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革命史 · 第一章 歐洲反法同盟(1793—1795)
絕大多數歐洲國家現在已向法國開戰,但它們之間尚不團結:英國是組織反法同盟的發起人,由於它自己的錯誤,它未能給反法同盟灌注旺盛的生命力。各盟國對戰爭的目的始終未能取得一致意見,因而作戰時兵力分散。它們對波蘭、海戰和殖民戰爭的關心至少等於或甚至超過對法的陸上進攻。結果是,在取得某些初步勝利後,同盟軍便停止進攻或向後撤退。1794年後,同盟軍開始抵擋不住革命軍的攻勢,並像瓦爾米和熱馬普戰役後的奧普聯軍一樣土崩瓦解。
然而,反法同盟諸國間的爭執尚不足以說明它們的失敗。這裡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通過比較,我們可以從中看出革命的獨特性質。反法同盟諸國未能利用自己的物質優勢,看不到這是一場嶄新的戰爭,它們因循守舊,絲毫不改變其統治方式和作戰方法。當然,反法同盟的作戰不力也並不完全出於因循守舊:它們不敢要自己的臣民作出過分的犧牲,因為它們擔心臣民們在勝利後會反過來要它們作出相應的讓步。
一、反法同盟的形成
根據歷來的傳統,英國同法國作戰總要挑動大陸各國與法國為敵,必要時還不惜出錢收買。荷蘭早已是英國的盟友,格倫維爾在11月曾向奧地利進行了試探。宣戰後,他先後同各交戰國結成同盟:3月25日同葉卡特琳娜二世;4月25日同撒丁國王;5月25日同西班牙;7月12日同那不勒斯的波旁;7月14日同弗里德里希–威廉二世;8月30日同奧地利;9月26日同葡萄牙。德意志帝國於1793年3月決定對法宣戰後,巴登和黑森兩公國也同英國一致行動。至於漢諾威,它本是喬治三世的領地。由此逐漸形成了歐洲第一次反法大同盟。這個大同盟以英國為主體,共同對敵的需要使各國在一定程度上互相聲援,但這種團結從未以正式的條約形式固定下來,更談不上建立統一的指揮和共同使用各國的資源。
在英國與同盟諸國的關係上存在著明顯的不平等。薩丁、那不勒斯、葡萄牙、漢諾威、巴登和黑森以領取津貼為出兵的條件,皮特把它們看作是英國的僱傭軍。荷蘭在財政上資助戰爭,但不能守住自己的國土。奧地利和普魯士則相反,它們希望取得經濟援助,但不準備接受別國的命令。英國同西班牙和俄國的協定僅規定組織禁運。實際上,假如德意志和義大利實現了統一,假如這兩大民族傾全力對付法國,它們足以左右大陸的戰局,法國革命很可能遭到失敗。在歐洲當時的形勢下,只有英國在戰爭目的問題上同不受其霸權控制的各國協調一致,反法同盟才能有效地發揮作用。可是,情況卻偏偏不是如此。
二、反法同盟諸國的戰爭目的
兩個戰爭目的對反法同盟諸國可能是一致的。一個目的是要拯救歐洲的文明,即正如伯克和法國流亡者早已鼓吹的,破除法國的革命事業,重建貴族的統治;這就是所謂理想主義的十字軍戰爭,實際上也是一場階級的戰爭。另方面,皮特和格倫維爾主張進行一場政治戰,其目的是要重建國際法和恢復歐洲均勢,這意味著要法國遵守國際協定,放棄宣傳和歸還從別國奪取的土地。
不容否認,同盟諸國對兩個目的都沒有成見。皮特拒絕了伯克建議發表的文告,因為英國貴族並無理想主義的傾向,不想為法國貴族報仇雪恨。更何況,堅持在法國復辟舊制度只會使戰爭難以取勝。大陸國家則不同,它們決心推行反革命。但在1793年4月的安特衛普會議上,英國人沒有反對大陸各國的意圖。這一意圖主要在諾爾州得到執行:一個由奧國官吏組成的委員會,即瓦倫西安軍政府,在該州部分地區統治了一年之久。軍政府恢復了什一稅和領主權,讓頑固派神甫返回家鄉,把尚未售出的國有財產交還原主,並宣布將收回已出售的國有產業。由此可以看到,一旦法國淪陷,將會發生怎樣的事情。至少就其內心而言,皮特也決意在法國復辟君主制,並像在英國那樣,建立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的立憲體制。對於皮特所設計的政治戰,大陸國家肯定不如皮特自己那樣感興趣。各國都沒有認識到法國的擴張損害了它們自己的利益。版圖有所擴大的俄國、普魯士和撒丁只是在獲得同等利益的條件下才予以容忍的。最後,各國都明白,英國主張大陸均勢是為了保障它的海上霸權。但是,皮特的原則在表面上顯得十分合理,因而任何人都從未提出異議。
雖然如此,參加反法同盟的每個國家都指望取得一塊割地。伯克曾預言,領土野心將在同盟諸國間製造分裂和刺激法國的民族精神。但是,皮特不能鼓吹放棄利益,因為他需要盟友,最初僅處次要地位的賠償問題已變成大陸各國最關心的事情,它們甚至不等英國投入戰爭,就把問題解決了。此外,人們不久看到,皮特也贊同賠償的原則。他指望奪取科西嘉島和法國的殖民地,以便擴張大不列顛帝國。儘管他一再否認,人們仍懷疑他還想兼併敦刻爾克和土倫。總之,在安特衛普會議上,英國代表同其他代表一起反對了科布爾大公的主張:為了促使杜穆里埃同國民公會對立,與會各國宣布保證法國的領土完整。因此,奧地利人在諾爾州拒絕了讓路易十七登基即位,甚至拒絕讓原來不住在該州的法國流亡者進入這個地區。在土倫,豪厄承認了路易十七,並掛出了白旗;皮特不但不予批准,反而不許普羅旺斯伯爵進入該城。由於割地賠償成了同盟諸國的戰爭目的,事態的發展比伯克的預見更加糟糕。
革命顯然只能在大陸上被撲滅。皮特卻忽略了這一點,他迫切希望先占領法國的殖民地,消滅法國的海軍和奪取法國的市場。這種做法惹惱了堅持既定原則的西班牙,使它對自己的海上利益和殖民利益感到擔心;由於缺少西班牙的真誠合作,英國的海戰不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卡洛斯四世終於脫離了反法同盟。英國的榜樣促使同盟諸國首先尋求自己的利益。由地理位置所決定,它們不願意也不可能從法國取得領土利益。斯皮爾曼計劃承認了這一點。因此,雖然它們理應集中力量對付共同敵人,俄國和普魯士——甚至奧地利——卻認為襲擊波蘭對它們更有利可圖。斯皮爾曼計劃要求俄普兩國負有關心西線戰事的道義責任:為使交換尼德蘭成為可能,必須先從法國手中奪回這個地區。根據1793年1月23日協定,葉卡特琳娜確實曾要求普魯士國王在西線出力。不幸的是,皮特既然接受了割地賠償的原則,他對割地賠償的方式就不能漠不關心。他廉價出賣了波蘭。在1792年底和1793年2月12日,格倫維爾始終還反對瓜分,但在7月與普魯士結盟時,他只得表示贊同。相反,在交換尼德蘭的問題上,皮特寸步不讓。為了鼓動奧地利保留尼德蘭,他向奧地利建議,把尼德蘭國界擴展到索姆河。但普魯士不同意這個新計劃,並以此為藉口,擺脫了西線作戰的義務。遭到玩弄的奧地利於是跟著把部分兵力調回東線。
因此,大陸諸強國在波蘭和法國之間平分兵力;英國主要從事海上戰爭和殖民戰爭,不能給革命以決定性打擊;其他盟國懂得,英、俄、普、奧四強不打算分給他們一杯羹,因而只是看準了才肯下賭注。這是革命軍勝利的基本原因之一。
三、反法同盟與波蘭問題(1793年4月—1794年10月)
第二次瓜分波蘭直到1793年9月方告結束。隨著但澤的投降,普魯士於4月4日完成了軍事占領,兼併公告於7日發表,餘下的事便是讓波蘭議會正式批准。根據葉卡特琳娜的指示,西韋爾斯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完成這項任務。儘管各種離間和收買,仍有二十五名愛國分子當選議員,斯塔尼斯拉夫以及塔爾哥維查分子羞於充當賣國賊的角色,也在議會召開後,暗中加以阻撓。西韋爾斯為了克服種種抵制,凍結了國王的收入,逮捕了幾名議員,並威脅要查封反對派的財產。對俄盟約於7月22日批准。對普魯士的抵抗繼續在進行,西韋爾斯的態度現在顯得比較和緩了。9月2日,在葉卡特琳娜的命令下,部隊包圍了波蘭議會,議會終於屈服,但仍要普魯士在貿易方面作出某些讓步,而普魯士又拒不接受。於是,在23日再次採用了暴力手段。倒霉的波蘭人已經精疲力竭,終於以沉默表示認可;協定在25日簽字。急不可耐的弗里德里希–威廉已於22日動身前往波蘭,把對法戰爭撂在一邊,他實際上離開了反法同盟。
