還因為我對她們怕得不得了。」
沒錯,這才是人們提及夏普母女時該有的反應。本·卡利今天這檔事兒無意中提醒了他,法蘭柴思的事情一旦對簿公堂,他也不能保證陪審團會毫無偏見,做到完全的公平正義,他必須想辦法保護夏普母女,星期五與她們見面時,他要建議她們請個私家偵探展開私人調查。警方的工作量太大,確切地說,過去十多年裡警方一直處於過度工作的狀態,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說不定私家偵探的調查會比傳統的官方調查更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