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革命史 · 第四章 入侵波蘭和法國革命的反擊:瓦爾米和熱馬普之戰(1792年9月—1793年1月)

法軍的作戰不力使普奧方面得以不慌不忙地繼續備戰。但同盟國沒有很好地利用這個間隙;他們的遲緩使共和派有充裕的時間推翻國王,他們的分歧馬上使革命軍得以再次發動進攻。 一、入侵波蘭和賠償問題 在柏林,尤其在維也納,不但行動遲緩,而且各執一詞,分歧甚多。弗朗斯瓦二世在整個夏季忙於在布德、法蘭克福和布拉格接受加冕。他對出席大臣會議感到厭煩,對決斷政務十分勉強。斯皮爾曼堅持聯普政策,決心把身家性命寄託於此,菲利浦·科本澤爾小心翼翼地追隨著他。科尼茲和其他大臣則忠於傳統,對身居要津的幸臣十分憎惡。在普魯士方面,大臣們對國王的寵臣,尤其對無能的比碩夫斯威德十分嫉妒,尖銳地批評與奧同盟。由於國王主張對法作戰,他們只能服從命令,但始終認為這場戰爭是多餘的,甚至是危險的,因為波蘭問題現在又提上議事日程。應該承認,葉卡特琳娜的大膽妄為確實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面對形勢的發展,俄國女皇始終處於主動地位。一方面,她慫恿德意志各國反對法國革命;另方面,等德意志各國剛剛轉過身去,她立即著手入侵波蘭。就在立法議會對奧宣戰的當天,葉卡特琳娜發文通知德意志各國,她將干涉波蘭。在5月18日至19日的晚間,將近十萬俄軍從立陶宛和烏克蘭越過邊界。波蘭議會在把全部權力交給斯塔尼斯拉夫獨裁後,於29日宣布解散。兩支波蘭軍隊約有三萬多人,南方戰線的波軍司令波尼亞托夫斯基既無經驗,又不果斷,但他部下的科希秋什科是個參加過美國獨立戰爭並能征善戰的軍官;波蘭軍隊經過不斷迴旋,巧妙地避開了俄軍的包圍。最後,波軍退守布格河一線;7月18日,俄軍強渡布格河,迫使波軍向華沙方向撤退。波蘭的形勢至此並非已毫無希望,因為俄軍遠離了他們的基地,而義勇軍又蜂擁而起,波蘭全國群情振奮。不幸,國王斯塔尼斯拉夫叛國投敵。戰端剛起,他就打算犧牲波蘭而保全個人地位。6月19日,他向葉卡特琳娜懇求饒恕;7月22日,他接到了無條件加入塔爾哥維查同盟的命令;23日,國王的決定獲得了大臣會議的同意。俄國軍隊占領了波蘭全國,同盟派分子恢復了舊憲法,掌握了政權,解散了各地的軍隊。大多數愛國黨領袖被迫流亡國外。 普魯士和奧地利一時被驚得目瞪口呆。兩國君主業已同意不再維護5月3日的憲法,並把這個決定通知了華沙;他們原以為葉卡特琳娜至少會就波蘭的命運同他們磋商,沒有想到她竟取得如此迅速和全面的成功。他們徒勞地建議俄國加入2月簽署的奧普協議,從而恢復三國同盟。俄國女皇對此建議置若罔聞,卻於7月14日提出續訂俄奧和約,又於8月3日建議重修俄普聯盟。換句話說,葉卡特琳娜想同奧普兩國分別談判。由於兩國互有猜疑,它們只得向強悍的女皇遷就討好。 葉卡特琳娜周圍的人在處理波蘭的問題上意見並不一致,她自己大概也猶豫不決。人們通常認為,葉卡特琳娜想把波蘭作為保護國完整地保留下來。實際情形顯然要複雜得多。她知道,只要一有機會,波蘭將會在鄰國的支持下脫離俄國,就像1789年那時一樣。吞併烏克蘭也許更加可靠,她在面子上也很有光彩。