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革命史 · 第四章 拉法葉特得勢的一年
舊制度在原則上已經被破壞,但在法律制訂出替代的法規前,大部分行政機構和行政人員仍原封未動。幾個月來,制憲議會繼續從事自9月開始的建設性工作,同時密切注視貴族的陰謀和平民的騷動。資產階級革命派已經轉化成為君主立憲派,他們把深孚眾望的拉法葉特當作崇拜的偶像,而拉法葉特則竭力調和矛盾,並自以為得計。這就是這一階段的特點。
一、拉法葉特和愛國黨
拉法葉特自認為在10月6日救了國王和王后,便以他們的恩人自居;國王和王后對拉法葉特雖然痛恨萬分,卻裝出寵信這位「宮相」的樣子。1790年4月,在法夫拉斯的陰謀暴露後,路易十六就對國民議會唯命是從,並宣誓忠於憲法。這位「新舊大陸的英雄」的豪俠仗義使資產階級為之傾倒,他們以有這樣的領袖而驕傲。這位神態優美和豁達大度的貴族使平民肅然起敬。他的得勢似乎是秩序的保障。他夢想成為法國的華盛頓,爭取君主和貴族贊同革命,爭取議會贊同組織一個強有力的政府。他充滿天真的樂觀,又自認為才華出眾;他在玩走鋼絲的把戲,傑弗遜在奉召回國前曾為他捏了一把冷汗,美國的新任代表、喜愛諷刺的戈文諾、莫里斯剛到巴黎,恰好目睹他的垮台。
像典型的美國人一樣,他深信掌權要靠輿論,因而完全以實用主義的態度去積極活動和操縱輿論。許多家報紙,例如布里索的《導報》、《法蘭西愛國者》、孔多塞的《巴黎消息》都受他的影響。不善演說是他的最大弱點,但他在西哀士的幫助下,為他的擁護者創立了一個協商和活動中心,即「1789年社」,議員、文人、貴族和銀行家在那裡暢懷交談。他不惜出錢收買幫傭:當民主派嶄露頭角時,他發表文章予以制止,捧場者一時竟使議會講台有人滿之患。如果他能緊密團結愛國黨人,調解議會中的分歧意見,加快議會的辯論過程,並把各派的首領吸收到一個穩定而積極的政府班子中去,他或許有成功的一線希望。但在當時,即使多數派內部的意見也不能完全一致,因為懷有濃厚個人主義的革命黨人始終極端厭惡黨派紀律。議會也不可能正常地進行工作。除了內部對立和外部環境不斷引起種種事端外,同輿論保持聯繫的緊迫必要使議會不得不停下日常工作,去接待成批的代表團,聽取他們宣讀請願書。奈克爾的聲望正日益下降,他在8月提出的兩項借款已遭到失敗,於9月29日決定籌集的愛國捐也不能長期支持國庫的需求。改組政府的機會出現了。拉法葉特同杜波爾、拉默、米拉波進行了磋商。他先派奧爾良公爵出使倫敦,藉以擺脫他,接著又建議米拉波出任駐君士坦丁堡大使,企圖把這位人所共知的公爵排斥在外。米拉波不但不肯接受,反而於10月24日把改組政府的問題提交議會討論。他指出,為使君主立憲制同存在一個有效率的政府並行不悖,國王應該從議員中挑選大臣,以便保證兩種權力的信任合作。這個論點本身是無可非議的,因為它符合議會制的方向,而且已為英國所採用。但米拉波暴露了自己的野心。愛國黨人覺得他更加可疑,並正確地認識到,誘餌還會使其他的變節者上鉤。11月7日,制憲議會決定禁止議員充當大臣。拉法葉特的計劃終於流產,但他的貪慾卻進一步受到刺激。米拉波接受了宮廷的收買,由拉馬克伯爵牽線,不斷向宮廷遞送報告(第一份報告寫於1790年5月10日),雖然這些報告並未為宮廷所重視。最初,路易十六要米拉波同拉法葉特合作,企圖使議會承認國王有決定和平和戰爭的權利。但兩人合作不久,對拉法葉特心懷嫉妒的米拉波向國王大罵「假愷撒」,竭力破壞拉法葉特的名譽。他建議路易十六成立一個大規模的宣傳機構,廣泛開展賄賂和收買工作,糾集王黨,然後離開巴黎,解散議會,向國民發出呼籲,必要時甚至挑起內戰。但他同時請國王不要靠近邊境,以免沾上勾結外國的嫌疑。杜波爾、巴納夫和拉默這三巨頭對拉法葉特的嫉妒不亞於米拉波。他們同拉法葉特雖然沒有本質的分歧,但為了同他故意作對,往往提出極端的主張。