在此期間,普奧之間的摩擦正日益增加。普魯士於2月向維也納宣布了瓜分波蘭的決定,但它一直等到尼德蘭戰役開始、奧地利不能再出兵波蘭時,才說明瓜分的條件。3月23日,俄普兩國將協定內容通知了奧地利,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因為兩國所得的利益遠遠超過了奧國的一切預計。科本澤爾和施皮爾曼於27日失去了皇帝的寵信,並被新任外交大臣圖古特所取代。
圖古特是個只顧自己升官發財的暴發戶,他以為只要用武力或用骯髒的交易攫取幾塊土地,滿足哈布斯堡王朝的領土欲,自己的榮華富貴便得到了保障。他比他的幾位前任確實較為高明,但用貪得無厭的利己主義去代替施皮爾曼和科本澤爾的軟弱無能,其結果只能使反法同盟諸國間的聯繫更加鬆弛。
圖古特一上台便指責豪格維茨玩弄兩面手腕,並同他進行了猛烈的論戰。普魯士採取後發制人的策略,耐心地等待奧國恢復理智。葉卡特琳娜指出,奧地利假如固執己見,恐怕會被弗里德里希–威廉所拋棄。圖古特知道有這個危險,因而不打算拒絕承認1月23日協定。他只是設法拖延,希望普魯士對他作出給予補償的正式保證。普魯士僅答應支持奧國打贏正在進行的戰役,而圖古特卻已預見到第三次戰役即將開始:在皮特的壓力下,他既然已秘密放棄了用尼德蘭作交換的原議,他就必須讓法國同意把尼德蘭的邊界推進到索姆河和摩澤爾河一線。弗里德里希–威廉的大臣們藉口波蘭局勢未穩,慫恿國王決不可加強皇帝的地位;他們高興地從英國那裡聽說,奧地利已放棄了用比利時作交換的原議。當奧普兩國於8月開始談判時,盧謝西尼宣布普魯士仍堅持原議,既然比利時已被重新占領,普魯士認為已忠實地完成了作為盟友的義務。隨後,由於華沙的事態日趨混亂,普王終於被說服,並明確向奧地利表示,1月23日協定的許諾從此一筆勾銷,奧地利假如要從法國取得領土,可自己設法去奪取。但他仍然接受,如果奧地利為他提供必要條件,他可以考慮參加第三次戰役。普王不久離開了萊茵河前線,不倫瑞克跟著一走了事,聽任武爾姆澤爾挨打,並把聯軍司令一職讓給了最堅決的對法主和派之一莫倫道夫。
圖古特至此仍不死心,希望依靠英國的支持奪取法國領土。同時,他開始尋找較易得手的獵物,並像以往的約瑟夫二世一樣,把目光轉到了威尼斯。他發覺葉卡特琳娜現在對普魯士的態度十分冷淡。女皇在幫助了普魯士擴大版圖後,認為應該轉而向奧地利靠攏,藉以遏制普魯士。圖古特為了推動這個轉變,承認了1月23日協定有關俄國的條款。1794年2月27日,奧俄兩國達成了建立新同盟的初步協議,同意把威尼斯交給弗朗斯瓦二世,如果奧地利在法國不能奪得土地。此外,圖古特肯定有私下的盤算,他還想從波蘭分割到一塊土地。他顯然對西線的戰事越來越不感興趣。就在同一天,他不顧英國的勸告,拒絕了弗里德里希–威廉提出的關於津貼軍費的要求,聲稱他只要求普魯士根據1792年2月7日協議的規定,提供二萬名軍隊。作為反擊,普王下令莫倫道夫把軍隊撤至威斯特伐利亞境內。後來只是由於皮特答應提供軍費,普軍才參加了1794年的戰役。英國白白作出了犧牲,因為波蘭的危機又重新開始了。
波蘭的愛國分子不甘心讓國土任人宰割。在薩克森避難的科希秋什科正準備起義;1794年3月,遣散波蘭軍隊觸發了這次起義,科希秋什科立即趕到克拉科夫。4月4日,俄軍在臘茨瓦維采戰敗;華沙發生了暴動,俄軍於29日撤出華沙。接著,起義者向普魯士占領區滲透。科希秋什科認為,如果得不到兩個德意志大國的中立,起義必定會失敗。因此,他讓普奧兩國仍占有在前二次瓜分中取得的外省土地,並建議在此基礎上談判。弗里德里希–威廉拒絕了這個建議,圖古特作了敷衍推諉的答覆。顯然,他們仍想把波蘭起義鎮壓下去,並把剩下的國土據為己有。這一次,葉卡特琳娜吃了大虧,她在波蘭駐軍太少,要把蘇沃洛夫的部隊從烏克蘭調來,還需要時間,而奧普兩國卻左右著局面。圖古特急匆匆地從尼德蘭趕到波蘭,皇帝也接踵而至,命令能夠調動的部隊一萬五千至二萬人全部向加里西亞開拔。奧俄協議日趨明朗,雙方一致同意,奧地利將占領以克拉科夫為中心的帕拉丁南部地區。可是,普魯士卻捷足先登,華沙起義消息傳來後,大臣立即開會,軍隊立即出發,國王親自率領五萬人於6月3日到達沃拉,並於15日進入了克拉科夫。7月,普軍一萬五千人和俄軍一萬三千人包圍了據守華沙的科希秋什科。波蘭內部不幸出現了分裂:起義者準備按法國的模式制訂民主憲法和解放農民,而貴族卻堅決不肯接受。在「自由之友」和王黨之間發生了流血衝突。雖然如此,華沙的守衛者進行了出色的防禦;如同1792年一樣,運輸的遲緩和國王的猶豫使普軍久戰不勝。前沿防線在7月28日仍未被打開,進展十分緩慢,而波茲南的一次起義卻威脅著普軍的後方交通。弗里德里希–威廉於9月6日終於撤圍退兵。接著,東布羅夫斯基奪取了勃隆貝爾,普軍甚至對自己能否守住維斯杜拉河和保護奧得河感到懷疑。
然而,俄軍卻攻勢凌厲,蘇沃洛夫於10月在馬切約維采打敗了波軍,生俘科希秋什科。11月4日,他又一舉攻下普拉加,放肆屠殺居民;起義者控制下的華沙於6日投降。另方面,圖古特在丟失尼德蘭後,曾於8月照會英國,請求英國幫助收復這個地區。由於普軍始終留在克拉科夫,圖古特沒有一分鐘時間可以耽擱。他從此竭力拉攏葉卡特琳娜,準備進行第三次瓜分波蘭。如果能把弗里德里希–威廉排斥在外,奧地利也就報了大仇。
柏林對這一企圖十分清楚。為了對付這可能的打擊,普魯士的唯一辦法是把本國軍隊全部調到東線。只要普魯士在東線擁有強大武裝,奧地利在西線又面臨革命軍的進攻,就不敢輕舉妄動。富有預見的莫倫道夫已於7月31日向法國駐巴塞爾的代表巴特勒米進行了談判的試探。普王仍猶豫不決;普軍從華沙撤圍,加上皮特恰巧在這時又笨拙地斷絕了糧草供應,終於使瓦爾米戰後開始的談判試探得以成功。1794年10月25日,國王下令同「弒君者」舉行正式談判。
就這樣,波蘭危機不僅使俄國軍隊,而且使普魯士和奧地利的部分軍隊被牽制在遠離法國的波蘭;它終於使大陸的反法聯盟陷於瓦解。波蘭犧牲了自己的獨立,卻為拯救法國革命作出了貢獻。
四、反法同盟諸國在對法作戰中的勝利和失敗(1793—1794)
反法同盟諸國在1793年向法國發動了十分猛烈的進攻。科布爾率領的奧軍五千五百人和普軍一萬一千人投入了作戰。英國、荷蘭、漢諾威和黑森又陸續向他派出援軍。1793年8月,他在北海和默茲河之間部署的兵力達十一萬人。普魯士國王帶領四萬二千人向美因茲進軍,另派三萬三千人留守威斯特伐利亞。武爾姆澤爾率奧軍二萬四千人以及各德意志公國的軍隊一萬四千人前往增援普王。英國在撒丁和那不勒斯收集的僱傭軍分別達二萬人和六千人。西班牙提供五萬軍隊,葡萄牙派出一個師。但是,革命政權之所以在秋季前形勢十分危急,也還由於它受到了與聯軍攜手合作的國內敵人的夾擊:從3月開始,旺代暴亂者請求英軍登陸;6月2日後,整個南部燃起了暴亂的熊熊烈火,這使撒丁和西班牙有了大可利用的機會。