另方面,她真誠地希望狠狠地給法國人一番教訓;她也清楚,如果不讓普魯士在波蘭得到一點好處,普魯士會放棄對法作戰。因此,第二次瓜分波蘭本來很可能加強三國的勾結和聯盟;可是,為了使科尼茲不能反對,斯皮爾曼突然靈機一動,主張放棄從波蘭取得一片土地,而要求用尼德蘭去換取老首相垂涎已久的巴伐利亞。 這是一個後患無窮的主張。葉卡特琳娜立即抓住了這個良機,因為根據這個主張,在俄國保護下的波蘭疆土只會擴大。於是,奧地利敦促俄國女皇同普魯士單獨談判,以便立即進占巴伐利亞。然而,交換隻能在同法國媾和以後才能進行,更何況,巴伐利亞大公的繼承人雙橋公爵反對併入奧地利,沿海各國也反對讓一位無力守土的王公登上比利時王位。如果戰事遷延不決,奧地利將眼看其盟國的利益得到滿足,而自己卻兩手空空,除非它請求各盟國等待,以便同奧地利一起分享利益。無論如何,這對三國同盟都是個精神上的打擊。但在當時,人們以為聯軍能勢如破竹地進入法國。因此,普魯士痛快地答應,奧地利和普魯士將同時獲得相應的戰爭賠償。斯皮爾曼終於在迷路上愈走愈遠。如果他得到充分的授權,他或許會同普魯士方面達成一項正式的協議。 在波茨坦會議(5月12日至15日)後,許倫貝格提出了正式的建議,斯皮爾曼那時必須把他私下活動的經過報告皇帝和科尼茲。首相惱怒萬分,叫嚷奧地利上了大當。弗朗斯瓦二世於8月接受了科尼茲的辭呈,但這沒有影響他聽取反對斯皮爾曼計劃的其他大臣的意見。巴伐利亞的收益不能同比利時的相提並論。為此,奧地利要求「額外」的補償,弗里德里希–威廉剛繼承的昂斯巴赫和貝勒脫這兩塊領地恰好能滿足奧地利的要求。在動身前往法蘭克福前,問題仍懸而未決;妥協終於在7月17日達成,但弗朗斯瓦二世仍堅持要英國表示同意。許倫貝格對普魯士負擔奧地利索取的額外補償深感不快,但勉強同意將此事報告國王。雙方沒有簽署任何協議就分了手;因此,在8月初,當俄國問及法蘭克福會議對戰爭賠償有何結果時,普魯士的答覆是:在奧國方面,問題仍懸而未決,而普魯士方面則已經作出了決定。這個答覆使柏林和彼得堡之間的談判得以開始。那時候,許倫貝格明確指出,國王不會出讓他的兩塊領地,奧地利或者接受交換,或者另提方案。雙方在維也納再次進行了長時間的討論。9月9日,皇帝終於表明立場:如果奧地利不能取得兩塊領地,就談不上交換,因而也談不上割地賠償。如果普魯士不肯讓步,它也只能同奧地利一樣僅得到一筆賠款。斯皮爾曼於12日動身把這份計劃交給弗里德里希–威廉。與他同行的有普魯士新任駐奧大使豪格維茨,後者是奧普聯盟的堅決支持者。他們並沒有失望:皇帝怎麼可能會不要阿爾薩斯和直到摩澤爾河的洛林這大片土地呢?在他們的想像中,他們將在巴黎會見普魯士國王。 二、奧普聯軍 歐洲其他國家沒有給奧普聯盟提供任何援助。3月6日瑞典國王遇刺,使反革命失去了一根重要的支柱:蘇但馬尼公爵擔任攝政後,向法國靠攏。西班牙的阿蘭達竭力同法國和解,至於皮特,他仍持超然事外的立場。唯有俄國和撒丁積極響應了4月12日的通告。但是,在法國入侵威脅下的維克多·阿梅代僅答應奮起抵抗,並要求給予援助。葉卡特琳娜同意提供一萬五千人,比訂立俄奧同盟時答應派遣的一萬二千人僅增加了三千人,但她又表示,這支軍隊要等波蘭平定後才能出發。於是,奧普方面建議用資助軍費代替出兵,沙皇慷慨地給了四十萬盧布。 在德意志人和義大利人看來,這場戰爭不是民族的戰爭,而是階級的或意識形態的戰爭;而在他們的王公看來,這則是一場政治戰爭。