二、革命的進展
制憲議會的工作逐漸走上正軌。11月7日法令明確規定,等級從此不再存在。1790年2月28日的另一項法令宣布,軍隊中的捐納制度已經廢除,人人都有晉升軍官的機會。同年9月23日,四分之一的少尉軍銜決定留待由軍士晉升。1790年2月,每個市鎮按照1789年12月14日的法律選舉市政府,領主在鄉村享有的司法行政權也被廢止。自11月至2月,制憲議會調整了地方區劃和改組了行政機構,州、縣二級的政權機關在夏初開始就職。7月12日通過的《教士法》確定了僧侶的地位。最後,8月6日,司法機關的改造也告一段落。
此外,愛國黨加強組織並展開宣傳。他們紛紛加入國民衛隊和各俱樂部。1789年11月,布列塔尼俱樂部遷至巴黎的雅各賓–聖奧諾蘭修道院,改稱「憲法之友會」,各大城市紛紛建立了類似的組織,並很快成為「憲法之友會」的分會。各俱樂部和社團的成員都是追隨拉法葉特的自由派貴族和富裕的資產者;鑽進行政機構的貴族和保守派分子對溫和、謹慎而又忠於革命的國民議會尚且經常挑剔和刁難,他們對這些俱樂部和社團的監督和催促更看不順眼。報刊的出版量在成倍增長,其中有路斯塔洛的《巴黎革命》、卡米爾·德穆蘭的《法蘭西和布拉邦特的革命》、哥爾薩的《通訊》、卡拉的《年鑑》。愛國黨的主要成功表現在「聯盟」運動,這足以證明他們取得全國的擁護。最早的「聯盟」組織產生於1789年。第一個組織於11月29日在瓦朗斯出現。接著,蓬蒂維和多爾在1790年2月,里昂在1790年5月30日,施特拉斯堡和利爾在1790年6月,陸續成立了大批「聯盟」組織。這個運動最後導致了以莊嚴而明確的形式體現著法蘭西統一的1790年7月14日全國聯盟節。拉法葉特容光煥發地出席了全國聯盟節大會;當塔列蘭面對祖國的神壇做完彌撒後,他代表人民軍隊進行宣誓,國王不得不跟著宣誓。儘管當時大雨傾盆,充滿信心的群眾熱情洋溢地高唱《前進曲》。
然而,革命的畫面上也出現一些陰影。可以看到,第三等級還沒有受過公民教育;他們只想從革命中圖得預期的好處,但對革命要求他們作出的努力卻缺乏熱情。十分之九的積極公民沒有參加選舉,國民衛隊對服役很快感到厭倦。在消極公民方面,他們對自己被排斥在市鎮生活之外深感委屈。小資產階級和自由職業者對羅伯斯庇爾和某些民主派徒勞地堅持的普選制並不感興趣,同時卻對使他們不能當選公職的選舉保證金制度憤憤不平。總之,關心公共事務的公民主張實行公民的直接統治;他們的各種牽制使當選的代表日子很不好過。巴黎各區經常同巴依和拉法葉特分庭抗禮。由丹東領導的科特利埃區於1790年1月將馬拉藏匿起來,對抗司法當局的傳訊。制憲議會於6月改組了首都的行政機構,用四十八個行政區代替原來的六十個選區,但各行政區不久也同樣表現得爭強好鬥。