然而,這場戰役卻以高唱《卡馬尼奧曲》的法國革命軍取得勝利而告終。人們當時認為,普魯士和奧地利應負失敗的主要責任:駐守威斯特伐利亞的普軍開往了波蘭;尼德蘭的普軍擅自離開陣地,去同萊茵前線的普軍會合,而萊茵前線的普軍對作戰仍然表現消極。為了增援武爾姆澤爾,圖古特後來把準備在土倫登陸和協同撒丁部隊作戰的軍隊從義大利調回。撒丁部隊因而感到驚慌,不敢全力投入作戰。在土倫登陸的部隊還不足一千六百人。皮特也理應受到責備。在外交方面,他的聲望從1791年起便直線下降。作為一名軍事領袖,他只具備他父親具有的許多品質中的一種:固執;他的堅毅使他不甘屈服,但他的能力卻不容他控制局勢。
他看不到這是一場新的戰爭,問題已不再是把某個國王拖垮,從而求得和平。雅各賓派拒不接受任何妥協,只願在戰勝和戰死之間作一抉擇。為了進行談判,就必須先推翻他們的政府,也就是先奪取巴黎。富於遠見的伯克說得好:「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和危險的戰爭。」可是,皮特和格倫維爾卻偏偏看不到敵人的強大,在他們看來,只消一二個戰役便足以解決問題。他們還沒有充分認識到反法同盟的弱點。皮特在一塊小紙片上就各國許諾的出兵人數想當然地算了一筆賬。根據他的計算,10月底將有三萬四千二百人在土倫登陸;實際到達的部隊卻只有一萬七千人,真正可用的僅一萬二千人。
由於皮特以為能夠在未來的戰役中輕易取勝,他首先關心的是如何確保英國在戰爭中的利益和領導地位。他讓盟國軍隊和僱傭兵在陸上進攻,而英國則負責在海上和殖民地作戰。英國部隊固然也參加了歐洲的戰事,但這是為了取得英國的直接利益,或者為了奪得戰利品,而且軍隊人數不能太多。皮特對比利時戰役的態度最能說明問題。雖然他非常堅持要把法國軍隊從比利時趕走,但約克公爵卻拖到1793年2月20日才率領三營部隊出發,而且有不得越出荷蘭邊界的命令。在尼溫頓戰鬥後,約克公爵終於獲准向安特衛普和根特挺進。直到4月末,他所指揮的英軍仍不超過六千五百人。皮特擁有的部隊確實不多,但他至少可以避免分散兵力。
皮特的政策帶來了兩個不幸的後果。首先,他錯過了一個極好的機會:響應旺代的召喚。在當時的反法同盟諸國中,唯有英國能夠援助旺代。伯克和溫德海姆指出,雖然出兵旺代會有一定困難,因為英國艦隊並不掌握制海權,但冒這個風險還是值得的。伯克和溫德海姆的努力未見成效:軍人們對暴亂分子只是以一笑置之,統治階級也不抱好感。後來,胡德海軍上將應普羅旺斯地區王黨的請求占領了土倫。面對這個新局面,皮特終於動心了,因為土倫的陷落使法國艦隻損失了一半,且不說港口本身就是戰利品。但是,他仍只肯動用少量兵力,僅在都靈、米蘭、那不勒斯徵集部隊和船隻。直到12月,他終於從愛爾蘭抽調增援部隊,但已為時太晚。與此同時,英軍七千人卻於1793年11月26日在海地登陸。
另外,他使同盟軍處於癱瘓狀態。同盟軍在軍事行動方面的致命弱點是互相缺乏配合。由於當時交通很不發達,倫敦的命令至少需十一天時間才能到達土倫,因此,各條戰線同時發起進攻是不可能的。但在進行決戰的東北戰場,各部隊的指揮官卻完全可以經過協商,同時向前推進。這裡確實有許多不可克服的困難:普軍和奧軍互相敵對;將領們過分看重要塞的得失,而不注意消滅敵人,力圖奪得戰利品,而不願改變陳腐的戰略。英國既然是反法同盟的中心,皮特本應該代表英國去敦促各軍配合全面進攻,而他卻絲毫沒有這樣想過。因為如果他這樣做,英國就必須派出一支大軍前往尼德蘭,必須帶頭停止為攻打敦刻爾克而進行的運動戰。
其實,反法同盟諸國在幾個月內之所以能接連取勝,這是由於法軍的內部分裂和指揮不當。不倫瑞克和科布爾的大軍插在庫斯丁和杜穆里埃兩支部隊的中間,十分利於發動進攻。當庫斯丁向美因茲進發時,杜穆里埃的部隊沿著羅埃河一線分散掩護。尤其,當科布爾於2月26日發動進攻時,杜穆里埃卻進入了荷蘭。人們對指揮這場戰役的馬克(科布爾的參謀長)的軍事天才大事讚揚,其實他只是長驅直入而已。3月1日,同盟軍沿羅埃河一線把敵人打得丟盔棄甲,接著便向列日進逼。杜穆里埃只得從荷蘭後撤,未等集中兵力就倉皇應戰。3月18日尼溫頓一戰失利,接著盧萬一戰又敗,杜穆里埃勉強守住了斯凱爾特河防線。但在那時,他剛同國民公會鬧翻,準備向巴黎進軍。他同馬克達成了停戰協議,並從比利時撤軍。根據協議,科布爾到達邊界後即停止前進。
反法同盟諸國的外交官當時正在安特衛普開會。他們於4月28日對科布爾的按兵不動提出了抗議。圖古特於9日批准了協定,但於次日又立即推翻。杜穆里埃進軍巴黎遭到了失敗,停戰協定也就自然失效。科布爾隨即越過了邊界,而援軍卻姍姍來遲。丹比埃爾在斯卡普河附近的樹林抵抗了幾星期,法馬爾兵營堅持到5月23日,法軍隨後退向斯凱爾特河和桑賽河之間的愷撒兵營。科布爾現在可以騰出手來,不慌不忙地圍攻孔代和瓦倫西安。由於槍支彈藥和攻城器材都不足,科布爾在那裡停留了二個月,直到7月10日和28日,才迫使兩地先後投降。8月,科布爾的部隊經康布雷齊迂迴運動;可是,他既沒有奪取康布雷,又沒有在該城以北渡過斯凱爾特河,卻從該城以南渡河,而且沒有使用騎兵,這使四萬名法軍得以退守斯卡普河。但是,前往巴黎的大路從此被打通,科布爾指揮的野戰部隊現在已有十一萬人。
正在那時,在賓根以北渡過萊茵河的普軍包圍了美因茲。武爾姆澤爾也在曼海姆以北渡河。遭到前後夾擊的庫斯丁匆忙向蘭道撤退。美因茲的圍城戰從此開始,戰鬥直到7月23日方告結束。蘭道在8月已被切斷後路,武爾姆澤爾曾深入到凱什和蘭道之間的邊瓦爾特。在其他戰線上,同盟軍也節節勝利。撒丁部隊推進到塔朗代士、莫里埃納和伏西尼地區,但里昂的圍城戰剛剛開始。8月29日,王黨把土倫港交給了英國人,馬賽險遭同樣的命運。在庇里牛斯山以西,卡洛率軍進抵尼維爾河,里卡多攻克了魯西榮地區的前方據點,並於9月包圍了佩皮尼昂。最後,旺代叛軍擊退了政府軍的多次進攻。革命政府剛剛建立,科布爾還有展開進攻的充裕時間。
就在這時,他的部隊卻開始解體。英國人只是勉強同意推遲敦刻爾克的圍城戰,他們現在變得更加急不可耐,約克公爵接到了前往該地參戰的命令。荷蘭的部隊跟著英軍一起行動。普軍則轉而增援不倫瑞克。由於兵力的削弱,科布爾於9月12日迫使勒奎斯諾瓦要塞投降後,只是從莫伯日方向出擊。不倫瑞克在帕拉丁仍取守勢,武爾姆澤爾不敢在勞特河以北渡過萊茵河,只從正面進攻維桑堡的防線。他於10月13日才決定發起進攻,等到把戰線推進到了佐恩河,時機已經錯過。法軍利用了同盟軍的駐足不前,在諾爾州集結了大批部隊,先於9月6日至8日在洪茲肖特擊敗了約克公爵,後於10月16日在莫伯日附近的瓦提尼擊敗了科布爾。武爾姆澤爾接著挨打,重新退守維桑堡防線。12月底,由於防線被法軍攻破,他被迫解除對蘭道的包圍。南方的戰事同樣對同盟軍不利。撒丁部隊因得不到奧軍的支援,停止了前進;里昂於10月9日失守後,撒丁部隊被趕出法國,退往薩瓦。在庇里牛斯山方面,卡洛退守比達索亞河,里卡多則回軍布洛兵營。法軍隨即加緊圍攻土倫,於1793年12月19日攻克該地,從而標誌戰役的結束。反法同盟諸國收復了比利時和萊茵河左岸,仍占領著法國北部的三個要塞。但是,革命軍重新展開的攻勢顯得比以往更加兇猛。
應該承認,皮特正努力改善同盟軍的作戰方法。他尖銳地批評了科布爾的無能。但他不能撤換科布爾,因而派馬克充當科布爾的副手,而馬克卻因作戰受傷,於1793年5月回到了奧地利。弗朗斯瓦二世親臨尼德蘭前線,統一指揮同盟軍各支部隊。反法同盟諸國先後在布魯塞爾和倫敦舉行了兩次會議,準備在萊茵河和北海之間發動新的戰役。馬克堅持主張把全部兵力,即至少二十萬大軍,集中在尼德蘭,並從那裡向巴黎挺進。由於普魯士以退出反法同盟相威脅,新的戰役前景並不美妙。皮特派了馬姆茲伯里爵士向普方疏通,暫時彌補了同盟的裂痕。圖古特拒絕承擔弗里德里希–威廉索取的十萬士兵的軍費,即二千二百萬塔勒,莫倫道夫因此接到命令,率軍回渡萊茵河。在馬姆茲伯里的勸說下,普方總算沒有退兵;馬姆茲伯里和豪格維茨一同來到海牙,簽署了1794年4月19日協定。英國負責向六萬二千四百名普軍發餉,除一次付清三萬英鎊外,再按月付給五萬英鎊。
