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革命史 · 第二章 資產階級的革命
有些平民,首先是法律界人士,為了同大臣作對而同情貴族的反叛;不打算乘機漁利的許多其他平民,例如羅蘭夫婦,則採取中立的立場。直到1788年夏,仍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資產階級將會介入衝突。但是,三級會議即將召開的消息震動了資產階級,因為國王將允許他們維護自身的利益。最初,他們同貴族達成協議的可能並未排除。在多菲內省,貴族在按人投票和稅務平等的問題上向第三等級作了讓步,這個榜樣激起了資產階級的熱情。在高等法院9月23日的決定公布後,整個事態發生了急劇的變化;法官們一夜間民心盡失,不滿之聲響徹全國。馬萊、杜潘於1789年1月承認:「公眾改變了議論的主題。從此,國王、專制和立憲已降到次等地位,第三等級同其他兩個等級之間的一場較量已經成為議論的中心。」
一、愛國黨的形成
至此,關係還沒有完全破裂。一些自由派大貴族仍與大資產階級聯合組成了「國民」黨或「愛國」黨。在對愛國黨具有重大影響的「三十人委員會」中,拉羅施夫柯–良庫爾公爵、拉法葉特侯爵和孔多塞侯爵與塔列蘭主教和西哀士教士平起平坐,米拉波也是成員之一。後兩人同擁有廣闊領地、大量錢財和巨大勢力的奧爾良公爵保持經常的聯繫。在巴黎和外省,不但私人間的交往,而且團體同仁間的聯繫——在十八世紀,學士院、農學會、慈善團體、讀書會、共濟會等團體日益增多——全都被利用了起來。共濟會法國分會會長奧爾良公爵被認為起著主導作用,儘管該會的總幹事盧森堡公爵對貴族的事業仍忠心耿耿。貴族在共濟會中人數眾多,共濟會竟站在第三等級一邊,這的確令人難以置信;但事實表明,共濟會沒有因內部衝突而發生分裂。
愛國黨的宣傳曾遭到反對派的駁斥,但政府方面沒有給宣傳設置任何障礙。既然國王邀請其臣民就三級會議發表見解,愛國黨便大批出版小冊子,自由地申述他們的願望。這些宣傳巧妙而又審慎,他們援引省議會和多菲內省三級會議的先例,僅僅要求讓第三等級的代表名額等於教士和貴族的總數。他們號召各地向政府請願,各市鎮當局於是也自覺或不自覺地擔負起這方面的責任。實際上,愛國黨寄希望於奈克爾。
二、奈克爾和代表名額加倍
為了應付最緊迫的需要,財政大臣一方面要求貼現金庫同意捐助,另方面讓金融家向國家提供貸款和包收稅款。這只是為了爭取時間,他打算等三級會議召開以後,再廢除稅務特權。假如貴族在三級會議上占了上風,政府將會受貴族的擺布。因此,奈克爾有點偏向第三等級,但也不完全站在他們一邊。只要他同意把第三等級代表的人數增加一倍,又把按人投票局限於財政問題,他就能把各方調解妥帖:稅務平等將得到通過,三個等級在體制改革問題上的衝突將由國王作出裁決。在體制問題上,奈克爾私下的盤算是毫不含糊的。他讚賞英國的君主立憲,在他看來,一方面設立貴族院,另方面讓所有人不分出身均能擔任公職,這就既能使貴族放心,又能使資產階級滿意。
他不想吐露以上的想法。作為一個因投機而發跡的外國人和新教徒,他歷來受到貴族、宮廷和國王的猜忌。他的許多同事,尤其是新任掌璽大臣巴朗坦,處處刁難他。為了首先保住權力,他在行動上不得不小心謹慎。如同卡龍一樣,他希望能說服縉紳們同意把第三等級的代表人數增加一倍,於是他在1788年11月6日再次召開了縉紳會議。會議使他大失所望。親王們於12月12日交給路易十六一份奏摺。這份意圖清楚和語調誇張的奏摺可被認為是貴族的宣言:「國家處境危急……政府的方針正醞釀著一場革命……所有權不久將受到攻擊,財富不均也將成為改革的目標……難道陛下決心犧牲和羞辱您的忠勇可敬的貴族嗎?第三等級應該停止攻擊其他兩個等級的權利……第三等級應該僅僅要求減輕它可能負擔過重的稅收。在這些條件下,其他兩個等級可以承認第三等級是他們親愛的公民,並以寬大為懷的態度,放棄自己以金錢利益為目標的特權,同意一律平等地承受公共負擔。」
