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革命史 · 第三章 督政府與反法同盟
戰爭在繼續進行,督政府為了養活軍隊、實現和平、保住比利時和自然邊界,就必須先入侵德意志和義大利。但要從事這些新的征服,必定會產生新的危險。軍隊一旦遠征,將領們便成為軍隊的主宰,共和國的命運將由他們來決定。此外,宣傳的精神,各國難民的請求,以及某些將領以杜穆里埃為榜樣在軍需商的支持下推行個人政策,都促使法國在被占領國家廢除舊制度,並像共和二年那樣剝削這些國家,這就勢必導致法國對這些國家實行軍事占領。熱月黨在出兵爭奪自然邊界的同時,法國就註定要進行曠日持久的戰爭。他們如果能像對待普魯士那樣至少讓奧國取得它所要求的利益,和平或許尚有一線希望。越過天然邊界,也就排除了同奧國和解的任何可能,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在漫長的戰爭中訂立幾項停戰協定而已。
一、拿破崙·波拿巴
督政府已看到了這些危險。勒貝爾堅持要統一萊茵地區,但堅決反對其他的兼併。在他的影響下,督政府在幾個月內曾表示決心,征服自然邊界以外的領土僅僅是為了換得別國對自然邊界的承認。至於將領和軍需商,救國委員會曾派遣特派代表對他們進行約束;督政府沒有忘記這個先例,並設立了「駐軍特派員」:儒貝爾和亞歷山大前往北方軍團和桑布爾–默茲軍團;霍斯曼前往萊茵–摩澤爾軍團;薩里賽蒂和加羅前往義大利。督政府最初在原則上只賦予他們監視權,但不久便委託他們簽訂停戰協定,徵集軍費和鎮壓劫掠行為。他們的職權雖然小於原來的國民公會特派代表,但這已足以使他們同將領發生衝突。共和二年的革命法庭曾迫使將領服從國民公會代表的命令;如今,督政府本身的地位尚且不穩,特派員的後台不硬,便總是被驕橫跋扈的將領所頂回。
一個偶然事件使形勢急轉直下。根據卡諾的計劃,茹爾丹和莫羅應率領桑布爾–默茲軍團和萊茵–摩澤爾軍團朝維也納方向發起主攻;由凱萊爾曼和謝雷率領的軍力較弱的阿爾卑斯軍團和義大利軍團將相機奪取皮埃蒙特和倫巴第。但是,督政府於共和四年風月十二日(1796年3月20日)派波拿巴接替了謝雷的職務,並讓波拿巴首先發起進攻。由於革命影響已波及南德意志,督政府希望同那裡的王公進行談判;不出督政府之所料,奧地利於5月20日撕毀了去年12月在萊茵前線簽訂的停戰協定,並從這裡開始向法軍進攻。波拿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潰了敵軍,這一勝利決定了他的未來。
拿破崙·波拿巴於1769年生在阿雅克肖,當時法國剛占領了科西嘉島。他的父親很早就歸附了法國,在被承認為貴族後,他把拿破崙送進布里埃納軍校。拿破崙在軍校畢業後獲炮兵少尉軍銜。貧苦無望的拿破崙全靠大革命才有了一切。但他對法國人深惡痛絕,最初只想利用革命之機,在帕奧里的領導下解放故鄉和服務桑梓。帕奧里對波拿巴一家很不放心,寧願同波佐·迪波爾哥家族合作,當他同國民公會斷絕關係並向英國求助時,波拿巴全家被逐出科西嘉島。正是那時,拿破崙才真正歸化法國,為山嶽派效勞。他在圍攻土倫之戰中嶄露頭角,接著指揮義大利軍團打了薩奧吉烏和德戈兩次漂亮的勝仗。