這一切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變局勢。英國在尼德蘭的兵力始終不超過一萬二千人,因而沒有足夠的權威。弗朗斯瓦二世的近臣對馬克讒言中傷;當皇帝於3月底因波蘭危機返回維也納時,馬克也離開了部隊,使同盟軍的指揮又恢復原狀。皮特不但無力消除波蘭事件引起的種種後果,他的笨拙處置反而加劇了普魯士的離心傾向。他於5月22日批准了馬姆茲伯里簽訂的協定;隨後,他聲稱有權任意調動由英國發餉的部隊。最後,他決定將普軍從帕拉丁移防尼德蘭;誠然這一決定是明智的,但普王卻對皮特擅自調動普軍一事深感震怒。莫倫道夫耍了一個花招,藉口在法軍面前不能進行側翼行軍,拒絕了皮特的要求。由於圖古特遲遲不派援軍,科布爾在北海至盧森堡的前線只剩下十八萬五千人,這同與他對壘的法軍人數相當。科布爾企圖實行中心突破,但未能集中足夠的兵力。他先在桑布爾河發起攻勢,奪取了朗德蘭西;接著他讓部隊朝利爾方向穿插,結果於1794年5月13日在圖爾昆打了敗仗。莫倫道夫的消極避戰像1793年時的不倫瑞克一樣,是同盟軍失敗的決定因素。在法軍方面,摩澤爾軍團已開到桑布爾河前線,在阿登軍團的配合下,對科布爾前後夾攻。共和軍通過6月26日在弗勒留斯的一場大戰,打開了比利時的大門。皮特絲毫沒有放棄他的幻想:他估計奧地利在年底將派十萬軍隊前來尼德蘭。但是,當他看到奧軍退回萊茵河一線和約克公爵回守荷蘭時,便慌了手腳;他把失敗的責任栽在普魯士的頭上,並於10月17日取消了軍費補貼。這一舉動終於促成了弗里德里希–威廉同法國進行談判。人們當然可以想到,皮特個人的努力終究挽回不了反法同盟的失敗。他對保證反法同盟取得勝利貢獻甚少,而對促使它的破產卻顯然起了推動作用,這表明他還算不上是個偉大的政治家。
五、海上戰爭和殖民戰爭
皮特留給自己的基本任務是輕鬆的。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法國為恢復均勢需要取得西班牙和荷蘭的支持。如今,西荷兩國卻反對法國,法國的失敗也就毫無疑問了。然而,在戰爭的最初幾年裡,英國不但不擁有絕對的制海權,而且還打過幾次敗仗。
反法同盟諸國給英國的幫助甚少。荷蘭擁有四十九艘艦,但火力很弱,僅用於護航和封鎖。那不勒斯只提供了四艘,葡萄牙提供了六艘,由英國軍官指揮。唯獨西班牙擁有遠洋船隻七十六艘,其中五十六艘於1793年已改作軍用。它本可以成為英國的有力幫手,並為英國打開地中海的大門;假如西班牙堅決支持英國在地中海的作戰,英國就能把大部兵力用在英吉利海峽和大西洋。但是,西班牙對英國懷有戒心,不願意讓英國占有科西嘉。胡德企圖把土倫的法國艦隊帶走,朗格拉同他發生了爭吵。霍桑得不到西班牙的任何幫助。英國吞併法屬安的列斯群島和海地加深了西班牙的憂慮,且不談西班牙海軍大臣瓦爾德斯是個不折不扣的反英分子。
同法國艦隊相比,英國艦隊在數量上占有明顯的優勢。戰爭初期,從可動員的船隻數量看,英國有一百一十五艘,法國僅七十六艘。在技術方面,英國也略為領先,雖然大炮的火力不如法國:英國船隻的桅杆較輕,附屬器材較好,航行時進退自如,利於進行接舷戰,船上的炮火不再是以破壞敵方的桅杆為目標,而是擊沉敵船。但是,英國艦隊要完成作戰、封鎖和護航這三重任務,仍不敷使用。最後,作戰準備尚未全部完成,英國在海上還面臨重重困難,它需要經過幾年努力,才能適合戰爭。造船技術變化不大,標準船仍備有大炮七十四門,船身長二百英尺,橫樑寬五十英尺,裝有雙層甲板,船員約六百人。原為斯賓塞爵士的巴朗爵士繼米德爾頓之後於1792至1801年間擔任了海軍大臣,他不太困難地解決了船隻的建造問題。除了本國的櫟樹和蘇格蘭的松樹可供造船外,英國還可購買波羅的海諸國的木料和美洲的白松,法國則不能做到這一點。但英國的武器製造尚不發達,因此在1793年至1801年間造出的二十四艘遠洋船隻中,只有兩艘被交付使用。英國招募水兵也有困難:艦隊於1792年擁有一萬六千名水兵,於12月又增加了九千名,而在1790年同西班牙作戰時動員的水兵達四萬名;後來在1799年,僱傭的水兵超過十二萬名。英國艦隊在宣戰後之所以立即占有優勢,是因為法國艦隊在軍官外逃投敵和水兵紀律鬆弛的影響下,處於群龍無首的狀態。即使如此,在戰爭初期,英國艦隊也只限於監視敵人,把幾乎所有船隻用於巡邏和護航。後來,它才逐漸轉入進攻;直到1795年,它仍未將共和國的船隻在海上清掃乾淨。
海軍部的行政長官查塔姆和里士滿不但無能,而且輕敵,部隊的部署和指揮均不得當。當然,海軍的素質比陸軍還略為強些。由於需要很多軍官,人們不再過分重視出身,甚至開始從商船抽調軍官。一些傑出人才已擔任下級軍官,例如科林伍德、康沃利斯、特魯布里奇以及當時年僅三十四歲的船長納爾遜;他們將革新海軍戰術,尤其納爾遜將成為最著名的海軍將領。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湧現出的老一代軍官中,有鄧肯和傑維斯兩位出色將領;但豪厄顯得已不能勝任其職,霍桑則更是如此。海軍大臣命令英國艦隊尋找敵人加以消滅。豪厄卻首先想到保存實力,堅持不把法國海軍困在港口,深怕自己的船在海上巡邏中過分疲勞。他繼續採用陳腐的戰術,即船對船地擺開陣勢作戰。胡德雖然比較靈活,但也沒有打過大的勝仗。
這最初幾年裡出現的重要轉折是英國聯合西班牙開闢了地中海戰場。胡德於7月將脫洛戈夫封鎖在土倫港內。在叛國分子向他出賣了法國艦隊後,他帶走四艘,另在撤退時又焚毀九艘。因此,他順手征服了科西嘉島,正在該島領導分離主義運動的帕奧利把王冠交給了喬治三世。由於英國登陸部隊不多,三座要塞進行了持久的抵抗,卡爾維直到1794年8月才落入納爾遜之手。英國駐守該島的官長仍像在土倫一樣內部不和,皮特又幾乎不給他們增援。法國人乘機積極活動,並於1794年6月重新在海上出沒。胡德迫使法國艦隊退進儒昂海灣,卻不能進一步發起攻擊。1795年初,當法國從布雷斯特開來六艘軍艦時,胡德的處境日益危急。胡德因表示不滿而被撤職,其繼任者霍桑雖然得到了增援,卻於5月和7月在科西嘉海域面臨海軍上將馬丁的挑戰,霍桑不敢貿然進行決戰。傑維斯於11月重新恢復了對土倫的封鎖。
英國人在大西洋海戰中也沒有占決定性優勢。豪厄在貝勒島海域不願同莫拉爾·德·加爾交戰;他接著又拒絕在布雷斯特港口外巡航。在遭到嚴厲申斥後,他於1794年5月出海攔截從美洲開來的法國船隊,並同從港內開出保護船隊的、由維拉雷–儒瓦依厄士率領的法國艦隊相遇。兩支艦隊於5月26日、29日和6月1日進行了三次激戰。豪厄雖然俘獲六條法國船隻,並以十五艘艦對付法國的九艘,維拉雷仍然安全無損地掩護船隊開進布雷斯特。維拉雷在12月再度出海迎戰,因風暴而被迫折回港口。1795年夏,布里特博爾和康沃利斯在基勃隆登陸,終於迫使維拉雷逃往洛里昂藏身。可是,在1796年1月,奧什的遠征軍在愛爾蘭成功登陸。