奈克爾在一些大臣的支持下,對這份奏摺不予理睬;他取得了勝利,這也許因為布里盎的下台使王后十分不滿,而貴族的反叛又使國王悶悶不樂。12月27日的大臣會議接受了關於把第三等級的代表人數增加一倍的議案。有人曾責備路易十六沒有把投票方式同時加以解決。從法律上看,這項指責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奈克爾在其報告中已經提到,根據規定,三級會議應該按等級投票。但是由於疏忽,大臣會議的決定沒有就此作出記載,而奈克爾又隱約說過,三級會議可能會認為,在稅收問題上實行按人投票是適宜的。
第三等級高呼勝利,以為按人投票已經被確定下來。貴族則拒不承認,並在普瓦圖、弗朗什–孔代、普羅旺斯等地區強烈抗議使按人投票得以成立的關於增加第三等級代表名額的決定。在布列塔尼,階級鬥爭轉化成為內戰。1789年1月末,雷恩市已開始有了戰鬥。憤怒的第三等級開始主張採取激進辦法。2月,西哀士在其著名的小冊子《什麼是第三等級?》中以尖刻的冷嘲熱諷,表達了對貴族的仇恨和鄙視:「這個無所事事的階級肯定是自外於民族的。」同時,米拉波在其準備向普羅旺斯省三級會議發表的演說中,讚揚馬里烏斯「把以出身為自豪的羅馬貴族斬盡殺絕」。這句令人膽戰心驚的話預告了內戰的即將發生。
三、三級會議的選舉和陳情書
如果事先作出規定,三級會議的代表將由各省的三級會議選舉產生,或者把第三等級的部分席位留給鄉村,資產階級當選代表的機會就會大大減少。一些貴族曾提出以上的主張,但被奈克爾否定了。
選舉程序在各地很不一致,但1789年1月24日的規定大體得到了貫徹執行。選區的劃分採取了舊司法區的格局,儘管這些司法區在地域和人口方面極不平衡。同以往的慣例相反,全體世襲貴族,包括不擁有領地的貴族在內,都應召出席本等級的選舉大會;但是,人們錯誤地把封爵只及自身的貴族推到了第三等級的行列中去。至於教士選舉會,除了主教以外,還有本堂神甫均全體出席,一般教職人員則僅派代表參加。本堂神甫幾乎都出身於第三等級,因而他們掌握著會議的多數,他們往往不選貴族出身的主教。第三等級的選舉會由城市代表和教區代表所組成。在鄉村各教區,他們由納稅人直接選出,在城市需經二級選舉產生。如果屬於小司法區(即委託司法區),選舉大會僅起草一份陳情書,而派遣其四分之一的代表去出席大司法區(即直轄司法區)的選舉大會。在第三等級的選舉會上,農民代表占最大多數。由於缺乏知識和不善演講,尤其在起草陳情書時對辯論往往感到膽怯,農民幾乎全都選舉資產者。
在僧侶和貴族選出的代表中,也有一些反對改革而頗有才能的人,例如卡查累斯和摩里教士。但是,當時的環境只允許杜波爾、亞歷山大·德·拉默和拉法葉特等自由派站在前列。第三等級的代表多數是中年人,一般比較富有或至少小康,有知識,勤奮而且正直。有的已功成名就,例如學士院院士巴依和塔爾熱;更多的人在省內小有名望,例如多菲內的穆尼埃和巴納夫,布列塔尼的朗瑞內和勒霞不列,諾曼底的都累和蒲佐,佛蘭德地區的都埃的梅蘭,亞多瓦的羅伯斯庇爾。特別引人注目的是,資產階級長期把里翁的貴族代表拉法葉特侯爵當作偶像,而資產階級最著名的代表西哀士和米拉波卻是由特權階級所推薦的。由此可見,貴族同資產階級相結合,實際上也為自己在現代社會中確立了地位。西哀士和米拉波都是普羅旺斯人。