他一度作為羅伯斯庇爾分子而被捕和失去軍職,在葡月十三日事變時才重上戰馬,並於風月七日負責封閉雅各賓俱樂部。五天後,他被任命為軍團司令,離巴黎前娶了於1794年被處死的博阿爾奈子爵的遺孀約瑟芬·塔斯歇·德拉·帕熱里為妻。如果說拿破崙對約瑟芬同巴拉斯的曖昧關係一無所知,或者說約瑟芬的影響對拿破崙沒有幫助,這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但是,拿破崙確實狂熱地喜愛著約瑟芬;卡諾一反常態轉而贊同拿破崙的計劃和任命他當軍團司令,顯然也不是無緣無故的。
革命法國實行的全民皆兵打破了戰爭的種種限制,雖然卡諾並未真正領會這一變化的深遠意義。直至1796年,卡諾派了兩個軍團向德意志推進,結果被各個擊破。拿破崙天才地制定了新的戰略,他以空前的自信心把周密和合理的行動同無比豐富的想像力結合在一起。他那指揮戰事的高超技巧簡直蓋世無雙,更何況他接連幾年都遇到機會的幫助。早在共和二年,他指揮的義大利之役已初步具有以上的基本特徵:平定皮埃蒙特,征服倫巴第,接著放下義大利半島不顧,率部向維也納挺進。
二、督政府的軍事勝利和英國的驚慌失措
義大利軍團占領了熱那亞河的大部分地區,自從謝雷在拉烏諾一戰得勝後,更控制了塔納洛河上游以及通向博爾米達河的兩處隘口。波拿巴集中法軍三萬八千人,猛攻駐守科利的一萬二千名皮埃蒙特部隊。博利厄指揮奧軍三萬五千人;由於法軍第一旅正窺伺熱那亞,企圖奪取該城的錢財,博利厄趕緊前往阻擊,並派阿讓圖切斷法軍後路。在兵力分散的情況下,博利厄既救不了科利,又救不了他的部下阿讓圖。波拿巴於1796年4月12日在蒙特諾脫擊敗了阿讓圖部,後者被逐出德戈後,與皮埃蒙特部隊失去了聯繫。與此同時,奧熱羅把皮埃蒙特部隊從米萊齊莫逐走,塞律里埃則沿塔納洛河向下游發展。於16日和18日分別在切瓦和聖米格爾應戰的科利使拿破崙遭受了慘重的損失,但因受到側後包抄,科利最終退守芒多維一隅之地,並於21日向都靈撤退。革命軍軍威大振,奧國宮廷開始感到驚慌,便於28日在切拉斯科簽訂停戰協定。博利厄退到特辛河;波拿巴利用奧軍回渡波河之機,從背後包抄,在普萊桑斯進行偷襲,但預感到這一危險的奧軍已經撤退,逃脫了法軍的追擊,僅留其後衛部隊駐守阿達河。5月10日,洛迪的橋樑被拆毀。波拿巴回軍進入米蘭。撒丁國王已於5月15日簽訂了和約,並出讓了薩瓦和尼斯。法軍繼續進軍,一路勢如破竹,直達明西奧河:曼圖亞圍城戰即告開始。由於博利厄不尊重威尼斯的中立,一項協議把維羅納交給了法軍,並允許法軍借道。帕爾瑪和莫德納兩公國求得了停戰。波侖亞和弗拉拉的教皇城市不費一槍一彈被打開。熱那亞同意借款並對英國封閉港口。
到達米蘭時,波拿巴的政策已經定型。他允許當地組織一個俱樂部,許諾米蘭實行獨立,並把義大利的三色徽授予國民衛隊。但他也勒令富人交出二千萬賠款,軍隊在駐地就食。矛盾立即表現了出來:居民進行了暴動,受到嚴厲的鎮壓,特別在帕維亞。法國不能指望義大利雅各賓派的支持,後者明確表示他們要對整個義大利進行革命的改造,使之成為統一的共和國。督政府指出它的意圖恰恰與此相反:征服義大利只是得到一個抵押,在交回以前,必須充分地加以利用;事後不久,督政府同羅馬開始談判,沒有表示破除教皇世俗權力的願望。