在以上情況下,法國堅持殖民地戰爭的時間遠比人們意料的長。這場戰爭爭奪的中心是英國垂涎已久的、盛產食糖的安的列斯群島。自從聖多明各發生奴隸起義以來,種植園主紛紛向外國求援。西班牙出於對革命的仇恨,寧願幫助起義的奴隸。皮特在宣戰前袖手旁觀;後來,他同殖民主談判,企圖取而代之,徹底征服這些島嶼。他在這裡使用了大量兵力,而這些兵力如果用在土倫和旺代,就會對歐洲戰局產生巨大的影響。英國軍隊從1793年9月開始陸續占領了聖多明各的各個港口,並於1794年6月占領了太子港。但在5月,杜山–路維都爾在同西班牙人決裂後,投靠了拉伏將軍。國民公會廢除了奴隸制,使黑人重新回到法國人的一邊。此外,疫病使英軍減員甚多。到了1795年末,英國軍龜縮在沿海城市,等待撤出海地。向風群島的情況略為好些。從1793年4月起,英軍兵不血刃地占領了多巴哥。英軍在馬提尼克首戰失利,但傑維斯於1794年3月及時趕到,奪取了這個島嶼。隨後,聖露西亞和瓜德羅普也被英軍攻占。維克多·雨蓋使局面稍微好轉,他奪回了瓜德羅普,堅守該島,並以此為基地,不斷騷擾敵人。荷蘭的殖民地自從被共和軍占領後,成了英國爭奪的新對象。英軍於1795年9月16日占領了好望角和荷屬圭亞那。形勢對英國越來越有利,但最後的結局仍不可預測。繼荷蘭之後,西班牙離開了反法同盟。
六、經濟戰
皮特和格倫維爾長期認為,法國的經濟困難是他們對前途持樂觀態度的根據。指券貶值和饑荒將使法國束手就擒。何況,人們正力促這一時刻的到來。法國流亡者早在1792年已向普魯士國王建議偽造指券,遭到了普王的拒絕。至於皮特,他不擇手段地印造了大批指券,運往法國流通。此外,在1793年7月,國民公會指責皮特向銀行家發放貸款,以便銀行家把倫敦的證券向巴黎出售,壓低法國的匯率,造成法國資本外流。這一指責看來是有根據的。可以肯定,皮特同巴黎的金融家,例如同英國人博伊德、瑞士人培勒戈等,始終保持著聯繫。根據七年戰爭和美國獨立戰爭的傳統,皮特還使用另一個更有效的手段,即用封鎖來削弱法國。鑒於法國政府有權徵用國內資源,糧食進口可直接為軍隊服務,皮特於1793年6月8日下令將糧食列入禁運範圍,並於1795年4月25日重申了這一法令。這個措施實際上是第一次把整個敵國的和平居民當作被包圍的城市居民對待。封鎖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嚴密。在過去歷次戰爭中,法國的陸地邊界至少大部分始終是開放的,許多大陸國家或者保持中立,或者同法國有聯盟關係,地中海又不受英國的控制。現在,反法同盟諸國封鎖法國的港口,凍結法國人的財產,禁止向法國出售禁運商品和斷絕一切借貸關係。除瑞士一角外,法國的邊境被大軍團團圍住,英國艦隻在地中海游弋。包圍幾乎涉及所有的領域,在拿破崙時代尚且從未間斷的銀行業務往來,這時卻至少在原則上被割斷了。
儘管如此,封鎖遠不是密不通風的。反法同盟諸國在執行封鎖措施時並不同樣熱心。例如,奧國皇帝一直拖到1794年3月17日才下令在尼德蘭禁止向法國人付款。漢堡參議院不顧帝國議會的三令五申,仍允許商人和銀行家同共和國做生意;里窩那港只是在下了最後通牒和派了軍艦巡航後,才向法國關閉;即使在荷蘭,人們也設法逃避封鎖。在軍艦仍使用船帆的時代,封鎖網難免疏漏,對近海航運阻礙不大,例如熱那亞的近海航運就從未間斷過。當時,既沒有國際的商業間諜組織,又沒有足夠的通訊手段,向巡航軍艦提供情報。何況還有中立國的存在,瑞典、丹麥和美國只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遵守禁運,熱那亞和瑞士則利用它們的地理位置逃脫禁運。法國可以通過瑞士向德意志諸國、奧地利和義大利購買物品。
此外,還必須看到,英國推行封鎖政策並非單純是,甚至主要不是為了對付敵人的軍事抵抗;封鎖政策和重商政策相配合,可以使英國擺脫法國的競爭和占有法國的市場。它把種種苛刻的規章強加給各國商船,其目的是為了英國的利益而消滅中立國乃至同盟國的商船。1793年11月6日關於殖民地貿易的「內閣命令」在重申1756年規定的同時,充分暴露了封鎖的本質。通過禁止中立國同法國殖民地進行貿易(法國在戰前不准外國同其殖民地貿易,國民公會現在讓殖民地對外開放),英國便能對殖民地產品實行壟斷。然而,從商業的角度看,絕對的封鎖政策是愚蠢的。禁止敵國出售商品誠然有利,儘可能將英國商品運往敵國也同樣有利,這使英國可以從敵國取得現金和自己缺少的產品。因此,政府酌情向一些駛往敵國港口的船隻發放通行證。實際上國民公會也禁止同英國貿易,但商品很容易從中立國轉道。例如,大宗貿易在埃姆登十分活躍,不過收取百分之一至二的佣金而已。海上運輸一般由中立國船隻承擔。從1792年至1800年,英國對法國和尼德蘭的出口在出口總額中的比重實際上只是從百分之十五下降為百分之十二。甚至可以認為,當局為了顧及商業利益,對走私活動相當寬容。中立國既然在幫忙,尤其為了避免海盜的搶劫,英國不得不作出某些讓步。關於不准向法國出口糧食的禁令被推遲到1794年8月執行。可見,英國人樂於放寬封鎖,繼續出口商品,而法國人破釜沉舟的決心,特別是他們推行的經濟統制政策,卻阻止了英國人這樣做。
在當時情況下,封鎖給反法同盟諸國造成種種困難。首先,它們同中立國發生了糾紛。丹麥大臣伯恩施托爾夫和瑞典攝政王堅決維護自己的權益,並於1794年3月27日共同簽署了一項協議,決定派遣十六艘戰艦武裝保護兩國的貿易和對交戰國關閉波羅的海。格倫維爾對此毫不驚慌,因為他知道,伯恩施托爾夫並不真想同英國絕交,而且協議規定的措施要等次年春季才付諸實施。美國的態度顯得更加強硬。當同法屬安的列斯群島進行貿易的三百艘美國商船被扣留時,美國對英國船隻採取了同樣的措施。1794年4月29日,斯堪的納維亞諸國照會美國表示支持;據傳說,這些國家準備與美國採取一致行動。但是,法國駐美代表的態度令華盛頓不快,國務卿漢密爾頓也不惜一切代價,竭力避免同英國發生衝突。傑伊於1794年6月來到倫敦,並於11月19日達成了著名的傑伊協定。美國保證其港口不再收留法國海盜,但對同英國交戰的船隻仍予開放。協定對封鎖隻字未提而予以默認。傑伊甚至答應把美國同安的列斯群島的貿易降低到幾乎等於零,不再向歐洲運送殖民地產品。參議院拒絕了如此屈辱的條件,但仍批准了協定的其餘條款,因為英國保證,為了和平的利益,將從它占領的美國北部幾個要塞撤退。
另方面,法國採取的措施,在海盜活動的配合下,給同盟諸國的貿易造成了嚴重的損害。儘管遠洋船隊有戰艦護航,英國在1794年和1795年損失的船隻每年都在六百艘以上。保險金平地飛漲,在英國港口交貨的貿易中,中立國的比重在1792年僅占總噸位的百分之十,而在1793年則一躍為百分之二十五。
英國在宣戰後的第一年內遇到了極大的困難。信貸緊縮導致了一百多家銀行的倒閉和大批企業的破產。倫敦銀行的庫存現金於1793年2月降低到四百萬英鎊。港口停泊總噸位在這一年裡減少了百分之十七,出口額從1792年的二千四百萬英鎊下降到一千九百萬英鎊。殖民地產品的價格一落千丈,漢堡港有貨滿之患。倫敦銀行頂住了以上的衝擊,它放手開展商業期票的貼現業務,發行票面五英鎊的紙幣,從而緩和了對貨幣的需求。隨著法國黃金大批流入英國,倫敦銀行動用了四百萬英鎊進行收購,使庫存現金重新上升。它交給皮特五百萬英鎊貸款,用以幫助企業主。在渡過了這個難關以後,英國的進出口貿易不斷增加,貿易額從1794年和1795年的二千五百萬回升到1796年的二千八百萬。在法屬安的列斯群島發生騷亂後,奴隸貿易從1792年起有了飛躍發展,至此仍興盛不衰。運到美洲的奴隸總數1789年為一萬一千人,1792年為二萬七千人,1794年為一萬四千人。