前者是弗雷儒斯一位公證人的兒子,在沙特爾大教堂任司鐸,他在巴黎被選為三級會議代表,在革命的最初幾個星期里領導了第三等級。他寫的小冊子使他獲得了未卜先知的美名。作為立憲政權的理論家,他主張:主權僅僅屬於國民,在憲法起草完成和付諸實行前,國民代表擁有獨裁的權威。正是資產階級的這位忠實代言人把國民分成積極公民和消極公民。但是,由於處事不能專一和缺少口才,他很快便陷於孤立。相反,米拉波卻具有政治家的現實眼光,他既善於操縱他人,又有無與倫比的雄辯才華。可惜的是,他青年時代生活放蕩,追逐錢財不擇手段,因而不受人們的尊敬。任何人都不懷疑,只要宮廷願意,隨時都能把他收買。同西哀士一樣,他也領導不了第三等級。大革命是第三等級集體領導的成果。
奈克爾本可以對陳情書的起草施展很大的影響。當時擔任里翁市海事總管和第三等級代表的馬魯埃曾向奈克爾指出,必須代表國王提出一份綱要,以便指導輿論,強迫貴族接受,並遏止第三等級的騷動。奈克爾無疑十分讚賞這個聰明的建議,但第三等級代表的加倍給他招來的種種攻擊,他還記憶猶新,因而不敢再冒新的風險;他為自己居然能說服路易十六採取中立立場,已經感到十分幸運。
於是,資產階級自由地參與了各教區陳情書的起草工作。來自巴黎或在本地起草的範本可供人們參考,陳情書往往由法律界人士和本堂神甫執筆。然而,不少陳情書也頗有特色。起草人對體制改革顯然不感興趣,他們僅僅就平民階級的不堪重負提出批評,雖然這些批評遠沒有忠實反映平民的內心感情。因為,農民在領主面前始終不敢把心裡話說完;此外,無產者也很少參與有關陳情書的討論。司法區一級的陳情書更不能代表平民的願望,資產者在起草時早已把下級陳情書所提出的,但他們所不喜歡或不感興趣的願望刪掉了。城鄉平民所強烈關注的問題不僅有稅務平等和減輕稅收,而且有取消什一稅和領主權,保障農民的集體權,實行糧食貿易管制,以及以增稅為手段限制資本的擴張。這些要求對特權階級的財產和特權是個威脅,對資產階級的雄心也同樣是個威脅。但是,平民畢竟進不了三級會議,三級會議中只有國王、貴族和資產階級進行角逐,以解決他們的三角衝突。
貴族和資產階級在他們的陳情書中一致表示對國王的忠誠;但他們還一致要求用取得國民代表同意的法律統治代替國王的極權統治,要求保障人身自由,反對警察和法官的專橫無道,給予書報以合理的出版自由,革新包括教會組織在內的各行政部門。在爭取實現民族統一的基礎上,這裡加上了地方自治和市鎮自治的強烈要求:希望在放鬆中央集權的同時,結束大臣的獨斷專行。他們贊成實行宗教寬容,但還沒有達到要求國家世俗化的地步,因為他們仍讓天主教享有舉行公開祭禮的特權,不打算把教會從教育和濟貧事業中排斥出去,甚至也不打算建立非宗教的民事登記。僧侶們對此並不滿意,他們不能容忍出版物批評教義,不能容忍異教徒與信徒一律平等。國王不久前關於給新教徒合法地位的諭旨已激起了他們的抗議。除了這些分量不輕的保留以外,他們的主張同其他等級基本一致。經過相當廣泛的醞釀後,自由終於成了民族的共同願望。
但是,階級衝突仍然是明顯的。特權階級同意在稅務方面作出一點犧牲,但對他們納稅的範圍和方式仍有不少保留。他們普遍反對三級會議按人投票,並明確表示,必須保留等級,維護貴族的榮譽特權和領主權,而第三等級則認為,權利平等同自由是不可分割的。
這遠不等於說,國王的裁決註定要失敗。任何人都不否認君主擁有立法批准權和全部行政權。卡貝王朝如果不再獨斷專行,而在三級會議允許的範圍內繼續其統治,這只會加強它的民族性質,它的權威也會由於適應現代的需要而不被削弱。不論他們願意與否,許多人勢必會接受貴族和資產階級之間的妥協。面對國王的決心,貴族中的忠君思想將會動搖對立情緒。馬魯埃和穆尼埃等資產者的主要願望是結束專制主義,他們會看到,等級之間的爭吵有使專制主義得以永存的危險。他們很少考慮農民,因而對尊重領主權和貴族的榮譽特權並不感到為難。懾於內戰的迫近,貴族和資產者暗中主張和解。