最令人關心的事畢竟是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國民議會剛搬到巴黎不久,在其會址大主教府的附近,一名麵包商被人殺害。議會十分震驚,於10月21日立即通過了著名的「戒嚴法」。當社會出現動亂時,市鎮當局有權執行戒嚴法,就是說,先打出紅色旗幟,經三次警告後即可下令開槍。但是,國民衛隊能否服從,還是個問題。在巴黎,拉法葉特幻想能夠取得國民衛隊的支持。他把國民衛隊削減至二萬四千人,有購買制服能力的富人才能參加;此外,他又主要在法蘭西衛隊中選拔了六千人,組成領取薪餉的常備營隊。但在其他各地,情況則不同。國防大臣為了解除平民的武裝,聲稱軍火庫已告空虛,同時又削減軍事訂貨。各地市鎮當局固然可以請求軍隊給予幫助,但它們往往不願這樣做。右派公然要求讓軍隊自動進行干預,國民議會意識到右派心懷叵測,因而堅決不予同意。至於原有的重罪法庭,它在1789年10月9日已被勒令停止工作,到了1790年3月,更禁止它受理任何刑事訴訟。
騷擾市場和阻礙糧食流通的事件仍不斷發生;1790年的豐收使國內總的形勢有所好轉,但地方性危機仍此起彼伏,土地暴動尚未停止。一些膽小的農民繳納了貢賦,但1790年3月15日法重申貢賦必須贖買,這使農村繼續處於混亂狀態。1790年1月,在凱爾西、佩里戈、上布列塔尼,以及在普洛埃梅和雷東之間的地區,爆發了農民起義;同年5月,在布爾博內及其附近地區,也有類似事件發生。加蒂內地區的農民在收割後拒絕繳納什一稅和田賦。到了年底,凱爾西和佩里戈再次發生暴動。日益嚴重的威脅促使貴族以更加強硬的態度進行抵抗,由此引起的貴族的反動和流血慘案使混亂局勢進一步惡化,使階級對抗更加嚴重。拉法葉特試圖推行的妥協正成為幻想。
三、貴族的陰謀
「黑黨」 (1) 對那些與革命「沆瀣一氣」的王政派分子表示蔑視。
在「黑黨」的演說家中,摩里教士堅持抵制的立場;卡查累斯傾向採取更靈活的策略,但他的意見沒有被接受。他們的記者蒙茹瓦、里伐羅爾和羅若教士在《國王之友》報攻擊一切新事物,鼓吹舊制度,甚至把貴族的革命也一概否定。蘇錄在《使徒行傳報》和《小高蒂埃報》放肆辱罵愛國黨人,並譏諷他們是「敗國主義」。1789年10月和11月,「黑黨」力圖利用多菲內和康布雷齊的高等法院和省三級會議。他們要求進行新的選舉。次年春,第三等級指責國王派去建立新行政機構的官員在那裡組織選舉。接著,本篤會修士熱勒於4月13日建議制憲議會承認天主教仍為國教,遭到了議會的否決;包括議會主席維里厄伯爵在內的二百四十九名議員簽署了抗議書。維里厄伯爵被迫提出辭職。後來,貴族又敗壞指券的信譽,試圖阻礙國有產業的出售;他們對窮人說,特權階級的破產將使窮人失去勞動和施捨。反革命的「和平之友」俱樂部在各地紛紛建立。
在那些因對革命不滿而流亡國外的人中間,一些人是為了求得安靜;另外一些人則是為了組織武裝,等待外國干涉,例如在都靈定居的亞多瓦伯爵正向各方聯絡;還有些人同亞多瓦伯爵相配合,準備在法國南部挑起內戰。最早的一次陰謀是「朗格多克計劃」,其依靠對象有原里昂市長安貝爾–科洛美、孔塔地區的莫尼埃·德·拉卡累、艾克斯的帕斯卡里、馬賽國民衛隊司令里厄都,以及打算在尼姆煽動天主教工人反對基督教廠主的佛羅孟。這次陰謀造成了5月10日在蒙托邦和6月13日在尼姆的流血衝突。接著又有「里昂計劃」。7月25日,里昂發生了一起因拒付入市稅而引起的騷動,國防大臣拉都爾·杜班派遣一名心腹軍官和可靠的軍隊前往彈壓。布西伯爵和奧利埃兄弟分別在博若萊和熱伏唐活動。馬爾博斯於8月把維瓦雷的天主教徒召到雅勒斯集會。普瓦圖和奧弗涅地區的貴族組織了許多活動小組,準備聯合向里昂進軍,亞多瓦伯爵打算率領撒丁部隊同他們在那裡會師。他們還希望國王也來到里昂。