當然,有些工業日趨衰落,例如,斯皮塔爾費德的綢緞織工陷於失業。但大陸各國的處境要更加困難得多。歷來從法國購買商品的西班牙和義大利貨物供應嚴重不足。輸出貴金屬和化學產品的德意志諸國從此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市場。這時又恰好發生了波蘭危機,更使這些國家備受封鎖之苦。德意志諸國的紡織業,特別在西里西亞,幾乎陷於停工狀態。某些國家食品供應不足:普魯士和波蘭的糧食不能大批運出,需要供應軍糧的荷蘭和尼德蘭也不能出售糧食。從1793年春天開始,巴塞羅那開始吃雜麵麵包。1794年和1795年,西歐各國普遍歉收,糧食形勢更加暗淡。英國所受的影響特別顯著,小麥價格不斷上漲,於1796年每公擔高達二十八英鎊,等於法國共和二年的最高限價的二倍。1795年的物價指數超過1790年的百分之二十六,漲風仍不能剎住。英國的日子開始難過了。
失業和物價上漲在各國產生了相同的後果。正如在法國一樣,平民階級中出現了騷動。這正是處在舊制度下的各國政府最擔心的事情,這種擔心對戰局有所影響。它使反法同盟諸國不敢按照革命法國的榜樣,發動民眾展開民族戰爭。
七、反法同盟諸國的戰時政體
反法同盟失敗的直接原因是互相缺乏配合,以及外交官們不能打破陳規陋習,但根本的原因卻在舊制度本身。法軍在這場戰爭中採用了嶄新的作戰方法,而同盟諸國卻在長期內絲毫沒有變更其統治方法。
君主和貴族被世襲、特權和偏見捆住了手腳,不懂得調動和發揮新生力量的作用。大陸各國政府沒有進行革新,這是不足為奇的:除了口頭上起勁地叫喊反對革命的葉卡特琳娜以外,各國的王公碰巧都是些低能兒,比較能幹的還是奧國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前者弗朗斯瓦二世受皇后(那不勒斯費迪南大公的女兒)和他的副官洛林人洛蘭將軍的操縱,他們二人同圖古特一起,任意干預軍事決策,極力排斥馬克。至於弗里德里希–威廉,在瓦爾米戰役以後,是唯一主張繼續對法作戰的普魯士人;他的大臣在王太子昂利的支持下,不斷向他勸駕;普國軍隊幾乎成為國中之國,其統帥莫倫道夫竟敢自作主張同法軍舉行談判。更加令人詫異的是,英國雖然不存在同樣的無政府狀態,卻沒有及早覺悟到應該順應戰爭的要求,進行必要的改革。
皮特改組了內閣,但這僅是議會的策略需要。戰爭使輝格黨終於徹底分裂,福克斯、謝里丹、蘭斯多恩經常提出和平動議,溫德海姆準備同意加入政府。皮特很願意讓溫德海姆當他的副手,但遭到了鄧達斯的反對;掌管內務部、陸軍部、海軍部和愛爾蘭事務部的鄧達斯堅決拒絕減少其眾多的兼職。鄧達斯在陸軍部其實只是掛名,他對軍隊一無所知,把陸軍部事務完全交給不參加內閣的該部首席書記官榮吉。皮特和格倫維爾負責實際的軍事指揮。可是,即使在外交問題上,他們的意見也並不始終一致。兩人都無指揮才能。喬治三世趁機為所欲為:他強行決定圍攻敦刻爾克,隨意把莫倫道夫於1794年調往尼德蘭,阻止召回約克公爵達一年之久,儘管後者在軍中遭人恥笑。海軍主帥也任用不當:在兩名行政長官中,皮特的兄弟查塔姆爵士平庸得令人可憐,里士滿公爵的懶散和無能也堪稱一絕。英國艦隊不派一兵一卒參加敦刻爾克的圍城戰;正當土倫急需增援時,莫瓦拉爵士卻在朴次茅斯按兵不動,駐守英吉利海峽諸島的四營軍隊無所事事;當愛爾蘭部隊整裝待發時,竟沒有運輸工具協助登陸。一直等到弗勒留斯戰役失敗和比利時陷落後,皮特才決心改變這個局面。鄧達斯終於放棄了陸軍部的行政職務,改由溫德海姆任陸軍部的國務秘書;約克公爵不久被召回;斯賓塞和康沃利斯接替了查塔姆和里士滿。事實證明,斯賓塞和康沃利斯堪當重任,而溫德海姆卻是個很不高明的大臣。他根據自己的一貫主張,倉促地組織了旺代的遠征,結果導致了基勃隆的慘敗。
同盟諸國絲毫沒有改變他們的徵兵方法。德意志諸國在1794年有過全民武裝的主張,但未付諸實施。志願兵越來越少,抽籤徵兵日益頻繁。徵兵的困難部分地說明了兵員的嚴重不足和派遣援軍的遲緩。直到1794年,英國仍滿足於招募志願兵和由購買官職的貴族充當軍官;它共新建了三十四個聯隊。愛爾蘭的新教徒表現了忠君愛國精神,提供了二萬五千名士兵。還有三萬名民兵在紳士的領導下擔負地方防務;居民們自發組織營隊,配合民兵維持秩序。海軍除了不分國籍地廣泛接收志願兵以外,還違背法律對海員和非海員,甚至不顧美國的抗議,用「拉伕」的辦法強迫外國人入伍。海軍還把犯人送到艦上服役,在暫停實行「人身保護令」後,更派政治嫌疑分子充當水兵。英國終於被迫推行了抽籤徵兵制:最初在1794年徵召民兵已激起了多起反抗事件,接著在1795年徵集三萬水兵,最後在1796年推廣到正規陸軍。抽籤徵兵勢必產生在大陸諸國業已出現的營私舞弊,沉重的負擔壓在窮人頭上。新兵由於缺乏訓練,往往被派往殖民地換回訓練有素的職業兵。他們因水土不服而大批減員。不習海上生活的水兵受苦更大:軍餉被層層剋扣,食物不堪下咽,既無醫務設施,又無假日。兵變在英國艦隊中如疫病蔓延,也就毫不奇怪了。
雖然同盟諸國的徵兵人數遠不能同法國相比,各國卻都遇到很大的困難;它們不能通過正常途徑裝備軍隊,甚至養活士兵也很不容易。這些國家沒有發動人民,人民對戰爭也漠不關心,到處都在消極抵抗,奧軍在尼德蘭不能徵集到足夠的軍糧。人們發現,產生這些困難的根源幾乎都在於財力不足。普魯士本是個窮國,又因波蘭市場的關閉而受到很大損害,財政收入大幅度下降。由於普魯士每年用一千八百萬至二千萬塔勒向外國購買軍需,它不久就處於貨幣危機之中。此外,財政大臣施特倫澤在財務管理上遇到很大的困難:弗里德里希二世把唯一真正能提供財政收入的西里西亞省劃為國王私人產業,設立沒有正常用途也可動用資金的特支金庫,從而削弱了其父親(士兵王)好不容易才實現的中央集權。施特倫澤實際上只能支配軍隊和領地的經費;由於這筆經費十分有限和早已超支,需要從弗里德里希–威廉二世的特別金庫取得補充,而國王的特別金庫卻由沃爾納經管。施特倫澤花費九牛二虎之力才縮減了王室的奢侈費用。他不得不把1792年末剩下的一千九百萬塔勒的軍費全部花光,並先後於1793年和1794年向荷蘭和法蘭克福借貸五百萬和八百萬盾,短期貸款尚不算在內。1795年發行的國內公債遭到了失敗。普魯士全靠英國的軍費補貼才能勉強維持。1794年10月補貼被取消後,施特倫澤除了廢除特權外已別無出路:戰爭迫使他採取革命措施,他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停戰求和。
需要兼顧比利時和匈牙利的奧國皇帝也同樣捉襟見肘。財政赤字從1793年的三千萬盾上升到1795年的六千六百萬盾。自1793年起,不斷向國內和國外借款:債務從1789年的三億六千二百萬盾上升到1796年的四億七千七百萬盾。然而,奧地利仍只能依靠發行紙幣過日子,紙幣流通量從1789年的二千三百萬增加到1796年的三千五百萬。假如圖古特在巴塞爾協定後得不到英國的軍費補貼,奧地利也將不能把戰爭繼續進行下去。
西班牙大筆動用聖卡洛斯銀行的「現金」,當局於1794年沒收教會的部分銀器;在教皇的同意下,國王於1795年將空缺教職的收入據為己有,並決定在一年內不再任命新的教職。總之,西班牙逐步開始變賣教會的產業。西班牙人曾責備法國人不該採用這項權宜之計,如今在形勢逼迫下,終於向法國人學習了。
人們可能會認為,支持宣戰並從戰爭中獲利的英國富裕階級一定會同意負擔軍費開支的,但皮特卻通過借款來彌補赤字,儘可能長久地使富裕階級免於承擔這一義務。國庫收入不但沒有增加——1792年為一千四百二十八萬四千英鎊,1795年為一千三百五十五萬七千英鎊——,同期的海軍支出卻從一百九十八萬五千英鎊提高到六百三十一萬五千英鎊,陸軍支出從一百八十一萬九千英鎊增加到一千一百六十一萬英鎊。借款總額1793年為四百五十萬,1794年為一千三百萬,1795年為一千九百五十萬。皮特用新的借款分期償還原有借款,利率越提越高,現有的資金即將告罄。與此同時,倫敦銀行同意發放貸款和接受「財政證券」,總數在1793年達一千八百萬。英國也朝著貨幣危機的方向前進,皮特理財家的名聲將經受考驗。