路易十六和奈克爾假如主動和解,他們或許成為偉大的國王和偉大的大臣。路易十六不是亨利第四;奈克爾雖然心明眼亮,但他的出身和身份使他備受掣肘。國家處於無人掌舵的狀態。
四、資產階級的勝利
宮廷不但不想進行妥協,反而企圖拋棄奈克爾;深感後悔的高等法院也助了一臂之力:同年4月,傳說政府即將改組,新政府的首要任務將是無限期推遲三級會議的召開。大臣們在三級會議代表資格審查問題上爭論不休。巴朗坦堅持認為,根據先例,資格審查應由大臣會議負責。奈克爾則拒不同意。路易十六最後支持了奈克爾。宮廷革命遭到了流產,代表資格審查權問題仍懸而未決。原定4月27日召開的三級會議被推遲到5月5日舉行。上述的左右牽扯大概就是會議推遲的原因。
如果從謹慎考慮,三級會議的會址理應選在遠離巴黎的地方。但國王喜歡狩獵,王后及其隨從不能離開玩樂,會址結果被選在凡爾賽。宮廷在其他問題上處事不慎,拘泥繁文縟節,因而使第三等級無端受到羞辱:三個等級按規定穿戴不同的服飾,於5月2日分別覲見國王。在5月4日聖靈節的祭儀過程中,第三等級代表一律身穿黑色衣服,除了容貌奇醜的米拉波外,廣大群眾對其他代表均不熟悉,但以信任的掌聲歡迎他們。後面是穿著飾有金邊的華貴裝束的貴族和默默無聲的本堂神甫,在伴隨國王的樂隊後邊,服飾鮮艷奪目的主教們招搖過市。這場小小的禮儀戰一直持續到7月14日。當國王御臨三級會議時,第三等級堅持同貴族和僧侶一樣不肯脫帽行禮。巴依聲稱,由他帶領的代表們將不在國王面前下跪。
面對巴黎大道的遊藝廳被布置成僧侶和貴族的會議室。在該廳後方沿尚蒂埃街的另一所大廳原是為貴族建造的,如今經過擴大和裝修,供國王主持全體會議之用。可是,人們藉口第三等級代表人數眾多,沒有適當的地點供他們開會,這所「國民大廳」平時也就交給第三等級使用。大廳四周的看台恰好可當作旁聽席。旁聽者紛紛湧來,逐漸習以為常,並參與會議的辯論,這個慣例一直保留到國民公會結束。這一安排雖然事出偶然,卻提高了第三等級的地位,並把畏縮不前的代表置於無所畏懼、毫不妥協的輿論的壓力和監督之下。
路易十六於5月5日前來主持會議開幕式。代表們對他的簡短演說鼓掌歡迎。隨後講話的巴朗坦聲音簡直低得讓人聽不見。奈克爾的報告中途由他人代行宣讀,滿懷期望的代表們對他的誇誇其談很快感到厭倦和失望,因為財政大臣在長達三小時的演說中詳細闡述了國庫的現狀和準備改善的辦法,卻隻字不提體制改革。他把希望寄託於貴族的寬宏氣量,因而在表決方式問題上,只是重申了他在去年12月的見解。5月6日,貴族和僧侶分別開始審查代表資格;第三等級拒不從命,三級會議陷入僵局。
布列塔尼和多菲內的代表本想打破按等級投票的慣例,但這樣做就會破壞法制,他們出於策略的考慮,不願匆忙地冒險從事。代表們互相併不認識,誰都不知道究竟其他人準備走多遠。布列塔尼代表的狂熱已明顯地使不少人感到驚恐。為此,必須採取拖延的辦法。奈克爾拒絕讓大臣會議審查代表資格,這正為布列塔尼代表準備了脫身的機會。第三等級於是主張,每個等級都應對其他兩個等級的合法性給予認可,這就等於讓三個等級共同審查代表資格。暫且,第三等級代表避免正式開會,既不作會議記錄,也不定會議守則,甚至不設會務處,而僅讓年長的議員巴依從6月3日起充當召集人。此外,第三等級從一開始就自稱是「平民院」,儘管除少數學者外,一般代表並不了解中世紀的平民院究竟是什麼東西。這個詞反映了人們對以往平民反抗封建主的懷念,以及對近代英國歷史的認識。但是,第三等級首先想表明,他們不再承認自己被人貶低到社會階梯的最後一級。