反動勢力在德意志各國更加猖獗,在反動勢力的鼓動下,弗里德里希·根茨於1791年末翻譯了伯克的著作。同情法國革命的人仍然不少,而且他們仍然敢作敢為,特別在萊茵各國是這樣。他們譴責干涉,預言雅各賓派必將取得勝利。法軍在4月的失利使他們深感痛心,畢爾格爾在《責備之歌》中表達了他們的失望心情:「誰不能為自由去死,就只配忍受奴役。」反革命分子則贈給無套褲漢一句新的格言:「戰不勝,就逃命。」至於王公們,他們看到從中無利可圖,不肯參與戰事。維克多–阿梅代於1791年10月曾試圖組織義大利半島各國的邦聯,但沒有取得成功。奧普聯盟以為至少能指望萊茵各國的君主給予幫助;可是,只要奧普方面不能保護他們,他們便同法國舉行談判,以免法軍侵入他們的國土。他們後來雖然同法國絕交,但只有黑森公國勉強派了幾個團的軍隊交聯軍指揮。 奧普兩國軍隊在名義上分別擁有二十二萬三千人和十七萬一千人,但兩國都不想把全部兵力投入戰爭。根據協議,不倫瑞克公爵只能調動十萬人,黑森部隊和尼德蘭駐軍不包括在內。當他在7月到達科布倫茨時,他發現他所能調動的兵力還達不到這個數字。在扣除守衛部隊後,普魯士所提供的戰鬥部隊僅四萬二千人。由於匈牙利議會和比利時各省三級會議的抵制,奧地利暫時不能集結軍隊。普魯士國王並不富有,他把老弗里德里希的遺產在1789至1791年間花掉了一部分,但他還能在荷蘭借到一筆貸款。奧地利已被土耳其戰爭搞得民窮財盡,甚至日常開支也難以應付。何況,它還要向尼德蘭增援,而部隊的逃亡現象又十分嚴重。奧國僅交給不倫瑞克二萬九千人,其中一萬五千人由霍亨洛赫–基爾什貝克指揮,一萬一千人來自尼德蘭,由克勒腓率領。在普王的堅持下,不倫瑞克勉強接受了四五千名流亡者,他認為這些人的軍事價值很小。一萬六千六百名奧軍留守萊茵河,二萬五千名奧軍駐紮尼德蘭。尼德蘭總督薩克森–但辛公爵阿爾伯派出其中的一萬三千人攻打利爾。 人們當時判斷,聯軍的訓練有素足以彌補數量的不足。普魯士軍隊是歐洲公認最精銳的部隊。這支部隊在演習和操練時不僅令行禁止,一絲不苟,而且紀律嚴明,秩序井然;但正因為如此,軍官和士兵的能動性不能有任何發揮。弗里德里希二世把士兵訓練成一架完美無缺的戰爭機器,並為各國軍事家所讚嘆和竭力模仿。其實,這種練兵方法主要是為了適應普軍的兵源條件,因為士兵或者來自目不識丁的農民,或者來自身份不明的投軍者。同時,這種方法也為了適應線狀隊列的需要,通過排槍和快速射擊最大限度地提高步槍的射擊效率。然而,弗里德里希–威廉二世的軍隊從未經過實戰,一上戰場,許多嚴重的缺點便暴露了出來:炮兵低劣、工兵無能、救護不足、指揮平庸。早在1790年,軍事動員中的種種弊端導致了國防大臣的自殺。普軍士兵不在戰地就食,而隨身攜帶九天軍糧,不足時再用現金洽購。為此,普軍必須設立兵站、倉庫和麵包房,然後用軍車運送。軍官的隨身行李太多,部隊行軍速度很慢。人們認為奧軍素質不如普軍,因為它完全照抄弗里德里希的一套辦法。瑪麗–泰麗莎於1753年曾要德意志各省根據普魯士的分區團練制推行抽籤徵兵,練兵的辦法也模仿普魯士。可是,奧軍剛同土耳其打過仗,這同普軍相比無疑是個優點。奧地利的民事部門已經學會了在資源不足和交通不便的地區保證部隊的糧食供應。因此,在法國的邊境上,奧軍的處境比普軍略為好些。 不倫瑞克公爵對軍事進展緩慢並不擔心。