八、歐洲的反動
貴族不敢像雅各賓分子那樣採取革命措施,於是就裝模作樣地對這些措施表示憤慨,並以此恐嚇群眾。在整個歐洲,報刊文人、作家、演說家和布道者紛紛譴責吃人的生番,硬說雅各賓分子用斷頭台脅迫本國同胞從軍打仗,用紙幣使他們淪於破產,用徵集軍需使他們陷於饑饉,總之,使他們回到野蠻時代。法國流亡者竭力推動這一宣傳運動。在維羅納,昂特雷格偽造了大批告發信,譯成法文後廣為散發。巴呂埃爾教士積極收集霍夫曼對共濟會和光明異端會以及對新教徒的指控。接著,在洛桑領導皮埃蒙特間諜的約瑟夫·德·梅斯特爾集整個宣傳運動之大成,把法國革命描繪成撒旦妖魔纏身。日內瓦人伊佛諾瓦和馬萊·杜潘以及穆尼埃等憲政黨人向自由資產階級進行政治灌輸。這些宣傳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不僅在觀念上,而且更多地在物質利益上使人們驚恐不安。即使對自由和權利平等懷有同情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法國人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至於那些隔岸觀火的人,他們則認為恐怖統治總是不能持久的。最有勇氣的人僅僅在譴責的同時,試圖作一番解釋。
恐懼和憐憫使更多的人改變原來的主張,但在各地,自由和民主的擁護者畢竟依舊存在。戰爭帶來的出人意外的後果不久將為他們提供新的機遇。人們指控法國的種種罪狀,如徵兵、征糧、失業、發行紙幣、物價上漲和饑荒等,也將在歐洲各地陸續出現。富人和生活尚稱優裕的人在法國和反法同盟諸國之間劃了一道鴻溝,因為同恐怖分子相反,舊制度盡了最大的可能使他們免受以上的災難。但在痛苦中煎熬的平民階級也作了比較,他們對貧困已忍無可忍,隨時準備揭竿而起。隨著戰爭的曠日持久,反動統治變得愈加嚴酷,當局有時甚至實行血腥鎮壓。在整個歐洲大陸上,只許人們安分守己,服從專制統治。英國暫停執行憲法規定的自由,如同在法國一樣,自由的相對性在英國已變得顯而易見。英國貴族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用恐怖措施建立起本階級的專政,並試圖用最低工資限額去平息平民的怒火,同時卻厲聲斥責實行食物限價的法國煽動家。
在東歐和北歐,反對派早已銷聲匿跡。葉卡特琳娜封閉了共濟會組織,監禁了諾維科夫,並把主張廢除農奴制的拉季舍夫流放到西伯利亞。在斯德哥爾摩,托利特律師於1793年1月被捕。在哥本哈根,鮑傑遜如今寫的是反對恐怖統治的詩歌。馬爾脫–布呂恩逃往法國。在挪威,對農民運動領袖拉福圖斯的審判在繼續進行。
在西班牙,戰爭沒有帶來任何變化,在宗教裁判所面前不甘屈服的人們早已逃往法國避難,國民公會給了奧拉維特政治避難權。在戰事發生後不久,戈多伊在教會的支持下動員民眾參戰。但平民們看到,無套褲漢沒有入侵西班牙,因而很快表示冷淡,不滿情緒逐漸在平民中滋長。統治階級和軍隊也感到不滿,這主要是因為他們對英國人很不放心。戈多伊的政敵趁機設法推翻政府。戈多伊於1795年聲稱發現了一個旨在召集議會開會的陰謀。假如他沒有及時締結和約,戈多伊大概不能維持下去,但反政府傾向似乎並不具有革命的性質。
義大利出現的徵兆更有威脅性。從表面上看,自由派似乎已經不再存在,他們或者不敢說話,或者背離原來的信仰。品德蒙脫兄弟改換了陣營;阿爾菲耶里由於在1793年僑居巴黎期間指責革命者,同「生來只配當奴隸」的法國人斷絕了關係,儘管他的《憎惡高盧》一詩只是在較晚些時候才發表。在巴斯維爾被殺害後,蒙蒂為了向反動派獻媚取寵,寫了《哀悼烏哥·巴斯維爾》的長詩,一度曾轟動文壇。羅馬仍是反革命宣傳的中心。貝爾尼、埃斯米維·多里博等幾名法國人在那裡堅守陣地,各地的學士院和報刊也同樣為反革命宣傳服務。但是,革命思想的影響仍在不斷擴大。托斯卡納長期對法國人開放,熱那亞的報刊走私一直在進行,該地已成為救國委員會對外聯繫的主要窗口。皮埃蒙特受到了熱那亞的感染,都靈、薩盧佐、阿斯蒂、維切利都成為傳播革命思想的中心。不滿情緒在軍隊中蔓延,警察的無法無天激怒了所有人。宮廷對奧地利又恨又怕,很想簽訂和約,但又不敢這樣做。在羅馬涅和威尼西亞,人們的思想也開始覺醒。1794年11月,波倫亞的兩名青年打起了義大利的三色旗,號召人民舉行起義。即使在南部,那不勒斯的政局也不穩定。據說,1795年曾在巴勒莫發現一起密謀,巴西利卡塔的起義農民高呼:「我們要像法國人那樣去干!」然而,自1793年以來,恐怖統治籠罩著整個王國;特別軍事法庭審理了八百一十三項案件,判處了五十一人死刑。撒丁國王於1794年採取了同樣的措施:特別刑事法院於7月判處十四人死刑。兩名波倫亞青年被處以絞刑,但其他青年踏著他們的足跡繼續從事他們的事業。現在問題已不僅是推翻暴君和廢止特權,人們將會看到,民族統一與革命理想已同時成為義大利奮鬥的目標。
瑞士也出現了動亂。1791年末,沃州和瓦萊州開始進行鎮壓,五人被判死刑。1793年末,聖加倫地區出現了土地運動。格里松斯人民於1794年起來反抗。日內瓦起義於1794年7月19日取得勝利,革命法庭判處了十一人死刑。在這一榜樣的鼓舞下,蘇黎世州斯塔發的居民於1795年向貴族遞交了陳情書;作為答覆,貴族進行了大逮捕,幸而經拉瓦代的阻止才投有判處死刑,但仍有二百六十人被判徒刑。
在德意志諸國,萊茵地區的俱樂部分子的態度導致和加劇了反動鎮壓。皇帝於1792年10月即在其領地禁止法國報刊。1793年2月,他建議帝國議會禁止各種形式的宣傳,特別是俱樂部。皇帝於4月30日發布文告,斥責「無知的哲學家傳播危險的革命原則」。6月14日,帝國議會決定取消各種學生社團。到處都有人在監視和告密;警察私拆信件,搜查民宅;許多市鎮禁止「在旅店、街頭散布不軌言論」;書店受到嚴密監視。維也納大主教主持書報檢查;各地的共濟會組織普遍受到攻擊,卡爾斯魯厄的共濟會被封閉。1794年,反動恐怖在巴伐利亞日益猖獗,開始了對叛國案的審判,特別在維也納和布達佩斯,開始了血腥鎮壓。一個宣傳委員會因傳抄和散發了馬爾提諾維支起草的共和主義教義問答,受到了司法當局的查究;1794年11月,大批嫌疑分子被逮捕,馬爾提諾維支和拉茲科維奇等七名自由派分子於1795年5月被送往刑場處決,其他嫌疑分子仍在獄中關押。布德的教師受到了清洗;康德的著作或者被禁止,或者被焚毀。圖古特不許約瑟夫二世的朋友阿爾辛格和桑南費爾公開講話,而霍夫曼則在根茨的支持下,繼續進行反動宣傳。
反動恐怖使自由派的人數大大減少。艾瓦德被迫離開德特莫爾德,波賽特被迫放棄卡爾斯魯厄的教職。於1794年應聘到耶拿大學執教的費希特不久也成為眾矢之的。雷伯曼取道阿爾頓納逃往巴黎;克拉麥爾、雷哈德、特倫克男爵也跟著出逃。此外,法國的事態發展使革命的同情者深感失望,克洛普什托克和赫爾德起而反對恐怖分子,至於歌德和席勒,他們同「劊子手的走卒」簡直勢不兩立。