它對獲取戰利品的關心是那麼迫切,因而下令波拿巴讓凱萊爾曼留守倫巴第,而要他親自前往半島索取償金。當奧軍準備捲土重來時,這個命令是愚蠢的。尤其,這使波拿巴可以不冒任何風險地炫耀武力。波拿巴以辭職相威脅,督政府立即屈服了。然而,督政府的願望得到了部分的滿足:帕爾瑪和莫德納公爵以及教皇被迫繳納了巨額賠款,手稿和藝術品的出讓還不算在內。法軍一個師占領了英國的主要貿易中心裡窩那。波拿巴大約從義大利榨取了五千萬里佛,督政府得到約一千萬里佛。將軍的解放事業因此大大加速。在抵達洛迪的當晚,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命運:「我看到世界在我的腳下陷塌,而我則在空中展翅飛翔。」一批軍需商和趨利奉迎之徒在他左右追隨不舍,其中有後來擔任軍團財務長的哈雷爾,以及通過買通約瑟芬而跟來的哈姆蘭。波拿巴自己發了大財,軍隊成了他的私產:他給士兵發餉,一半用鑄幣支付,這是督政府對其他部隊所不能做到的。
督政府並不感到擔憂,因為它在整個夏季諸事順利。茹爾丹於5月31日渡過萊茵河後,卡爾大公雖把法軍擊退,但未完全占領萊茵河左岸。在義大利戰況傳到後,正同莫羅作戰的武爾姆澤爾率領部分部隊前往義大利。孤立無援的卡爾便放棄了帕拉丁地區。莫羅於6月24日渡過了萊茵河。茹爾丹轉守為攻,前鋒抵達納布河;莫羅則攻占慕尼黑。在義大利方面,從蒂羅爾河出發、沿加爾達湖兩側運動的武爾姆澤爾部在洛納都首戰失利,並於8月5日在卡斯蒂利奧內再戰再敗。回到特倫托後,武爾姆澤爾曾想繞布倫塔河谷進占曼圖亞。波拿巴緊追不捨,迫使武爾姆澤爾躲在要塞內不敢出戰。勝利者在雅各賓分子薩里賽蒂和加羅的協助下推行自己的政策,不把政府放在心上:10月15日,莫德納和由教皇割讓的管轄區組成了西斯帕納共和國。但將軍仍希望擺脫特派員;義大利的財力漸告枯竭,軍隊的狀況開始惡化;薩里賽蒂已派往科西嘉,只剩加羅一人應付種種怨望。波拿巴於10月25日跨出了重要的一步,他委派倫巴第駐軍司令巴拉蓋監督全國行政事務,對特派員不再顧及。
同奧地利的情況一樣,英國也在走下坡路。督政府於8月19日與西班牙結成了同盟:英國艦隊在放棄科西嘉後離開了地中海,法軍於10月重新占領了該島,波拿巴在這方面已無後顧之憂。自7月以來,他一直在組織一次登陸行動,以配合沃爾夫·湯恩在愛爾蘭的起義。關於法軍即將登陸的消息於9月在倫敦引起了普遍的驚慌。經濟狀況也令人擔憂。1795年末,匯兌率開始下跌;銀行力圖通過提高貼現率的辦法維持匯率,但金融活動受到了相應的損失。更嚴重的是貨幣狀況:1796年2月,銀行的黃金儲備降低到二百五十萬。9月,前景變得更加暗淡:葉卡特琳娜二世於7日去世;她的兒子保羅一世即位後僅與普魯士一國親善,全靠俄國駐倫敦和維也納的大使沃龍佐夫和拉佐莫夫斯基的努力,才勉強避免了絕交;反法同盟至少不能對俄國有所指望。這些可怕的打擊迫使皮特決定談判,督政府同意在利爾開始商談:馬姆茲伯里於10月14日動身。
三、1796年秋的失敗