從王朝政治出發,他首先要避免輕舉妄動,因為建立一支軍隊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和金錢;此外,政治戰的目的與其說是消滅敵人,毋寧說是為在今後的談判桌上抓到幾張王牌。部隊的訓練條件和戰術條件也不鼓勵他尋求決戰,他必須找到類似練兵場的合適地形,才能考慮決戰。線狀隊列利於防守而不利於進攻,因為在行進中,線狀隊列勢必被打亂,不能發揮排槍的威力,經不起騎兵的襲擊和不適宜追擊敵人。這些缺點早有人指出過,但弗里德里希有他無法克服的困難:縱深隊列固然利於步兵衝鋒,但射擊時火力不強:散兵隊列也不可靠,因為它不能組成對付騎兵的方陣,士兵又容易臨陣脫逃,這個方法只能用於前哨戰或攻堅戰。在這方面,奧軍也比普軍優越:它擁有一支由蒂羅爾人和克羅埃西亞人組成的輕步兵,只是兵員尚嫌不足。因此,根據軍事規範的要求,部隊應避免決戰,而應設法威脅敵軍的交通,壓迫敵軍後退,使敵方要塞陷於孤立,然後從容地加以圍攻。由於敵方採用同樣的戰術,他必須注意保護側翼的安全,特別要保護倉庫和運輸線。不倫瑞克因把部隊沿戰線平均鋪開,喪失了進攻的能力。在法國方面,吉伯特伯爵曾指出,當一支軍隊成為國民的軍隊時,由於戰士的愛國熱誠和忠實可靠,它將能革新戰略和戰術。大革命終於使吉伯特的預言得以實現。在普魯士方面,弗里德里希的軍事主張不能被任何人接受:人們指出,他不但吃過多次敗仗,而且在晚年變得更加謹慎小心;他所打的勝仗同他提出的軍事原則無關,只是由於敵人無能或者由於僥倖而已。不倫瑞克就有這樣的想法,他是一位勇敢善戰的名將,但他缺少偉大軍事家的基本品質,即缺少進取精神。由於害怕有損自己的名聲,他推卸責任,而讓霍亨洛赫負責執行既定的軍事計劃。他對國王深懷敬意,不敢把國王撇開或違抗他的命令;因此,聯軍實際上竟有三名主帥。 根據不倫瑞克公爵於2月和5月兩次在無憂宮會議上陳述的計劃,普軍應經隆維向凡爾登進發,由霍亨洛赫和克勒腓兩路分割麥斯和色當的兩支法軍,在到達默茲河後,再圍困尚未攻下的要塞,並採取必要措施,準備於春季進軍巴黎。這個計劃是符合戰略原則的。但輿論界普遍認為法國軍隊將如同1787年的荷蘭軍隊那樣不堪一擊。布葉甚至斷言,他對奪取堡壘已胸有成竹,大多數法國人渴望著解放。人們以為,只要發表一紙宣言進行威脅,就能把那些猶豫不定的人爭取過來。因此,弗里德里希–威廉要求普軍在夏末就進入巴黎。公爵認為兵力不足和限期過早,但他既不反對,又不放棄其計劃。普軍未等作出最後決定便開始進攻。 就在德意志帝國慶祝弗朗斯瓦加冕的那幾天裡,最後的軍事準備已經完成。馬萊·杜潘把路易十六從福揚派那裡接到的宣言草案交給了各國君主;里蒙侯爵另行起草了一份宣言,取得了費遜的贊同。外交官們心不在焉地比較了兩份宣言,莫名其妙地採納了第二份。7月25日,不倫瑞克就任聯軍司令:他對此感到後悔終生。 三、瓦爾米之戰(1792年9月20日) 7月30日,聯軍終於從科布倫茨出發,於8月19日才越過邊界。天開始下雨,連續不斷的滂沱大雨使笨重的聯軍逐漸陷入伏埃福爾和阿爾貢地區的泥濘之中。這場雨是革命最寶貴的同盟者。公爵於22日攻打隆維;由於沒有攻城器械,他下令炮轟,隆維於23日投降。凡爾登於29日被圍,9月2日投降,城防司令博爾貝爾一說自殺,一說被殺。