雖然如此,自由運動並沒有銷聲匿跡。匿名小冊子不斷在流傳;康德堅定地忠於1789年原則,李希特爾繼續為吉隆特派唱讚歌;維蘭特至少仍反對武裝干涉;即使達爾貝格和穆尼埃也為共濟會和啟蒙思想家辯護。當時在不倫瑞克任宮廷內侍的本雅明·貢斯當出於對愚民政策的惡感,對共和分子頗表同情。最後,同別處一樣,戰爭終於激起了德意志諸國平民的騷動。1793年春,西里西亞的批發商由於不再能出口織物,把織工的工資壓到極低的程度,因而遭到了織工們的暴力報復。布雷斯勞的工人在1794年舉行了起義,全省實行了軍事占領,暴動遭到了血腥鎮壓。在德意志諸國,沒有任何人利用這種局勢去反對舊制度。薩克森各大城市和漢諾威的資產者和農民在1793年僅提出稅務平等的要求,但毫無效果。巴伐利亞的貴族於1794年向地方議會呈遞了一份意見書;符騰堡的地方議會同公爵爭吵不休;但特權等級只考慮他們自己的利益。
英國的情形完全不同,這和英國的歷史有很大的關係。輝格黨的分裂表明,戰爭進一步加強了統治階級內部的反革命感情。福克斯及其黨羽,還有譴責戰爭的維爾倍福斯,顯然由於國民公會兼併外國、處死國王和濫施恐怖而感到為難。詩人們最初尚能頂住反動逆流;沃茲華斯支持處死路易十六,並宣布擁護共和國。這種思想在沙賽的《邊境居民》和《瓦特·泰勒爾》中均隱約可見。然而,由於被「社會」視作異端邪說,他們逐漸泄氣了,柯爾律治和沙賽於1794年為自己的夢想破滅而痛哭流涕;科爾律治為羅伯斯庇爾的垮台而慶賀。相反,民主派的領袖卻毫不動搖;俱樂部的數量仍成倍增長;哈第及其助手——裁縫普拉斯——於1794年售出潘恩的《人權論》達二十萬冊,諾威奇地區共有三十多個民友社組織,謝菲爾德的民友社竟擁有五千名會員。
托利黨很早就主張進行追查。皮特最初並未採取非常措施,滿足於讓鄧達斯和掌璽大臣勞格博羅格在義勇軍組織的配合下進行鎮壓;這些組織不久演變為真正的監視委員會,從事檢舉、告發、密探以及搜查可疑的書刊和招貼等活動。法官們積極受理種種密告,並作出了罰款、示眾和監禁的大批判決。在蘇格蘭,布拉克菲爾特和鄧達斯(內務大臣的侄子)以判案不公和營私舞弊而聞名。福克斯驚呼:「讓上帝保佑不幸遇上這類法官的人民吧!」他們往往使用內奸,思想不軌即可定罪,一切有關改革的宣傳均被看作煽動叛亂。蘇格蘭人比英格蘭人更加大膽,他們因此首先受到打擊。1792年1月2日,律師繆爾在動身前往法國時被人告發;被押回國後,儘管他勇敢地進行了辯護,仍被判處流放澳大利亞十四年。敦提的牧師帕爾梅因起草一份招貼,遭到了同樣的判處。民心更加不穩。三十五個民友社團體於10月組織了新的蘇格蘭國民代表會,約克郡、倫敦和愛爾蘭也派遣代表參加。與此同時,倫敦的平民舉行集會,要求實行普選和成立一年一度的國會。11月底,在內奸的慫恿下,蘇格蘭國民代表會通過決議,組織整個聯合王國的國民代表會。鄧達斯和布拉克菲爾特用武力加以驅散,並趁機將三人判刑。
英國的俱樂部紛紛舉行群眾大會,以示抗議;並於1794年3月27日決定召集新的國民代表會。輝格黨拒絕在議會中維護民主派的願望,硬說民主派企圖使用暴力和秘密製造梭鏢,但始終不能提供證據。以在愛丁堡準備暴動的罪名被處決的瓦特其實是一名內奸,他因從事挑撥性破壞活動而被捲入旋渦,終於不能自拔。皮特親自過問了這一案件,正是這一案件為托利黨人和輝格黨人正式達成聯合提供了機會。這就表明,組成國會的兩個政黨本質上是團結一致的。5月12日,當局逮捕了哈第、杜克、賽爾威爾等人並查封了俱樂部的文件;議會委員會對這些文件進行了審查,16日,皮特配合議會委員會的行動,宣布暫緩施行人身保護令。然而,他尚不敢成立非常法院,當局在遴選倫敦的法官時也沒有或未能作弊。由於厄斯金的出色辯護,10月,案件以宣判無罪釋放而告終。僅哈第的一名夥伴事後被判處二年徒刑。政府放棄了司法起訴,但它從此可以任意逮捕和監禁嫌疑犯,或把他們押上軍艦充當水手。
儘管如此,政府未能把民主派完全鎮壓下去,由經濟混亂帶來的失業和食品價格上漲使人民深受痛苦。自1793年起,糧食批發商的囤積居奇激起了群眾的強烈不滿,皮特決定對中立國開往法國的糧船行使先購權。1794年和1795年的歉收以及出口困難使形勢更加惡化,而在1795年達到了令人擔心的程度。騷動正成倍增多,尤其在倫敦、伯明罕和敦提;在農村中,威脅保安官的事件時有發生,圈地並地往往激起民變,土地糾紛有時導致兇殺。抽籤徵兵當時也遇到反抗;利物浦不得不停止「拉伕」。由於軍隊變得更容易接受宣傳,當局用抗命不服的罪名處決士兵。反法同盟的軍事失敗對士氣是個很大的打擊。到1795年10月議會開會時,危機達到了頂點。倫敦於27日舉行群眾大會,國王和皮特於29日遭到亂民的羞辱。反動派於是加強鎮壓:11月4日,當局宣布,大型集會和煽動性刊物一概禁止;12月14日,國會通過法案,五十人以上的集會須經申請並由官吏在場方得舉行。民主派紛紛提出抗議,但毫無結果。馬姆茲伯里以極大的遺憾指出,民主派始終不肯採取武裝起義的手段。
民主派的影響從此日逐下降,其原因與其說是鎮壓的結果,不如說人民的生活條件有了相對的改善。一方面,1796年的糧食收成尚好;另方面,當局的濟貧措施使英國工人免受食品價格上漲之苦。1795年5月26日,伯克郡的保安官參照每個工人的家庭負擔和根據麵包的價格,制訂出生活必需品的指數,決定動用部分稅收,彌補工人工資的不足。惠特布雷德於12月建議定出最低工資限額,勒令僱主執行,這一建議遭到平民院的拒絕。皮特卻贊同在伯克郡推行的制度,並在1796年11月建議將該制度寫入法律,他甚至主張,應准許鄉村教堂給貧民提供一頭奶牛和開設從事職業教育的學校。國會認為皮特的主張過分慷慨了,但各郡紛紛學習伯克郡的榜樣。這個做法也許是由宗教感情所推動的、並同統治階級利益相協調的一種恩施,其結果也十分明顯:統治階級由此解除了民生派的武裝,鞏固了貴族制度,同時又使工業家取得了廉價的勞動力,而吃虧的只是中產階級,因為濟貧費用大部分由中產階級承擔。地主高價出售小麥;軍需商和製造商擺脫了法國的競爭,名正言順地謀取暴利;他們全都不用負擔軍費,因而主動向政府提供利率優厚的貸款。反法同盟遭到了失敗,但貴族和大資產階級的利益並未因此受到損害。
愛爾蘭的情形卻大不相同。皮特於1793年1月對改革運動作了讓步,同意給天主教徒以選舉權。這一讓步似乎足以恢復平靜,天主教委員會宣布解散,格拉坦甚至保證,愛爾蘭在對法衝突中忠於英國。但自從加入內閣後,輝格黨人要求任命菲茨威廉為愛爾蘭總督,後者甚至表示將把政權交給格拉坦和解放天主教徒。愛爾蘭貴族公開提出抗議,國王以否決權撤銷了任命。皮特一如既往地順從了,於1795年1月4日到達都柏林的菲茨威廉於2月19日被召回。當時,早已覺醒的天主教徒提出了自己的權利要求。當新任總督坎登就職時,都柏林發生了暴動。北愛爾蘭的奧倫治王族在責怪天主教徒的同時,也蠢蠢欲動。1796年的饑荒終於使愛爾蘭陷於無政府狀態。在另方面,救國委員會於1795年派了原新教牧師傑克遜前往愛爾蘭,傑克遜被捕後服毒自殺。沃爾夫·湯恩在美國積極籌款;菲茨威廉在漢堡同法國進行談判。愛爾蘭處在暴風雨的前夜,但英國本土仍一片平靜。假如英格蘭在1794年也出現旺代式的叛亂,貴族的處境將十分危險,他們推行的鎮壓措施也許會是流血的,而不是不流血的了。
同法國相比,反法同盟諸國在統治手段方面顯得比較寬容,人們確實可以認為,同盟諸國通過預防措施避免了最嚴酷的恐怖鎮壓。但是,措施雖然溫和,其目的卻總是為了遏制民主運動的興起,這使同盟諸國未能煽動民族感情和動員人民參加戰爭。當法國革命隨意利用人才和調動法蘭西民族的全部力量時,同盟諸國卻固守其傳統偏見和信用那些唯唯諾諾的無能之輩。馬萊·杜潘說得好:「他們害怕本國臣民甚於害怕敵人」,這是他們失敗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