就在這時,形勢已開始變得對共和國不利。茹爾丹和莫羅沒有力爭會師,卡爾大公集中主力先攻打茹爾丹,因行動遲緩,使桑布爾–默茲軍團得以平安撤退;茹爾丹部於9月末渡過了萊茵河。卡爾大公著手切斷撤退較遲的莫羅的後路,但他仍未能集中兵力採取迅速行動;萊茵–摩澤爾軍團經瓦爾唐費爾轉進,於10月26日到達胡寧格。奧軍因此隨時可以進入義大利的大部地區。可是,奧軍仍堅持要奪取凱爾和胡寧格這兩個橋頭堡,攻守戰延續了整個冬季。
奧軍新任統帥阿爾文齊在同波拿巴作戰中取得了一定的勝利。波拿巴陳兵維羅納城下,在卡爾迪埃羅擊敗了敵軍的多次猛撲。通過11月14日至17日的阿爾科勒激戰,阿爾文齊終於迫使法軍撤退。波拿巴險遭全軍覆沒,物資損失慘重,士氣極度低落。
在這種情況下,圖古特拒絕了同英國一起參加利爾的談判。皮特也變得強硬起來,要求法國放棄比利時和出讓殖民地。督政府於12月19日勒令馬姆茲伯里回國。在奧什的率領下,愛爾蘭遠征軍已揚帆出海;艦隊在海上被風暴所阻,無功而返。隨後不久,一個名為塔脫的美國人(他在獨立戰爭時曾任軍官)所組建和指揮的「黑人軍團」在威爾斯登陸,但塔脫很快被英軍抓獲。與此同時,傑維斯於1797年2月14日在聖文森特角擊敗了西班牙艦隊,地中海的大門重新洞開。
在其他將領連戰連敗、而波拿巴卻突出地取得勝利的情況下,波拿巴便成了唯一的希望。更何況,那些敗軍之將也不比波拿巴表現得更為馴服。克累貝和貝爾納多特在敗退中居然敢向茹爾丹提出辭職,並把他丟下不管。接替茹爾丹的勃農維爾同特派員亞歷山大發生了衝突。莫羅未向霍斯曼徵求意見便與符騰堡簽訂了停戰協定,接著又與霍斯曼徹底鬧翻,徑自返回法國。督政府迫於無奈,撤銷了特派員,將領們從此便獨立行事。另方面,在秋季軍事失利後,卡諾開始掌舵。他企圖同圖古特取得秘密聯繫,於11月要求派遣其軍事處處長克拉爾克前往義大利負責停戰談判和調查軍情。克拉爾克很快被波拿巴爭取了過去;督政府重申了用倫巴第換取萊茵地區的意圖,並要克爾拉克徵詢將軍對和平條件的意見。
四、奧地利的投降以及累歐本的預備和約
不久,幸運又一次從一個陣營轉到另一個陣營。阿爾文齊於1797年1月沿阿迪傑河向南發展,普羅弗拉則從弗留利地區向曼圖亞前進。這是義大利軍團取得的最出色的戰功。1月14日,波拿巴將進攻里沃利高地的奧地利幾路大軍打得丟盔棄甲,儒貝爾於第二天把奧軍殘部收拾乾淨。波拿巴立即又率領馬賽納師於16日迫使普羅弗拉投降。曼圖亞終於投降。勝利的陶醉,加上勃羅蒂埃陰謀案的暴露,促使督政府改變了既定方針。克拉爾克接到了維護西斯帕納共和國的指示;共和五年雨月15日(1797年2月3日),督政府又致信波拿巴,要他摧毀教皇政權,但不久又收回成命。波拿巴和克拉爾克要求督政府准許他們為倫巴第頒布憲法,督政府僅允許以將軍個人名義設置臨時行政機構。隨後,交給奧什指揮的桑布爾–默茲軍團於4月16日和18日渡過了萊茵河,迅速進逼法蘭克福;20日,莫羅也渡過該河。督政府下令克拉爾克推遲停戰,因為德意志再次成為主要的戰場。時間已經太晚了,波拿巴搶先採取了決定性行動。