洛林的居民並不與革命為敵,就連入侵軍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但城市居民在敵軍炮擊下軟弱了,當時也沒有革命政府激勵士氣和鎮壓王黨,王黨乘機威嚇軍事當局。「凡爾登的處女」雖然沒有用玫瑰花為普王鋪路,但也對他笑臉相迎,她們後來都被送上了斷頭台。 不倫瑞克至此沒有放棄他的計劃。在卡龍和布勒特依的影響下,普王堅持加快進軍,公爵終於讓步了。此外,色當和麥斯的法軍正在後撤,他不再害怕被包抄。於是,他把霍亨洛赫召來,後者偽裝屯兵蒂翁維爾城下。9月8日,聯軍向阿爾貢地區進攻,霍亨洛赫進占夏龍至巴黎途中的依斯萊脫,公爵突破埃爾河防線向格朗普累推進,克勒腓則向北攻擊前進。三支大軍與杜穆里埃指揮的法軍正面遭遇。 杜穆里埃由於被路易十六所拋棄,同吉倫特派也鬧翻,眼看自己的地位已岌岌可危,但他並不因此泄氣。他在摩爾德兵營創造了奇蹟:不但挫敗了拉法葉特的陰謀,而且重新獲得了雅各賓派的信任。那時,色當法軍正群龍無首,執行委員會便派杜穆里埃出任駐軍司令。杜穆里埃於8月28日來到軍中,他的意圖仍然是想入侵比利時,以為不倫瑞克公爵會率軍援救薩克森–但辛公爵。相反,為了安撫輿論,賽爾文卻敦促杜穆里埃加強對巴黎的掩護。從戰略上看,不倫瑞克似乎不可能繞道回守尼德蘭:一旦普軍進入巴黎,即使杜穆里埃占領了比利時,那也沒有什麼用處。當普軍向默茲河進逼時,杜穆里埃不得不改變主意;9月1日,他離開色當,率領二萬三千人從側翼向阿爾貢轉進,麻痹大意的克勒腓竟沒有給予絲毫阻撓。杜瓦爾和勃農維爾從法國北部帶來了一萬援軍,凱萊爾曼率領一萬八千人從麥斯趕到。 春天以來,經過一系列前哨戰的鍛煉,法國軍隊有了一些進步。儘管立法議會拒不同意將義勇軍編入野戰部隊,將領們卻開始對不同體制的營隊實行混合編制和統一指揮。臨陣膽怯還時有發生,杜穆里埃認為部隊仍不宜進行野戰,但至少已能進行防禦戰,特別在阿爾貢這類地區。同敵軍相比,法軍的大炮占了很大優勢,拉法葉特已給法軍配置了用馬牽引的炮隊。法軍將領仍保留許多傳統的戰術:根據吉伯特的軍事思想制訂的1791年8月戰術規程仍主張步兵採用兩行三排的狹長隊列,進攻時有時採用以營為單位的縱深隊列。但是,形勢迫使法軍逐步改變其作戰方法。由於法軍在防禦戰和前哨戰中需要使用義勇軍,而滿懷熱情和主動精神的義勇軍卻從未受過線狀隊列的訓練,部隊就讓越來越多的戰士以散兵隊形投入戰鬥。杜穆里埃作為指揮這支軍隊的將軍,確實顯示了傑出的才幹。他不但勇敢頑強,而且善於親近士兵,因而深獲士兵的愛戴。他性格開朗活潑,即使在最險惡的環境下仍信心十足,從不張皇失措。可惜,如同在執政期間一樣,他在處理軍務時也有點莽撞和草率,這個缺點使他險遭失敗。 由於過分信任部下,杜穆里埃在克瓦奧博瓦隘口竟沒有加派重兵駐守,致使克勒腓於9月12日得以攻下隘口,杜穆里埃全軍被斷了後路。經過連夜的急行軍,杜穆里埃總算從格朗普累逃出險境,來到聖梅內烏特一帶駐紮,背靠據守依斯萊脫的迪永;不久,勃農維爾和凱萊爾曼也率領援軍趕到。通向巴黎的大道從此已暢通無阻。但是,不倫瑞克在其後方有受攻擊危險的情況下不能長驅直入,因而在17日前仍按兵不動。接著,他穿過阿爾貢地區包抄法軍陣地,威脅法軍的唯一後方通道維特里大路,以脅迫法軍撤退。19日,急於求成的普魯士國王竟不顧軍事準則,下令向敵軍展開正面攻擊。