第三等級的以上做法並非無懈可擊,平民可能因此以為,這將使稅務特權遲遲不能廢除。馬魯埃提議在保障貴族的權利和財產的條件下三個等級進行協商,但遭到了粗暴的拒絕。大家都感到,必須找出一個新的斡旋辦法。僧侶等級自告奮勇出任調解。貴族卻不為所動,並於5月11日宣布資格審查業已完畢。儘管有相當比重的本堂神甫支持第三等級,但僧侶等級建議三個等級各派代表聯合組成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第三等級為了拉攏僧侶,終於接受了調解。5月23日和25日的討論未能達成協議,貴族堅守歷史先例這道防線,第三等級竭力辯駁,並以理性和自然權作反對的理由。第三等級轉而採取新的策略,要求僧侶同意三個等級一起開會;主教們感到自己已喪失對本堂神甫的控制,便懇請國王進行干預。5月28日,路易十六下令三個等級的代表與大臣們一起開會商討;奈克爾於6月4日提出一項協議草案:每個等級將各自審查本等級代表的資格,把審查結果通報其他兩個等級,並聽取其他兩個等級的不同意見,在不能達成一致意見的條件下,由國王進行裁決。第三等級再次處於進退維谷的地位。可是,貴族卻堅持,除了對整個代表團由三個等級共同選出的多菲內和少數司法區以外,他們拒絕國王的裁決,這就反而幫助了第三等級擺脫困境。這是革命行動即將發生的信號。
6月10日,根據西哀士的提議,第三等級邀請特權等級同他們一起開會,拒不出席者將按缺席處理。代表資格審查以唱名方式進行,於12日開始,至14日結束。幾名本堂神甫前來應唱,但沒有一名貴族。經過兩天的討論,第三等級於6月17日把這個名不符實的三級會議改稱「國民議會」,並立即規定,非經國民議會同意,不得增加稅收。這是否意味著主權已轉到國民的手裡呢?並非完全如此,因為巴依在6月20日承認,這些革命措施尚需取得國王的批准。
路易十六沒有給予批准的打算。由於王太子6月4日猝然去世,國王守在馬爾里宮閉門不出,王后和親王乘機向他灌輸種種讒言。放棄了自身利益並轉而支持國王的貴族也要求國王迫令第三等級順從。6月19日,大多數僧侶代表決定參加國民議會,一些主教趕緊向國王求救。大臣們和奈克爾本人也都認為,國王必須進行干預。大臣會議宣布,國王將於22日親臨三級會議。但是,國王在會上將說什麼好呢?在蒙穆蘭和聖普里斯特的支持下,奈克爾向國王表示,為了遷就第三等級,國王可對其決定置之不理,但不宜斷然予以否定。國王最終決定出面表態,他準備實行稅務平等,同意所有法國人均可出任公職,允許三級會議按人投票決定未來的組織形式,但附有兩項條件:三級會議將包括兩個議院;國王將擁有全部行政和立法批准權。他還把貴族的財產和特權置於按等級投票的保護之下。國王的以上主張仍遭到巴朗坦的反對,後者認為這會導致英國的立憲制。尚在猶豫的路易十六遲遲不能作出決定,於是把會期推遲至23日。
6月20日,第三等級代表見到會議廳大門緊閉,而事先他們又未接到任何通知。他們當即借用附近的網球場開會。有人主張將會議地點遷至巴黎,以便取得平民的保護。穆尼埃挺身而出,建議會議不制定出憲法決不解散。代表們對國王即將御臨三級會議表示憤慨,幾乎一致同意了穆尼埃的建議。如同高等法院一樣,第三等級不等國王表明態度,就進行了反抗。