波拿巴在奪取曼圖亞後,乘勝向羅馬進軍,但無意走得太遠。他從克拉爾克處得知,如果他自己不簽訂和約,督政府會把倫巴第轉讓給維也納;因此,他必須趕在奧軍的前面。他在托倫蒂諾與庇護六世匆忙地實現了和平。教皇除出讓阿維尼翁和幾個管轄區外,只付了幾百萬賠款。3月20日,波拿巴開始向卡爾大公指揮的奧軍發起進攻,萊茵方面派出的援軍已使他在兵力上占了優勢。他順利地到達了塔爾維河,馬賽納師更深入到賽姆林山谷的腳下。雙方全權代表於4月7日在累歐本全面談判。和談建議是由波拿巴於3月30日主動向卡爾大公提出的。由於萊茵軍團的援軍尚未開始進攻,奧軍能夠從容地進行阻擊,法軍的後方也不甚穩固。波拿巴看到,如果對圖古特不以利相誘,就不能實現自己的計劃,因而在開戰之前,曾先向圖古特表示可讓出威尼斯的部分土地。他的部下於3月在布雷西亞和貝加莫挑動的革命自然先得到他的認可。接著,他們還試圖煽動大陸的農民起義;但是,農民在教士和貴族的影響下,對軍事占領十分不滿,轉而反對法國人。4月17日,維羅納駐軍遭到偷襲,死傷甚眾。波拿巴的地位不穩,加上他決心不惜代價平定義大利和守住已占領的地區,促使他向哈布斯堡王朝提出了以下的選擇:或者出讓比利時和倫巴第,以保留伊斯的利亞、達爾馬提亞和直至奧格利亞河的全部陸地,但威尼斯除外;或者收回倫巴第,僅保留威尼斯以及塔利亞門托河,但放棄比利時和萊茵地區。這就等於要奧地利用威尼斯的土地去換回倫巴第,把萊茵地區留給德意志帝國,使皇帝能保住面子。波拿巴在既沒有委任、又未徵詢克拉爾克(當時在都靈)意見的情況下,斷然於4月18日簽署停戰協定和預備和約。事情已經定局:共和國在阿爾卑斯超出了自然邊界,而它最想得到的萊茵地區卻沒有得到。這項協議是瓜分波蘭的可恥翻版,它任意犧牲一個獨立國家,把義大利部分國土拱手交給了德意志帝國。
波拿巴立即發信通知萊茵前線法軍停止前進,並且不讓督政府知道就搶先公布和議成立的消息。共和五年的選舉剛剛結束,督政府能否對輿論和將軍有所冒犯呢?它沒有這樣的膽量,於是便不顧勒貝爾的反對,批准了協議。如今,波拿巴在蒙貝羅的克利威立宮駐蹕設帳,儼然以國君自居。他在倫巴第頒布了憲法,兼併了西斯帕納共和國、瓦爾特利納和部分威尼斯領地,進而成立了西薩爾平共和國。他力圖說服瓦萊州讓新成立的國家從辛普龍取得一條同法國聯繫的通道;失敗後,他立即萌發了出兵瑞士的打算。但是,熱那亞的雅各賓分子發動了革命,成立了置於波拿巴保護之下的利古里亞共和國,波拿巴的出海通道也已經隨之而打開。
正式的對奧和約尚待簽訂。為了遷就督政府,波拿巴表示他打算占有曼圖亞和取得萊茵地區。5月2日,他自動向威尼斯宣戰;12日,威尼斯的共和分子推翻了寡頭統治,歡迎法軍入境。波拿巴於16日同前政府的代表進行了談判,這使他可以不承認新政權。波拿巴既已把威尼斯掌握在手,便打算實現自己的目標。圖古特並不拒絕談判,但同時還想得到教皇管轄區。和談會議在烏迪內開始舉行。
五、英國的危機
正當奧地利放棄鬥爭的時候,英國剛從一場嚴重的危機中脫身,這場原因複雜的危機從1796年已經開始。巴塞爾協定和海牙協定的簽訂以及西班牙的參戰給英國的貿易帶來了一些困難:1797年的出口額同上年相比略有下降,雖然仍高於1792年。法國的海盜船隻最多達七百艘,英國議會已禁止沒有護航的商船航行。但困難主要來自財政方面。皮特不主張用提高捐稅的辦法來維持軍費開支。他於1796年12月略為增加了由富人負擔的附加稅。財政收入由1792年的一千九百萬英鎊上升到1797年的二千一百五十萬,增加部分主要來自關稅和間接稅,同1792年相比,進口額和出口額分別提高了百分之十七和十四。可是,支出卻由1792年的二千六百萬增加到1797年的七千五百萬。