20日,普軍向法軍發動了進攻,凱萊爾曼率部在瓦爾米和依弗隆的高地上擺開陣勢迎敵。一場猛烈的炮戰開始了,普軍步兵從下午開始衝鋒。法軍巋然不動,加強了炮兵火力。攻擊部隊在強大炮火下畏縮不前,不倫瑞克看到計劃受挫,便下令撤退。瓦爾米在軍事上不算是一場大戰,但在心理上卻是革命對其敵人的一次大勝。據歌德自稱,他立即看到這次勝仗將激起無窮的反響。當然,這場勝利在軍事上的意義也不可低估,因為它使法軍爭取到時間,而使敵軍士氣受挫。 人們最初以為,瓦爾米之戰已使戰局趨向緩和。杜穆里埃卻心驚未定,力圖延長作戰間隙。他一心想利用普軍的士氣低落,逼迫普軍撤離法國;在此有利條件下,他便能把戰爭引向比利時,進而同普魯士締結和約或反奧同盟。22日,他提出了談判的創議。普方作了積極的響應,以為杜穆里埃也像拉法葉特一樣,想向巴黎進軍,以復辟君主制度。為此,普方宣布,只要路易十六重登王位,談判隨時均可開始。但在23日,杜穆里埃獲悉共和國已經成立,並把這個消息通知普魯士國王。普王於28日發表了一篇措辭激烈的文告,宣布談判破裂。然而,不倫瑞克的部隊在泥濘的香檳平原上不但供應十分困難,而且困於秋季的滂沱大雨,病員不斷增加,士氣一落千丈,尚能作戰的士兵只剩下一萬七千人。為此,不倫瑞克決定在10月1日全線撤退,普軍的形勢十分險惡,他們能否通過阿爾貢森林,完全在杜穆里埃掌握之中。於是,普軍主動重開談判,就在那時,執行委員會在了解情況後,於25日和26日連下了兩道停止談判的命令。 丹東對戰局懷有與杜穆里埃相同的憂慮。早在月中,勒布倫已向普王進行了停戰試探;賽爾文始終希望把軍隊調回馬恩河一線或陳兵巴黎城下;奧軍已經侵入諾爾州,正在攻打利爾。8月10日事件在國外引起的不幸後果開始表現出來:英、俄、西、荷和威尼斯紛紛同法國絕交;瑞士各州開始武裝起來,伯爾尼人占領了日內瓦;撒丁軍隊正準備發動進攻。孟德斯吉烏和安塞姆接到命令,率軍向薩瓦和尼斯挺進。庫斯丁已獲准向斯皮爾進發。但是,這種四面出擊的形勢又會帶來怎樣的結果?在此情形下,執行委員會認為談判是扭轉局面的意外機遇,因而讓杜穆里埃全權處置。然而,執行委員會沒有想到敵軍會自動撤退,也就忘記囑咐杜穆里埃,在沒有保證的情形下,不能讓敵軍脫逃。 杜穆里埃以及丹東的特派員威斯台爾曼正是把這個問題給疏忽了。雙方的會談至今是個謎,但事實表明,普軍不費一槍一彈就退回了科布倫茨。不倫瑞克趕緊跟著後撤,分別於8日和22日放棄了凡爾登和隆維。談判仍在正常進行,直到普王脫離險境後,才終於停止。能否認為普王玩弄了法國人呢?那也未必如此。普軍一旦撤出法國領土,法軍就能向比利時進攻,甚至進一步離間普魯士與奧國的同盟,這一切可能促使杜穆里埃以及支持他的執行委員會決定放過普軍。某些歷史學家由於懷疑這項政策的背後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往往抓住不放,大做文章。但是,這場令人驚異的撤退畢竟是年輕的共和國的輝煌勝利;應該承認,正是這次勝利才推動了另一次勝利的到來。 四、熱馬普之戰——共和軍的勝利(1792年11月6日) 孟德斯吉烏於9月22日攻克蒙梅里安後,於24日又占領了尚貝里。整個薩瓦像迎接解放者一樣歡迎他。人們請求他把伯爾尼人從日內瓦驅逐出去,他選擇了談判的方式,使伯爾尼人自動離開日內瓦。安塞姆於9月29日進入尼斯。庫斯丁於30日占領了斯皮爾。