6月21日,路易十六召請他的幾個兄弟一起參加了大臣會議,終於決定免去奈克爾的職務,並於次日推翻了奈克爾的計劃。23日,遊藝廳四周出現大批軍隊,禁止公眾靠近。在一片靜默中,路易十六讓人宣讀了兩項清楚地說明衝突實質的決策性聲明。聲明內容如下:今後增稅、舉債以及決定財政撥款,包括宮廷經費,均須經三級會議同意;保障個人自由和出版自由;省三級會議將保證地方權力;一項龐大的改革計劃將提交三級會議討論。這樣,立憲制、公民自由和民族統一將成為君主和國民的共同權利和義務。路易十六隻是例外地照顧了僧侶,指出有關宗教和教會的任何決議必須得到僧侶的同意。此外,國王裝出一副不偏不倚的姿態:第三等級的決議案雖然被他所否定,但特權等級為推行按等級投票和延緩稅務平等而提出的代表委託書問題也同樣被撤銷。代表資格的審查將按6月4日的方案進行。三個等級可以就普遍利益的問題共同會商。國王強烈希望僧侶和貴族將同意承擔他們那部分公共負擔。
但是,國王沒有強制推行稅務平等,對出任公職問題保持沉默,明確主張維持三個等級,不肯把未來的三級會議的組織形式以及領主制和貴族的榮譽特權等問題交給三級會議按人投票決定,這就等於把自己的砝碼放在天平的一端,起著保護傳統的社會階梯和貴族的高貴地位的作用。從這項決定可以看出,革命的目標將是爭取權利平等。
路易十六最後命令各等級散會,並且以解散議會相威脅。他走出了會場,後面跟著貴族和大部分僧侶。第三等級仍安坐不動,當大司儀官布勒澤前來重申國王的命令時,巴依回答說:「代表國民的議會不能接受命令。」西哀士一針見血地說:「你們至今舊習未改。」正如前不久的高等法院一樣,第三等級宣布會議無效,堅持他們已經通過的決議,並宣布會議成員人身不受侵犯。巴依和西哀士的反駁完全合情合理,值得傳諸後世。可是,後代人卻往往記住了米拉波的那句名言:「除非迫於武力,我們決不離席。」第三等級當時本沒有提出這種挑戰的能力;但是,由於騷動的威脅已是如此嚴重,宮廷不得不認為,暫且以不接受挑戰為好。於是,特權階級更加分化,大多數僧侶和四十七名貴族代表追隨了第三等級;到了27日,甚至國王也勸說頑固分子去參加國民議會。
由法律界人士進行的資產階級革命似乎已取得勝利,這場和平的革命是他們採取了向高等法院借用的法律手段而實現的。7月7日,國民議會任命了憲法委員會,穆尼埃於9日提出了該委員會的第一項報告。國民議會從此在歷史上被稱作制憲議會。11日,拉法葉特提出了人權和公民權宣言的草案。
五、調動軍隊
第三等級保持了鎮定。西哀士關於建立憲政獨裁的主張並未占得上風。因為國王的批准仍被認為是必需的;所謂先立法、後執法的現代憲法觀念尚未產生。由於歷史原因而擁有特殊權力的路易十六將與國民締結一項契約。此外,第三等級在召集了三個等級的代表開會後,並未宣布取消三個等級,它甚至不敢提出改選議會。可見,資產階級沒有實現階級的專政,相反,議會似乎有可能組成溫和的多數派:僧侶已表示了同意,自由派貴族同樣如此,還有第三等級的部分代表。但是,大多數貴族對既成事實顯然不肯善罷甘休,人們懷疑路易十六正準備發動一場政變。人們看到,在巴黎和凡爾賽的四周,軍隊調動十分頻繁。發動政變的藉口似乎隨時都可以找到:騷動在日益擴大;饑荒使社會秩序混亂;到了6月底,法蘭西衛隊的抗命在巴黎激起了暴亂。
宮廷固然沒有制訂一個周全的政變計劃,而要制訂這個計劃,就必須趕走奈克爾及其一夥。國王召見了布洛利元帥和布勒特依男爵。為了謹慎從事,他們決定先在暗中組織政府,等調集到足夠的軍隊後,隨時準備上台。這是關係重大的一個回合。大家知道,國王把第三等級代表看作反叛,而貴族則把投降視為恥辱。但是,一旦圖謀失敗,流血的責任就會落在國王和貴族的肩上。7月11日,奈克爾被匆匆免職,並被逐出法國,中樞要職改由布勒特依及其一夥擔任。任何事件都沒有發生。但是,國民議會作了最壞的準備,資產階級革命似乎遭到了挫折。平民的力量將挽救國民議會和資產階級革命。