在十月事件後,奧日爾和馬依·德·法夫拉斯曾先後企圖使國王逃出巴黎。1790年初夏,革命黨允許國王一家住在聖克羅宮;外逃似乎並不困難,「黑黨」的俱樂部「法蘭西沙龍」早就提出過這個建議:里昂暴動的日期定在12月10日。但是,路易十六拒絕了這項建議和米拉波的勸告。他在10月另行準備外逃計劃。愛國黨非常警惕。人們不斷揭露國王可能出走。法夫拉斯已被判處絞刑,許多陰謀分子陸續遭到逮捕,其中博恩·德·薩瓦丹在4月,特羅阿·德·里渥爾在7月,布西在9月先後被逮捕;最後,里昂的陰謀分子在12月被一網打盡。奧弗涅地區的貴族在前往里昂的途中轉道流亡國外。亞多瓦伯爵離開都靈,於1791年5月在曼圖亞求見利奧波德二世,隨後便前往科布倫茨。
平民的擔憂造成新的恐慌浪潮。1790年7月和8月,在蒂埃拉什、香檳、洛林等地區,特別在瓦倫附近,謠傳派往攻打比利時人的奧地利軍隊將入侵法國。群眾仍準備採取自衛行動;馬拉在7月號召群眾先發制人。總之,懲罰行動時有發生,例如帕斯卡里在艾克斯被殺。
四、軍隊的解體
拉法葉特的幻想不幸落空了,衝突蔓延到了軍隊。一些貴族堅持效忠革命;但大多數軍官從一開始就對革命持保留態度,隨著制憲議會的改革觸犯了他們的利益,更赤裸裸地採取敵對立場。他們的士兵也分裂成兩個陣營:一些軍人蔑視國民衛隊,說他們是「不堪一擊的藍軍」 (2) ,另一些軍人則經常光顧俱樂部,轉而反對他們的長官。軍港士兵和彈藥庫工人中也出現了不穩定現象。愛國黨對貴族軍官很不放心,越來越多的貴族軍官流亡國外。愛國黨或者攻擊貴族軍官,或者與犯上作亂的士兵相聯合。但是,面對虎視眈眈的歐洲,制憲議會不敢貿然接受羅伯斯庇爾關於清洗貴族軍官的要求。制憲議會不把從窮人中招募的士兵放在眼裡。杜布瓦–克朗賽建議採用義務兵役制,以便把國王的軍隊改造成為國民的軍隊,這個建議也未被制憲議會採納,因為議會知道,法國人對舊制度下的民兵十分敵視。議會認為,只要採取增加薪餉和改革行政和紀律,就足以解決問題。
兵變在軍港和駐軍中時有發生。作為職業軍人,拉法葉特在紀律問題上一點也不含糊。1790年8月,他決定採取斷然措施。當時,南錫駐軍發生暴動,拉法葉特便支持其表兄布葉侯爵進行武力鎮壓,處決了幾名鬧事士兵,又把夏托維厄的四十一名瑞士僱傭兵遣送苦役場。制憲議會最初曾同意這個行動,但拉法葉特的名聲從此受到了損害。愛國黨在事後立即提出抗議,制憲議會的多數議員也開始感到懷疑,因為他們聽說,布葉在南錫把所有擁護革命的人統統打成嫌疑犯。10月,默努男爵對全體大臣提出彈劾;議會最後宣布,除蒙穆蘭一人外,全體大臣已不受國民的信任。舊的大臣們辭職了,新上任的大臣仍不受歡迎。就在那時,《教士法》導致了教會的分裂,路易十六向外國求助:大革命正走向一個新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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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1789年制憲議會中比保王黨更右的議員,他們創設反革命的俱樂部,參與策劃1790年末的里昂暴動,失敗後大批亡命國外。——譯者
(2) 國民衛隊穿藍色制服,又名藍軍,舊式正規軍穿白色制服,又名白軍。——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