奧國軍隊退回到萊茵河東岸,接著從沃爾姆斯繼續後撤,於10月21日到達美因茲,最後一直退到法蘭克福。 與此同時,薩克森–但辛公爵仍炮轟利爾,但始終未能將該城合圍。正在勒奎斯諾爾開會的諾爾州選舉會議決定將會址遷到利爾。雖然會議代表只剩下少數雅各賓分子,但他們在諾爾弗本堂神甫的領導下,動員了四分之一的國民衛隊,堅定地守衛著城市。奧軍於10月8日退守蒙斯。杜穆里埃集中四萬大軍,於11月6日在利爾前方向敵人發起進攻,一舉攻克了熱馬普高地。從此,占領整個比利時已如探囊取物。杜穆里埃占領了亞琛,鋒芒直指羅埃河。 戰局的轉折在法國內外引起了強烈的震動。繼瓦爾米大捷後,熱馬普之戰是革命軍以正面攻擊而並非巧妙的包抄戰術所取得的一次真正的勝利;高唱《馬賽曲》和《卡馬尼奧曲》的無套褲漢奮勇前進,終於以優勢兵力壓倒敵人,大舉徵兵的思想以及不依賴科學和組織的人民戰爭思想便從此產生。 五、第二次瓜分波蘭以及奧普聯盟的動搖 瓦爾米之戰使奧普聯盟搖搖欲墜。當豪格維茨和斯皮爾曼於10月8日到達凡爾登時,他們看到部隊已潰不成軍,普王惱恨交加,失寵的比碩夫斯威特已被反奧派大臣盧謝西尼所取代。豪格維茨立即改變了立場。對普魯士說來,現在的問題已不再是入侵法國,而是保衛德意志帝國和尼德蘭!從此,奧地利在戰爭中便首當其衝;普魯士既然只是奧國的幫手,即使不求平等,至少也能拋開利益共享的原則,放心大膽地向其同盟國進行勒索,在尚未得到波蘭的一塊割地前,不再參加新的戰鬥。弗里德里希–威廉雖然比他的大臣更講信義,明確表示了他將不停止對法作戰,但他知道俄國已迫不及待,戈爾茲還說葉卡特琳娜同意與普王單獨談判。10月17日,普王委託大使全權進行談判;25日,他在盧森堡的梅爾勒大本營將他的意圖通知了奧國方面。如果奧國拒絕他的要求,普王將援引2月8日協議的規定,只提供二萬軍隊,或者在帝國議會決定對法宣戰的情況下,只提供作為帝國成員國所應提供的軍隊份額。 11月20日,普王的照會和熱馬普戰役的消息同時到達維也納,這就加重了照會的分量。奧地利或者將失去其盟國,或者將暫時失去取得戰爭賠償的權利,二者必居其一。面對這個可怕的選擇,斯皮爾曼等大臣仍不死心,他們希望普王回心轉意,因而竭力拖延時間,於12月11日才作出答覆:同意普魯士「必要時」可進占波蘭。表面上,普魯士似乎已取得了任意行動的許諾。其實,奧地利秘密請求英國出面反對瓜分波蘭,又請葉卡特琳娜推遲瓜分和減少分給普魯士的地盤。人們知道,在瓦爾米戰後,葉卡特琳娜也還擔心弗里德里希同法國和解,擔心英國從中插手。她最遲於12月13日作出了決策;奧斯特爾曼於16日向戈爾茲指出,俄國要取得其領土相當於普魯士四倍和人口達三百萬的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弗里德里希得到的好處也不小,共有但澤、托倫、波茲南和卡利什。談判只花了六天時間,協議於1793年1月23日簽署。普魯士保證在西線繼續作戰,但實際上,它抽調部分軍隊前往波蘭,一心不給奧國任何切實的幫助,使奧國得不到任何補償。俄普兩國仍請奧皇贊同這次瓜分,表示對奧國在進行可望而不可及的交換時,兩國也將給予通融。維也納接到俄普協議的照會後,憤怒和驚詫的情緒簡直難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