皮特依靠借債彌補赤字:1797年發行的統一公債達四千三百萬,占支出的百分之五十七。公債仍嫌不夠,他主要以未來的稅收作抵押,要求倫敦銀行借款二百萬;他又發行財政證券——短期國庫券——一千五百萬至二千萬,其中部分留給銀行,餘下的由他支配。倫敦銀行擁有的銀行券1795年末約為一千三百萬,1797年約為一千零五十萬,但其流通額並未增加:1795年為一千四百五十萬,1797年2月甚至下降為九百六十萬。同1790年相比,1797年的物價上漲了百分之四十一——只是由外省銀行造成的通貨膨脹就能促進物價的上漲。但倫敦銀行的黃金儲備正在減少。
國庫必須用黃金維持國外部隊和資助反法同盟諸國,這使黃金儲備更加減少:自1794年至1797年,價值約二千一百萬英鎊的黃金流向歐洲,總數至少高達五百萬英鎊的奧地利兩筆借款尚不計在內。此外,還有殖民地部隊的墊款、外國人擁有的統一公債的利息,為英國服務的中立國船隻的運費和保險費,也都要用黃金支付。更糟糕的是,1796年必須花二百五十萬英鎊從海外購買糧食。金幣在國內日漸稀少,倫敦銀行出現了用銀行券擠兌鑄幣的現象。黃金儲備已告枯竭。
奧什的遠征企圖也許觸發了信用危機的出現。塔脫在威爾斯登陸的消息於1797年2月25日在倫敦造成了普遍的驚慌。倫敦銀行只剩下一百零八萬六千英鎊現金。根據大臣會議的命令,自27日起停止兌換鑄幣;這項命令直到1823年才停止執行。經濟形勢也不容樂觀,但比1793年略好些,皮特認為尚不需國家提供貸款,倫敦銀行放寬其貼現政策已足以解決問題。後來,隨著鑄幣越加減少,紙幣的幣值開始疲軟。暫停執行金本位制沒有造成不可收拾的災難。企業界人士從公民的責任心出發,沒有忘記資本的利益與共,在收款時同意接受紙幣和鑄幣各一半。在1812年前,不需要實行紙幣的強制流通。國民情緒的恢復鎮定,期票的流通和存款的復原,以及由於大陸戰爭的停止而英國不需再出錢資助,這一切終於使倫敦銀行於1797年8月重新把黃金儲備增加到四百萬英鎊,並逐漸補足虧空。
英國剛渡過以上難關,便遇到奧地利的背盟,它的痛苦是可以想像的,尤其皮特剛提出全面談判的新建議。英國陷於與法國孤軍作戰的境地,而法國則隨時可能利用已經開始的愛爾蘭暴動。就在那時,島國的屏障——海軍艦隊——也鬧出了亂子。這與政治動盪沒有關係:水兵不但伙食惡劣,薪餉停留在十七世紀的水平,而且沒有任何假期,動輒遭到無情的打罵,這種苦難的生活使水兵感到絕望。眼看無人理睬他們的怨憤,他們於1797年4月16日在斯皮梯特舉行暴動。經過一個月的堅持,在部分要求得到滿足後,水兵終於歸順。但在此期間,北海艦隊在泰晤士河口也鬧了起來,鄧肯率領在荷蘭沿海巡航的部分軍艦參與了北海艦隊的行動,陸軍部隊也開始不穩。當局作了一些讓步,赦免了包括其頭目派克在內的部分鬧事水兵,但仍有二十三人被處以絞刑,直到6月中旬才恢復了秩序。當時,督政府正與兩院發生糾紛,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但在英國,議會和輿論向政府進行猛烈攻擊。鑒於法國的局勢和巴特勒米就任督政官,皮特決定建議和平,以尋求國內的穩定。馬茲姆伯里再次前往利爾,其使命是盡力而為,即使法方拒絕一切,也不使談判破裂。談判於1797年7月7日開始。英方希望得到錫蘭和好望角,督政府因與其盟國有約在先,不犧牲它們的利益,因而予以拒絕。塔列蘭任外交部長後,氣氛立即發生變化:在同英國政府聯繫後,他讓督政府請求荷蘭和西班牙給他一定的自由。協議似乎已可望達成,特別是英國的最後盟友葡萄牙代表也已與法國議和簽約。
六、果月十八日政變的背景
在烏迪內和利爾舉行的談判都毫無結果,因為圖古特和皮特對巴黎的動向一清二楚。前者試圖轉移談判的地點;一名秘密使者會見了卡諾和巴特勒米,要求否定波拿巴的和平條件,表示願意用萊茵地區換取教皇管轄區和德意志境內的割地。兩位督政官聲稱無能為力,除非兩院能制伏波拿巴。利爾談判中出現了通敵行為:塔列蘭(也許還有巴拉斯)接受了賄賂,許諾力爭讓督政府同意放棄一些殖民地。在巴特勒米的授意下,馬雷把協議的內容透露給了葡萄牙,格倫維爾趕緊闢謠。同圖古特一樣,皮特也等著看督政府的命運如何確定。從大革命開始起,法國的對外政策總是同國內的政局變化相聯繫,這種聯繫如今變得更加密切了。如果督政府在英國和王黨的陰謀打擊下垮台,外國為和平付出的代價自然將便宜得多。
右派紛紛攻擊將領們的抗命行為。威尼斯事件已點燃了導火線。穡月五日(1797年6月23日),迪莫拉爾在一篇充滿憤怒的演說中歷數波拿巴的種種罪行。作為反擊,將軍發表了一篇咄咄逼人的公告,並於7月14日那天向全軍將士宣讀。其實,他在玩弄兩面派手腕:他同卡諾保持通信聯繫,並派奧熱羅去面見督政府和執行政變使命;但是,他又根據隨同來到巴黎的副官拉瓦萊特的建議,不交出他曾許諾的三百萬里佛。奧什對其中的曲折一無所知;如果督政府聰明一點,奧什近在咫尺,政變行動本可以由他來領導。共和國的命運很可能因此而變化。這位士兵公民在果月十八日政變過後幾天就不幸去世,忠於共和主義的國民至今仍親切地懷念著他,認為他是忠勇兼備的青年的象徵。
士兵們完全追隨他們的將軍。義大利軍團的各師分別發出了語氣強硬的宣言;桑布爾–默茲軍團不久也跟著這樣做。許多戰士始終對革命和「不可分割」的共和國懷有無比的忠誠;他們為革命和共和國浴血奮戰,認為自己有權阻止由百姓造出的王黨胡作非為。情況當然並不都是如此:在有些部隊中,軍官的態度也起一定的影響,例如莫羅指揮的萊茵–摩澤爾軍團遠沒有同其他兩個軍團採取一致行動。
將軍們在共和國中的政治影響大部分來自他們在部隊中的威望,而他們威望的提高又在於士兵心理狀態的迅速變化。這種變化最初是隨著部隊實行混合編制後出現的;從那時起,志願兵和應徵新兵都必須根據革命政府關於整頓軍紀的規定,嚴格遵守正規軍的紀律。熱月黨人執政後不斷強調自下而上的絕對服從。軍事法庭開庭時不再設陪審團,法官中不再有普通士兵。此外,在督政府統治期間,由於逃兵甚多,留下的士兵幾乎可以說都是志願兵。他們之所以留下,只是因為他們喜愛打仗和冒險,或者因為一旦離開部隊,他們不知道幹什麼是好。他們逐漸變得不同於普通百姓,特別在共和二年的大舉徵兵後再沒有徵召過新兵,軍事勝利又使他們離法國本土越來越遠。這些駐守國外的職業軍人怎能不以他們的軍官馬首是瞻呢?但是,他們畢竟不是僱傭軍,士兵和將軍只是應資產階級的召喚,才在果月十八日和霧月十八日發動了政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